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李》:现在,我平静地注视一切,机器的脉搏,深沉的呼吸,一位介于生死之间的旅行者。
——阿塞拜疆,德尔家,2036年6月22日……
是时候去没有光明的地方了。现在夏至日刚过,昨夜的电话,还让德尔记忆犹新,今天下午和两个老同学老朋友的见面,让德尔再度感到温暖和幸福。
他们畅谈往日趣事,惋惜无辜之人,咒骂邪恶势力,希望美好事物,珍惜当下之约,这世界依然如此,他们推心置腹,而离别仍是必然。德尔告诉桑塔斯和赫辛,他将去往未来。这对他们来说是某种慰藉,因为离开现在,不代表人就此消失。承载的记忆,依然是那份生命所能承受且乐于承受的沉重。
一起吃过晚饭,德尔和他们两个告别,德尔一直送他们到了机场,赫辛和桑塔斯告诉德尔他们想移民到月球,这是他们在这两天临时的决定,现如今家和一切都不在了,或许地球上的往事都成了追忆,而今后也不能再见到德尔这个故人,手头的少许资本,通过合理运用兴许能让他们在那终日充满阳光的地方(永光谷)成为第一批开拓者,他们会是幸福的。德尔和他们拥抱,望着他们的身影从安检处消失,一道泪痕还是留在了脸上,这是幸福的泪痕:赫辛将要和她爱的人没有负担地踏上新的征程了。
现在家里面虽然已少了人——父亲不在了。而世界上更是有那么多人在昨日突然就不在了。德尔和细川君在今早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试图改变是无济于事的。贾拉里这个无名小卒竟可发展至今,谁也不会想到。而历史的车轮就是在无数小事的促进下滚动的,一旦滚动,任何阻碍都不能影响它一丝一毫。所以,沙拉鲁丁或许对了。
万事万物都是机缘巧合之中产生的,德尔自责过,兴许许多事情自己不做,就不会发生,不写论文,不去美国,不控制贾拉里解救桑塔斯,不黑掉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但是既已发生的事不容假设,既有历史的世界线只有一条。
德尔告诉沙拉鲁丁,今天是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沙拉鲁丁要负责把装有德尔的胶囊交给细川正毅。德尔不想“违约”,他不会在冬眠仓苏醒之前见细川君的。
按照德尔的计划,细川君会在不久后到达他家,这个地球上的一隅。也唯有细川来接走他的胶囊他们才可能逃离空灵的管制,他们才可能安全到达东京的太空轴。
在浏览现时代最后一批电子邮件、社交媒体信息时,他偶然在他的电子邮箱中发现一封奇怪的电邮。
在邮箱里看到一封电邮,本来对德尔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广告、无用信息、账务什么的经常是以电子邮件方式传输的,不过这一封比较奇怪,原因是它居然加密了,而广告商是没有必要发一封加密的广告给顾客的。更奇怪的是,这封电子邮件的寄出日期竟然是十多年前,显然它加了时间逻辑与门的掩藏代码。
因此德尔反而对信的内容产生了兴趣。他在电脑里找出他以前编写的编码破解器,进行解码并打开了那个加密的电子邮件,只见是这样写的:
(本小说作者温馨提示:该信件阅读权限9999。阅读者受限定,非该读者不可阅读,故内容自动屏蔽,请谅解)
??? 2015
德尔看完了这个电子邮件。不禁叹到:“真奇怪啊。真奇怪,这家伙他还写什么小说?用我的名字,我认识他吗?为何发到我这来。最近事情怎么老是这么奇怪,不过这家伙要是还活着,那不知道他已经多老了。我要是见到他,是不是该敲醒他,告诉他现在已经过到2036年?”
德尔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沙色的民宅的海洋,夕阳下,相对暗淡的金星发出微微明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它们了。他想道:管他干嘛呢。我还是好好管好自己的事吧,我终于也可以走了,再见了,现在的巴库,希望空灵控制的世界不会变得可怕。可我将见不到,生死之旅又能何妨呢。希望赫辛他们俩在月球幸福。
他叫来沙拉鲁丁。
“嗯。未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沙拉鲁丁很激动,似乎对德尔仍有些不舍。“哎……不知道我们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
“我记得唐泰斯离去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人类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了:等待和希望。’对于此,我们还能多求些什么呢?”说着,德尔就躺进了冬眠仓,这是一个胶囊状的容器,内壁光滑洁白,附有**浸出口,抗凝剂和缓冲液会从中先后释放出来,外部形状也很规整,在胶囊的一侧贴着个控制器,是控制冷冻装置和解冻复苏装置的电子窗口。他轻轻的抚摸白色的胶囊壳内侧,试图用手指记忆住这最后的触感印象,他将要在里面度过的时间很长,可是他一个梦都不需要,也不可能有。因为在里面是没有参照感的时间的,度过一分钟亦或是一百年、一亿年都是一瞬间。
“关上它吧。”
沙拉鲁丁没有伸手去合上胶囊。他的手臂僵在体侧,目光滞涩。
“我说,关上它。”德尔重复了一遍。
可沙拉鲁丁的眼眶却湿润了,泪水淌下他质朴的面庞,他没有动手去揉眼,眼球里的瞳仁跳动着,宛如当年德尔看见帕崔克眼中跳舞的小人儿一样。而现在沙拉鲁丁的瞳孔真的似乎在张缩变化,那是因为泪珠在眼上颤动,光线的透镜效应让他的眼睛闪烁着、跃动着;仿佛赐予了那眼泪以生命,使它们在眼眶里游动。
“我们……好像还没……握…手或拥抱一下来告……别呢。”沙拉鲁丁哽咽着,喉咙上的喉结突起,使他的声音都变了。
“哎,关上吧!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但我才不像你,畏手畏脚,我才不怕它!你是个男人,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哭!振作起来!学会忍耐和等待,保有最宝贵的希望,否则还怎么活下去?空灵政府的人要是杀进来了呢?你要怎样做?”德尔从冬眠仓里坐了起来,挥了挥手。
“再见吧……代我向细川君问好。”德尔低声说道。
沙拉鲁丁怔在那里,正在他惊愕之时,眼泪还淌在脸上,而德尔则自己伸出手,迅速抓住冬眠仓的外部边缘,用尽力气把它猛地拉了下去,这胶囊壳被他彻底封死了,于是外面的声音全部消逝了,里面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是什么使自己能这么做。
关上后,他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在迫进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漆黑和寂静,并不是死亡的象征或是演习,却使人感到绝望,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但他忍住自己波动的心绪,依旧麻木而面无表情得死睁着眼,但他那无助的灵魂冲出德尔的躯体,但是它们却没有遇到光芒,四周唯有黑暗。在这里,谁也看不见他的孤寂,谁也听不到他的喟叹,但这却也让整个宇宙属于他自己,纯粹的寂静,就是永恒的喧杂,就像是那微波背景辐射一样——永远回**在空间的正曲率之下,永无休止地以光速飞行,没完没了,有的只是每条电磁波永恒的孤独起伏——它近乎不变的频率。
没有被感知到的就必然非实际。
也不知道多久后,德尔感受到大约几秒的寒冷,然后似乎顷刻间他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对他而言,时间凝固了,他被保存住液氦中,成功的进入了冬眠状态,时间箭头,放缓了它征讨的步伐。
这会是无梦的长夜。个体的熵,达到了最稳定的状态。
而在生的时光,也似梦,梦始,梦终,不过弹指一挥间。冬眠人醒来后怎样知道过去的世界是不是一场梦呢?
那小小的粒子,在残余的微波的波峰和波谷之间,无声地挥霍着幽微的能量来渗透近乎真空里所剩余的最后的光子,它无休止地跃迁、辐射,去享受着这最后却似乎永不停止的饕餮之餐。它只希望找到那温暖的熵增之点,使自己不再冰冷。
沙拉鲁丁看见冰冻胶囊已经运行了。便叫来细川对他说道:“细川君,祝你们好运。我想中微子探测器还好吧?”
他点了点头,对沙拉鲁丁说:“我就知道我们终究会在没有光明的地方相见。现在他在等着我。也许,你本可以把这冬眠胶囊埋起来的。”说着,他将胶囊放上悬浮器,并将悬浮器送上他的卡车。而没有回答有关超级神冈探测器那边恐袭的事儿。
沙拉鲁丁摇了摇头说:“不,必须离开。只有通过这两种方式一起进行才能确保他的安全,把冬眠胶囊留在地球,空灵定会找到他。总之,这是他自己决定的。”
于是细川向他点头,又挥了挥手表示再见,便驾着卡车离开。
细川正毅按计划回到了日本,并带着包有德尔的胶囊登上了位于东京的太空电梯。于那里登上了空灵拥有之外的世界上唯一一架曲速飞船,由隶属东京大学的神冈实验室研究人员制造。
电梯缓缓上升,天际由淡蓝色变得愈发深邃,它逐渐变得宛如人的瞳孔一般深不可测,这细细的太空电梯是工程学的奇迹,也是人类智慧的象征。圆柱形的升空舱的360°都是强化玻璃,而位于电梯中央的则是石墨烯索,它既能传导能量又提供强劲的拉力,它与升空电梯舱隔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那石墨烯索飞速下降,这使得细川正毅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密闭电梯实验,爱因斯坦用它想象加速度与重力的关系,并依次建立了狭义相对论的基础思想。他望向窗外,云层消失在下方,玻璃上的雾滴也越变越小以至于最终消失,气压计上的标记逐渐下降,没过多久,99.9%的大气就已经在他们的脚下了。
细川又回头看看那悬在电梯内部的冬眠胶囊,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仅仅一个按钮,就可以杀死他。但他肩负使命,他将赴约,去一个没有光明的地方,那会是哪里他也不知道,也许这是一次不归的旅程。登上曲速飞船,飞行个几周、几年,地球上就将过去百年、千年。时间就像是掌间的流沙,只消张开手,它就会大把大把的散落。
人们之所以没注意到它流下手的速度可以改变,只是因为他们习惯于紧握拳头罢了。而熵就像个巫师,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自己手上那有向的法杖(时间箭头)直指那人们手中的沙子,他让人们的手无论怎样握(或紧握或张开)。沙子都会落下,不会回到手上。
时间永远是独立的体系,它甚至不存在。它只是用来形容变化方向的一个人为假象的事物。当一切不再变化时,时间便不存在了,它将没有意义。
地球的轮廓出现了,那天边微微下弯,随着他的升高,那曲线也越来越明显。这是细川正毅第一次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宇宙空间。他看到一个近乎纯蓝色的星球,因为广袤的太平洋占据了他视线的大半。这大洋倚靠的欧亚大陆,还是一片漆黑,城市的灯光在暗处闪耀着文明,但这文明与自然,完全不成比例。
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深空某方面讲就像深海,只不过它更开阔,更轻快,没有了那百倍大的压强。生命的沉重和万物的轻盈变得无可比拟,宇宙的无边和它近乎无情的黑暗,却正是它虚无与轻快所导致的。这世间周遭太轻了,即使将整个宇宙加于人一身都不足以使人察觉。有时,生命不是那么容易承受这轻盈的。
细川正毅看着那他既熟知又陌生的蓝色星体,它依然占据着视野的大半。但他感到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无助,他感觉他将失去一切重量,那生命的重量。
这重力的可感加速度,随着他迷惘的内心一起渐渐消逝了。化作了绕地轨道运动的向心加速度。他知道,他要离开地球了,或许不再会回来。
细川正毅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物体在电梯正上方的远处,那是东京“太空轴”的一号空间站,也是他将驾驶的曲速飞船停靠的地方,按照先前科研人员的安排,那台曲速飞船被定义为了一个普通的逃生降落仓,所以无人知晓。他带着有德尔的胶囊,不为人知地离开,并通过那曲速飞船前往未来。
太空轴(太空电梯与顶端空间站的全称)如同一根竹签,插在地球上,地球就像是串上的肉丸。但这太空轴相比地球而言就显得极细了,电梯里的零重力让细川有着强烈的不可控感,所以当电梯不再与石墨烯索相对移动时,细川感到高兴极了,因为他即将再次体会到“重力”,那是因为一号空间站是围绕太空轴旋转的,细长结实的钛壁连接着太空轴与一号空间站,一号空间站则以钛壁为半径,以太空轴为圆心做着匀速圆周运动。这旋转的向心加速度给太空站以重力感。让生活在上面的太空员可以进行正常锻炼。
细川走出电梯,进入了那旋转的钛壁里。它接近百米长,末端接着旋转着的一号空间站。它飘浮着抓着四壁,不断向外。重力感也越来越明显,终于他开始需要使用梯子了,他顺着那铁梯爬到了太空站内。
生命的重量回来了,这重量是他几分钟前深切渴望的。
轻不一定就是轻松,重也不一定就是压抑。失去了重力,人就将意识到重力给自己的安全感了。细川起初对失重飘浮感到新奇,但那失重感到后来难免让他困惑甚至恐惧。现在他重新获得了“重力”,就感觉舒服了许多。
但当他小心地走到太空站的小小玻璃舷窗前的时候,他再一次深怀恐惧地退后了几步。因为他看见了地球边缘无与伦比的弧度,这是一个明证——地球真的是圆的。他明白这个明证十分的蠢,但仍对此感到不适,在他看来,那个他和无数人类所生活的地方,是那么宏大,又是那么脆弱渺小,这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让他难以接受。他脑海里只有“空灵(Air-like)”这词可以形容这种感觉和境况,虽然这太空站外面没有空气。但是他所感到的东西比空气还要轻,它甚至没有重量。它足以使客观存在的一切物质显得卑微,因为它们都是它所塑造的。生命和意识,才是解答宇宙终极奥义的关键。
而且这一号空间站在旋转,每过几分钟空间站就会自转一周,他站在舷窗前,看着整个世界、或者说地球在他眼前翻来覆去,它颠倒,又消失,又正过来,又再次颠倒。他发呆似得站着,直到双腿麻木。细川每次上太空轴,都会被这般景象打动。
装有德尔的胶囊从货物运输道里运上来了,它出现在太空站一个输货阀前,于是细川走到附近的一台控制器前,将胶囊输送到了停靠在太空站外的曲速飞船里。这曲速飞船不是很大,只算是两辆卡车的大小,但它蕴含着改变空间性质的曲速引擎。
“他们”登上了飞船。
飞船发出幽蓝色的光,同德尔家中那由礼拜堂改成的工作室里计算机所发出的一样。翘曲的时空,没有光。他们以光速的99.99752%的速度在曲速引擎制造的独立空间(曲速引擎相当于在既有空间之上独立“捏”出一个泡状空间,独立于原时空,所以飞船于其中可以借助引力波来近光速运行)里环绕奥尔特云(太阳系边界)运行。
细川手腕上的表,与全人类的都不同了。
翘曲的时空,几近纯粹的黑暗。
那里有的只是孤独的光子,它们只为赶赴没有光明之地相会,一同乘上忒修斯之船,赴跨时空之约。
末章--熵之華:
《暮色苍茫,王的下葬》
踏水登石欲乘舟,泥淖里驻足起首昂。
君行江海上,孤舟横流逐浪涛,岸边人语笑轻狂。
浮微涨落流尘泄盛世,水破星光,挽留夕阳。
锂离电池行迢遥,彩屏烁面跃字行。
行四方,错误国,水手之掌,触得水润似绸凉。
江海本非路,其形尚可塑,暗流潮涌入,磨尽千礁护。
望似金铸箔,远方灭绮光。
梦是海吞日,留我阙独伤。
霞已落,空灵布下幔光帐。
天玄孔间似透狱岩浆,定睛才知原是星斗光。
独步船头,大风举觥筹。
剑击月明光,酒入是愁肠。
铁权杖,镜妆台;桑上丝,塞下王。
唯见君之笑靥若流云,岂知云若白刃断魂殇。
西域有血凝紫霜,化作宝玉古来入何阁里藏?
守古堂,纸诠方;造汉阳,组胶囊。
风拂我额上,雨过风头才觉泪已沾裳。
希翼未展,船廊末处绽映熳红光。
埋黯魂,追羁愁,饮寂寥,刻痕疮。
正反湮灭岂弑王?日月星辰洒天疆。
文辞过,令翘首;念烟飘长空,忆君又何妨?
不可顾往,因循故案不知前路否辉煌!
珠滴之内亿生灵,透镜象中无觅君之迹;瞭见远方璨然可我独思梦里乡。
心中无悔增此热焓熵。
龙骨寒光寄音书,此书欲道为何志?
感时光。
何时复能同笑此拙章,业时你又在何方。
冰冷的身躯纵跃量子的海洋。
伤 殇 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