——《次北固山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2036年6月19日……
6月8日伊朗政变的新闻已经登上了世界各国网络头条,人们以为世界终于迎来了和平。但是仅仅是几天之后伊朗(实际是空灵)表面不会签署停战协定,但也没有再度对邻国进行军事活动,而伊拉克、阿塞拜疆等国也被迫保持着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而北约也继续介入这一地带。
德尔早在空灵内部就获知了这个消息,他明白一场大事正在酝酿——空灵在世界各地的基地都要开始配合伊朗方面的操作,开始有组织的骇进各国军政网络,着重骇进反导系统,并为伊朗军方和空灵研制的反物质导弹发射计划做准备。在进行这一步骤之前,必然要解决第二次两伊战争的不安定因素。
而在几个月前的两伊战争里伊朗早已放话要释放“超级武器”,但是那时世界各国都不相信,因为各国情报机构依然没有深入观察研究伊朗军方的动静,而直到2036年春季时,超级神冈探测器和南极冰立方探测器才发现了伊朗方面的中微子异常现象,更令人吃惊的是,伊朗方面还规律性的释放来自反空间的中微子以便世界各国发现其中暗码——我们是伊朗人,2036年3月1日(we are irani 2036 march first)。
这是在暗中展示国力,并不直接但又嚣张的表明了伊朗具有控制“纸”的能力,其可以通过某种科技手段获取反物质海洋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反物质,而反物质蕴含巨大能量,投入实际生产或是军事领域,意味着该国实现了技术飞跃。
在各国间接地获悉了这一暗码所表示的意思后,纷纷收紧了军事行动。但在贾拉里上台后,事态却又急转直下了。
俩月下来德尔已经习惯使用海谭的手机了,并且利用这部手机设置了全新的数据库,对伊拉克地区的空灵组织动向已经基本掌握,不过他并不了解细川君在被袭击后的动向,也没有了解到空灵组织对其进一步的攻击。因此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贾拉里身上。
德尔在苏莱曼尼亚也获悉了伊朗军将出击消息,而欧亚地带空灵的技术总管布莱,现在就是德尔的上司。
起初,德尔见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甚是惊讶,但是疑团却接连解开,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一直对自己穷追不舍,而发生在赫辛身上的一切,都是他所主导的一场戏,这一切就像是戏中有戏,一环套一环和俄罗斯套娃一样让德尔难以接受,事物的因果关系让他不安。
首先是他大学期间发表论文引起了空灵关注,然后是进入了芝加哥空灵基地,当芝加哥空灵被捣毁后,他回到中东,布莱作为空灵的一个总管,为了追踪观察德尔作为一个科研者、黑客的动向,而通过控制赫辛来控制德尔,为控制赫辛,桑塔斯也因布莱的干涉而搅入第二次两伊战争,德尔在这一过程中又被迫从伊朗义军中随意挑选出了一个伊朗小叛军领袖贾拉里来解救桑塔斯,不料解救时发现了空灵和伊朗军方的重要资料,也因此,贾拉里被空灵注意,德尔则彻底成为了空灵的敌人。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搭桥引线”的人——也就是德尔所深爱、至交的那些人离开了德尔后,剩下的就是这三个互相缠绕的人了:贾拉里、德尔、布莱。他们本都不相识,但却因为多重因素而陷入互相权衡、博弈之中。
至于空灵的“最高协导员”,他们三人之中也没有人知道其全息屏后的真实面目。但是他们都不在意,因为究竟其人是谁,都改变不了他们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一切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让德尔纠结的是,这因他而起的贾拉里,究竟该如何面对。他甚至不曾见到过贾拉里本人,他对其的“操控”是纯粹的利用,但竟也想不到其会发展到今日这地步——成为伊朗总统。
在外界看来,正是贾拉里杀死了前最高领袖,逼迫继任最高领袖放弃权力,又逼退了总统自己成为国家最高领导者,手握军政大权。他是一个铁血传奇,一个非凡的人。德尔却十分困惑:这样一个小义军首领,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从新闻上残暴屠杀里耳闻其名并随机挑出才如此的吗?空灵又为何偏偏也选中了贾拉里这个人?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德尔都难以解释。
他依然记得一年前的那次骇进,试图骇进布莱的手机是那般困难,而骇进贾拉里的却轻而易举。这两个对手的性质是那么不同,差异又是那么巨大。
这一天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照常运作着。凌晨时布莱就接到消息:伊朗方面要进行全方位进攻,歼灭在苏莱曼尼亚的守军,需要在此的空灵基地提供黑客资源支持。
天蒙蒙亮,启明星在天空中清晰可见,它那么明亮,仿佛它就是这个时段天空的主人,日光透过大气层产生的朝霞映红了这座城市,但是太阳却还没有探出地平线,在整个苏莱曼尼亚市的各个楼顶的天线锅和太阳能板都被这光照射的闪闪发亮。
这一天是晴天,天上几乎没有什么云朵,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伊拉克军民而言,这只是普通的一天罢了,他们对伊朗军将要突然从两国北境突进的状况一无所知。进入夏季,阿扎迪伊公园的橡树树叶更加深厚浓郁了,绿色仿佛从天蓬的树叶自上而下浸入了树干,早春时节光秃的树下荫庇之地也长满了草,一朵朵小白花在草丛中冒出头。
基地内的人在太阳未升起时就开始工作了,还有大量的数据需要处理分析,并且黑入伊拉克和北约军方的通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发现。
德尔在这些天总算了解到了布莱为人处世的方式,在他看来,布莱的人生目标似乎不只是奉献空灵的事业,那样太极端太绝对了,一个人怎么可能纯粹是为了某个恶性组织的利益而奋斗终生呢,那必然与某些个人利益是相关的。但是他始终没有明确那所谓个人利益究竟是什么,表现在哪里。
“或许是为了权力,当空灵统一地球之时,布莱将成为空灵组织中至关重要的一员。”德尔暗自想。
布莱召集了空灵成员到地下办公室开团体会议。
“今天伊朗的军队要开入,最高协导员要求我们全力以赴,配合掩护伊朗军队的进攻,我们要按计划黑掉伊拉克和北约的军事设备。让突袭发挥最震撼的效果,让伊朗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伊拉克北约联军防线。”布莱用手用力捶着桌子,表示强调。
“听好了,伊朗方面对我们寄予厚望,我可不想什么该死的东西搅黄了这件事。”时钟滴答滴答,气氛躁动起来,焦油味似乎从房屋的某个角落逸散出来,一股馊臭味也在这个愈发闷热的小屋里变浓。布莱叫每个人回到工作岗位上,并且开始逐步骇进。
空灵成员们坐到了电脑前,屏幕上是上百行的数据库代码,让人眼花缭乱。大数据网络已经与这里所有电脑连接,目前空灵已经安装了许多后台程序于伊拉克军队中,空灵的黑客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德尔明白,受梦魇缠绕之人常常游走在模糊的国境线下,影子环绕着城市灯火,街角灯下的人,惊声尖叫。直到太阳升起,让灯光渐渐黯淡下来,才使得尖叫音被冷水浇灭。火把消逝,余影绰约。
白昼取代黑夜。她与车票都不在了。
对德尔来说,他剩下的只是一个不停尖叫的影子。那影子就是布莱,空灵在此处上演的一切,是那么像在芝加哥发生的一切,只是风投人坎奇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布莱的人,正式身份竟然是个新闻工作者,名义上接替了桑塔斯的工作,所以来到了伊拉克。而他又是个与赫辛有关系的人,这一点使布莱与坎奇又有了明显的不同。
但德尔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天,当伊朗和空灵联动并且准备发动战事的时候,他准备好了这两个月在空灵编写的一个类似庞加莱的结构的病毒,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坚信这可以阻止空灵,让其行动严重受挫,伊朗扩张的野心也就被打压下去了。世界的进程就不会像先前查看的空灵档案那样发展,德尔认为,这祸端既然始于自己,那熵增的源头既然被自己轻而易举地被制造出来,那么它自然可以被自己轻而易举地掐断。他不怀疑自己的实力,也认为自己拥有这一勇气和魄力。他已经解救出了桑塔斯、赫辛和沙拉鲁丁,现在是时候结束这祸根了,而这也将会一如既往的顺利。
这病毒被他备份在了一个移动硬盘里,它就是庞加莱2.0。它是那样的精妙,就犹如大自然的瑰宝,像生物病毒的蛋白质分子结晶一样完美无瑕,晶莹剔透。这代码里有着像巴赫谱的曲一样的灵动,语句的排列就像是音符的安置。倘若把它还原成一幅画,它将会是杰森·布拉克的自由之意志,那舞动的线条和纷杂的色泽,构成一幅难以解释的画作。德尔不喜欢那种绘画风格,但是他却也制造出此般怪物。
然而这代码往往不是程序员的恋人,而是他们的情妇,是他们欲望的宣泄对象,那些精妙的代码所代表的不是爱情而是情欲,完成它,乃是编程者泄欲之举。那美丽的背后是人的欲望,一种对自由的诉求。这欲望时而展现出美的一面,时而展现出丑的一面。
美与丑是相对的。只不过,时空本身包容着一切的存在。
德尔下身穿着工装裤,上身穿着属于海谭的格子衫,他从海谭工作间里拿出了那硬盘,和他遇到的空灵同事会向他点点头,但从不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脖子上的一个挂牌,牌子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海谭”,第二行写的是职位:技工。德尔坐到空灵基地里主工作间的一台电脑前的转椅上,这不是他的惯常座位,但是今天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所以他也就没怎么介意。这间工作间上联网吧下联布莱办公室,德尔作为电梯技工早就在这两个月里把这苏莱曼尼亚空灵基地的布线设置搞得一清二楚,在他看来这布线设置的甚是愚蠢。虽说这样的层级式布线(网吧外网-基地电脑内网-空灵云数据库计算机)往外黑市区乃至世界的公众网络比较方便,而且增大了外部黑进最内层空灵数据库的难度。但是这样设置也使得基地电脑内网向内黑空灵数据库变得方便了。
只几行代码,他就进入了苏莱曼尼亚空灵计算机总机房,也就是他所在的地方的楼下一层,布莱办公室所在的机房。
很快,在数据检索过程中,德尔就发现了伊朗军队与自己所在空灵基地的密电,这一个空灵基地是伊拉克境内的主空灵基地,也是中东地区的空灵总部。在这里的数据库中,德尔把伊朗军队的各行军讯息写的一清二楚,什么时候伊拉克这边的空灵基地要配合骇进来获取北约联军的动向,什么时候瘫痪伊拉克监测、防御系统,瘫痪多久都写的很明确,时间尺度精确到分钟,计划可以说是无比周密。
而按照计划描述的,在19日上午十点,伊朗军队将假借边境演习之时逐渐越过两国国境线,并展开攻击。
就像当年第一次测试庞加莱时,他把U盘插入自己电脑一样。这次他把硬盘插入了空灵的电脑终端。猛地把线一接,他感觉浑身就像是通了电一样,打了一个颤,浑身舒爽的不得了。
德尔虽然此时不在虚拟空间主机中,不能“亲眼”看见自己的病毒大放光彩,但坐在电脑前的他依然极度愉悦,对他而言这病毒对空灵数据库的破坏是一种暴力美学——看着先前打开的空灵数据库里的信息开始变化,即时演算的Error变得多了起来,时间轴发生异变,空灵的Crack后台破解开始被伊拉克和北约的检索软件发现,橙色的错误信息和红色的警示信息逐渐遍布了整个屏幕,大量的警告文本和崩溃目录开始弹出。
德尔注意到了在其他电脑的同事们开始有人站起,他们不停地从桌前的纸巾盒中抽纸来擦汗,眼镜睁的大大的,他们用目光锁死屏幕,就像是看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样,宛如大萧条时期的纽交所初期的情景,当股票价格出乎意料的开始下跌的时候人们就是这番面容。但这最初的几分钟过去,还没有人惊声尖叫,没有人手忙脚乱,他们装作淡定,站起后又坐下,开始敲击键盘,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见到此情此景,德尔由衷地露出微笑。他能想象到他们电脑里显示的都是什么。那该像是天鹅湖还是林中仙女?像是猜火车还是发条橙?
整个电脑房里由之前键盘敲击的声音转变为吸鼻涕的声音和打开易拉罐的声音,如果仔细一点还能听见饮料**从喉咙咽下的声音。后面的门打开了,布莱从地下他的办公室里走上来,准备宣告下一步计划。他面带喜色,显然是已在幻想自己成为空灵重臣统领地球的事了,他端着咖啡杯,咖啡上还冒着些热气。大步流星,仿佛前路无人可挡,他站到一个比较中心的位置,全然没有发现周围的空灵成员都额头冒汗,握着鼠标的手甚至还在发抖。
病毒已经全部上传,电脑的目录文档已经凌乱不堪,内存占用接近百分之百,大量的红色警告信息几乎挡住了整个文档。德尔转而严肃,把硬盘插线轻轻地从电脑上拔出,然后他悄悄从电脑旁站起,扶着隔开每一个员工办公的格栅站立。
布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准备好,伊朗军队已经逐渐开始越过国界了,此时我们的雷达瘫痪程序应该都安置完毕了吧!接下来我们要……”他说完那句话发现没有人应和,就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没太过在意,就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要骇进他们的反导系统,伊朗空军要出动并歼灭伊拉克和北约未起飞的战机。有人有问题吗?”下面工作的空灵黑客们依然不吱声,宛如“皇帝的新装”,没有人敢戳破这个泡泡,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的电脑上显示的是什么,如果自己暴露了就代表自己的工作出了问题,是很难和布莱交代的。
“很好。”布莱罕见地笑了。
然而仅仅一个小时过去,事态就完全不受控制了。
19日的上午,伊朗军方的俄制坦克就已经开向两国国境,反侦雷达只能供他们行进一小段路程不被发现——越过国境前的部分。履带压过了草地,坦克之间距离很遥远,也没有见到大规模步兵阵势,在外行人看来这仿佛只是一次小规模挑衅而已,没有空军掩护,很快他们就会暴露在火炮的炮口前。这里经常进行军事演习,所以地上依然可见以前军演时遗留下来大型载具压出的辕痕。
边境地带,是伊朗高原的沙漠和荒芜的伊拉克原野,没有高大的乔木或是壮阔的山脉峡谷,这里只有青草和突兀的山峰,但依旧恢弘壮阔。这里青草不青而发黄,上面却沾有露珠,这里的树木叶子极少,污秽而粘稠的沼泽泥覆盖在青青的草甸上,与露珠糅杂在一起……
辎重部队在轻型坦克后面几十公里,而轻型坦克装甲师冲在最前面,他们信心满满,相信祖国已经给他们铺平了道路,前方将受到极少的阻碍,因为他们出发前他们的长官就告诉他们这次突袭将会出其不意,敌军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和机会。
所以所有的坦克都马力全开,引擎里重油燃烧冲程的轰鸣击穿了芬芳的黎明空气。越过小土坡,坦克履带靠前部分还会腾空,然后沉沉的砸在沙地上,激起一阵尘土。弥漫的黄沙、发黄的青草、泥色的装甲,共同在粗犷的地貌上表演一出恢弘的剧目。从高处看去,那几十公里可见的荒原上,零零散散现出向东方扬起的沙尘,大地就像是被抽线了的毛衣,毛线被从上面多个部位一根根剥离。壮阔而激昂,每个连的坦克的排头都打着旗,红白绿三色。
荒原不可用生命来形容,但是那原始的力量却清晰可见,大地的青筋是绵延的群山,大地之皱纹是坦克履带压过的痕迹,太阳越升越高,辐射在沙黄色的地表,反射出绚烂燥热的光,清晨那种露珠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地表的空气开始波动,干燥的土壤气息被从地下蒸出。
边境已经清晰可见了,那里没有军队驻守,只是在荒原上有一长串的混凝土矮碑,灰色的小块立在荒凉的草甸之上,小块上写的是一些赤色的数字,皆是些经纬度标注,它们显得生硬又冰冷,却没人知道为何它们要由鲜艳火热的赤色来书写。或许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此刻的毁灭吧,毁灭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坦克的履带无情地压烂了匍匐在地上的甲虫,碾碎了矮小的界碑,坦克毂印开出了一条路,如水波澜高低不平的崎岖地表,在铁骑之下变得寂若死水,这条路是为后续部队准备的。坦克部队越过国境线后,其实并没有遭到什么警告,也没有敌军的影子,至少看上去一切是成功的——空灵成功瘫痪了伊拉克方面的防御监测体系。
边境是高山与高原并存的,原野任何一个方向的尽头便是山麓。苏莱曼尼亚就座落在山麓中间,从伊朗高原到伊拉克,是一个海拔降低的过程,因此不知不觉中,荒原与山麓结合之中,海拔就降低下来了;山谷也变得青翠,黄沙逐渐消失,雪域之下是杉树林,杉树间是肥美的草地,来自波斯湾的湿润水汽积蓄在山脉的这一侧,高原之上与高原之下竟是如此不同的景致,着实让驾驶坦克下来的波斯人激动不已,多少年了,祖辈就在这里战斗过——第一次两伊战争,十年的痛苦记忆似乎还未从人们脑海里消失。
十点,轻型坦克部队很快就开入了通往苏莱曼尼亚市的重要山口。
“这将是绝地反击”,每个士兵都记得自己长官告诉他们的这句话,第二次两伊战争是北约的侵犯带来的,实属不可饶恕,大部分士兵认定这次反击必能扬眉吐气,伸张正义。
十点一刻,天空中出现低鸣,然后声音愈发尖锐、响亮,随后只见四架北约战机飞过坦克部队上方,随之而去的是裂风而生的轰鸣,坦克部队的机动防空车没有开火,因为他们认为敌军雷达、信号传输系统已经损坏,必然是无法顺利汇报行军情况的,而且这几架飞机说不定没看到他们呢!
但还是有不少的士兵心里开始紧张。因为这个他们的行军速度反而加快了,他们冲入山谷,沿着平坦的低地快速行进,只知道按计划苏莱曼尼亚很快就会落入他们手中。不能因为现在行军面对几架飞机就退缩而耽误了整体进程。当然,上级尤其是贾拉里将军/总统也是这么指示的,他们不能违背。
十点半,辎重和火炮运输车以及步兵卡车也都进入了山口,因为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伊朗空军已经出动,对伊拉克军用机场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目前他们应该享有绝对制空权,所以在低洼山谷处行军也不会有什么来自空中的威胁使得他们受到重创。
十一点,在苏莱曼尼亚省的后方也就是伊朗方向,有了大量战机低鸣声,伊朗军队士气大涨,有些运兵车甚至停下欢呼,士兵跳下车向驶来的战机挥舞着手帕和步枪,小小的手帕上寄托的是整个家庭,硬实的步枪上承载的是整个国家。但是战机越飞越近而且高度反有所下降,那些擅自跳下车的步兵停止了挥舞,迟疑地站立着,睁大眼睛去观察那些飞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后方慢慢接近。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是欧洲人的飞机!”后整个军队就跟炸锅了一样,运输车有的停了下来有的脱离了队伍,更多的由于前车的脱离抑或停止而堵塞在了一起。那些不在载具上的士兵纷纷向山谷两侧的杉树林里跑去,只有防空车突然聚集起来开始向战机扫射,但这种威胁性扫射根本没有阻挡住战机,正当防空车准备动真格的时候,那些战机开始旋转、俯冲,一些物体看上去垂直脱离了他们的机舱,密集如雨点般下落。
那是凝固汽油弹。
一场烟火秀上演了,那是军事演习中才可见到的地毯式轰炸,整个山谷像是被铁拳锤了一遍又一遍,每锤一遍就是红色如辣椒色的烈焰,山体被炸弹撼动,积雪产生了裂痕,雪堆震落,杉树倒落,野火丛生。看不到个体,每一辆运输车、防空车或是火炮都无法看清,载具原本迷彩色的金属漆现在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焦黑色的外壳,剩下未燃烧殆尽的橡胶冒着火花。但不超过几秒,又一轮轰炸就会来临,未看清这些破铜烂铁,它们又会重陷火海。没有眨眼的功夫,除了炸弹和火焰,仿佛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会活动的物质了。火球像恒星死亡前一样膨胀,由白热的小球胀大变成黑灰和红焰并存的巨大球体,灰烟从山谷各处飘起,这些部队是如此的集中,以至于轰炸进行的很彻底,很密集。所以山的另一头依然是生机盎然的天堂般的景象,这一头已然是地域般的景象。
而当轰炸过去后,残兵败将聚拢力量,准备重新集结之时,大约在十一点半,大量伊拉克坦克出现在了山麓另一头。显然他们是埋伏好的,似乎一场正面冲突就要发生。
贾拉里在伊朗后方总控制台,军队一支部,实时军队行军信息都被传输到他这里,他和其他几个将军要做的就是制定总路线并与中东及欧洲空灵负责人——布莱,进行实时联系。总有人认为当将军应该是个艰难的事,要细致决策每个营、连的部署,但实际并不是如此,在控制台前他们要做的只是做少数几个重要方向性决策罢了。之所以不用电脑来模拟最佳路线,是因为电脑可被预测,敌军也就可以更轻松地探析军情。
而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不敢相信。他的显示器上表明军队在苏莱曼尼亚省的一个山谷里受到空袭,然后又遭受埋伏性打击。他面对一群低着头的将军,转而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想这不怪我们。”
那些将军听到后便抬起了头。而贾拉里继续说:“那些空灵的人,一定有猫腻。”其实他本想说有内鬼或间谍,但碍于政治敏感而没有说出。
一个将领说:“我同意,敌人明显是准备好的,这不正常。按理说空灵的人已经黑掉了他们的侦测系统,他们不可能做出这么有系统性的埋伏!我认为需要和德黑兰方面以及其他几个军队支部进行线上会议。越快越好,让残余部队有个策略。”
贾拉里点了点头。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2036年6月19日中午
很快伊朗方面军被防守军近乎全歼的消息就被布莱截取了,当他刚从空灵拦截信息里看到这一条战报的时候是呆滞的,因为这和预期的完全不符。于是他去检索更多有关这一战事的情况,但事实就是发生了,他气愤地撞开了空灵黑客工作的地方的大门,他嘶吼着:“妈的哪个王八蛋把程序给搞烂了!辛辛苦苦一年多的后台植入木马都被破坏了!而且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操!”然而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盯着自己的屏幕。
布莱从门前走过来,走向空灵成员们的电脑前。当他看到电脑前那大片的红色和橙色信息时他差点腿软跪在地上。嘴巴抽搐着,脸部扭曲变形。然后大声嚷道:“所有人都别走!这事儿没完。我们一个个查,我们系统外部没有被骇进,就是内部的人干的!”
布莱开始在一个个格栅之间绕,终于走到一个角落,他看到了那台空的电脑,空的座位。电脑桌上没什么东西,就有个笔筒,一个台灯,没有名牌也没有水杯。
他默不作声,站在电脑桌前十多秒,看着在场的望向他的空灵成员,眼神里仿佛表示出自己想从他们那里知道这个位置是谁的。
等待许久没有答复,他就极其平静地开口:“请你们告诉我,这个位子上坐的人叫什么,现在在哪?”
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刚才在自己电脑里发生的一切太过悲情,从而根本没有注意这身边世界和人发生了什么。
布莱抑制住了愤怒,面无愠色的走回进来的那扇“紧急逃生门”回到地下那层自己的办公室去查该座位上员工的职称。
他打开电脑极力检索,发现这台电脑是归一个叫海谭的技工管理的,他看了一眼海谭的简历和资料照片,惊奇地发现这个海谭的面孔,他感到无比陌生。这个面孔他觉得自己至少两个月没有见到过了。那在海谭电脑前一直是有个人工作的,他应该是做系统维护,也就是海谭的工作,但是,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在他宣布这次重大骇进进程开始后,这个人为什么不见了?
于是布莱在空灵系统里对这个人进行了进一步搜索,从海谭加入空灵之前的个人资料到他在空灵的工作记录,奇怪的是,这个人在空灵的记录完全没有。而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记录被人为删去了。事实上他曾经做过许多这样的事,对桑塔斯他修改删除过信息,对空灵强迫消失的科学家和黑客他也删除过信息。而这个人被删去了,显然是自己删去的。但是这等小伎俩显然不在他的眼里,因为布莱作为黑客业界的资深人士,早已熟悉了黑客这般套路,而他管理的空灵系统的人事信息总是会有两份或以上的。那另一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笔记本电脑里监控记录了海谭电脑这些天的运行痕迹,这痕迹里表明“海谭”在其电脑前致力于制作的是某种自动激发、复制的执行程序,该程序具有较强的渗透反译能力,可以以其特殊算法解出诸多系统秘钥。布莱看穿了这形容——就是一个病毒。然而一个技术维护人员怎么可能会编写病毒程序?在其加入空灵前的简历上也不曾写过他有这种特长。
布莱身子向后一靠,两个食指顶住头两侧太阳穴。他几度想爆粗口但是屋子里也就他一个人,愈发觉得无宣泄气氛,便没有喊出。他看着电脑上关于这个海谭的各种信息,逐渐发现记录的前前后后,显得这个人完全做的不是一码事,就像不是一个人。这样一个职位长期在机房工作,见到空灵其他成员几率也很小,完全可以不被其他空灵成员注意到,布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一定与外界串通好了;或者,这个人被“掉包”了。根据布莱的推测,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布莱看罢海谭电脑上运行痕迹后,回到了楼上,说道:“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内,谁也不准擅自离开工作岗位。一切按先前计划进行,修复漏洞,把病毒程序清光!处理好了,有功。病毒的事我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跟你们无关。”
布莱拿出他的手机检测空灵系统是否被外部入侵,发现门禁系统有一次骇进记录,这个骇进记录源自内部的手机终端。
布莱暗自想:显然有人逃出空灵基地、网吧,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海谭。
不过,海谭的手机里面早就植入了追踪器。德尔并不知道。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一辆过路卡车上,2036年6月19日下午
德尔在骇进空灵门锁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空灵基地,这个计划是他早就策划好的,因为早在那个几个月前救出沙拉鲁丁的混乱的晚上,由于从最底层地下的监狱到上方基地的电梯门是机械控制的,所以从监狱叫来真正海谭的时候,德尔就利用海谭的手机解决了门禁系统的简易秘钥——他在电梯上行的时候就把电梯的门禁系统黑了。
所以这次德尔离开空灵完全没有任何阻碍。所有空灵基地的特性都是从外向内骇进,是如遇铜墙铁壁;从内向外骇进,则是如遇窗帘薄纱。
午后的苏莱曼尼亚市中心光影,德尔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六月时光,初夏时节天气依然相对干燥,叶子虽显得绿,但仍有些干干的,大楼水泥外墙被阳光照射的黄里透白,不太均匀的色调让人误以为墙体已经很老旧了,而偏灰的地方则被认为是污渍积蓄之处。贾拉里任职总统没多长时间,伊朗又实施进攻,德尔深知这是空灵的阴谋,毕竟他从不认为贾拉里是有头脑有魄力的人,所以他认为今日释放庞加莱解决掉空灵,这攻势很快就会瓦解。不过他依然想持续了解伊朗方面的动向,就用这台海谭的小手机开始远程“透析”伊朗军方的特殊电波频段,以获取一些通信讯息记录。
而明天就是赫辛的生日了,他一直在他脑海里记得这个重要的日子,虽然他从没有给赫辛发送祝福或者寄送贺卡。
和平,会降临的,愿整个宇宙为一个点而闪烁!
怀着这个信念,德尔在离开网吧后朝北沿着公路走了一段时间后,总算招手请求搭到了车,从而登上了这辆过路的卡车。
他决定回到阿塞拜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国际组织干预了,他要把所有关于空灵的秘密信息都公开,因为他早已厌倦了这种不透明的罪恶,暗中的窃取与伤害。那么多恶性事件:对匹克的人身攻击、闷死帕崔克哥哥一行人、骇进细川家以致爆炸、对德尔家的突袭,都是那么难以反抗又无懈可击,这又让多少人遭受重创?又有多少事是德尔都不知道的。
德尔感觉累了,他觉得他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德尔搭的过路卡车的司机显得和蔼而可爱,身体强壮,不过面容让人感觉舒服,卡车司机跟他聊了自己的小孩:“那个调皮鬼出了泳池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把差不多一罐洗衣液倒入自己泳裤里,嗨我都不想说什么!当时就气懵了。”,他还讲到自己家里种的植物香料和养的猫,德尔表现得饶有兴致,不时地发表评论。但德尔没有讲自己的事,没有讲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苏莱曼尼亚市郊,他这个浑身臭汗又衣装颇像正式有职位的技工,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个荒郊野岭,卡车司机虽然相对“干净”,但是却打扮的没那么整齐精致,司机也没问德尔这些问题。。
他谈到战争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晃晃脑袋,手指着前面的路,说:“那(战争)算什么?坦克又不走公路!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又不重要,只是个卡车司机而已。如果他们渴望长期统治的话,他们的目的就一定不是破坏和屠戮了啊……”德尔听后点了点头,但这番话使他黯然神伤,因为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像这位司机一样的人的生活,孰善孰恶?空灵就一定是恶吗?因空灵伤害了德尔和其周边的人,所以德尔对空灵十分反感,但实际上呢?黑暗的也许不止是空灵,而空灵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善的,就好似纳粹德国的巴巴罗萨计划被东欧各国视为解放行动一样,而同样,几年后,苏联收复东欧又被视作解放。究竟利益、统治集团是哪个,对像这位卡车司机一样的广大普通群众而言不重要,因为掌权集团必有其恶与善的一面,利益的得失只在集体上。只要自己的生活不被打破,那战争或掌权者便不可怕了。
当然,像这位司机所言:“没有掌权者也没有托拉斯则才是最理想的——是乌托邦式生活。既然达不到,那由谁统治又于我何干?”
德尔从苏莱曼尼亚中部坐了几小时到了拉尼耶附近。司机要向西行进了,于是把德尔撂在一个公路岔口。司机指着岔口的一条道,说:“很高兴遇到你呢!老弟,我想你就走这条路吧,说不定中途会遇到开往土耳其或者阿塞拜疆的车,祝你好运!”
“真是感谢您!我明白了,顺着走应该会遇到不少车的。”
德尔计划继续向北穿过土耳其伊朗国境线回到阿塞拜疆,而土耳其战线目前也在推进,土伊、两伊国境线附近基本无人管理。由于战争,也便不存在常规客运了。下车后德尔向北步行,他乘坐的卡车则消失在了西边岔路通往地平线之下的地方。
公路上没有车,这条路就像是被废弃了一样。主要的货运和客运车辆都避开这个运输线,只有一些难民和罗姆人才会出现在这一代。而德尔走了一个下午却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遇到,他走前只买了一背袋粮食和水,因为他相信总会有过路车的。
荒原的天色渐渐暗了,德尔本来一直低着头走,注意着脚下的石子,当他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不挂在天空了。长庚星不知不觉就悬挂在远处的山顶上,他感到疲惫,连续快二十小时没有休息了。他想躺下,卧在草丛中,舒舒服服地睡过这一晚。
于是他稍微离开公路一段距离,走到了一个石头的后面,躺了下来,头枕在草上,接触草地让他感觉有点扎。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由橙黄到青色再到深蓝、蓝黑色。他发呆,想着他接触的人,就像是每一个在空灵度过的孤独的晚上,几年前,他在芝加哥的空灵基地,看到的是煞白的天花板。
他打开了海谭的手机,继续远程“透析”伊朗方面的状况,不过信号并不很好,所以大概加载数据要花一晚上。
现在,天花板是地球的大气层,黑色之中透着些光点,就像天花板漏了一样,外面的日光投入了这个黑暗的屋子,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影子而已,德尔陶醉在这般遐想中。就像千年前柏拉图提出的洞穴里看火焰影子的囚徒情况一样。那影子就是囚徒人生认知的一切。
德尔相信这个世界的本质就像是那箭与纸的关系一样:前者击穿后者。那箭便是时间箭头,那纸就是狄拉克海面。这世界层序纷杂,如纸般正反又多元,这世界恒常前进,如箭般笔直又锐利。现象的背后有真理,真理的背后又是什么?
慢慢,他睡着了。
——回到小说开头,线上会议结束后……
伊朗方面的线上会议进行的很草率,而且贾拉里已经明白了正在监控他们的黑客就是德尔·维基,所以匆忙取消了线上会议,不过大体方案他在心里已有了明确蓝图,那就是撤退防守,争取时间。于是在19日的下午,贾拉里组织内阁和军事将领展开现场会议。
他们坐在那场政变时毁坏的总统府地下会议室里。装修甚是考究,颇显古罗马的奢靡之风,会议桌是个环形桌,够容纳近三十人,在桌后面还有空的椅子。空调的风凉凉的,而贾拉里坐在了一个并非居中的位置。
待诸多大臣就坐后,贾拉里说:“我没有和空灵的人商量,也没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显然,他们已经不值得我们信赖了,或许我作为个人单方面寻求这个第三方组织的帮助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误导了我们的军民。”他从座位上轻轻站起,向前微弯三十度鞠躬。
见到此情此景,在座的官员和军事将领都微显慌张。
四支部的将军说:“贾拉里总统,我认为这些都是后话,空灵协助我们研发反物质导弹,那便是有利于我们的。”说罢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位将军,但是他们没有发言的意思。
于是贾拉里说:“正因如此,我打算和诸位探讨BolCCX、RLxxA的事,也就是两颗反物质导弹。这次突袭伊拉克,起到的效果完全是相反的,本意是完全制服伊拉克和北约在中东力量,结果却是我们的精锐部队几乎被全部歼灭,防守力量极度空虚,我想这两颗已经制造的反物质导弹将是我们唯一的砝码。敌人已经准备再度侵入我国国土了,这一次的形式,将比这几年任何一次入侵的形式都要严峻。”
二支部将领发言说道:“将军,我想,控制住局势的唯一途径就是占有发射导弹的控制权,这样我们的话语才有力度。导弹目前处在首都以西,极其不安全,必须要将其转移到德黑兰东边的发射塔附近,然后以导弹威胁他们。”
“显然要这么做,至于发射,但你有考虑过发射出去吗?如果发射出去那要发射到哪里?”有人插话道。
“当然要发射,就打美国。我早已厌倦了威胁,这世上难道该有那么多碍手碍脚的威胁?”未等到二支部将领回话,贾拉里就立即抢先说道。
“然后呢?打了后会发生什么事?”又有人以极其轻微的声音问。
“这是阶段一方案,如果其被震慑住了,那很好,我们也许就能心平气和地谈判,如果没有,那我们就放第二颗。我不相信他们会有这个胆量,如果那玩意真的如科学家所说的那样可怕的话。”贾拉里眼皮沉了下来,绿色的瞳孔也逐渐发暗。
二支部的将领又说:“也许,将军。他们会愈挫愈勇?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毕竟我们才是在战事中处于弱势的一方,我们倘若把导弹打过去,那这边的军队不会为之所动的,他们会清剿我们,然后阻止我们研制更多的反物质导弹,到那时候,就没法子了。何况他们也可以对我们实施核打击,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劝您在关于发射的事情上多加考虑。导弹有威慑作用足矣。”那位将领叹了口气,坐了下去。
贾拉里眉头一皱,先未开口只是思考,随即就说道:“从表面上看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若按你的逻辑,发射会让他们加紧进攻,不发射就能让他们慢一点或者不进攻吗?该死。为什么你们这么怯懦!我们没有什么可损失的!如果有,那就是我们的家人亲属朋友,那样核战争又何妨,我们共生死,没什么可顾忌的。我们才不像西方国家那样有那么多屁事要考虑。他们侵害我们权益已经够多了,我们不能再被凌辱。要不我们做这个导弹干嘛?”贾拉里提高了嗓音,这使得整个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突然,坐在后面椅子的一个小通讯员发话了:“我是通讯员376,驻边战士们有关键信息需要在本线下会议传达,那就是我们检测到我方防御体系被敌军瘫痪了,而且伊拉克和北约军队正在逼近我国,边境线上一部分驻边战士在今晚早些时候已经与敌军开始了激战,但反抗效果不甚乐观。根据行军路线推测,他们的目标是德黑兰西郊,也就是储存代号BolCCX、RLxxA两枚导弹的地方。”
顿时会议场上议论纷纷。上层官员或是下层通讯员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氛围中去。然而就在此时,另一名通讯员站了起来说:“我是通讯员211,根据德黑兰信号基站的频段分析,我们发现有,至少一名黑客试图破解BolCCX、RLxxA的含义,而且似乎正在,没错就是现在正在骇进我们国家安全数据库。而我们的防火墙却无能为力,那个病毒着实厉害。”
贾拉里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然后使劲捶了一下桌子。场上交头接耳的人立即停止了议论,贾拉里慢慢睁开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那个骇进我们数据库的人,一定就是德尔·维基。”
场下的议论再次爆发,大概是许多人并不知道德尔·维基是何等人,都在相互询问。
突然,一名将领起立发话终止了混乱。
“将军,先不管黑客,我们其他各路的军队要做什么?”三支部的将领问。
“撤退,保卫祖国保卫德黑兰,没有别的要求。现在我心情很不好,散会。”贾拉里回答完毕后就挥了挥手,表示会议已经不用继续进行。
——伊朗,德黑兰市郊拉延水库,2036年6月20日……
几小时前的昨日晚间的线上会议和夜间与导弹管理通讯员001的通讯,让贾拉里更加难以抉择。到底该不该发射反物质导弹,因为一切似乎已是穷途末路,若没有空灵提供技术支持,他们完全不可能制造出更多的反物质导弹,那样他处在风口浪尖,世界必然不会让他有个好下场,这一天他不是失眠,而是根本无心睡觉,这些日子终日在外,贾拉里也许久没有去看德黑兰的妹妹了,更不用说那居住在老村一隅的母亲。
对贾拉里来说,拉延水库是一个悲伤之地,也是一个发迹之地。他也清楚,如果他不曾来到过这里,他不会有今天。而也正是在这里,他迎来了他最纠结最疯狂的第二人生。但在这一天的凌晨,他就和通讯员001说好,在此会见。
北约和伊拉克联军突进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而他们为了保卫家国,乃至反击,认为有必要使出杀手锏了。
他不住地咒骂着德尔·维基。坐在车上他也难以摆脱被支配的恐惧,他再度回忆,年轻有志的他为了祖国而加入义军,直到德尔的出现,再到空灵的出现,他的地位看似一步步提升了,但他离他本真的梦想却越来越远,甚至可以用分道扬镳来形容。究竟谁给人权力去影响别人?谁来决定一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也许这个世界就不该有一个恒定标准。
控制即反自由,所谓惩恶扬善乃天下达道,也是成王败寇之原理所生之结论罢了。支配欲或轻或重,但它都是基于人性本身的,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一个个体更加倾向于利用别的个体,来实现自己的目标,控制力越强,支配者对被支配者的歧视越严重。平等乃是弱势一方的欲求,支配者大多不会主动接受。
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关系不是社会等级关系,而是胁迫关系,支配者威胁被支配者,以伤害对其而言至关重要的人或事物来胁迫,或者以被支配者获取不可告人之秘密来胁迫,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但是在一层层博弈之中,被支配者也可以打破这道关系,不顾胁迫要素,这样其便自由了。但是被支配者往往做不到,这就宛如贪官污吏与掌控受贿证据的记者的关系。贪官污吏必然想保住其官位,而讨好乃至贿赂记者。然而是这个方式正是被支配的象征,是消极抵抗而已。
无论社会还是人,都脱离不了结构耗散。有序要依靠动态平衡,这种平衡又是极度脆弱的,要施加大量能量来维持,这就是生命的本质,运动之中竭尽全力维持稳定结构——强加负熵,维持低熵有序状态。
这里的月光仍然像那天一样惨白,水库里的水也是那般黑寂,那是个如恶灵眼睛般黑黢黢的深洞,贾拉里坐着黑色的总统专车来到水库前,他第一眼不是水库里的水和周围环绕盘曲壮阔起伏如巨浪般的山峰山鞍,而是那个水库边缘的废弃房屋,当时他的手下杀光了这个屋子里里外外多少同胞?他的手又在不远处,现在一个依然可见的小山包上沾上了一同从军的同伴的血。那木雕摔在地上的景象,凝入了大地,转入天空随着日月星辰眩惑他的每一个不眠之夜,这么多日子过去,他的大脑仍旧难以摆脱这萦绕不绝的景象。现如今贾拉里现在虽然过上了优裕的生活,但目光却因为少了锐气而显得忧郁,身居高位但他从不快乐,因为仿佛什么人什么事都在威胁着他,这种威胁乃是最根本的支配与控制,它奴役了贾拉里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仅仅是为自己而说,他代表的是整个国家,他还是空灵意志的载体。
他受够了这些事情,他厌倦空灵的控制。
通讯员001是个干练的小伙子,知道自己要见的是国家最高领导人,所以早早在水库边缘那唯一的房屋前等候了,他没有什么随行人员,因为贾拉里认为有必要单独和这个通讯员商议。不管贾拉里喜不喜欢,这附近只有这间小屋可以让他们一谈,他们不能在贾拉里的车里谈,因为司机也应该回避。
这间房屋还是那样破败,贾拉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廊尽头的门,那尽头附近就是他当年差点被发现的房间。守卫从匪夷所思的长桌下掀开地毯走入底下的暗道的情景,以及他躲在门后听自己鼻息的情景都有如昨日之事。因为这些鲜活的记忆,他更加讨厌这个地方。
通讯员001和他只是坐在了门廊开端的沙发上,贾拉里说:“两枚导弹,你回去后立即吩咐发射其中一枚,打到哪,哪里好呢?不,没必要打到美国,不该像会议上声明的那样,太远了,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开会,极有可能泄露出去那打到美国的消息。”贾拉里开始思考,只不过他根本不在意也没意识到:他的思考结果影响的是上千万人的生命生活、爱恨情仇、家园河川、文化科技。而这一切的存亡都凝聚在他这一个人几秒钟的思考里了,他没去考虑那些人那些事物该怎么办,公不公平,他在想的是打哪里产生的效果好,能让他的敌人遭受重击。
“就打到北约总部吧,比利时布鲁塞尔。听说这个导弹能量极强,应该能波及到周围很多大城市。这样必然出其不意。”他平静地说,不像以前在义军里处死外国记者和“叛教者”那样激昂,他现在显得不是那么有所谓,因为他厌倦了、疲惫了。
“您不与其他部长进一步探讨了吗?”通讯员001试探性的问道。
贾拉里摇了摇头。然后说:“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现在就可以录入政令要求的音频。然后你让他们按计划发射导弹就好了,越快越好。”
通讯员001继续问道:“就这一件事吗?”
“是的,而且保持高度保密,除了我还有你和部分通讯员以及导弹技术组,其他人都不能知道这件事,那些大臣也只是以为处在决策阶段才行。这个导弹在21号之前必须发射,而且必须上新闻!”贾拉里再度强调。这一决策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包括空灵,因为他想用手头的导弹一并解决了空灵(其在欧洲总部也是布鲁塞尔)和北约。
贾拉里起立,向通讯员001敬了个军礼,通讯员连忙回敬礼,贾拉里礼毕后一会儿通讯员才把手放下。
在地球的另半侧,赫辛和桑塔斯都在布鲁塞尔的公寓里,刚过零点,桑塔斯就开始替赫辛庆祝生日了,生日歌有点跑调。
蛋糕上的蜡烛燃烧的火焰如同一个跳舞的仓鼠,飘忽着,弱不禁风,用手都可以盖灭。午夜时分的布鲁塞尔,不像几年前那个晚上那样冰凉,桑塔斯住的公寓外面没有了冷寂的雨。此时屋里关了灯,但和那个晚上一点都不像,屋内微弱的烛光显得无比温暖。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荒原,2036年6月20日
德尔做了噩梦,梦里他见到了一座奇怪的宫殿,古老而神秘,上面写着水手勿入,但是德尔坦然走进去了,宫殿内部漆黑而混乱,装饰怪诞而华丽,时空结构在里面被打破了,房屋的方向和重力倾斜甚至颠倒,房间之间就像是一个克莱因瓶一样,本应该从A房间进入B房间,但是从A进入B后再从同一个门回去却是C房间,而C房间再往刚才进入的同一个门回去却是A房间,无数诡异的回路,匪夷所思的空间,让德尔抓狂。这里连接了时空的“里与外”,拓扑不再正常,或者说,在这座宫殿里时空本身不再有内外之别,正反宇宙被荒谬的连通了。他感到难受,在一阵阵重力的眩晕之中他听到宫殿外发出的巨大噪音,似是雷鸣又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要击垮宫殿,让其变成一摊废墟,再也无法连接时空两面。宫殿开始坍塌,但是宫殿之外依然是那么混沌漆黑。他脚底的地板卷曲并消失了,但他未下坠,尽管如此,德尔还是惊醒了。
原来,梦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那就是似雷鸣的噪音,原来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德尔惊坐起来,俯在他躺下的大石头旁边,眯起眼睛去看那辆摩托车。
摩托车上的人刚刚下车,一只手拿着一把手枪,一只手拿着手机,他背上背着一把长步枪,穿着风衣,裤子略显得长,裤腿沾到柏油路面上。那个人低头,一只手抓稳了手机,而另一只握着手枪的手从扳机内侧伸出大拇指拨弄着手机屏幕,他似乎试图拉大屏幕内显示的东西,动作像在做地图缩放。然后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又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去,他把摩托引擎关闭了。但德尔没有就此睡觉,因为那个人选择在这荒郊野外停车暂留或休憩,必然是有些特殊目的的。更何况那人还拿着两把枪,也不知道腰包里有没有更多的枪或者弹药、炸弹什么的。
此人打扮不像是军人,也不像是走私贩,因此不该武装的如此严密。夜色之中,德尔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
关闭引擎后,那个人又低头看手机,然后慢慢地走离公路,往德尔的方向走过来,但又绕来绕去,走路的朝向不是很稳定。
德尔拿出海谭的手机。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
德尔的身体告诉自己要赶紧采取措施,他的小腿开始发软,头皮发麻,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脱下了外套,然后把手机放到了外套的兜里。
抱着这一团衣服,德尔还是感觉有一点冷,白天燥热,而夜晚的荒原却气温骤降,土地也散发出白天所没有的气味。他看着那个人低着头,但还是越走越近,大约到了只有十米远的地方,那个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走到那附近的几块大石头后面,绕着石头仿佛在寻找什么。
然后那人又拿出了手机,看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方向后,再度开始低着头向德尔的这石头所在的方向走来。到了只有五六米距离的时候,德尔猛地把工装外套连带着手机向斜侧方向,对着另一块大石头后方扔了出去,衣服在空中划出一段呼呼的声响。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拿手枪的手抬了起来,瞄准了那块石头。同时他另一只手又把手机渐渐抬高,放到离视平线较近的地方。慢慢向那个石头走去。
荒原上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天上的银河是大地的主宰。深夜,星光肆无忌惮地拥抱了白天被太阳霸占的地球,这是星辰与地球的幽会,月球就像是幽会之所的荧光灯,照亮着空旷的荒原大地——这大地之房间是那么寂静,只留给了地球和星辰。
德尔却无心观看,天空是陌生的,来者也是陌生的。
当那人走到德尔的石头与那个石头中间的时候,德尔冲了上去,未等到那个人回头,德尔就用手抓住了那个人的头部,一只手抓下巴一只手抓额顶。
猛地一折。可是一切不像电影和游戏里所体现的那样,那个人没有就此停止挣扎,那人猛地一踹把德尔踹倒在地,德尔试图抓住那人的脖子,但无济于事,那人一拳把德尔打到地上,德尔瞥见那人手伸向兜,抓出一把波斯匕首,正当其向他捅过来的时候,德尔翻滚到另一侧,又从那人背后按住了他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然后德尔将其按倒在地上,而此刻那人另一只手却从身子下的缝隙中伸出,德尔瞥见那人的手枪露了出来,那人那只手手微微颤抖,就扣动了扳机。
枪声惊动了夜间休憩的万物生灵,可以听见一些小动物在沙地、草地间奔跑的声音。也有栖鸟不知从哪里飞出,阴影遮盖了天空中的一部分星光,但大多星光还在,一动不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人又连续放了好几枪,但没有一枪的射击方向能打到德尔,因为手被蹩住了,角度有限,终于,德尔一脚踢飞了手枪。
然而那人趁德尔手忙脚乱立即从地面跃起,把小刀抽了出来在德尔面前挥舞,直到注意到自己另一个兜里还有一把手枪,慌乱之中又不忍丢下小刀,导致其手部动作极其笨拙地去揪那个在兜里的手枪,他刚刚揪出德尔就再度一脚提到他的肩膀,那人身子一倾,手枪从手上脱离,他自己则倒向自己手里小刀的刀尖,一个踉跄为了避免自伤,德尔就从他身前猛地踹了他的头一脚。那人倒在地上,德尔用膝盖压住那人的颈椎,双手按住那人的双手。那人似也是累坏了,竟没有再反抗。
就宛如掰手腕到了后期,优势方和劣势方都无力继续了,而缓慢地压制下,优势方优势越来越大,劣势方劣势越来越大。那人渐渐没有了呼吸,身体也不再起伏,不再有挣扎。不到五分钟,那人就彻底没了动静,抽搐也没有了。但德尔还是紧紧压住那人,他把手伸向那人的手,自己抓住了匕首。但依然压着他,德尔也没有捅下去。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不出一些血腥的事,但死亡固然可怕又恶心,与血腥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二者不可划等。
德尔又紧掐那人脖子五分钟。然后才从其背上卸下步枪。
德尔翻过来那人的身子,看见了脸,那人面容煞白,身材匀称偏瘦,身穿黄色便衫,是布莱。
德尔又把那人翻回去,看了看匕首,上面写着God will bless you。显然,这是为击败他的人而写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既死之人,大概也就是想求个死后宁静。于是德尔把匕首轻轻地放回了布莱的手中。然后又捡回了刚才丢出去的外套,把里面的手机掏了出来,紧紧地攒在左手手心里。
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他的骇进进程已经100%了。发了一会儿呆,德尔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没有声音,他抓起手机,再一次黑掉贾拉里的手机数据库;这次一如既往的简单,不超过三十秒。他向贾拉里的备忘录里发到:“这里是水手2号,今天是它降落的日子。”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事情,因为水手2号早就发射了,6月20日只是个普通的日子,而水手2号也不曾降落在金星上,这个金星探测器与金星——只是惊鸿一瞥。
1962年的冬天,水手2号掠过了金星。它离开地球,越过太阳,只为赴金星以得一面之约,到了隔年1月3日7点它最后一次发回信息给地球。此后,它就孤独地在太阳系漂泊。水手总是在探索之中,但他的悲不在于与险恶的环境作斗争,而是与无趣的旅途比耐心。
错过了金星的水手2号,不会有机会让它折返,因为它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返回。
那个梦告诉德尔,他就是一个水手,而水手却必须要闯入他本不该进入的宫殿之中,否则其的存在便是无味的,金星就在那里,既然朝思暮想,为何不前往一探?但德尔记忆最深处的弦莫过于“错过”,这一瞥,美好又刻骨铭心。就像是一首曲子的精华,在一个长半个小时的音乐会里,恰恰就有那么五秒让人如闻仙乐,细细回味反复琢磨,但是那五秒不再出现在之后的音乐里了。不可惜,不遗憾,但值得珍惜,对得起希望。那五秒留下的感动,可以让人回味一生。
然后他自己就也躺倒在不远处那块自己先前休息的石头旁。只不过这后半夜,他再也没有睡着,手上一直紧紧地抓住那把步枪,等待着启明星的出现。
德尔看着自己左手,刚才搏斗时已被布莱划伤了,鲜血缓缓的留下来。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移动。滴在身旁草地上的血,渐渐凝固了,成了黑色的一块。
……原野的清晨,青草上面沾有露珠,沼泽泥覆盖在草甸上,与露珠糅杂在一起。有田鼠跑过这里,寻觅着一顿爽口的早餐,此时晨光熹微,太阳还懒得起床,但在地平线上已经泛起淡淡的橙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而天空的其余部分完全是紫黑色的,天上只有月亮和一个相对明亮的光点可以看见,那光点便是金星,它从山与山之间窜出。
德尔卧在地上,彻夜未眠。青草的气味在鼻内耗散。
他的头朝向山的那一侧,呼吸顺畅,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现头发凌乱而卷曲,可惜没有镜子供他观察自己。
鼻子对着青草,青草上的露珠在他的呼吸中微微颤动,他右手依然抓着步枪,尽管他很快就发现这枪里其实没有弹夹。他的左手还残留有血迹,这手上握着一个手机,紧紧地握着,却不住地颤抖。没有什么雨水,空气很清新,但大概不久后就不是如此了。
他抬起头,先望着远处山顶边际轮廓泛出的日光,心里没什么波动;又望到那煞白煞白的月亮,也没有高兴起来;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金星时,却眼前一亮,仔细的凝视许久,就好像记忆中有它,虽似曾相识但忘却了;不过他还是笑了,这是他整夜不眠期待见到的东西啊。
田鼠从他不远处溜过,蹭的草上的露珠滴落在污泥里。德尔双眼咪着,挤出了一点点眼泪,这并不是他伤感。而是因为感觉眼睛干涩——精神压抑但保持清醒,然而肉体、眼睛却不听使唤以致疲惫不堪,干涩、难受。他又觉得浑身酸痛,不敢挪动身体,这大概是他僵卧了太久,而夜间的苏莱曼尼亚又太冷的缘故。终于,他松开左手,将手机放在草坪上,然后将右手的手枪扔下,用右手去拾起手机。精疲力竭,他划开锁屏,输入四位密码—WIKI……
有史以来第一次,德尔用手机给赫辛发送了生日祝福信息,德尔殷切留言希望这么多个月过去,希望再见赫辛他们一面,并说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不想再错过朋友(德尔认为日后空灵还会施展报复、暗杀,就像以前突袭他家,或是攻击细川家一样),他记忆中的那些感动,兴许会像水手2号掠过金星一样,因热力学第二定律而耗散在寂冷的宇宙空间里。他短信里声称他捅了一件阻碍战争的大篓子,自己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隐匿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德尔觉得牺牲自己换取世界和平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然后他打开了骇进数据库,看罢昨日的骇进记录,德尔就立即拨打了细川的电话,久违的声音,细川既是老师又是老友,这两月来他们一直未曾联系。
很短又显得有些没话找话的交谈中,他们两个一致同意,在这几天观察空灵和伊朗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或许他们要双双隐蔽,或许还要潜逃,不过细川表明他已无所牵挂,死或者怎样都行,只不过他又提到他的研究组在东京太空轴还有一艘曲率飞船,兴许可以让他们逃掉。
于是德尔继续赶路,搭上了一辆农作物货车到达土耳其东南部的哈卡里,在哈卡里几经周折停顿,德尔才坐上落后的老式动车组经过纳西切万抵达巴库,到达巴库的家时已是21日的晚上。
而21日晚上,就在德尔到家的不久前,反物质导弹落到了布鲁塞尔。世界舆论大躁,目击者都是距离爆点极远的人,他们说,就像是地球上生成了一个太阳。整个宇宙,仿佛都因之闪烁。
那一刻,那零点几秒,地球上这一个爆点的亮度,超越了太阳。
没有余辐射,没有痛苦,一切都是瞬间瓦解的。
当德尔再度回到了阿塞拜疆的家时。这里只有沙拉鲁丁,他呆坐在电视前面,看着的电视里只有两个颜色。
德尔感叹巴库近郊的落寞,战争让很多人迁出了这一地区。但一进门,见到此情此景,看到沙拉鲁丁依然是出地牢时那呆滞的表情,还是让德尔惊诧不已。他走上前去,站在沙拉鲁丁面前挡住电视,摇晃着沙拉鲁丁的肩膀。沙拉鲁丁一把推开德尔,右手食指指着电视。
德尔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两个颜色,屏幕上半部分是蓝色,下半部分是灰色。
“这是什么?”德尔对着沙拉鲁丁说,似乎有些气愤,不明白为何他不在意德尔而只是看着这单调且诡异的画面。
“布鲁塞尔。”
德尔猛地转过头去,看着电视,他仔细看灰色部分的细节,发现那是大地,而再一看蓝色,才发现那是无云的天空。德尔感到双手甚至失去了握住一个鸡蛋的力,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赫辛的样貌。
然后他的血液又开始涨起,他拒绝相信这一点,于是他走到客厅的座机旁,拨打了赫辛的电话。这个电话是他改造的,频段特殊而不会被监听。
终于,几秒的挣扎,那等候音响起了,这已是一种慰藉。
十秒过去。
十五秒过去。
德尔的手攒成拳,他可以感到掌心的汗水,但他的精神没有崩溃,因为才十多秒,他想:也许赫辛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她不一定在布鲁塞尔,生日,说不定出去玩了,她不会在荷兰不会在比利时,不在德国西部不在法国北部不在卢森堡。
二十秒过去。
二十五秒过去。
三十秒过去。
这等候音持续的时间之长,却让德尔眼泪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他脑海里上演的是最差最糟糕的情况,而且他觉得那会是真的。他瘫倒在沙发中央,而沙拉鲁丁只是向旁边挪了一挪,依然呆滞地看着电视。
德尔回想起有关她的一切,喉咙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悲伤像是潮水,涌上了堤岸,那些快乐的记忆都成了碎片,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他已经失去了父亲,那种悲伤与痛苦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而现如今,他更不忍接受,的确,如果这世上没有了可以爱的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三十五秒过去。
四十秒过去。
四十五秒过去。
德尔盯着座机上的计时器,眼泪开始不住地往下流,整个世界仿佛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东西,它们都在褪色,慢慢淡去,一切事物都消失了,白化了。他的大脑也变得混沌不堪,他从极度的悲哀到无法自拔的眩晕。
五十秒过去。
五十五秒。
电话竟然接通了,赫辛说出你好的一瞬间。听到这声音后德尔顿时哭的像个孩子,那是喜悦的泪。他哭着哭着就笑了,竟像个傻子。
赫辛和桑塔斯一起接了电话。他们都平安,在伊斯坦布尔机场转机,看到新闻上的消息,桑塔斯说赫辛看到消息后一度晕了过去,他们感到空前的幸运,同时也陷入悲悯和失去许多美好事物与人的悲伤之中。听到他们鲜活的话,德尔就平复了下来,遭受意外打击的伤痛与得知他们平安的幸福感同时存在。
赴一面之约,敬平生之运。
电话里,赫辛和桑塔斯讲到:就因为德尔的一个短信,他们才计划来再见德尔一面的,所以收到短信后就打算再来这个他们经历了世间万象冷暖的地方,谁知道竟因此躲过了此等人祸。而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桑塔斯感慨那俘虏他的贾拉里竟成总统,赫辛则追忆参宿四照亮夜空的苏莱曼尼亚之夜,德尔也细细的讲了他发现的布莱的秘密。
他们在电话里一直聊了四个多小时,因为那一事件发生后,全世界的航空都受到管制,他们两个在机场,电话打到赫辛的手机没电。
德尔在天台上,通电话时见长庚星不疾不徐地划过,耳朵里可以听见他们两个的声音,幸福就像在长庚星从出现到落下之间,填满了孤寂的夜。直到天空变得漆黑,星光再度倾泻下来,大自然的悲悯遍及所有生灵。
当赫辛要告别并挂下电话的时候,德尔突然说:“有一句话,我现在不说,我们见面时也不会说出了,我想,这是最后的机会。”
在伊斯坦布尔机场休息室里的赫辛看了看身旁正看书的桑塔斯,然后说:“不用我们两个一起听吗?”
“不用。”德尔语气中多了些阳光,似乎特别快活。
“我爱你。”德尔坚定而没有一丝迟疑地说。说出来的那一刻仿佛整个宇宙在他眼前都闪烁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赫辛张了张嘴,手握紧了手机,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然后她似乎有些难受,没有说下去,闭紧了眼睛,因为那份轻盈短小的语句充满了重量。
“拜拜,晚安,大概你手机要没电了。”
“晚安。”赫辛静静地说,同时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神态。
几天后,联合国大会。空灵代表团及空灵最高协导员在立体全息显示屏中出面,伊朗代表贾拉里也出席了会议。
伊朗和空灵带领各国签下了《世界和平联合协议》,终于,世界迎来了和平,地球也首次得以统一。贾拉里和其背后的空灵成为了地球真正的主人。
世界,是因这和平统一黯淡了一些还是光明了一些?
至少,有一个点曾烁亮了整个宇宙。正反永远是相对存在的:整个宇宙为一个点而闪烁与一个点硕亮整个宇宙,又是多么不同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