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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酩酊的中微子

2026-03-03 21:34作者:李泽林

——“阿甘正传”:你若遇上麻烦,不要逞强,你就跑,远远跑开。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苏莱曼尼亚市区,2035年10月5日……

赫辛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团软软的褥上,盖着一张被子,这是一条小巷,两边都是很高的楼,巷子里除了垃圾桶和被人遗弃的杂物、家具以外就没什么东西了。四周很黑,但远处似乎有街灯亮着。她掀开被子,一边疑惑着是谁把她安置在这里,一边奇怪为什么见不到沙拉鲁丁。

突然她听见黑暗中冥冥有人发出声音:“你醒了。”

她四处张望,但太过黑暗,她的眼睛仍然不很适应。所以没看到人。终于,一个人影从一个废弃沙发后面立了起来。那人背着街光,因而脸显得更暗,但她认出了——那是德尔。

“噢,老天,你怎么在这!”赫辛兴奋地叫了出来。他似乎忘却了有关桑塔斯手机的事情,此刻见到德尔竟是高兴的。

“这当然是个谜咯。”德尔笑着说道。

赫辛没理会这句话,而是说:“啊,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前一阵为什么接了我的电话而不开屏蔽!你为什么要来这?你不知道有人要干掉你!?”

她看见那人影又晃动了一下。然后发出沉沉的声音:“我跟着信号逃来这里。我来找你。我不会被干掉,德尔我很安全。”他轻快地回答了问题。

“你是在哪找到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赫辛又问道。

“他们把你丢在了阿扎迪依公园的长椅上,在子夜时分。”德尔按紧自己的鸭舌帽,并环顾整条巷子。

“噢,你知道吗?有人要杀掉你!好像叫空灵什么的……”

“我知道。我出走时就知道了,否则我不会出走的。”

“噢……那……沙拉鲁丁呢?他在哪?”赫辛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德尔摇了摇头。

“另外,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德尔说。

赫辛的头微微偏向一方,但还是点了点头。

“桑塔斯的新手机,是布莱提供的。你们的同事,而他,当然,我不确定,他可能在手机上做了手脚,让新手机成为桑塔斯默认通讯工具。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伪造任何信息。”德尔耸耷下来眼角,声音沉重而委屈,但他这次抬起了头,目光直视着赫辛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这也看她是多么让人快乐。

赫辛又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德尔的后背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坏蛋。”然后她就笑了。

然后德尔说:“不过,我想我们还是聊些放松的话题吧,今天是见证预言的日子,但我没想到会到此地步。在异乡,又能见到你。”

“什么预言?”赫辛问道,她虽然回忆起了那技术人员的话,但她还是记不清这些科学名词,但恐惧再度席上她的心头,她怕德尔会惹来先前那些“坏人”的注意。

德尔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他进入旁边一栋楼。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爬,这十多层爬得德尔气喘吁吁,爬到一半时,德尔对赫辛说:“我……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吗?你累了吧。”他说话显得僵硬,但赫辛笑着伸出手便相当于默许了。

终于,他们爬到了一座大楼的楼顶上,德尔打算和赫辛看他的预言——参宿四的爆炸。他自己并不在意是否会成功照应,只觉得现在能和赫辛坐在一起看着天空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没有盯着参宿四看,而是看着金星——那颗小小的行星。它不会像恒星那样壮烈的死亡,却又一直亮着,成为天空中最亮的星。

“要看什么?”赫辛再次问道。她暗自回想着技术人员的话语,害怕德尔真的陷入了什么国家利益纷争或者科技机密窃取活动中。她面带笑容,但却感到自己焦虑导致出汗。

德尔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说:“再等五分钟你就知道了。”

终于,那来自参宿四的死亡之号角被吹响了,参宿四的亮度剧烈增加,逐渐变得饱满,亮度超过了冬季大三角中本来最亮的天狼星,超过了金星,变得如同月亮,它变得亮的可怕,赫辛带着崇敬和畏惧看着它,使劲揉着眼睛,发出惊叹,但是德尔甚至没有丝毫的惊讶。因为德尔认为这是“科学的必然”。

“ki!!那是什么!我的天啊!”她的惊讶一下子就盖过了先前的恐惧和担忧,那般景象超乎常人理解,她也感到不可思议。以致于她都忘记去问德尔技术人员那有关德尔涉及文件窃取项目的言论是否属实。大自然的奇迹远比这些利益纷争吸引人得多,那星体似乎在闪烁,形状依然圆圆的,但光芒愈发耀眼,它的光又展现出如老旧厕所灯光一样的明暗交替变化,只是变化略小以至于无法分辨是视力错觉还是真有其景。

“这再正常不过了。人永远无法与自然相比拟。”德尔淡然地说,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级别和距离的超新星爆发确实不常见。他满足地望向天空,就像他小时候放学骑车瞥见长庚星一样满足,脸上充满了喜悦。

“那到底是什么!”赫辛大声问。

“你还记得吗,我在大学时发表的一篇论文。这便是那论文中的预言了,那颗星是参宿四,它将不复存在。”

“啊……我想起来了,那么说以后它就消失不见了。哎……”赫辛有些遗憾地说。

“是的,超新星爆发是一颗大质量恒星特有的悲壮死亡形式。”德尔僵着脸,眉毛变得弯成一个弧,显得有些悲哀地望向天空,又低下头来,看向赫辛后又露出微笑。

“它死了。星也会死,看来那些‘永恒’的东西也都会死啊。”赫辛低声说。她声音微颤,似乎被什么哽住了。

“是啊,太阳也会死,五十亿年后,它会变成红巨星,然后坍缩成为一颗月球大小的白矮星,只发出暗淡的光芒。就相当于一个星际中孤独的路标,标志着这里曾经是一个叫‘太阳系’的地方。那里有着地球,曾生活着有着历史、文化、艺术、科学、善恶、爱恨的碳基真核细胞哺乳灵长类动物。”德尔说出一连串名词,但也掩饰不了他自己的伤感。

“德尔,为什么你今天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今天可是你预言实现的日子啊。”赫辛关心地问。她又继续说道:“我记得当时,你那篇论文,学校一些物理系的老师看过觉得很不错呢。好吧,虽然我根本不懂。”

“不过这也像星一样,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而你之所以会出现在公园长椅,之所以被空灵抓住,想必是因为我吧!”德尔叹了一口气,望向夜空,他眉毛平直,嘴唇平抿,发迹线平滑,两腮处有一些胡茬,面容平静。

赫辛惊异地望着德尔,眼睛瞪得比看见毁灭的参宿四还要圆。她怯怯地答:“是啊。”

“德尔,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会这样,我很感谢你能这样,帮忙。我才知道,原来你没有骗人。”德尔没有说话,赫辛发现德尔没有望向超新星,仔细看了德尔所望的方向后,便也望向德尔所望的空域,那里只有一颗相较之下暗淡许多的星。

德尔背对着赫辛,蹲坐在地上,他凝望着的是金星。

德尔说:“那些人是空灵组织的。我不知道那空灵里的都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但是我只知道,许多事情我不该去做。比如发布论文。”

“不!当然不是这样!你应该发布论文。”赫辛大声说道,挪了挪身子,转向了德尔,继续说:“当你有什么发现的时候,不遗余力地去揭示它,你从中获得的是一些更伟大的东西。一个西瓜,你不切开它品尝,甚至不会知道它里面是赤红色的、味道甜甜的。”

德尔捂住脸,轻轻揉了一下眼,颤抖着并低声说:“谢谢你能这样讲,只是我早已尝尽那西瓜里面的苦涩之味。你们都被我拖累牵连了,其实我注意到沙拉鲁丁的讯号还在地下,他还被困在那里面,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抱歉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没有说。”

赫辛的头微微一扬,仔细看了一眼德尔,然后又低下了头。

突然,德尔说:“对不起。”

赫辛惊慌地望着他。德尔继续说:“我已经通过骇进控制了一个军阀救出了桑塔斯,等着桑塔斯到巴库后,你们就立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任何事。我已经让他去巴库了。”

——伊朗,西阿塞拜疆省荒原,2035年10月6日……

前情提要:2035年9月底德尔控制贾拉里及其军队前往拉延水库,解救出了困于其中的桑塔斯。因此桑塔斯和贾拉里待在一起。

荒凉的旷野,有时也可以被视为雄壮的大漠,取决于来者心境如何,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很多时候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夙愿罢了。自桑塔斯被贾拉里“俘”到军营后,他就一直感到空虚无聊。一方面是在这里的日子只能随枯草和老式俄制机械步枪度过。另一方面是这些波斯人、阿塞拜疆人、土库曼人、库尔德人、俾路支人跟他完全不同。

有些人酷爱陌生环境、陌生民族、陌生的人。但另外又有一些人被迫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们本来不对各民族有敌视感,但当接触陌生人成为义务或工作并霸道地占有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时,他们就会感到不舒适。桑塔斯就属于这一个群体,他接触陌生的环境感觉并不好。但是他倒是觉得贾拉里是一个比较谈得来的人。

“贾拉里,最近德尔没有控制你的手机了?”桑塔斯坐在弹药箱上问道。

“是,他妈的。他就是个人渣,你不该认识他的。”贾拉里盘腿坐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根青草,手则抓着干草,将其连根拔起。

桑塔斯没有继续这个讨论,因为他不是很喜欢贾拉里那样说。所以他说: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巧,会让你去拉延水库,他想寻找什么?应该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找我吧。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倒还救了我。”他喃喃道。躺在地上,手糊弄着地面上的砂质泥土。

“救了你又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屁事!?你死活与我有关系吗!”贾拉里生气地说,他不在意这么说对桑塔斯会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基本不会也不想考虑他人的感受。

“反正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那我成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情感,他控制我,然后利用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服从,而他又超过了任何一个叛教者或者异教徒的能耐。”贾拉里握着一撮干草,发出奇怪的傻笑,土从手掌的间隙渗下,他的手机在地上安静地躺着,被掉落的土打脏。

“他前一阵联系我了,现在又不联系了。他想要我去伊拉克的苏莱曼尼亚市。”桑塔斯望着贾拉里的手机说,在整个对话中他都觉得自己很被动。他避免自己去看贾拉里那泯灭他人希望的面孔。虽然桑塔斯不相信别人的表情会是魔咒,但他也觉得贾拉里的神情举止确实非同一般。

“好啊,那你就跟着他说的去做咯!我已经不知道主见能干嘛了,又不能吃又不能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愚蠢至极!”贾拉里摇晃着脑袋,眼皮打架,用牙咬住自己的指甲,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桑塔斯问道。

“那人渣不需要我,我为何还要帮(他)。我要跟着我们义军的步子,去攻击伊朗政府军!你走吧,我想我们不必再见了。毕竟我不一定能活到和你再见的时候。”贾拉里头冲着天,露出他的牙齿,似乎在感谢上天。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活的好好的,政府军会败下阵来的!”桑塔斯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嘁,你说的这些,你自己都不信吧!”贾拉里扭头看向他,然后说:“我一生,一直都是只做我想做的,其他都是屁事。如果我想死,谁也拦不住!如果我不想,我肯定不会死!不会!我相信这个邪,我相信我想什么,什么就会那样进行,他妈的怕死的都是懦夫。我早就想攻入政府军大本营了,干翻那些好吃懒做的蠢货。”

他继续傻笑着,手里搓着干草,然后把它们从柔韧的茎部扯断,那被扯断或折断的草杆发出清脆的声音——尽管它们看上去没有水分。

桑塔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位皮肤呈古铜色的比他稍年轻的伊朗小伙儿——发迹线明晰,身体健壮,瞳孔里带着翠绿,使人感到清爽却不寒凉。机警和远虑集于一身,领导力随时都在显露,暴躁中体现的是他的抗争之情和不羁的内心。如果他是演员,那他一定会被派去演正派主角或是反派头目。

桑塔斯能感到贾拉里的热血和狂躁。他觉得贾拉里在残酷的战争中走失了,再也无法挽回失去的某种信念,剩下的只是一些抱怨和轻浮。贾拉里因为无法进一步解释世间各种人、事物之间的矛盾关系而困惑。而德尔正是他的激发者,他控制了这样一个“脆弱而坚强”的人,却没有向其人解释自己控制他的原因,那强烈的求知和潜认知纠缠着贾拉里,让他做出有违自己思想的事,他试图挽回却无法做到,只发觉身边的人离他而去,最终他单纯的情感被焦躁的情绪磨灭。

贾拉里变得难以辨清事物好坏,痛苦随之涌入,而痛苦被他的内心所吞噬。人的内心是一个无底深渊,痛苦只会加深,它们一旦被吞进,就再也吐不出来,人只能希望自己能够消化它们。

对此,桑塔斯无可奈何,他接触不到贾拉里深层的痛苦。他接触贾拉里不久,所以他却难以融入这叛军排长的生活节奏当中,因此他只是带着些敬意和畏惧看待这位叛军排长的,是贾拉里直接救出了他,而且这几天一直好好对待了他,但这他们之中依然有着一堵墙,他们可以在统一战线上,但是却不能翻越彼此的墙。因为他们本质上不是同一个阶层,他们的目标和利益取向有着本质区别。

桑塔斯也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他是记者,职务在身,而且爱人可能处于危险,他对这些都不能不管。

“我想不出,德尔把你怎么了。他又不在这里,又能对你做什么呢,你为何记恨于他?”桑塔斯试图解开贾拉里的心结。他走进军帐,搬过一张椅子到账外,放了下来。

贾拉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椅子,依然坐在地上。于是桑塔斯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知道。所以我恨他。”他说的坚实有力,仿佛刚刚亲手杀死一个人一样。他想表现得坚强,可在内心里,那来路不明的仇恨让他抓狂,他总会时不时想起赛柯,以及他亲手杀死的无数人,他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而不安全却源于他身边,源于他所做的事。他又想起他的妹妹,他的妈妈,他渴望保护她们,就像那个小雕塑上写的“守护”所暗示的一样。就像是大漠里守护狼群的头狼,猎人逼近,头狼首先反抗,那是捍卫族群的强烈愿望,守护宗族的动力促使他去反抗。但猎人究竟为的什么?狼群并不知道:猎人本意不是屠戮,他们是为了保护羊群。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样无病呻吟!你为何这么幼稚?你都干掉那么多人了,帐子里全是枪械武器,你会怕?会被一个像是德尔一样的人控制?然后仇恨至此?”桑塔斯对贾拉里那冷血的回答感到不解,大声质疑道。然后他又歇了一口气,看着贾拉里的脸色。

然后说:“我跟你讲,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我劝告你一句,不要让仇恨淹没你,仇恨给你力量,也给你痛苦。希望……希望和珍惜是最重要的,才不是正义或是什么唯心主义的鸟玩意儿,那些不实在。”桑塔斯锤锤自己的臂膀,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自己。见贾拉里不说话,他就望向夕阳,闭上眼,享受着红晕,充血到眼球,温暖让他想起赫辛,这对他来说就是些“实在的”希望。可偏偏就这希望也会使他紧张。

沉默许久接近半小时后。

贾拉里站了起来,说:“去你的实在,他妈的。你要走,就赶紧走吧,不要说那些教育我的话!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我们不用再见了。我不需要希望,希望都是傻子才会憧憬的,那是政府欺骗你们的伎俩,控制住你们让你们安稳不思进取!我要是死了,还他妈需要什么希望?我只做我想做的,你赶紧滚!”说着,他才发觉桑塔斯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他猛地抽出椅子,桑塔斯身躯摇晃,猛地立起了腰杆,从撤出的椅子上站起。

“操,你在干嘛?”桑塔斯揉着眼睛叫了起来。

贾拉里再次傻笑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像是葱荣的青草,与旁边干黄的灌木不同。他平静地说道:“你去做你想干的吧,去伊拉克,去复活节岛,去南极,去哪里都行。我不带着你了。你离开我就相当于我和那个德尔·维基的关系了结。如果他还联系你,你就告诉他,别再干涉我。”他语气终于变得平和,没有了呵斥和责备。

“你就把我撩在这荒原上?什么都不给?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不要让我把你变成俘虏,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要是不赶紧走,恐怕就会和你的同事一个下场。”桑塔斯听出贾拉里指的是被杀害的美国记者怀特。

“疯子……”桑塔斯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但他清楚贾拉里不会对他那样做。但他还是走进军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因为总是留在贾拉里这也不是个办法。

这里离伊拉克边境也不远了,第二次两伊战争使得这一地带再次变得混乱,国界变得虚无缥缈,世界各方势力再次在此重均衡,这是石油时代的后遗症,也是经济转型的后遗症。所以按照德尔之前的叙述,桑塔斯可以自由地越过国界进入伊拉克,唯独要小心提防地方割据势力和匪徒。

桑塔斯携带着少量物资,驾着贾拉里给予的一台老式电动越野型代步器(双轮直立,人站上去即可)驶向两伊边境。他的计划很简单:不是去伊拉克,而是去阿塞拜疆。

——《封存在摇篮里的历史:伊朗事件》,林启庚 著于2107年

众所周知,现今时代(费米子时代)之前的核子时代【核子时代为公元1912年(卢瑟福提出原子核概念)~2040年(亚原子纠缠现象首次投入实用)】末期,人类生活在摇篮里——地球上。那时人类资源配比严重失衡,社会高速发展,贫富失调。因此基础科学的发展几乎成为了每一个国家的长期目标,一旦某一个国家产生技术突破,那么其他国家必然会争相窥探,甚至产生危机感、发动战争。尽管那时地球没有任何资源、污染危机,据估计,如果不发生“伊朗事件”,人类还可以在地球上再继续生存至少400年。

“伊朗事件”便是最主要、最具决定性、代表性的。而其中“伊朗事件”又直接导致了人类步入太空时代。本文所论述的便是其重要性和历史性。

伊朗早在2030年便发现了反空间的特殊性质。并且首次发现了宇宙具有“翻页”的特性。因此伊朗科学家发现光速这个特殊的极值点可以被绕开——当物质之间以量子纠缠的形式构建联结后,物质、信息传输的速度将可以超过光速。

而反空间的一大特性就是:光速为反空间内物质运动最低速度,也就是说物质速度超过光速后,该物质即进入了反空间,它的时间轴将倒转。同样的,反空间理论解释了科学界一直无法解释的暗物质和暗能量(人类已知可见物质只占宇宙物质总量的5%,而冷暗物质占20%,热暗物质占5%,暗能量占70%)的去向与来源。当然,它也解释了反物质海(狄拉克海)存在的必然。

所以,反物质与反空间阴差阳错的研究,解释了以往未知质量、能量的来源。

而可以超过或等于光速的,只有几种亚原子粒子而已,如中微子,这一理论也解释了中微子为何有超常稳定性——反空间的逆时间轴衰变特性。

反空间具有和正空间一样的四维时空特性,但其时间轴的逆转依然是针对每一个进入反空间的光速粒子和本身处在其中的反物质而言的,对于本身处在反空间的反物质,它们都以高于光速的速度运行(但由于都高于光速,所以相对速度依然可识别)。这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也许很难理解,但也会造成恐惧,因此伊朗科学家的理论突破就直接导致了各国的紧张。

换句话说,若某人以低于光速的某种不可知方式进入反空间(正空间的任何物体包括人都无法超过光速),此人的时间轴虽然不会逆转。但是此人会立即湮灭,消亡在反物质海洋的泡沫之中,他将化作两个宇宙中的能量。

因此试图将正反空间打通必须要制作一个可以“达到光速”的装置(或者说扭曲时空的装置,扭曲四维时空到一定程度就是改变时间的尺度而改变光速,从而达到光速),这种装置可以是曲率轨道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这就像是在正反宇宙的纸面上扭一个褶子,然后达到光速后褶子就破出一个口,纸的两边就构成连接通路了。反物质海洋里的反物质便会通过这破口涌入我们的宇宙,为我们提供源源不绝的反物质,同时也消耗了我们世界的正物质,二者物质上等量消耗,时间轴上相反尺度消耗。毕竟要知道,在四维时空结构上,反物质宇宙与正常宇宙高度对称,就像一张纸。

因此,西方对伊朗掌握的反空间理论产生恐惧——这也是有理由的,比较任何理论终将投入实践,如果真的按照此理论制造出打破“纸”并连接两空间,那么可控的反物质能源将是巨大的技术突破,在此基础上研制反物质武器将使各国博弈再次被打破,同时也要知道一旦打破了“纸”却不加以控制或没有能力控制,那么从纸上的小口涌入的反物质将毁灭地球乃至整个宇宙。造成所谓的大湮灭。

所以在2034年初,在伊拉克军和伊朗军爆发边境冲突的局部战争时,北约的部队立即宣布支持伊拉克,要对伊朗进行人道主义制裁,便攻入伊朗西部,同时南面的阿拉伯半岛国家也出动空军,支援北约的军事行动。近乎同一时期,伊朗内部在战争期间形成了分裂势力,最大的一股分裂势力便是伊朗伊斯兰义军,它形成于2034年底,早期首领是穆罕默德·麦贾德,但日后领导者为贾拉里·普兰,其在空灵影响下武装夺权。

贾拉里一直是一小军事首领,实力弱,兵力少,一直未获得空灵关注。

而空灵关注的多个疑点黑客、赏金猎人、科研机构皆没有对伊朗采取行动,而且他们也在“伊朗事件”前大多被空灵控制亦或消灭,试图插手伊朗事件的如碁克·赛扬等人在战争期间均被空灵控制或消灭,除此之外,一些有威胁的科研团队领导人或关键科学家,空灵也要么挟持要么击毙。所以,可以确认,“伊朗事件”除了空灵没有任何一方或一人插手。

但一次至今难解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个谜,导致了这个乡下士官贾拉里获得空灵关注和支持(因为空灵判断贾拉里是易于控制的农村人,而且科技知识水平低下,对其不是威胁,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傀儡)并使他成功篡权:

不知何种原因,贾拉里其人于2036年率小部队闯入德黑兰附近的拉延水库区军事基地,却仅挟持了一名人质,但是他在基地地下的中央电脑内获取了伊朗军方的重要科技文件。而这一突袭如此成功以至于未被伊朗军方发觉。

有学者认为这一场突袭水库基地的行动背后有其他大国如美国、欧盟的黑客支持,否则不可能不被察觉。也有学者认为他没有获得任何外界支持,而是“隐藏的很深”,他策划此突袭已久,这一观点也体现出了其人日后的杰出军事、政治表现的合理性。

而空灵则因这一重要科技文件的失踪而注意到他,这一文件被空灵渴望已久,所以其开始对他进行支援,帮助他策划篡权,并取得了成功。

注:当时空灵在地球的原型称作空灵组织(Airlike-potential~professional~partnership,简称A-P~P~P,直译为像空气一样的潜在的专业合作公司/组织)

在空灵的干涉下,这场篡权造成了伊朗伊斯兰义军的倒戈,贾拉里将义军的矛头直指曾经支援过他们的北约。由此战况开始逆转,而战况逆转的发生则依赖于空灵技术层面的支持,依靠高科技和那时紧急研发的反物质武器,空灵以伊朗之名义威胁多个国家。并选择贾拉里使得空灵排除了国外干涉势力,在军事上击退伊朗外敌,使得伊朗战况缓和,并成功使空灵能够与伊朗政府交涉,获取科研信息并策划贾拉里夺取伊朗政权以便空灵对其国家的操控。所以没有“伊朗事件”,就不可能使得空灵发展壮大。

而伊朗事件的后期处置更是导致了空灵全盘控制伊朗政权。在此便不赘述。

在伊朗事件后,空灵科研力量迅速研制出中微子远距离通讯放射源(作者注:中微子有比光子电磁波更好的传输穿透力,适合作为星体间通讯的放射源)、暗物质的质能转换引擎(作者注:暗物质即为宇宙中已确定的一种物质,其质量占已知宇宙的84.5%,总量[所据宇宙密度]占宇宙物质的25%,其中热暗物质5%,冷暗物质20%。它能干扰星体的光和引力,是广义相对论和膨胀宇宙论结合而推演出来的必然存在物质,由瑞士天文学家弗里兹·扎维奇在1932年阐述证实。因此暗物质为巨大的能量来源)、量子计算机(利用早先提出的量子纠缠技术)等技术突破,并最终在2040年研制出比战时更加成熟的反空间连接装置,空灵引领人类走向了费米子时代。对于伊朗事件,空灵的首领是很满意的。

——阿塞拜疆,德尔家,2035年10月8日……

不久后,桑塔斯抵达了巴库。这座城市的风韵已然与往日不同,纵使桑塔斯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他也能感觉到这里受战争影响巨大。那些塌败的房屋如此之多,使得它犹如伊朗境内的某些城市,或是几十年前的阿富汗、叙利亚的城市。

桑塔斯按照手机上的GPS的指示来到这里。虽然有些路已经不通了,但经过不断地迂回和重定位,他还是到了德尔家。

德尔家大宅的门铃被按下,刺耳而尖锐的声音在门内闷响,在门外也能听的出。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这座大宅院里传了出来。桑塔斯站在台阶上,面对着这一古朴的阿族风格建筑大门,而这座宅院的垣墙已经有些塌损了,败落的土砖上还有些糊黑,这糊黑是火药剧烈氧化作的祟——现在巴库已经成为战区,每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

我要到哪里去?

“我是一个旅客,从伊朗来。”桑塔斯回答道。他短襟的衬衣上已经沾上许多沙尘,裤脚挽起,连腿毛上都带了些尘土。皮肤也被晒得深些了,他的样子变得像是一个战争年间的平凡西亚人,而不是一个特派的欧洲记者,他在沧桑中透出朴实和稳重。

门被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提着猎枪的老人,那猎枪枪管长过头顶,枪木把子向一端弯曲,雕刻精细,木把子上有着纹样图形,象征着伊斯兰传统美。老人个头不高,偏瘦,穿着传统的伊斯兰风格褐袍,头戴小帽。他神情凝重,眉头紧锁,手抠着扳机,枪管朝向上方的门梁。老人说道:“你找谁?”

“我找德尔·维基。”

老人变得更加紧张,他的两个手指开始在扳机上摩擦,几滴汗珠生在了额上。他说:“没有。不知道,不,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先生,我是他的同学。”桑塔斯平静的说。

“反正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你死赖着也没用。这是私人领地,现在战争年代,你如果不想吃枪子最好赶紧离开。”天气燥热,他额上的汗珠滴落在枪管上。

“如果说,我找赫辛·洛琳呢?”

老人身体颤了一下,握住枪托的那只手松了一下,扣着扳机的那只手的手指则从扳机上脱落了下来。

“怎么?您认识她?”桑塔斯追问道。

“不,不认识。”老人一口否定,他眯着眼,逆光下试图看清来者的模样。

“那好,谢谢啦。我走了。”桑塔斯转身,走向他的电动代步器准备离开。

“嘿!年轻人,你要去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桑塔斯回过头,准备启动代步器。

“……因为,你提到的那两个人,我都认识。”老人将枪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现出与年龄不匹配的可爱笑容。他褐色朴实的面容上带着岁月的皱痕,在阳光的照射下,汗珠闪闪发亮。

桑塔斯点了点头,似乎表明他早已清楚这一点。回馈似得向老人挤了一下眼,露出微笑。然后跳下代步器,将带有指纹识别锁的代步器锁上,走向宅门。

老人伸出手,拉了桑塔斯一把(门前有碎石堆和歪七八钮的用于巷战的垛子),将其带入屋内。

“您是?”桑塔斯问道。

“我是德尔·维基的父亲,穆哈德·阿普杜勒·维基·伊本。你是谁?你来找德尔干嘛?”他对一个外人却将自己的全名说了出来,似乎是想让对方也说出名字。

进入屋内后,穆哈德显得带有一种威严和控制力,但多了些和蔼——初见时的威胁感降低了许多。

“我叫桑塔斯,我和德尔有私事要解决。”他停了一下,环顾客厅,看了看客厅连接的其它几个房间的房门——都是紧闭的。然后说道:“嗯,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反正您放心,我是在帮助他。我是赫辛·洛琳的朋友。”

穆哈德低下了头,用粗小的手指挠着他已经秃顶了的脑袋。然后说道:“他……,离家出走了。我也真的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德尔留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是:‘CU, i hv to go, is emergency!’”他笨拙的挠着头,因为无助而显得心不在焉,端起水烟管,又开始吸了起来,气泡缓缓地从水烟瓶里跃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桑塔斯听后惊了一下,因为这个字条内容正是当初他离开布鲁塞尔时留给赫辛的字条的内容。他焦急地问道:“他没说他去哪了?”

穆哈德摇了摇头,仿佛紧张之情随水烟瓶里的气泡一起消逝了。他感到放松,不想多想些什么,因为他很高兴德尔走了,德尔在阿塞拜疆这两年,穆哈德一直感到压抑,因为他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负担,他身患许多老年疾病,常常要去医院,已经退休却没有退休金,必须靠救济和德尔的帮助才能过活。

“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孩子。而我是不会去找他了。”穆哈德说。

“为什么?您是他的父亲,如果他被武装人员杀了你不会愤怒、悲伤吗?您难道不想找到他?”桑塔斯说话急促,似乎很惊讶。

穆哈德摇了摇头,用无奈而平和的眼神看着桑塔斯。

然后说道:“不,不会。”他又将水烟管放到嘴边,但没有吸进气,他又将管放下,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很小的照片(伊斯兰传统忌讳人像),因为岁月褪色,显得如画一般,照片上是一位不戴面纱的美丽女子,照片里透出她漂亮的双眸和浓实的眉毛,她黑色的头发顺着身后的衣裳渐入画内,背景是室内,但模糊不清,甚至辨别不出它的明暗光影。人物本身是半身的,她似乎端坐着,身体微侧向一旁,通过画框可以看见她的笑靥。不得不说这种照片实属罕见,在那老一辈的穆斯林时代,不戴面纱的正装照片算是少见,更何况,据桑塔斯观察,穆哈德是个虔诚的教徒。穆哈德歇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关心赫辛,不是吗。你来找德尔只是为了找她。德尔只是个中间人物罢了。”

桑塔斯一时语塞,他想不到老人竟这么直白的说穿了他的内心。

“我也经常会想起我的妻子,可是我不可能找不到她了。”穆哈德喃喃道。

“孩子,世界上的人,不该只为珍惜而活,珍惜是老人最美的事物,而对于年轻人,希望才是最美的事物。我已经老了,随时可能会死,我可不想让他过度留恋我。也不想让他心烦、焦虑。至于他自己的事,我不必管,他的死活是他自己应该操心的事,如果你关心他的死活,我将高兴,因为他的生命也许会因为一些人而不同,也许能因你们的关心而向好的方向发展。我现在只想去见故人。”刚刚说完,他抓起茶几上的小白帽,将它戴在头上,机械性的站起,准备要去进行下午的祷告。

这每天五次祷告的时间已经刻在德尔父亲的脑里了。所以他刚迈出第一步,外面宣礼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号召祷告开始)。他走进家中的祷告室,这间屋小小的,四面墙壁都是纯白,只有一个方向开了一口小窗,那窗户朝向便是麦加的方向。他跪下,开始礼拜。这种礼拜是每一个穆斯林忠诚的坚守,是珍惜,也是守护。

桑塔斯不是穆斯林,所以他庄重地坐在客厅内,以表示尊敬。

穆哈德礼拜完毕坐回了椅子上。“孩子,你会孤独吗?”老人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让桑塔斯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他望向老人的面庞,随后又望向老人的眼睛,他稍作微笑,然后又坐了下来。显然,穆哈德·维基早就看穿了桑塔斯。

“先生,当然会有。人在世上真的可能无依无靠吗?”他以晚辈的姿态,带些天真的语气以发问语气说道。

“那很好,很好……你若爱着一个人的话,不要让祂感受到你的孤独或痛苦,你若坚强,祂必不知。曾有个作家说过‘我会坚强到让你心痛。’其实这是可悲的啊……我不认同这种说法。你如果爱着一个人的话,你应该有勇气对祂说‘我会坚强到让你麻木。’听起来好笑,但若能达到此境,祂将不会为失去你而忧愁苦闷,祂将快乐地认为你会安好。即便你可能陷于无边的孤独之中。不过,如果你爱一个人的话,你的最大愿望难道不是让祂快乐吗?”穆哈德坐在长木椅上,继续开始吸水烟。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相信安拉是公平的,所以许多事情他不去干涉。”

“也许我还不能理解这一点吧。但您说的,让祂快乐,我很同意。”桑塔斯虽然有所感悟,但谦逊地这样表示。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那,赫辛他们怎么样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想找到赫辛。”

老人垂下眼睛,又用手提了提衣领,过了一小会儿抬起眼说道:“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变得焦急慌张,他双手十指交叉,而右手食指的指尖则不断地在左手食指中指之间的缝里上下抬落按压着左手的手背。

于是老人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桑塔斯。从空灵的人袭击,到穆哈德掩护沙拉鲁丁和赫辛逃走。还包括他杀死空灵的缉查兵的过程。

桑塔斯在听的过程中忍着没有发问,听老人讲完后才说道:“那德尔呢,他在哪?”

“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桑塔斯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在那天前一晚走了,只留下了我刚才提到的那张字条。我想,这算是交代充分了,只是我们没有理解到位。才会发生这事。”老人哀叹着,同情地看着桑塔斯。

“记住,你活着一天,就要保有希望一天,没有希望的人生,是一堆粪土。靠希望,你还能见到赫辛。”他握住桑塔斯的手,仿佛桑塔斯是这些天来唯一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人,因此老人一下子倾吐了他太多的人生。

桑塔斯没有说话,茫然地望着老人。知道老人深谙自己想着赫辛,他脸红了一下。

穆哈德继续说道:“嗯,亲爱的好孩子,安拉保佑所有人。我这把老骨头什么也干不了了,现在这一带很危险,就把这把来复枪送给你吧,也许用得上。它不值几个钱,只是我的一份心意,它也许可以让你和你所想保护的人免受欺侮。”穆哈德站起来,从墙壁上端下那把他拿出门“迎接”桑塔斯的猎枪,放到了茶几上。

桑塔斯起初婉言拒绝,但老人表示枪对自己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于是桑塔斯只好接受了这个礼物。

后来,赫辛通过德尔送的车票回到巴库和桑塔斯见面,他们两个安全地回到了比利时布鲁塞尔。德尔没有回巴库。

在2036年3月1日,德尔的父亲在客厅祷告时意外中风。他的居民健康监测手紧急连入巴库医院,救护车及时抵达并将他送往医院,但途中救护车发生意外事故——交通信号灯意外紊乱,导致连环交通事故。德尔的父亲因此身亡。没有人告诉德尔这一消息,穆哈德不是无缘死,他的走显得热烈而没什么痛苦,他的人生是完整的。

不过当然,人世间没有意外,现实发生之事即是必然。

——日本,岐阜县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2036年3月3日……

自二十一世纪初以来,日本的基础科学发展就极其迅速,并成为世界上首个建造太空电梯(一种使用高强材料修筑的绳索状电梯,直达地球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轨道,以此种形式,电梯受力平衡,可以便捷的实现地球-太空转换,不再需要火箭发射以脱离地球引力)的国家。同样的,曲速引擎的设计建造也在这里进行着。

有别于曲率引擎,曲速引擎不需要通过强重力场改变空间曲率,仅仅是制造出一个空间翘曲(space warp)的泡泡罢了。

而细川正毅的工作组负责的便是研究反空间的项目,他们需要研究反空间确保曲速引擎不会发生意外,这需要大量的基础科学研究数据,因此对于中微子的测量就尤为重要,它们反映了反空间的诸多性质。事实上,细川带领的团队是除了空灵以外唯一对反空间领域有所涉及的团队。在学术上,他们是弄潮人。

而这些天,他们正在密切关注穿过地球的中微子数据。

检测室里,各种仪器哔哔地叫着,它们像是孜孜不倦地收拾地穴的仓鼠,不断地在这里搞出声响。闪烁着的发光二极管从仪器中发出或红或绿的光芒,不远处有许多电脑显示屏,这些显示屏里有的是表格与数据,有的是宇宙探测器传输过来的微波辐射照片,有的是黑乎乎的一片log,有的是空空的电脑显示屏的视窗,有的则是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一个穿着整齐灰色工作服,外面披着白色大褂,脸部干净洁白,头发微向一个方向斜的年轻人走进了这间检测室,他是被通知而召进这间检测室的。在他敲门进屋之前,可以听到他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而直到现在也可以看到他额上带着的汗,这使得他的额头在检测室的灯光下略有些发亮。

这间屋子内的其中一个显示屏前坐着一个衣着较为随便的人,不穿白大褂,他黑色的T恤上中间一块白色的空区上印着“I am so fucking happy!”,这字旁边还带着一个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太阳的形状的涂鸦。这人是细川正毅。

而刚进屋年轻人叫本岩,是细川正毅带的研究生。今天是细川特意召他过来的。因为细川有所发现,而且是一个诡异的发现。

“伊朗?”本岩问道。

“是的。伊朗。”细川正毅看着中微子数据显示频说道。

“他们发现了?”本岩露出惊愕的表情,食指竖起并点动起来,似乎在思考。

“是的。”细川抓起桌上的笔,在一个小本上开始抄写数据(虽然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喜欢用透明平板电脑的便携记录功能,但细川喜欢用笔)。

“教授,我有望多多向您请教,您是怎么知道伊朗人发现了这个现象的?”

“简单的不得了,因为他们从地球的那一边发射了一串中微子。”细川有规律的点动着笔头,将它在桌上轻轻敲击。笔的点动就像本岩食指的点动一样。

“被探测器检测到了?”本岩快速地问。

“废话。当然被我们检测到了。不过有趣的是,这束中微子算是个密码。”细川耐人寻味的说道。

他把本岩拉到电脑前,自己站了起来,站到本岩的后面。他一只手拍着本岩的背,另一只手指向屏幕,却一句话都不说。

屏幕上是中微子产生的辐射记录。点状的图谱和纷乱的注释式让屏幕变得难以看清,本岩不得不贴近电脑屏幕,眯着眼睛仔细去瞧数据。

图谱上有规律的出现了几个点,一条线从点的一旁指出来,指到另一个窗口,上面是一些数据,其中写着:neutrino pack[Average energy level>=21 GeV],positive electron[UNcount],possible source distance:from 4.2 l.y. To 6~7 l.y. ,particle max energy:260.01(2) GeV

大致意思是说这束中微子来自4.2光年到6点几光年的星体,平均能级大于等于21千兆电子伏特。而“大气辐射”带来的正电子不计其数。最大粒子包能量:约260千兆电子伏特——这是一个突破天际,极其逆天的数值。

“很明显,数据错啦!4到6光年内怎么可能有星体爆发呢,还是如此高能级的中微子。半人马座阿尔法的三合星(作者注:即比邻星、南门二A、南门二B)或是巴纳德双星(作者注:6.5光年外的褐矮星)都不可能近期爆发!何况哪有两百多千兆电子伏的粒子啊!”本岩说道,显得略微不耐烦。

“当然不是4至6光年,这是因为仪器误判。真实的信号源一定来自地球,看极端能量(指的是260 GeV)就知道。”细川正毅直直地站着,用目光盯着屏幕上那最后一条数据。

“那你又怎么知道它来自伊朗?”

“因为这些中微子放射呈有规律的‘脉动’。脉动的所包含的信息已经被我记下了。”

细川拿出他的小本,本子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小点和数字。还有一些线段或类似表格的东西。另一面则稍显整齐,这些是他的笔记:

3月1日中午接受的四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200.08GeV、203.24GeV、197.82GeV、207.35GeV

可能意义:无规律,均接近200千兆电子伏特,但可能目的是引起注意。

3月1日中午接受的三十五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1GeV、2GeV、3GeV……9GeV、10GeV、20GeV、30GeV、40GeV、50GeV、60GeV……260GeV

可能意义:这是人类通用的简单代号识别机制。连续发1GeV、2GeV、3GeV到9GeV意为X所代表的是阿拉伯数字1到9。而10GeV到260GeV代表很明显是26个字母,从a到z。

3月1日傍晚接受的二十四组高能异常中微子数据:

230GeV、50GeV、10GeV、180GeV、50GeV、90GeV、180GeV、10GeV、140GeV、90GeV、2GeV、193MeV(注意单位不同,MeV较GeV小很多)、3GeV、6GeV、130GeV、10GeV、140GeV、30GeV、80GeV、60GeV、90GeV、180GeV、190GeV、200GeV

可能意义:weareirani2?36marchfirst

进一步意义:我们是伊朗人,2036年3月1日(we are irani 2036 march first)。

细川正毅给本岩看了他的笔记后,说道:“当然,我认为这样的奇怪数据,傻瓜都能推断出来意义。因为1、信息极短 2、带有人类普适意义 3、中微子就算是最低的193MeV也超出了一般宇宙中微子能级。这明显非常见自然现象 4、每束中微子的检测相隔相同的时间,均接近两分钟。因此我对它的推敲就很顺利了,9和26是对全人类都很敏感的两个数值,我很快就将其破解。证明这些信息是伊朗人发出的。说实话,我当时对此感到万分惊讶。”

“这真是件怪事。他们怎么会有能力发射如此高能的中微子束?我是指……,伊朗人,当然,也是指地球人。怎么可能?天哪……”本岩摸着自己的额头,说话时带着颤音,目光飘忽不定,似乎受到了惊吓——他是个胆小的家伙,常常是同事们整蛊的对象。

但是在一旁的细川正毅无视了可怜的同事。他显得不慌不忙,继续玩弄起笔来。

“教授,你衣服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啊?”本岩由于对细川提供的数据不安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望向了细川正毅的T恤,但他仍显得十分恓惶。

他似乎开始对数据和字母感到不安,比如细川的那件T恤上的这些字母就让他不安,他看见后感觉就如同见到了魔鬼一样,眼皮翻动,唇齿扭曲,如果说有科学家会成为妄想狂或是精分,那一定会是本岩。

细川正毅看了看可怜的同事,又低头望向自己的T恤。但没有对“I am so fucking happy!”进行解释。

认知让人陷入惶恐,认知带来痛苦。可怜的本岩。

“你真可爱。”细川正毅对本岩说道。

“什么?”

“没什么,我T恤上那句话就是‘我真开心!’的意思。你这家伙,真是学习学傻了吧,这都不认识了。”细川露出了让人放松的笑容。停顿了一会儿,他看见本岩还是略显单纯地傻乎乎地望着他

于是细川就说:“你没什么好惶恐的。这些中微子是伊朗人发的,又不是外星人!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把这个研究发现发出去,让外界知道罢了。你待会儿带着我这里的数据去我们的编辑部,叫人撰写文章,然后把这文章以‘超级神冈发现异常高能中微子,疑似外星生命’为标题发布到科学杂志上。定会让媒体炸锅!说白了就是做个伪快讯,它的主题设为‘外星人给地球发送中微子讯息’”

“那有什么用吗?”本岩既不安又带着些疑虑地问道。

“说不定我们就能有新的研究经费拨款了,至于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伊朗人会解释的,这个我们不必告诉外界。说是外星人发射的中微子,反而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有了那些拨款,曲速飞船的事就有着落了!”细川正毅叮嘱着本岩。

本岩揣着细川递给他的文件,走出了这间屋子。

细川正毅便坐回了椅子上,凝视着电脑屏幕,他也想不通伊朗人是如何发射中微子的。虽然他也感到不安,但他只是没有像本岩那样表现出来。于是他不敢继续多想,就开始玩电脑上的扫雷。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鼠标按下的清脆声音轻轻传过屋子,循环往复,形成了颇有规律的敲击声,如果一个屋外人仔细听这些声音的间隔,大概就能测定出他的智商吧(每次鼠标按下表示解出一个扫雷问题)。

下班后,他走出实验室,登上悬浮自走器,骑到不远处的村镇,他的家就在那里。这个町的农地已经有些种上了早稻,夕阳下可以看见稻田间泥泞的水面也波光粼粼。而远处的柑橘园里依然能见到玩耍的儿童,他们或是捉迷藏,或是爬树。他们一定是不知道中微子为何物的,所以他们会愉快地嬉闹玩耍。

这里的山野在秋天最好看,会变成色彩的王国,而春季则只是一片青葱翠绿。

在城市,也许樱花会一路从四国开到北海道,从二月到六月。而在乡下,是另一番和美的景致。细川及他许多同事都住在这一个町(镇),它有几栋墙壁平滑白净公共设施,像是加电站(供电力载具使用)、柑橘厂。一些漂亮的现代化农居坐落在町中心附近,而一些较老的住宅建在外围。

在这个季节,要么未播种早稻,要么已经播种完毕,所以田间看不见人。倘若进入,兴许能看见些鲤鱼、青蛙在其中。

他骑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前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灯笼,照亮门前的石板路,虽然在今日,灯笼已是通电的了,但它带来的民俗气息仍让人感到愉悦。他的家是政府建造的,因为科研人员历来有着不错的待遇,他们这些在神冈探测器工作的人都可住在这种漂亮的二层居屋里。

他的家有各式现代设施,从墙壁一体蓄电池到歇山式屋顶上架出来的太阳能板。而窗玻璃更是钙钛矿薄膜制成的,五颜六色,同时又能起到发电作用。与硅结合的钙钛矿晶体是极好的光电原件,同时也很美观,颇受现代房屋设计师的欢迎。在现代风格的同时,这房屋设计还很注重人性化,自然元素充分地融入其中,小小的盆景置在墙体玻璃罩内,内外的人都能看见,而小院中还种上了竹子和桃树。无蓄电池的墙体,则是由原木制成的,整个外墙设计精巧,原木塑造出传统与古朴,所以从外面看,看不出太多科技成分,只知墙体洁白光滑,如同人的肌体一般。

细川正毅从悬浮自走器上跳下来,走向屋中。门是虚掩着的,妻子替他留了个缝。村庄中的人也都是互相认识的,因而许多人家都不闭户枢。傍晚时刻,尤为寂静,蝉语从树上传来,风将树叶吹得窸窸窣窣。桃树上的桃花已经吐妍,朵朵显得纤而小,但仍传来淡淡香气。

他整了整衣服,推开门扉,进到屋中,饭菜早已放在厨室。未见人,但随口喝到:“我回来了!”,楼上发出物品掉落的声音,然后便是拖鞋快步下楼梯的声音。细川的妻子瞧了瞧他,点了点头,说:“呐,去吃吧,我吃过了,以后不用每次回来都大惊小怪的,我在收拾东西呢。”说着,她便慢步走进厨房,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上楼去了。

细川在她上楼后进到厨房里,他们这一代人已经没有同进晚餐的习惯了。因此每一顿都是他后吃。这亦是因为他归家时间不定,加班研究则会一直到午夜,而更有可能深夜待在居酒屋直到凌晨三点。而若无事务,可能就像这天一样,六点钟就早早地回家。

他整理了一些工作文件后,走进卧室,妻子已经洗漱后坐在**看书了。他见她望向他,便说:“我还得工作会儿。你先睡吧。”

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书躺下睡了,而细川则从卧室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带到了楼下的客厅。灯都亮着,但已近无声音。外面逐渐开始下小雨,他甚至能听见房屋墙壁边缘的水管里流动的水的声音,屋顶水管的雨水从管道里流下,他听了后发呆许久,才将手提电脑接上电源插座。

他感到自己有必要把这件事情更深一步研究,并传播出去。于是他点开了特特,准备找德尔。而他的电脑屏幕又开始抽筋了,他讨厌网络公司强行限速,它们总是使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控制网络资源,比如,一个人家正常上网是10m宽带,而网络公司或下载软件公司则强制限速,于是速度变成只有1m,除非给它们交钱。而细川对电子设施和程序并不了解,所以不能自己攅一台机子。

总算,网络不卡顿了。

——在吗

这条讯息并没有得到及时回复。于是细川端起厨房里的剩菜,用微波炉烹起来。饭菜就绪后,德尔仍未回复,他就顺便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了。

回到桌前,他拾着筷子,把碗放在面前,电脑则放在稍远处,他闷头吃着,时不时瞧一下电脑屏幕,或是用手触鼠标解除屏保。

——你是?

真是健忘。难道我换头像换昵称如此频繁他都不注意了吗。

——你哥

——我没哥

——我是细川正毅

——哦,原来是细川君啊,啥事

——你是在伊朗那块吧

——我们西亚地区大得很,从土耳其到巴基斯坦,伊朗离我现在的地方可远着呢

——无论如何,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直说就好了

——听说你已经是职业黑客了,能帮我搞到点伊朗军科所的资料吗?我将感激不尽,因为最近我们这里接收到了一些异常信息

——也许可以,不过是什么资料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收到了什么?让你都联系到我了

——我们认为伊朗人拥有了发射中微子的能力,而且能级较高,超出当前人类科技水平。他们的中微子被我们神冈检测到了,证据确凿,他们的中微子束的代码意思言简意赅。收到这些中微子信号后,由于担心引起恐慌,我们就对外只把它当个娱乐新闻公布,并用“外星人发射中微子”吸引眼球,顺便争取些经费。但我觉得此事预示着危机,所以有劳于你,帮忙调查

——嚯!

——有什么想法吗,如果你最近事务繁多,那我就不打搅了,生活要紧

——事实上,我想我已经帮得上你了

……加密文件[Iran(伊朗).txt]已传输……

——这是什么

——你需要的东西,稍等,我用安全一点的方法告诉你那加密文件的密码

细川盯着电脑,他愈发激动,就像是饿了半个月的雪豹,瞅见幼羚一般。他等待着德尔继续发送消息,同时端起碗用筷猛拨弄着饭,送进口中。木筷与瓷碗碰击的声音在客厅里旋绕,外面的雨则依然淅淅沥沥。

突然间,他的口袋猛烈地震动起来,是手机在异常地震动。他正鼓着嘴,连忙咽下口中的饭,却感到噎得慌,但他还是没去拿水而是先掏出了手机。奇怪的是,手机并非接到了电话,也非收到短信,甚至连普通的社交软件都没有接收到信息,而唯一一个显示①的APP竟然是备忘录。于是他点开了它,里面写着:

——别惊奇,我是黑客,所以发信息时从来不走寻常APP。那文件密码是12Dora。注意大小写!话说,我已经解除你的手机骇进了,没有看你的任何隐私,所以不要害怕。

细川想不惊奇也不可能,因为他难以相信一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人居然可以骇进他的手机,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毫无隐私。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德尔的话,但无论相信与否,他都干涉不了这一切,作为一个向来很主动的科研工作者,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被动和无助。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激动的状态,在打开加密文件时输入了密码。

文件被打开了。

【德尔的文档:伊朗人已经研制出了超深空装置——用以进行宇宙探索。在拉延水库的湖底,他们设计了巨大的机库,放置超深空飞船,这项技术出奇的简单,以至于许多科幻小说家都不敢想象,但事实就是如此,它居然在现在就建造出来了。地球文明颠覆之时兴许已经接近了。北纬N35°44′43.42″ 东经E51°31′27.06″这就是那个机库的地址。至于你说的中微子,嘛,那只是试射,一个预告罢了,根据他们的档案,还会在今年再试射五百余次,这是为了探索太阳系附近星系的可迁徙星系呢。

在此之前他们会试探性的看你们这些中微子探测机构会有何反应,你收到的中微子,就是他们的试探吧。

还有就是空灵的事情,这件事,你早就有预料,结果你是对的,他们确实生生不息而且无比强大。空灵已经控制了伊朗军方和伊朗义军,我看北约危险了。4月1日,伊朗义军将会倒戈,与伊朗军方联合攻击北约,并且发射装载秘密武器的卫星,那卫星早已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定位到第二拉格朗日点!你不相信吧,伊朗人的太空技术已经领先美国至少30年了!到5月1日,伊朗核武器将会出仓,美国或是俄罗斯都将面对这种威胁,而中国大概也会有动静。到儿童节,要么地球已经灭亡,要么空灵接管地球。当然,这些只是写在他们的计划里而已,能不能实现不一定。但最让我担心的不是什么核武器战争,而是所说的第二拉格朗日点的装有秘密武器的卫星。

刚才我讲的这些都清清楚楚的写在拉延水库地下电脑里,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外界骇客知道这些,在拉延水库地下,那儿的屏蔽信号很厉害,除非人携带电子通讯设备潜入才能施行骇进,这件事我是让一个叫贾拉里的小军阀去干的。

不过我的本意只是为了让他帮我找到一个被俘虏在那的我同学而已。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我顺便骇进了附近的那些电脑,取了大量文件——这只是一件黑客一般都会顺手干的事罢了。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让我的小军阀和被解救的同学获悉。更多的信息我想我恐怕不能传输给你了,信息量太大了,若这样传输大量数据是会被发现的,你就会有危险。我不能那么做,就写了这个大致提要。

这些都是因为我上半年的“工作”,它使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的“工作”本来只是想帮助我爱的人罢了,却发现了这一秘密,哎,想不到连喝水都能喝到虫子!这真如你所说了。如果地球文明会灭亡,我希望我死前能再见一次我爱的人。细川君,你真的要保重。

我查了一些骇进所得信息,我想他们还会来暗杀我(已来过一次)。

如果我会死,希望能死的顺利些。但我总觉得有事情没有完成,因为我还想见一些人,比如你】

细川看完后,倒没有震惊,反而感到些许的失望。他对后半部分德尔的胡言乱语没怎么理会,因为他觉得空灵去干涉德尔这样一个小人物似乎没啥意思。

他本以为会收到十分有价值的科学数据或是伊朗人的详细计划,但是德尔给的除了事件将会发生时间和事件情况叙述以外就没有更多内容了。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经纬坐标,而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突然间,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了。

——细川君,抱歉我又得骇进来一次,我保证马上退出骇进。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我刚才在整理发给你的信息时突然注意到伊朗与空灵方面的数据库里还有一个对你至关重要的消息。我是才发现的!

——是什么?(细川在备忘录里打道)

——明天,3月4日吧,会有人去暗杀你,具体方式不清楚,但是这是我突然发现的,你一联系我我就开始检索那些暗杀名单了,我发现伊朗空灵的一个特殊科技部门决定要杀掉所有的对他们有威胁的科研工作者,而日本的名单上,有你。

——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刚说了!这些信息我刚刚才破解,我才注意到它们!情况危急,有望谅解,不过就一天,这真是太巧了!还好你今天联系了我。我要处理或帮助的人太多了。

——明天什么时候?在哪?

但德尔没有再回复了,细川把手机使劲摔到沙发上,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使劲让自己清醒。然后他仔细看了这则备忘录里的小字许久,又匆忙奔向楼上,看见妻子正安睡,他松了一口气。他跪在床边,打开小台灯,用手轻抚着妻子散开的头发,它冰冷无比,也许是今晚她洗过头没擦特别干的缘故。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再几下后,她很快就醒了,不耐烦地说:“死鬼,还不睡啊…”但她看见他严肃的目光后,就略紧张地问:“怎么了?”

“玲子……我们必须今晚或明早离开这里。离开家,去远一点的地方,总之,最好离开岐阜县。我真是个傻瓜。”他沉重而缓慢地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妻子一下子从**坐起,略带些气愤,更带着不解说道。

“有人要暗杀我。”细川望了望窗外,细雨变得大些了,滴打在窗沿上、遮阳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闭上眼,仿佛想要驱散什么不好的情感。

妻子把手贴到他额头上,然后说:“你没生病吧,这些天工作把你搞成什么样了!瞧瞧你这个傻瓜说的都是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说道:“玲子,我没胡说,这十有八九是件真事,是那个阿塞拜疆的小同学告诉我的。”

“什么?你说的什么人?”玲子边说边叹气,她早就记不清丈夫与什么人曾有接触了,何况她也没见过德尔。

细川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的信息记录递给妻子看。她看过后,露出一丝不屑,她搞不懂丈夫发了什么神经,竟然把这荒唐至极的备忘录里的妄想症般的对话记录给她看。然后她说道:“这算什么,怎么可能会在备忘录里沟通嘛!这是不可能的!你患了妄想症吧。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我想明天得带你去富野医生那里谈谈了。”

细川摇了摇头,但他自己看了看备忘录,也无话可说,因为这的确显得不切实际。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便站起,把手机摔到妻子的梳妆台上,大吼道:“该死!我该死!行了吧。睡觉吧!”然后紧接着低声自言自语:“睡觉……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解开衣服,将其扔到床头柜上,自己挪上了床。

玲子有些不安,还是说道:“你这个人,太沉不住气了,明天,还是请个假吧,你大概最近压力太大了。”

细川笑着望向她,知道她仍如此关心他,他感到很高兴,但他实在没办法给她解释通事情的原委。于是便搂住她说道:“傻瓜,我才没有疯。不过,我们的确可以去看看富野医生,工作确实挺累的。睡吧,刚才吵到你了。”他让她躺在自己肚子上。轻抚着她的头,冰冷的发丝散落开来,自己的眼泪却淌下胸膛,流进她的头发。

细川想,也许明天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出于防患意识,他觉得还是不去神冈探测器为妙。请个假,可以休息一下,还能小心一点看看是否会有不祥发生。他害怕,但他从不畏惧。人要是想到死,担忧恐惧的并不是自己的意识的消亡,而是自己的意识仍然存在,却要与别人的意识告别(生与死之别)。

这一晚他根本无法睡着,因为他总觉得这是他在人世最后一晚。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整晚在颤动。以致于等到早上妻子醒来的时候,他目光呆滞,乳酸堆积在身体各处,让他难以下床。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抓她的腰,想借此坐起来。

“流氓,又抓人家。”妻子坐起来挣脱开他,笑着说道。而细川却一点笑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想坐起来却四肢无力而疼痛,见妻子没有扶他起来,他感到更难受了,但也不想叫她帮忙——因为那显得太窝囊了。他虽然浑身酸痛、目光呆滞,但他并不恍惚,甚至饱足了精神,没有困意。

他终究还是起来了——不过几十分钟,乳酸就被代谢掉了。于是他吃过早饭后就向研究所打了一通电话,请了个假。

上午,玲子带他前往了富野龙之介家。富野是这一带的心理医生,年过六旬,但仍无白发,他生活在一个舒适的老日式庭院里,他的私人诊所就是他家。

细川正毅自从来到神冈探测器工作后,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心理医生家了。只不过之前两次都是因为实验和研究指标压力让他崩溃,而这一次是另有原因。

富野医生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人,将绿茶放在矮桌上,茶从盖间冒出腾腾热气,他坐在垫上询问细川前来做心理咨询的缘由。

“医生,我想我最近总是会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像是有人要暗杀我之类的……”细川说道,尽管他从来不觉得那是妄想,而是真切实际的东西。他只是想顺着妻子的意思来阐述问题。

“啊,妄想?呵呵。”

“为什么要笑呢?”细川问道。

“如果你已经意识到你在妄想,那说明你并没有深陷其中。说明你深知你并不会被暗杀。”富野医生笑了笑,给细川的小杯满上了茶。

细川猛地摇头,然后说道:“不,天哪,医生,您怎么会这么想。哎……”他转头紧张地瞧了瞧妻子,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说道:“我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收到了刺杀威胁……”

“但那明显是不可能的。备忘录里只有自己能输入信息,这就如同千引石(作者注:日本神话故事里分隔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的石块,它使黄泉比良坂被堵住)一样不可越过。”富野带着使人愉快而放松的微笑,似乎凝视着细川,又像是望向细川背后的墙,或者说,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细川直接望到了后面的墙——细川就像空气一样。

这就好比“备忘录里是不可能出现非自己输入的信息一样”。很明显,富野相信这一点(备忘录里不可能出现非自己输入的信息)。

但它就是发生了啊。

富野医生见到细川一脸怀疑的表情,就说道:“那么,你有什么疑虑吗?最近工作的压力比较大?或许你最近家庭生活并不顺利?”说着,他瞧了瞧玲子。

“不,我想没有……。至于神冈探测器这边,我已经没有上司了,怎么会有压力啊……指标都很容易达到。”细川总算认真地如实回答了他的想法。

“玲子,你觉得呢,细川先生他有什么异常吗?”富野望着墙角的钟里左右摇摆的钟摆,又瞧向细川的眼睛。在他看来细川的眼神就如同钟摆一样。

“就是昨晚啊,他发了神经一样说有人要暗杀他,挺奇怪的。”玲子笑着望向细川正毅。轻轻地弹着细川下垂的刘海,细川的目光现在显得暗淡。

细川正在想:灾难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也许来暗杀他的人已经布下了陷阱,该如何察觉到危险?而对他来说,他似乎也是个时候回顾人生了,他觉得如果他能命丧在这个惬意的庭院内,也是很好的,在绿茶的清香里,他感觉可以从中一直嗅到自己出生时的乳臭。他今天穿着简洁的衬衣,没有嬉皮图样,没有朋克风。白白的,外穿的带帽外套是浅灰色的,微微敞开,显得自然清爽。他脑里回顾着住在北海道的父母,眼睛直望着茶水,而他的余光中只有玲子。

“这样的话,我建议他请几天假。许多人会因为工作负担而压力过大,细川先生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为了做到减压,应该放平心态,做到心平气和不为情感所左右,专注于‘和’,控制心情也很重要,玲子你这些天要多多注意,如果他还有什么异常行为,那么就要及时告知我了。我这里的一些病人,因为不能及时调整生活,甚至得了轻微的精神分裂症。很久以前我的一位病人,立海可一就自杀了。他惧怕他所妄想的前来杀他的人,以致于不能自拔,被幻觉逼至死角,从楼顶跳下。”

细川没有反应,他沉浸在一种无以言尽的伤痛中。他根本不想去想请假的事。

“好的。那么医生,这次就这样吧,我们走了。我想,他大概好些了,他不会自杀的。”倒是玲子替细川回应了。

“谢谢你们前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必会鼎力相助。”富野笑着送他们离开。

细川有点闷闷不乐,他不希望妻子这样管着他,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更担心那“即将到来”的刺杀。

当他们从庭院走出,外面太阳已经仰角到了四十五度,阳光泼洒在如油画一样的山野里,这种天气大概是极适合摄影的。他们脚边的三叶草躲在竹子的阴影下,庭院的圆石制围墙一面阴,长满了苔藓,另一面长期接受日光,因而干裂无植被。细川没有因天气好而感觉好,他反而感到更糟了,因为那令人愉悦的景色仿佛更像是在嘲笑他:得了吧!不会有人刺杀你!天气这么好。

即便已经回到了家中,但整个上午,细川都战战兢兢的度过,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而那天花板不过是块电池罢了,上面没有图案,没有绘画,空白一片,带些金属质感。他时不时用手摸一下沙发,确定自己躺在一个实物上。而妻子倒是对他蛮不在意,认为他在放松休息。

到了午饭的时刻,玲子把他叫进了厨房(厨房和饭厅合为一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这午饭也属于较为随便的,只是米饭和一点素菜。细川没什么胃口,但玲子破感到失落,因为她本以为细川会谈论一些心事,但整顿饭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细川吃完后,说道:“嗯,饱了。”

“你看起来很消沉,这样不好,你不上班难道就没事做吗?为何不帮我收拾一下家呢?比如楼上的储物柜,已经好久没有分类整理过了。”玲子提议道。

“好吧。”细川望向窗外,想寻找可疑之处,但并未发现,他不敢放松警惕,却想好好和妻子待一会,听到收拾东西这个提议后,他觉得倒也是个不错的建议,因为刺客大概不会到阁楼去找他麻烦。

他便上了阁楼,收拾起老的书籍和小工艺品。大部分工艺品都是他年轻时收集的,有的是玩具,有的是装饰,有的则是当年玲子给他的小礼物。书籍大多搁满了灰,但他不想去擦拭,它们堆在地板上,七零八落,与工艺品堆叠卡嵌在一起。不便于整理。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这是玲子学生时代的作文笔记。是啊,现在他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喜欢玲子是因为她很爱学习,且有文学气息,算是个浪漫的女生,不会落俗地过度关心物质、钱财。他与玲子作为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了一起,他感觉他的婚姻是很幸福的,他们一起努力,成就了这个家,各自都在梦想的道路上,虽然从业完全不同(玲子是职业作家),但他们彼此互相支持。

他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枯黄的纸张,手扶着阁楼的梁,眼泪落了下来,滴在木质的地板上,浸润湿了那一小撮木头,他感到比昨天晚上还要难过,因为这小本子激起了他的回忆。他青春时代的记忆,他不想失去它。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也不想失去现在。

沉浸在笔记里,他忘记了时间,不知待了多久。当他重新站起,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窗外,太阳已经变红。阁楼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连楼下的都听不见。

但突然间,他感到巨大的声响,耳膜似乎要被震裂。嗡的一声,然后对他来说声音就消失了——大概是暂时失聪。然后他开始剧烈震**,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这是谋杀还是意外?

他被震倒在地上,周遭开始变热、变红,就像窗外的太阳一样,发出的红色光,光是这就让人感到热。可这房间是真的开始燃烧!他又接连听到几声爆炸,但震感较小,他挣扎着站起,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他想通过楼梯走下去,但发现火舌从楼梯口蔓延上来,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但妖艳的火舞却让他胆寒。

阁楼没有灯,但本来的暗淡却让人心安,现在的烈焰将其照亮,带来的却不是温暖而是死亡的威胁。

阁楼的木头梁架开始松散,它们似乎在摇晃,但细川已经难以分辨是房屋梁架在摇晃还是他自己身体在摇晃了,他的前庭半规管感知变得灵异。而他的头里只感到一片热,再加上晕眩使他视觉也受到干扰,仿佛无数个太阳在他的身边,他感到十分恶心,这难受的温度给他带来的恶心使他想吐。

难道他们用导弹来攻击我?那我也认栽了……

他跌跌撞撞,总被杂物和工艺品绊倒,许多书也在着火,他突然站住,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回奔,又一次猛烈的爆炸把他震倒在地,他胳膊被尖锐的东西撞伤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各种尖锐的木片让他的皮肤感到痒,但跑过一段路后他才发现刚才那痒的部位现已淌下鲜血。他跑回刚才阅读的地方,捡起了仍未开始燃烧的玲子的笔记本。屋顶开始塌陷,木质的房梁横着倒在他前面,火焰召唤者死神前来收尸,他却紧紧抱住笔记本,跳过崩倒的横梁,烟尘木屑弥漫,他感到鼻子一阵阵不适,除了干痒他还闻到了一些恼人的气味,刺鼻而且极其难闻,犹如化工厂的化工池或是医院的配药室里的气味,它们不是恶臭,但却一样刺激神经,使其麻痹亦或极度痛苦,他往断裂木梁的高处跑,终于爬上了现已多处断裂屋顶。

瓦片上没有火焰,他看到了天空,红色一片,仿佛要将他吞噬,火焰的红染了整个天空,他从瓦片上滑下,从屋檐近七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他落在地面的草坪上,连续滚了几圈。他只感到骨头隐痛,但仍然能快速地站起,疼痛感和听觉都没有的体验带给他的竟是无限的力量。于是绕到屋子的侧门,里面却被大火封锁,他跑到院墙外面,却没有看到人,没有看到玲子。

他再次冲回院墙里,火却充斥了整个屋子,如招手般从楼上的窗户里伸出,召唤寻求死亡的人进去。他跪倒在门前十步远,看着整个家与夕阳融为一体,那艳红色,似幻想,却使他感到炽热,这说明它是真实的。房屋墙壁上的金属电池尤为难看,外壳变得红热而扭曲,显然是经受了极强的高温。

渐渐地,他恢复了听觉,他听到了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木头燃烧的哀鸣和倒下的木梁的沉重隆声。他也开始感到了骨头里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有身上的几处摔伤以及烧伤的灼痛。他跌倒在地上,大腿抽筋般发软,但他再一次猛地站起,绕着屋子又跑了一圈。

他试图找到可能的入口,寻找玲子在哪。因为目前他身上除了一个笔记本什么都没带,甚至不能通知消防队。当他确认无法进入屋子后,他冲出围墙上街。

出乎他意料的是,竟已经有一大批村民站在外面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在人群。然后几个人将他撑住了他倒向他们的身躯,然后帮助拖着那他自己感觉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腿前往医用床。他腿那上面的皮肤已经被烧的绽开了,糊黑色和暗红色的凝血块染在腿上,上面的短裤也沾满了烟灰和血渍,有几块也烧漏了。而他的上身则相对正常,只有几处摔伤。

人群的嚷声和火焰的声音糅杂在一起,但细川根本听不出来那些人说的都是些什么。他神志清醒,但不想费精力去听。

几个人把他抬到了一个临时医用**后,细川听见他们在询问他屋子里还有没有人,以及他是感觉是否异常。

细川这时才发现原来那些刚才围在他身边的人一直在询问他这个。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着嘴缓慢而似在思考地回答道:“玲子……好……像…在里面!”他说这句话先慢后快,他反应过来并说完这句之后,就立即从**跳起,以身旁的人都追不上的速度冲出了好几步远,但又跌倒在地上,他的痛觉中枢击败了他的额叶意识,大概此时他由大脑分泌的减去痛感的化学物质已经分解殆尽了,所以他的腿不再有力。他因此正面摔在地面,鼻子也摔破了。

他痛苦地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准备再次站起,身边的人前来搀扶他站起,但他挡住了他们的手,腿肚**着似乎想独自站起来,但他做不到,他只好躺在地上,看着熙攘人群间隙中的红色天空。他空睁着眼,内心里乞求着那隐蔽在暗处的刺客出现,立即把他杀死。但他发觉围绕他的只是普通的村民、熟悉的面孔。此时已没有人试图去搀扶他,所以他呆呆地躺在地上,看着血红色的天逐渐变成枣红色,他念想着死神,而死神却不能按照昨天手机上的约定出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如今躺在梦里就像大梦初醒,从他青年时期直到现在他躺在这里,中间这段时光似乎就没有发生过,他感觉自己不曾是个科学家,他也不是个一家之主,他好像还是个天天想着女生的晦涩男孩而已。他一下子感觉失去了很多,他感觉他可以放学回家,去见正在烹饪饭菜的母亲。但他才发现家不在,以前的家不在,现在的家亦是一片火海。他感到太阳穴有种压迫感,于是试图把头再仰一仰,尽管他躺在地上。

他突然就想起了德尔发给他的警告消息,他便又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感增强了,这不是因为身体因素,而是因为精神。他意识到好像这一切是真的,它确实发生了,他家发生了一场火灾,或者说一场爆炸?一次谋杀?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昨天晚上不明白,他昨天晚上以为他明白,现在才觉得自己其实这一天一直和她一样,也觉得这(刺杀)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它看来终究还是发生了。

“细川先生,节哀顺变,天灵佑君。”附近村民里有人说道。

他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坚定地待在屋子里迎接死神。他撑起手臂,用力使自己成功地坐了起来,他想顺势站起再冲进屋子里,但他刚扭曲动了一下大腿,他感觉他的大腿就如跟被人缓慢的拉扯以至于将筋腱一根根抽出一样,那种痛几乎是非真实的,以至于他再次尝试动的时候都没有感觉了。他摔得太重了,而麻痹他痛觉的化学物质也已散尽了。

有人把他接去了医院,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就躺在了医院的**。尽管运送他去医院的人表示他一直睁着眼向上望着,看起来清醒。

后来,他在医院里听别人说没有人发现玲子的尸体,大概她随火升天了吧。他开始笑起来,因为发现自己腋下还紧紧地夹着那笔记本,甚至之前从**跳下奔跑时都夹地紧紧地。

一天后,这个町的警长来访问了细川正毅。警长告诉细川,他家的火灾起因是一段异常的高电流输入,这使得他家中的蓄电池负载过重,外壳部分融化导致了高压爆炸。目前这一事件幕后因素正在积极调查中。

警长说:“事实上法医已经调查了火灾现场。他们提出了你家中有使用助燃剂的迹象,比如龟裂的窗户,表明玻璃升温很快。还有门槛的烧灼痕迹和地板的焦色也与助燃剂有关。以及你家阁楼木质结构的皱裂,木材内有大而亮的气泡说明火烧的很快……所以,高压爆炸是激发点,而助燃剂则是后期燃烧的主要因素。”

细川听到后马上意识到这些法医鉴定是伪科学。木材的燃烧并不存在规律,而玻璃的龟裂则是温度骤变引起的,如消防员喷水。于是他愤怒地说:“难道你们试图证伪?我告诉你,这绝不是我或我的家人故意纵火!那些法医实在是胡说八道!”

“不不……你误解了,我们只是发现了这些客观现象而已。并没有要证明什么。”

细川笑了笑,想着:不知是警长太单纯还是自己多虑。他把玲子的笔记本塞到被子下面,然后摆了摆手,对警长说道:“算了,你们不用调查了,我就知道空灵的人无孔不入,就算杀不死我,我也会被指控。我知道有人肯定要杀我,你们查是查不到凶手的。我大概过几天后就会死,会又有一个刺客来这诊所害我,究竟怎么杀,他会有独特的办法的。如果没有,那么这次火灾的审理将注定对我不利。”他苦笑着。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保护你的……”警长连忙说。

细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仍不能让人认为他这算是笑,他说道:“呵,我想我不久就能跨过千引石通过黄泉比良坂去见她了。”他想起富野医生的话,现在不禁觉得即可笑又可悲。现在他脸上的几处伤已经结了小小的硬痂,大概如果真的笑起来也会让他感到痒。

“总之,您会得到我们的好消息的。如果是这一事件是人故意为之,那我们必会将其绳之以法。”警长缕着他的小胡子笑着说。但他很快发现他的笑并没有让细川感到好些,他甚至让细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也许吧,谢谢您的好意,警长。”细川礼貌性的回应道。尽管他不认为他们会查清楚事情真相。

警长走出病房后,细川的同事兼学生本岩走了进来。

“噢!细川君!这真是个灾难。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本岩张着下巴望着细川,他很明显没有料到细川会受这么多伤。

“哼。还不是那些该死的伊朗人……”

“这种事和伊朗人的中微子有什么关系啊!”他停住思考一会儿后说:“喔,要是说它们的相同点,那便是都让人不敢相信。”

细川没有回答为什么他家火灾和伊朗人有关。

“本岩。”

“怎么了?”本岩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应道。

“‘外星人发射中微子’的那个伪快讯,发表出去了吗?”

“当然,它已被我按照你的吩咐去办了。他现在在网络新闻上传播的很火,许多网友都在议论高能中微子。”本岩回答道。

“很好,很好,希望会有一些阴谋论者能注意到它的破绽。然后发现伊朗人的秘密。兴许,还能揪出空灵来……”细川仿佛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说道:“我大概过几天就会再次被暗杀,那时候,实验室的事情,您请务必听从研究团队负责人的安排。我若不在了,我的负责事项就交给横二去办吧。”细川叹了一口气。

本岩一知半解地点着头,似乎并没有搞明白细川在讲什么。然后说道:“好,好的,那我先走了。”于是便匆匆地走出了病房。

突然,细川又叫住了本岩,喊道:“曲速飞船,本岩!记得,等到钱够了,就去继续建造!造好后把它送上东京的空港,总会有用的。”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谁也不知道会在繁忙中突然失去什么。就忙吧,我反正就决定躺在这儿了。只求没人打扰。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市阿扎迪依公园,2036年3月17日……

德尔站在这个赫辛曾频频来过的公园,他没有感到赫辛所言的那种朴实的美,生活的美,亦或是形容为可爱。他有些失落,浪迹天涯的失落,再度失去赫辛的失落,他努力回忆着半年前,她出现在他家里的情景,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被他从记忆深处的箱箧中翻了出来。这里的人,对德尔而言都是常见的面孔,普通的西亚人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许他们接受了现代科技,但这不代表他们的生活会因物质比古代先进而改变。而这一切,对德尔而言是再正常不过了,因此他不觉得有什么美的。他身边绿树翠荫,他也仍只是坐在长椅上看手机。

这半年就是他的流浪生涯,他没有告诉父亲他在这里怎样了,他也没有联系赫辛。半年前赫辛离开的时候,他还记得:

那时候阿扎迪伊公园的树叶是焦绿色的,软蔫蔫的,颜色很深。10月5日晚上他们看完了参宿四的毁灭,那一天晚上他和赫辛在苏莱曼尼亚一个楼房的屋顶上,夜空中参宿四的光远远超过了金星。第二天一早德尔就带着赫辛去了长途汽车站。

德尔对赫辛说中东地区不安全,而桑塔斯也已经在他的协助下逃到了巴库这个相对远离中心站区的城市。赫辛不安地问德尔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德尔只是草草的回答道他需要找到沙拉鲁丁的下落才能走。他们俩排队走到售票窗,排队时一直没有说话,德尔买了票后递给赫辛。

赫辛愣住了,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哭着说自己这些天只是拖了后腿,成为了被攻击的把柄,又说自己对不起德尔,她蹲在地上,一只手里攒着车票,一只手抹着眼泪,她手上的汗和泪都浸到票里,德尔握住她拿票的手,把她的手指微微放开,又轻轻拨开她前额乱了的头发。一言不发。

然后他扶她站起,走向巴士站台,赫辛低着头,步履缓慢地走上了车。

车要发动,赫辛把头伸出窗外,做出笑脸,德尔站在车下总算开口说道:“没有事是你的错,根源都在我。代我替爸爸和桑塔斯问好。”赫辛正微微开口,很快又闭上了。德尔眯了眯眼,也做了个笑脸。

很快车就发动了,漫漫黄沙,德尔矗立在站台,望着那大巴车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般情景让他想起当时在学校,他总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想起这些,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德尔总会眼睛湿润。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赫辛了,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虽然现在从时节上讲是春天,但微风都会吹落橡木的嫩叶,这大概是近几天天气反寒的缘故。偶尔抬起头,他看见林间跑过的花栗鼠、松鼠。竟也想到了阿塞拜疆家乡的土鼠,他又觉得愧疚,没有回到家乡,去看望父亲,但他又不敢回去,因为一旦回去父亲必然会遭到迫害。每个月他都习惯给父亲打一通电话,但是却又总不能聊起自己的处境。他每每想到这,又更加难过。

德尔打开手机,发现这天手机上新闻标题是“日科学家居所被炸是外界暗杀还是个人骗保?”于是他没有往下看就急忙在特特上给细川发了一条短消息:你怎么样了?千万要注意啊!空灵的人也许还会找你麻烦。

细川回复:看新闻就知道!我怎么可能为了骗保?这该死的调查,我宁可被空灵的人杀的直接一点也不想不遭受这种舆论折磨。难道他们认为我不爱玲子吗?!

德尔不知该如何回复,他不知道细川提起玲子是什么意思,只好写:至少他们的本意是一次就杀死你,只不过没能做到罢了。新闻总是容易被控制的,也许这也是空灵的对策。总之,祝你好运。

他重新点开了那则新闻,新闻上详细叙述了爆炸一事。可当他看到“科学家细川正毅目前状态良好,并受到警方保护,但其妻子茗户玲子在爆炸事件中下落不明,极有可能罹难”时,他感到胸口遭到痛击,他默默地低下了头,想起细川刚才发的信息不禁哀痛——自己本可以在那天密切保护细川和他的家人的。细川是他的导师,也是引他窥见宇宙奥秘的人。现在,他无论怎么说都有负于他。

但是新闻接下来的内容就更为发人深省了,新闻上写的是:法医和诸多专家表明居室内燃烧痕迹显示此事件极有可能是蓄意纵火,多方参与调查该科学家与其妻关系,心理学者通过研究他们的早年经历发现他们曾有严重纠纷。有评论员推测此事件极有可能是该科学家蓄意纵火,意图是杀死其妻子并骗取巨额保险。

但德尔自己十分确认,其家爆炸一案是由于黑客控制电网,将高电流输入居家墙体蓄电池,导致电池负载过重产生高温融化外壳,剧烈释放高压导致爆炸。毕竟,空灵的计划日程上是这么写的。

“空灵,嘁……”德尔想骂,但收了回去,他按了下锁屏按钮,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德尔继续在长椅上坐了许久后,一个当地老奶奶坐在了德尔所在的长椅的另一端。她提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布袋里面套有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些粟米。她右手提着袋子,左手缓缓伸进袋里,抓起一把粟米,又把手摇摇晃晃地移到身体前方,然后张开了手,粟米散落在她的脚边。很快,附近树上的鸽子就飞了下来。啄食着她脚前的粟米粒,她双颊微鼓,嘴里吹啾着,发出招呼鸟类的声音。

鸽子飞落下来的愈来愈多,它们围绕着他们坐的长椅。很快就形成了一大片,占了近乎两颗大橡树树荫的面积。后来,老奶奶撒尽了粟米,站起身来走了。留下了混乱一片的鸽群。德尔一直没怎么注意,他只知道那些鸽子吵得要命,而且脏得要死到处拉屎。

德尔一下午都坐在长椅上,时不时眯一会,时不时看看手机,他自从来到苏莱曼尼亚后,就“住”在阿扎迪依公园了,而这个长椅则是他的“家”。在找到赫辛后他让赫辛改名住到了附近的旅馆,而他自己决定长期留在这长椅上。

他已经漂泊了那么多年,从巴库到布鲁塞尔到芝加哥再回到西亚,而现在却连个居所都没有了。他有能力控制地球另一端的人的生活,却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安定,他每每想起这,都觉得讽刺。

鸽群变得稀稀拉拉了,而且大多不是在啃食,现在地上的粟米已所剩无几。德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伸了个懒腰。他望向四周已变零星的鸽群,不禁开心起来——现在不会有讨厌的鸽子在他看手机时跳到肩膀上来了。他伸懒腰时发现长椅下方有一个塑料袋,而这塑料袋则正是那老奶奶布袋里套的那个。

他顺手捡起准备扔到远处的垃圾桶里,正当他站起,里面竟掉出来一个小卡片。他将其捡起,只见一面写着:

“华年逝,乱世起。夜未央,曲未殇。”

何人写的此小句?这小句又是什么意思?

他把卡片翻到另一面,这一面是一个信息读取条,可以让黑客的手机扫描。

于是他拿出手机,将信息条扫描,并破解了信息秘钥,解开了蕴藏其中的信息。

——你父亲穆哈德已经被我们的人解决掉了。这都是你自己的错!我们发这个卡片是让你知道,你现在脆弱无比,我们动动手指你就会命丧黄泉。你一定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的小命被人控制在掌心的感觉。我们空灵组织正式警告你,你已经越界了。你不久后就会和你爹在天堂见面。

德尔感到脊背一凉,他翻出手机,用黑客程序检测了一下以前针对空灵的骇进,他发现已经被墙了,而更让他万念俱灰的是:被墙这一过程就是刚才那一扫描过程,如果他不扫描那张卡片背面的二维码,他的手机就依然保有对空灵的骇进,而现在却没有了。也就是说,空灵借此摆脱了德尔的监测,克服了他的病毒庞加莱的攻击。而德尔更无比确认,这个给他发信息的人就是空灵组织的成员。

他耸搭下来头,显得惫倦。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但那边没有人接。

也许他只是不在。他不会那么脆弱……若真如此,那上个月底岂不是最后一次通话。

他试图用手机再次检测他家的信息监控系统,试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次监控里什么都没有,它被抹除了。也就是说,空灵讯息所言极可能是真的。

德尔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串画面:小时候,父亲挠弄他背部,为他梳洗。稍大些,他们前往麦加,住在钟塔酒店之上参礼。以及他逃学被父亲抓住的往事。他们在里海游泳,在高加索登山,他总坐在父亲肩上。大学后,他们一次次短信的交流,他每次在那租屋里收到短信都会不住激动。他又看到那个捕捉沙漠之兔的猎人,那个总在炼油厂顶端的石油工人,他的手上总是戴着沾满机油的棉布手套。而现在,那些头脑影像中的面庞开始模糊,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去记过一次父亲的面庞,正因是最亲近自己的人,所以都没有想到要去记。

他彻底崩溃了,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用手把湿润的眼角上的泪水糊到了整个面颊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时而抬头对着走过的路人微笑,时而低头招呼着鸽子,时而迅速地用手再糊一下眼角。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不能回家了,他与家乡的那根残忍地被切断了,他甚至不能回阿塞拜疆,因为那里大部地区已经被空灵的人控制了,回去定是自投罗网。他曾在信息检索中发现了空灵的人试图暗杀他,所以从家中逃走,而他也通过留下的监控系统得知他逃走后一群人袭击了他家,而他则帮助父亲还有赫辛和沙拉鲁丁逃脱。使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空灵的人还要第二次去他家,再杀死可怜的父亲?这完全不合理。他不明白,因为他总会在附近网吧的虚拟主机系统里检查家的状况,家里也从未发生过第二次袭击。

随着时间流逝,他在长大,只好学会承认,天下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它们却有存在的理由,发现这缘由需要一生的时间。逻辑上正确的事情不一定发生,也不一定让人感到舒适或开心,这就像乐队共和时代的一首歌的歌词一样:I,feel something so right,but doing the wrong thing. I,feel something so wrong,but doing the right thing。

他感到了愤怒和绝望,这久违的感觉让他的血管都变得通畅,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发热。这苦伤由他而来,他又将其牵给了太多人。也许是时候了结了。了结,大概只是跳到苏莱曼尼亚城外的谭伽罗河里那么简单。头朝下,撞向浅浅的河床,让肢体随水漂流。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又很快丢掉了那愚蠢的想法。他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地就走出了公园,正外面是一个网吧,但不是他常去的那一家。

他心跳加快,想到复仇,却无力着手。而他之前竟一直未曾深入思考:这家网吧处于苏莱曼尼亚市中心,那意味着它必定与城市总系统有联系,而他以前竟从不来这里。于是德尔便萌生了借此网吧骇进城市网络系统的想法,然后再重新打造自己的骇进数据库,找到与空灵有关的信息,任何类型的信息都可以,以结束这恼人的事。半年来他一直未曾进过这家相对较贵的网吧。

失去了骇进数据库,一个黑客就变得脆弱无比,他将无时无刻不在暴露着自己。还无法追踪别人,更不可能察觉到别人在追踪自己。他想到这便又捶胸顿足,后悔没早点重新构建它自从离开阿塞拜疆的家就失去的黑客数据库。当然,去网吧还可以买第二个SIM卡。买第二个SIM卡也有一些作用,比如分散信号源,让自己没那么容易被追踪,以及设置一个备用遥控引爆电话号码,在这个新号码被拨打时可自发引爆。

网吧门口站着两名彪形大汉,皮肤黝黑,双手靠背,两腿间呈二十度角站立,他们都戴着墨镜,德尔由他们联想到当年空灵里的黑衣人。

这个网吧颇显得高档,门口处还有小食店,里面光线幽暗,墙壁均是吸音材料制成,而且被漆成黑色。拐角处的墙沿则是红边儿,在紫红色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气氛独特。环境犹如一家西餐厅。进门过了廊间后拐了一个弯,就进入了大厅,这里的电脑都是精致的一体机,摆在远处的暗色调主机和服务器则显得十分融入环境。在网吧的墙上的玻璃展示柜里放着各种艺术品,其中有蒸汽朋克风格的小机械城堡,还有老旧显卡堆砌成的奇怪画作,以及瑰丽的电子花瓶。这里的电脑并非像一般低端网吧那样排排摆放,而是错落有致——在电脑卡座间插沙发和休息吧台。并且提供餐饮和酒水,所以这倒也算是一个多元化的网吧了。

人群熙熙攘攘,但灯光昏暗人头攒动,尽是纷杂地移动影子。这里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从电脑游戏里的剑击声到酒杯撞击桌面的声音,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谈话,有的从电脑里发出,有的则是处在这里的人之间的谈话。德尔想起了当年的巴库火车站,当他还是个学生时,他撼于火车站的繁杂。而这网吧则十倍繁杂于那个火车站——从声源种类上讲是如此,从声音分贝上讲亦是如此。

他挤进人群堆里,在人浪里随意摇摆、移动。总之,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让人发现他在干嘛。

嘿!你在干嘛……别挤我……听说巴尔科开了家公司……你用过Intel Xeon E5-2687W CPU吗?是老货了……是啊,他……马街那边开了一家新的烧烤餐厅,你要不要去……喂,那位先生你没付钱……这鸡尾酒真苦……那个家伙可别让我再见到……

德尔拿出手机,检索了附近的电子设施,果然,这网吧有无数可骇进的漏洞。他从手机上找到了网吧中央处理器,快速熟练地实施程式骇进。于是他连上了城市网络系统。整个苏莱曼尼亚的都可被他所监控了。他立即在系统中植入了庞加莱,然后搜索出了网络系统里可疑的几个地下讯号站。而最深的那个,他断定那里就是空灵的秘密基地。它就在阿扎迪依公园地下——这网吧的附近地下。他泛起一阵喜悦,因为这意味着他也许可以找到空灵针对他的生物资料,如果他能删除它,空灵也许就将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库勒席克后天要去中国……那首歌很好听,我手机上有……真空管列车什么时候能通到咱们国家啊……呸……呃……咱们出去……这里真漂亮……喂,右路,右路啊,敌人来了……没门,我不会把它卖给你的……

检索着,时间慢慢过去,德尔的骇进进度正在缓慢加载。他压低了他的黑色鸭舌帽。这样让他更适应黑暗的环境,他几乎是把手机嵌在手掌上,贴着风衣的袖口。他走到吧台前面,对员工说道:“我需要一个微型SIM卡。”边说着,他将手机缩回袖内。他只是想让手机在伊拉克能够正常使用。这样他就能联系到伊拉克当地的一些黑客了。

“先生,您本可以去街角的电讯业务小卖部的。”网吧员工不耐烦地说,并递给他一块放满了非法制造的SIM卡的板。

“什么?请您大点声。”德尔接过来,但又佯装没有听见。

“对不起,先生,请您看价格。”那人提高了嗓门,试图掩过嘈杂。但员工的手却收起,向下弯曲。面带异样的微笑,眉毛翘起。

“很好。”德尔从吧台上慢慢站起。但是霎时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就立刻翻到椅子上,见此,那员工一个健步向左跃去,而德尔则越过吧台,站到了吧台里面。此时,赫然可见一把手枪已经在德尔的手上了。可德尔随身是不配枪的。

德尔又向前一俯,用一只手绕住了那员工的腹部,另一只手将那枪顶着员工的头。

人群还在喧哗之中,他们似乎来不及反应,有些人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转过头来,这时只听见有玻璃杯掉到地上碎掉的声音,人群的喧杂谈话声则越来越小,但开始有人发出尖叫,有人开始缓慢向外移动,期间低沉的咒骂不断。

随后咒骂也逐渐消去,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人们都望向德尔和那员工,此刻即便有人在地上滑蹭一下脚也会让人听见他的动静。德尔此时将手臂移上了他的脖子。并把自己的帽檐压得低低的,让自己的脸处在阴影之中。

他将那员工往后拖,与人群保持一段距离。而那员工正喘着粗气,发出微弱的喘息声,他的颇显瘦弱,无法挣脱。

德尔提高嗓门,似乎是想让站在旁边的群众也听见:“你为什么要掏出手枪?想杀我?希望你赶紧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否则你的脑袋就会开花。”德尔沉着地说着,吐字清晰响亮,虽然他此前从未用过枪,但竟也毫不紧张——他试图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做。

“我……”那人竭力扭着无法转动的头,似乎想望向四周,但却因此愈发虚弱。“你不该来这个地方的。这里是我们基地。你的生物资料已经被所有成员都掌控了。你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网吧了,自从你开始实施骇进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他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只有德尔能听见,不知是故意如此还是真的无力讲话。他不断哼哼着,似乎喘气困难。

“什么基地?”德尔凑到他的耳边。

那人以只能让德尔听见的声音说:“空灵。”

德尔一阵窃喜,这事情变得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些了。要不是这个顺便买卡的插曲,他也不会知道这些,但他也为自己刚才捏了一把冷汗,要不是反应及时,现在被制服的就是他了。

“哼,不错,那我的生物资料该如何抹除?”德尔把枪压得更紧了些。

“喔……天,我他妈怎么会知道!”那人再次扭动了一下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嘲讽和恐惧兼具的味道。

德尔将枪移开,然后朝向上,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群众顿时呼声四起。而那人也抽了一下腿,闭上了眼睛一下,又缓缓睁开,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咽了一下口水使他脖子微鼓,而德尔却用手绕的更用力了些。

“我……,我,哦!我想起了,在任何一个空灵所属电脑的共享里……,共享该信息的电脑我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求你……”那人声音开始变得奇怪。

“那我想,我可以试试。”德尔把枪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拿出手机。他将这个网吧所检测到的信号涉及的漏洞再细细检索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个属于空灵的主机漏洞。他立即骇了进去。他又问道:“那么我的资料在哪?”

“啊……资料名一定是你的名字,求你放过我吧……”他发出尖锐而似孩童的声音。

德尔按照他说的做了,果然找到了他的生物资料,令他惊奇的是,这份资料已经存于此数据库几年了——大概是从他加入芝加哥的空灵时期就记录下来了,它包括了面部识别、身体素质资料、最后一次无线信号释放地点等等。空灵以这种手段把握了每一个成员的要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依此解决他们。

他很快对其植入了一个可触发破坏性病毒和“庞加莱”。并立即手动删除了他的生物资料,至于可能的遗留的信息则交给那些病毒去处理。所幸,存这份资料的云储存主机就在这家网吧,这次删除至少可以让他在这一带行动自如不被空灵察觉。

“谢谢。”德尔对那人说道,他只是以此表示出一种释然,并无正式的感谢之意,不过他的这种说辞多多少少是赫辛对他的影响。而那人或是因无力,或是因恐惧,或是因不明缘由,而对德尔的这“谢”没有产生任何反应,他脸色煞白,手臂冰凉,抿着嘴像是上下唇粘到了一起一样。

德尔松开了手,那人下肢就无力而松软下来,上身直挺地摔倒在地上,人群见那人倒下顿时惊叫四起,似乎以为德尔杀了他,尽管事实不是如此,而此时德尔转头看着那个人,又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人的手枪,他想他也许应该杀了他,因为那人想杀他,但他没有这么做,毕竟这人看上去也挺可怜的。人们在此之后开始向外涌,整个网吧再次变得嘈杂,但不是之前那种嘈杂。此时的嘈杂带着一种恐怖气氛,就像鸡群里进来一只黄鼠狼一样。突然,另又有几声不是来自德尔的枪响,打在了这网吧的天花板上,每发生一次枪响,人群就有规律的发出尖叫。但其实无人中枪。

德尔又匆忙地回头看了看那个被他掐晕而躺在地上的人,思考一会儿后,又把那手枪丢回了那人身上。他把自己的风衣丢在地上,一并把他那鸭舌帽也扔下了。他趁着这会儿的纷杂挤进了人群中,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人潮在向外挤,有慌了头的人使劲推搡却自己绊倒在地,人们或是踩或跌着经过他的身躯,而此时却有一些穿着黑衣的戴墨镜的似安保人员的人向内走来,他们不推搡,而是高举手枪。人们见到后纷纷歪倒,生怕撞到他们。他们也因此走出一条路来。德尔贴着走廊墙壁,抓着前面不知是什么人的衣服,缓慢而纷乱地向外移动。而他身后更也有人抓着他的衣服行进。人人都是如此,反使得人群变得更加缓慢。

有大叫道:“不要躲藏了,我们已经锁定了你,你如果想出去,只会迎接一颗子弹!你的生物资料在案!”这声音不知从哪发出,但异常明显且响。这无疑使得人群更加恐慌——人们可不希望他们认错了人。

人群的步伐,像是未经训练过的踢踏舞团,快速却紊乱无序。此时虽然嘈杂但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声音。就算人在叫嚷也只是惊恐而已,此刻没有对话,人们都变成了互相不认识地独立个体。这一分钟,德尔感觉过得就像一个小时一样。

他总算沿着墙蹭出到网吧外。出来后,便不再有推搡和拉扯,但他没有狂奔远离这里,也没有肆无忌惮地去冲击这开阔空间,而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和刚才向外挤的速度一样缓慢。

像他们说的,如果真的想杀我,大概不难。就像杀死父亲一样?但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如何行动呢?

他低着头走到街角,谨慎地行进。渐渐远离那事发场所。但他无处可去,于是他环绕着这个街区,在路上走着,只是为了让自己动起来,其实这根本起不到躲避追捕者的目的——如果有的话。不过对他而言,无论在哪,都可以低头看手机,一个黑客基本上不需要办公室或什么别的工作空间。

闲愁似酒,醉了又醒,醒了却似醉。孤寂似杯,满了又空,空了却似满。

德尔看向他在网吧的骇进所得的信息,并回想那员工说的话。就了然已知空灵地下基地的位置了——它的入口就在那个网吧里。

而目前,他要再次进入空灵,渗透,救出沙拉鲁丁。当然,在他的计划里,为制造一些意外,他给第二个新买的SIM卡加装了拨打引爆系统。

于是,隔天他拾捣了一些公园里捡到的他人废弃衣物,并给自己换上了。他只携带着一个手机,于午夜时间再一次进入了那个网吧。他将一些稀释过的依然较高浓度的医用酒精涂抹在口腔壁,并含了一口土豆淀粉液,他扮作跌跌撞撞地走进网吧,不出所料,那安保将他拦在门外。

“嘿,这里不是你乱撞的地方!滚一边去!”安保挡住他,使劲将他推出台阶下。德尔装作晕乎而倒向外侧,跌在了台阶上,口里吐着之前含在嘴里的一部分浓淀粉溶液。

安保以为伤到了他,便迅速跑了过来观察状况。

德尔猛地跳了起来,猛地把刚才嘴上的白沫和嘴里的淀粉液喷到安保的脸上——这其中还夹杂着酒精。安保痛苦地大叫一声捂着眼睛,而德尔一冲拳打到安保的肚子上,又一勾拳打到安保的下巴上,然后德尔把他抵到墙前,使劲一摇把安保的头晃击在了墙上,他便不省人事。德尔把他拖到墙角,然后手指贴近那人的鼻孔下方。确认其无生命危险后,他就继续扮作醉汉走进了网吧。

他继续装样子,向左撞撞向右撞撞,时不时还扶墙壁,样子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醉汉,只不过口上还留着像口水一样的淀粉液。

他见走廊里无人,便懒得继续表演而加快速度冲进了网吧内厅。由于是午夜,网吧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只剩下五个工作人员和几个顾客。他刚进内部后,就大喊叫着,他故意含糊其辞但大致能听出他在说杀人什么的,并摇晃着掌上的手机。然后继续“撒酒疯”,喊道:“我干掉了……什么人!嘿!就是你们这里这种家伙!来打我啊!”他摇晃着身躯,撕扯着嗓子并发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发出的声音。

正在沉于电脑中的网吧顾客们抬起头,鄙夷的看了一眼,仿佛见到了什么脏东西。而那五个员工则伸出食指挡着嘴唇示意德尔安静,并快速向他簇上来,环状围在他身边,德尔待他们走近后,看准后一人的位置后用力一拳打在那人头上,那人立即被击倒在地。剩下的四名员工见状后,立刻拥上来,德尔没有反抗,因此他们成功“制服”了德尔。

这之后,一人走开,去看那被击晕的同事。此时德尔喊叫道:“喂!嘿,你们这些弱!要救……的不止他一个!他死啦死了!我把外……面的也……干掉咯!”说罢,另外三个人就把他按到了椅子上,搜了他身后只得到了他的手机。其中一人夺过手机,紧紧地握着并困惑地看着它。

德尔见状就嚷叫道:“哈,这是我杀掉的人的!人的……啊……那啥……”

“手机。”拿着德尔手机的人接话道。这人看起来像是五个员工的头儿。尽管午夜的网吧内灯光昏暗,而且外面的街灯的光能更不可能照进来,这人依然戴着一副墨镜,他的身子骨就像是一捆干柴,他明显不是安保人员。

“哈,对!”德尔又提高了嗓门回应道。

旁边两人抓紧他的人的其中一个扇了他一巴掌,试图让他小声点。不料,德尔依照自己佯装的“醉汉模式”而使劲甩动胳膊并大吼:“你还打人!”,他猛地往外一冲,把抓紧他的那俩人拽出几步远。但他始终保持适度的动作幅度来挣扎,避免真正挣脱。就这么又折腾了一小会儿后,他重新被“制服”了。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手机的?”那个拿着手机的人解锁了屏幕,用另一只手指着手机,冲着德尔问道。

“不知道。和帮派混战的时候找到的,我头儿送我的!”德尔晃着脑袋,似乎很自豪地说了出来,但脸上又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所以回复显得霸道。

“好,我们明天会知道的。”然后那人又对抓着德尔的那俩人低声说道:“把这家伙押到地下去。先随便找个班房,明天再处理他。我把手机送给上级。”

那俩人点了点头,押着德尔走向一个电梯门。

“嚯!是什么?老虎凳吗,还是电击器啊?”德尔佯叫着,但声音变小,而那两个人都低头不语。按了按键后,电梯门马上就开了,他们快速地走了进去仿佛害怕电梯门会把他们夹死一样,而德尔则佯作拖着步子,小腿向后弯而落后于前身半米,并晃来晃去地被拉进电梯。

进去后,德尔说:“哈!你们要带我去哪……”他装作更加麻痹而昏沉无力。而那两个人依旧没有回答,德尔注意到他们的两腿在发抖。

德尔感到微微的失重感,因为电梯在下行。而这一过程中完全没有参考系,也许这种毫无对照的状况,外界周遭的影响(小于重力加速度的向下加速度带来的失重感)对人而言都是无意义的,唯独可以知道的就是:存在外界的影响,至于这影响会将自己引向何方,则不得而知。

德尔拖沓着身子试图表现得更昏沉,却不自觉地仰望电梯门上方,但那个位置没有楼层显示器,他又望向门侧,那里亦没有一般电梯都具备的选择楼层的按键。于是他只好继续摇头晃脑,发出奇怪的声音。在这同时他也感觉到身边那两个人抓紧他的手臂变得愈发冰凉了,他感觉挣脱他们似乎毫无难度——只不过这不是计划之内的。何况他现在在一个电梯里,即便挣脱也毫无意义。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亦或已过去十分钟,德尔不得而知。时间只是个对相对变化的参照罢了,它的存在除了衡量相对变化以外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电梯终于停止了运动,又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再次打开了。他们面对的是有着灰色混凝土墙壁而无任何装修的走廊。

“喂,走!醉鬼!”“嘿!”旁边那俩人总算说话了。他们再次连拖带拽地把德尔带出了电梯,穿过走廊,德尔发现这里尽是些禁闭室或储藏室,还夹杂着一些牢房,透过玻璃德尔看见有些牢房里面躺着囚徒。这下面出奇的凉,空气中透着潮气,水汽粒子似乎能跑到人的皮肤表面,然后再次从上面蒸发,使人感到更凉。在行进的过程中,德尔看见其中一个押他的人打了一个哆嗦,然后又用嘴唇抿着嘴周,德尔仔细一听,才发现他的牙齿在打战,似乎就即将要流出鼻涕来了,他发出吸鼻的声音。但由于他还必须用两只手押着德尔,因此德尔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稀鼻涕从鼻孔留下来,无论他怎么吸都吸不回去,这把他的人中弄得亮亮的(上面的光照到上面形成反射)。德尔亦感到不适,但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冷。

德尔警惕性地望向四周,这不是装出来的。他也希望攫取一些对他计划有利的信息,比如地下基地的大小,走廊布局,出口位置,通气、电力、监控系统等等。不过他更仔细地去观察牢房里的囚犯——走廊两侧的班房里关押的囚犯都是单间,说不定沙拉鲁丁就在其中的某一间。

不过,他最不希望的事情便是被沙拉鲁丁认出来,因为一旦沙拉鲁丁在他们经过时表现出什么异样,那他就功归一篑了。德尔低下了头,让自己的四肢瘫软,于是抬着他的两个人更加费劲了,但是他们也没做什么,而其中的一个更是不停地吸鼻涕。

德尔察觉到那两人放慢了脚步,他用余光一瞥发现是他们正在走向一个班房。这个从外向内看班房的情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上一次还是在芝加哥监狱的时候,他记得那天早上去法庭前离开牢房的情景。他至今也还记得帕崔克,还有他眼睛里舞动的小人儿。他感觉这是一种必然,就是因为上次他出现在监狱中,所以这次他才会来到监狱中,二者看似没有联系,而且这两次被关押一次是被动的一次是主动的,监狱地点也不同,但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两次关押都是因为空灵。正是空灵干涉了他的生活、他的一切,他才要与之对抗,夺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生活,了结那部分仇。世界上没有什么意外,混乱是大势所趋,仇恨是掀起纷争的根源,也是正反馈作用最显著的一种情感。这种情感是被热力学第二定律完完全全支配的。

刚把德尔拖入班房门内时,那两个押解人正打算松开看似即将入睡的德尔并出去关门,德尔就猛地从瘫软姿态中转而跃起,双手轻易地脱离了那两个疲惫不堪的押解人。二人惶恐立定之余德尔就跑出了牢房外,二人仿佛意识到了问题便向他跑来。

他立即后退一步,双手抓住硬厚的铁门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砰的一下关上。那两人疯狂地从门内向外顶同时还发出嚎叫。德尔在身子压住门的同时立即把门闸拉下。他总算舒了一口气。随着门被关闭,那两人的声音也就消失了,只能看见他们隔着隔音玻璃疯狂地捶打。

德尔在牢房之间的过道穿梭,这个地牢相当简陋,阴湿的环境让人不相信地上是干燥无比的荒漠气候,德尔靠近隔音玻璃窥视里面的囚徒,有的囚徒畏缩在墙角,仿佛是害怕德尔,德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害怕,因为他不是狱卒。他也困惑:难道囚徒不认识之前的狱卒吗?

顺着一个个牢房检查,他终于在一个角落他发现了熟睡中的沙拉鲁丁,他已经十分瘦弱,不知道这半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轻轻打开门闸,将门打开然后走了进去。他看见墙上有几个窗口,是传送食物和水的,另有一个窗口用作排出废弃物。这个拘留室还算自动化,而且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暴力因素存在,狱卒甚至可以长期不出现,但是这种拘留室给囚犯涂生了孤寂感,大概是孤独痛苦的人容易消瘦吧。

德尔轻轻摇晃沙拉鲁丁的身体,沙拉鲁丁像是下意识反应一样立即四肢挥舞,拳打脚踹,肌肉绷直,而等他睁开眼后他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紧紧地抓住德尔,时间差不多一分钟。臂膀一直瑟瑟发抖,之前躺在地上靠地面一侧的腮部则十分冰凉。他几度要张口说话,但都似是受了委屈一样憋了回去,他似乎见到活生生的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德尔把他扶了起来,开始向外走。

他们两人低着头走到刚才下来的电梯旁边,那里有个一般电梯都有的呼叫器。德尔先呼叫了楼上的空灵电梯管理人员。

“这里出了点乱子,电梯传感系统出了问题。你下来一趟吧。”德尔压低嗓音对着呼叫器留言。

没过半分钟,呼叫器就回复留言:“好的,我马上去检查。”

检查员下来后德尔和沙拉鲁丁击昏了那人并将其关入沙拉鲁丁的牢房,沙拉鲁丁脱下囚服换上了他的工作服。然后德尔和沙拉鲁丁折腾了一番后把他放入了一个袋子里,当德尔发现那人手机的时候,他马上将其取出,在拆开机壳鼓弄了几分钟后德尔就把手机装入了自己兜里。

德尔总算开口:“你从外观打扮上暂时安全了,但是你的生物特征估计还储存在空灵的电脑。我会删除它,这一次你将会逃出去,而我则留在这里。因为空灵还有更危险的目的,我必须阻止它去伤害这个世界,保住我一生极力保护的人,我所剩下的一切。我会让你安全离开的。”

沙拉鲁丁目光凝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挠德尔。他说:“德尔,有些事情你直到最后才会知道改变不了。”

“为什么?这世界就像是纸一样,只要你敢去折叠,它就会改变!你折的地方对,它就会拓扑!”

沙拉鲁丁摇了摇头,说:“很多时候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再怎么折,它还只是一张纸,你忙着去重塑它,又有什么意义?”

德尔不想争论,便说:“你怎么变得悲观了,快,带你上去离开这里。我会通过某种方法让你出去的。”说罢德尔就把沙拉鲁丁推进了电梯,沙拉鲁丁背着那个装着人的袋子所以踉踉跄跄的。然后德尔又在门外的呼叫器再度拨弄了一下,这次他拨打的是他自己的手机(被空灵没收的那台)——那台已经植入引爆装置的手机。

拨打完毕后,德尔面露喜色地走进电梯,他们随着电梯上行,德尔不时地拿出那个被打晕的检查员的手机调试。虽然看不到慢慢上升的电梯,但能感受到地下那般阴暗潮湿晦气逐渐散去,这入骨的湿气曾让他们都感觉冷飕飕的。电梯上行的时间感觉比下行慢多了。仿佛他们是从万米地下升上地面一样。

——楼上的空灵基地……

那个五名员工的头儿正是前审判赫辛和沙拉鲁丁的技术人员。他是不知道德尔的长相的但是他对德尔的声音略有印象,拿到手机后,他立即就意识到这部手机是德尔的手机。因为他的检测装置发现这部手机有着高强度的防火墙和内置庞加莱病毒,而这病毒几乎就是德尔在黑客界的名片。

技术人员对手下说道:“你们把这台手机保管好。”说罢他就将手机递给了一名空灵成员。那个空灵成员炸了眨眼,望着技术人员说道:“先生,您需要我把它送到哪里去保管?”

“送到我办公室去,我稍后会研究研究它的。”技术人员一顿一顿地说着,并且怒目对视着这个空灵成员,似乎他对这个问题的提出很不满,然后他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网吧此时已经彻底没有了顾客,时钟显示的时间已然是凌晨一点二十,巴格达时间。不过作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它的大门依旧开着。接过德尔手机的空灵成员喘喘不安地走过网吧正厅,打开正上方挂着荧光绿色“紧急出口”灯的那扇门,进去后他向下走了一层,这一层没有厅堂,只有一个小小的门,楼梯间的灯光很暗,凌晨之时走在这里不禁会让人感到脊背一凉。小门前楼梯间的半密闭空间虽然没有风吹过,但此时的苏莱曼尼亚整个地区都是清凉通透的,这里也不例外,只不过这种凉爽到了这种情况却会让人不适。

空灵成员低头看着手机,试图解锁但无济于事,他只好继续向前走,掏出了一串钥匙,其中有一个便是可以打开这个小门的。小门里就是那位技术人员的办公室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找了半天钥匙,总算打开了门,开灯后他舒了一口气,因为他也不喜欢那昏暗压抑的楼梯间,办公室的大小堪比楼上网吧正厅的大小,里面放着各种仍在运作的计算机,它们镶嵌在墙壁边缘用玻璃罩子隔着,似乎玻璃内部是一个低温环境。这些计算机与楼上网吧的电脑都是相联通的,云数据都会被采集到这里,大量的信息在此处汇总、筛选,其中无用的会被删除,而有用的诸如具备商业价值的或者有敲诈勒索意义的、系属政府机密的、包含精尖秘密科技信息的,则都会被存储起来。而在屋子中央则是一把转椅、四个椅子、几张桌子和四台笔记本电脑,在一旁则有一台虚拟空间主机。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纸笔和一些书籍,堆叠起的书籍挡着一个立式名片牌,转过一个角度就可以看到上面写的字:技术总管-布莱。

空灵成员走了进去,轻轻把德尔的手机放到了布莱的办公桌上。他感到心情愉快了许多,因为今天晚上大概已经没有更多他要干的活了,到了白天他大概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正值此时,那台手机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这个职员突然惊慌了起来,此刻把布莱叫过来显然已经晚了,电话必须赶紧接,万一断了呢?于是他冲到桌前,拿起了手机,但又放下了,因为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接听会“露馅”,万一拨打方发现手机的接听者不是原主人——德尔的话那将是一个巨大损失,这台手机也就失去了一些意义。

思考些许,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右手拇指移动到了接听的虚拟键上。

没过多久,布莱就带着基地内的大量武装人员赶到了他的办公室。

纸的碎片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塑胶烧烂的气味和金属氧化后的怪异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原先办公桌的位置根本就没有办公桌了,地上一大块焦黑,镶嵌在墙壁边缘的玻璃也被震碎了,里面的计算机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数据是否完好不得而知。

“操他妈的。”布莱咒骂道,他的电脑已经化作这间房的碎屑和烟尘了。许多“要命的”信息都只储存在了那里。

那个可怜的空灵成员已奄奄一息,虽然流血已经止住,但他明显永远失去了他的右手。现在他不久后就被抬上了担架,被其他几个人抬出了这充斥着乌烟瘴气的办公室。

布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周围空灵成员注视着他的脚,在地板上漂移、滑行,抬起又落下。都不发话,场面一度紧张到当布莱停下步伐抬起头若有所思时所有人便都停止了呼吸。

德尔也站在这一大群空灵成员之中,在他从电梯上来后,他已经在无人的大堂里把自己的电子生物信息识别资料已然换成了检修电梯的检查员。而那位昏迷的真正检查员则已经被沙拉鲁丁放在袋子里拖出了网吧——德尔不知以何种形式让沙拉鲁丁成功地直接从电梯到顶层的网吧了。

当躺在担架里的人被慢慢抬出房间时,德尔盯着那个人紧闭的眼睑,露出遗憾地神情,就像他身边的那些空灵成员的人一样。

空灵里的成员没几个互相认识的,更谈不上朋友,所以那一个个呆滞的面庞就像是发了芽的马铃薯,矗立在自己应该在的岗位上起着属于这庞大机器中零件所应该起到的作用,一切就像是几年前,在芝加哥的空灵基地一样。

这是属于黑白的寂静,默片里的滑稽,梦境里才有的唱片曲调。

人的欲望被消磨了,它化作一个整体利益,个人的目的因不再明确,而成员们也似乎是在过着一种集体主义生活,但却又不像集体主义那般平均。倘若空灵是一列上了发条的火车,只是靠着原初的弹性势能来运转。这火车上却也必会安插一些通气管道来冒烟。它的动力不是煤炭,里面的工人仍努力往锅炉里塞煤,是因为这列火车的目的不是奔向远方,而是冒烟。所以,煤是必须要塞的。

等到这列火车散发的烟雾足以震慑住世人,它的目的便达到了。

在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没有人认识德尔,在他们的电脑里,这个同事就叫海谭,没什么特殊的,也不值得被注意。尽管其现在就是德尔,真的海谭被装在袋子里拖走了。

而在他们的脑海里,海谭就是一个一直存在于此的普通同事,至于这个叫海谭的同事“之前长什么样”,他们不感兴趣,以前也未曾注意过。至于现在看德尔(海谭),他们也不在意长什么样。他们之间招呼不必打,因为太熟悉了;话也不会说,因为太陌生了。

海谭(德尔)在空灵的工作,就只是调试电梯和计算机冷却装置而已。

或许,小人物难成千古局。但德尔坚持等待着那飘渺的时机,他认定他一旦抓住了,或许就能拯救朝夕。

就这样,他又在苏莱曼尼亚的空灵基地待了差不多两个月。

——伊朗,德黑兰市中心,2036年6月1日

房间里的木质电扇缓慢的绕转着,它就像是个装饰,几乎不能产生风,这个房间古朴典雅,木质家具居多,雕花异常精细,相传是古代的能工巧匠制成的,不靠窗的那面墙被书架填满,上面放着诸如《塔木德》、《新约全书》、《古兰校注》、《阿拉伯通史》之类的书。在屋子的正中放着一个办公桌,它显深棕色,因而厚重感极强,使人难以分辨材质,但隐约透出的纹理让人感觉它是木头做的。桌子后面是一个黑色皮质扶手椅,上面坐着一个留着庄严大胡子的人,胡子从鬓角一直留到下巴,它仍是浓黑色的。这人头戴黑色大圆巾帽,身穿黑色大袍,大袍前面敞开,露出里面的棕黄色背心,背心再往里则是白色的衬衣。

突然房间的门被粗鲁地打开了,门扉被一百八十度弹开,撞到门口旁边的竖式衣架上。进来的人是贾拉里。贾拉里快步走到桌前,脸色发红,他把一沓文案扔到了这人面前的桌子上,而这个人正是名义上的伊朗最高领袖。这次贾拉里按照惯例背着他那把步枪——他即便面对最高领袖也是如此。他目光坚毅,青翠色的瞳孔在此时中透出的更多的是寒凉。

贾拉里在与桑塔斯离别后回到了伊朗内部战区,很快就接触到空灵组织的人,并被空灵高层看上,他摸不清这是什么缘故,就像他当时摸不清德尔为什么找到他头上一样。但德尔给他带来的是痛苦,空灵给他带来的是利益,所以他接受了空灵的控制。

但是他的爱国热情依然混乱迷茫。他相信自己热爱的是自己的民族,而国家亦或政党、宗教,他总是难以将其与民族区分开来。但当听到爱国二字时他又不免会发出疑问,究竟什么叫**国?显然是让它变得更好。但它又是什么?大概只是这祖祖辈辈生长的大地和上面勤劳朴实的人民吧。不是政府机关,不是政党,或许也不是民族。

空灵立即给予他大量军火支持他的武装力量壮大,在这种情况下,空灵让他宣布向政府军投诚,出于对其军事实力的畏惧,伊朗政府接受了他并未对他进行任何处罚惩治。在这一联合的情况下,在贾拉里的统帅下伊朗瞬间由守势转攻势,变颓为勇,一连打了针对北约的多个胜仗,因此伊朗高官十分高兴,但只有贾拉里知道这些战争的胜利是归功于空灵的网军信息战。他也因此成为了空灵渗透入伊朗高层的唯一一人,借助他,空灵逐步控制了伊朗。贾拉里也当上了将军,在伊朗国内诸多将军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位。

伊朗最高领袖则目光平和,眼里没有什么锐气或寒光,他见贾拉里把文案扔到桌上后,自己就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向放在桌子的边缘处镜面朝下的眼镜慢慢伸去,抓住它后又不紧不慢地把它戴到眼睛上。直到此时他才再伸出左手,把文案抓过来,他嘴唇微微颤动,眼角绽出似哭非哭的皱纹。他抓文案的手的姿势就仿佛那文案是个小点心一样,他就差没把它吃到嘴里了。

“领袖,恕我直言,您不能再执政了。”贾拉里似乎不耐烦,就迅速伸出手,用食指按住了最高领袖伸手抓的那张他扔过来的文案。然后他继续说道:“这文案,您签个字就行了。这样的话您还能过个体面一点的生活。”他暗示不签字的后果也许会不好。

最高领袖终于开口了:“贾拉里将军,请您认真考虑您所说的这句话的后果。”

“也许该考虑后果的是您。”贾拉里轻蔑的一笑。

“放肆!你这是在和精神领袖说话,看在安拉的面子上请你收回你那粗鲁的要求。”最高领袖的脸气得通红,但说话仍然有气无力——虽有威严但无威慑。他眼角耸下来,目光也没那么神气了。

“那么,也许您可以翻开那个文案看看咯……”贾拉里打了个哈欠,用一只手指着他先前扔到桌上的那文案,文案的标题是“接管事宜”。

于是伊朗国家最高领袖收下自己的怒容,重新变得平和,扶了扶他的眼镜,翻开了那簿薄薄的文案,他仔细阅读了十多分钟,贾拉里深知他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去阅读一个如此短的文案,可此过程贾拉里只是一直在这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里碰碰那里摸摸,时而坐下时而站起,又拿下书架上的书翻阅但不过十几秒就会将其重新合上并放回书架。

终于,最高领袖开口说:“你们自以为你们能接管全世界的政权?”最高领袖闭上了眼,因微微放松而使脸上的皱纹因此少了许多。

“是的,这是由于我国专业人员的科学研究和您的行政团队的鼎力支持。当然,您总不会以为您能管好他们吧,事实上他们都愿意为空灵出力,而非为您。空灵帮助我国击退外敌,并且研制出超强威慑性武器,我听说那东西好像叫反物质炸弹?这忙是白帮的吗?所以空灵接管世界政权是理所应当的,出于我国和空灵特殊的关系,我国将会作为最大受惠国,但这并不代表您能继续保有您的权力。”贾拉里吐字清晰,但喉咙一震一震的,似乎有些不舒服。

最高首领不为所动,但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的不甘是出于他的茫然与麻木,他料不到空灵在这几个月内对世界各国实施的攻击——大规模黑客攻击和高科技武器战争威胁——的目的只是利用他的国家来独自制霸。最高领袖一直自以为掌控着一切主动权,毕竟连叛军都归顺了他而一致对外,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但他最料想不到事是外患完结后空灵竟会过河拆桥。

虽然这个结果在后来的历史学家和外人看来几乎是必然的,空灵与伊朗的关系就像寄生关系,而作为宿主的伊朗政权一直未发觉罢了。这看似很不可思议,但身为局中人难免深陷其中,最高领袖和多位伊朗政府高官就是深陷其中的人。

事实上,空灵发展的进程也不如德尔先前告诉细川正毅他所窥见的计划那样顺利,直到现在儿童节,世界还未出现极不稳定的状况,虽然空灵以伊朗名义威胁各国,让其从这次中东战争中撤军,但连伊朗内部的政变行动也才刚刚开始策划。所以几个月之前的试图在几个月内统一地球的计划就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里日军要几个月内占领整个东亚一样不切实际。为此,空灵的管理层很是焦急。

最高领袖有几分钟一直都没反应,他一脸无辜地看着眼神变得冷冰冰的贾拉里。

“也许,你应该意识到你在做什么事情了吧!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呢……我必须对人民负责,为教义负责。你的胁迫是无济于事的。”最高领袖的脸塌下来,皱纹又堆在一起,犹如伊朗高原上的沟壑洼谷,它们嵌在金色的大地上,这大地便是他的皮肤。

“哼。”贾拉里冷笑一声。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领袖,说道:“那……领袖,您这样,他们搞不好会做出什么事呢,这可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住的。”显然,这句话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让他们“失控”,于是他径直走出了门,也不将其关上就大踏步离去了。

两天之后,贾拉里来到了德黑兰市中心的一家传统茶馆,依照网上的通知,他得知茶馆二层的一角坐着两名空灵伊朗分部的成员,他们会穿着便装,蓄着胡子,大概就是伊朗人。这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当面与贾拉里会谈,以往几次都是在网上。

茶馆的二楼是敞开式的,没有窗户,临着大街,外面车水马龙,由于靠近十字路口所以汽车鸣笛声总是刺耳的穿透大街传入茶馆里,不过伊斯兰茶馆讲究的并不是宁静致远而是入世之趣,就好比西方国家的闹市区街角咖啡厅。这家茶馆已经经营一百多年了,早在恺加王朝末期就存在。

它见证了1921年礼萨·汗上校的政变和他1925年称王之事。还有1953年美国中情局策动的“莫尔达德月28日政变”来推翻民选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还有巴列维国王1964年驱逐赛义德·鲁霍拉·霍梅尼(当时的伊斯兰教宗教领袖)一事,以及霍梅尼于1979年再度发起的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二十世纪的伊朗,是宗教与利益集团冲突不断的一个国家,大体上和平,是由于其强大的军事存在,但这国度一直暗流涌动。毕竟,哪座山有肥美的羔羊,哪座山就有山之外面跑来的恶狼插手干涉。

大概这些政变的新闻消息,十有八九都被这茶馆中的人们议论过,都在那从未变过的同一个电视座上换了又换的电视上播放过。

这一次会见,贾拉里感觉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历史亲身参与者。运气好的话他就会是历史的缔造者,运气不好的话,他就成为了历史的终结者。

“嗨!”贾拉里对着窗边坐着的那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之后迟疑了一下才说出暗号:“清逸的灵魂常驻你我心间,能量像三磷酸腺苷一样迸发。”

两个人点了点头,一齐说:“想必您就是贾拉里将军。”

“哟哈,很高兴认识你们!在下正是。”贾拉里笑了出来,立即坐到了他们中间。“礼赞安拉!”贾拉里舒了一口气。

“嗯,伙计,谈正事。我是梅杰·梅杰·梅杰。”其中一个人颤着胡子发出爽朗的笑声,率先说道。

“幸会幸会。”贾拉里感触于此人的热情,又不禁觉得这名字很好笑。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嚯,是觉得我这名字奇怪吧!没啥好奇怪的,这只是我的代号而已(作者注:梅杰·梅杰·梅杰人物形象是《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荒诞角色,亦是官僚体系战争的受害人,该书极强烈地讽刺了战争)。很抱歉我们两人都不能告诉您我们的真名咯!”

另外那个人也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没有此人那么活跃健谈。

“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组织会派几个人去解决掉伊朗最高领袖,而您只需要按照惯例负责最高领袖的安全就可以了。”梅杰挤了挤眼,见贾拉里没反应,又说:“阁下的安保人员要确保领袖不受到保护,是的,不受到保护。也就是确保刺杀成功,但又要在领袖遇刺后竭力追杀所谓的刺客。这样才会显得真实。”

贾拉里听到后身子一震,手里的茶杯也跟着晃了一下,他想不到空灵居然会指派他来辅助刺杀,虽然他早已料到如果伊朗最高领袖不按照空灵高层的意愿来行事的话会遭不详,但他没想到会来的如此迅速而且是以刺杀的形式。

“什么?为什么不用点别的手段?难道真的要杀我们的领袖吗?”贾拉里既惊讶又害怕,他可不喜欢做这种有违信仰的事。更何况这种事露陷的风险极大。

“喏,组织早就料到你会这样。我想,你大概并不是不想杀掉他吧,你只是想干脆一点,不如此拖泥带水连骗带装的。因为这样万一被查出来的话就对你不利了。”另一位刚才不曾说话的空灵成员说道。

贾拉里不作回应,因为这人说中了,他的确最担心会东窗事发。

梅杰瞪了一眼同行的人,又对贾拉里说:“您就放心吧,如果您的手下企图泄密,我们会处理的,您只需要这样安排就行。”说罢他端起一杯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什么时候?在哪安排的?”贾拉里问道。

梅杰答:“就这周末,一次外交晚宴,在总统府宴厅。据我们的黑客提供的信息,政府在这次宴会上就是派你负责安保的。所以,我们会一次性解决掉不少高官,包括他。事后我们则会散发消息,声称这是有原在先,即最高领袖及少部分高层试图与那天发动政变,清洗反对势力,尤其是现任总统,而你们只是及时制止了他们,并派人积极武装反抗维持稳定、并开展调查罢了。然后新闻媒体便更会大加赞扬、褒奖你。”

贾拉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纵使他自己都不知道政府安排他的这项安保工作。他脖子上冒出涔涔冷汗,但这汗又似一种快意。

“那好,这次面谈挺顺利的,不会走漏消息,阁下就回去吩咐手下好好准备‘安保’吧。”梅杰快活地说,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放松了。

贾拉里出席了那个周六的晚宴,这场晚宴是为了庆祝对伊拉克战事的胜利,在伊朗内战危机由于贾拉里的投诚而解决后,伊朗的对外战事连续报捷,诸多国家的记者聚集在总统府外,争相汇报此次庆功会暨外交晚宴。

夜里,总统府的金顶在建筑外的彩灯下映照得色彩斑斓。小宴厅内坐着数以百计的各国政府高官和翻译人员。贾拉里按照先前政府发布的通知指示坐到了他该坐的位置,那是宴会厅的左侧门廊偏下的一个位置,不算偏僻的角落,也谈不上居中。白色的桌布,绿色的窗帘,悬挂着宴厅夹层的中庭穹顶上的是个偌大的横幅,上面用波斯语和英语写着:向贾拉里将军致敬!

当他无意之间抬头看见那条幅后,他手猛地抖了一下导致手上茶杯里的热茶被晃地溅出了不少。一些茶水淌到了白色桌布的边缘,依然微热并顺着桌布流到他的裤腿上。他下意识地朝两边看,确保没有人被他的茶水泼到。

虽然他两边都没有人,但他却注意到了左侧位置前的桌上的铭牌上赫然写着:梅杰·梅杰·梅杰。

不,这是假名,他不存在。不对,是“他”不存在。

贾拉里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晚宴的开始。他望向夹层,那上面都是他安置的军人,除此之外在屋外、楼顶都有狙击手,在大厅的各处也都有便衣保安人员,他们带着耳麦,急匆匆地行走在人群当中,时不时地接话。武装者荷枪实弹,全副武装,便衣者藏匿其中,渗透全局,俨然给人一副不可能有人能够袭击这次宴会的感觉。他不禁地笑了,不是为即将发生的刺杀和目前的安全的对比而感到戏谑,而是为那他所培养的精锐士卒而衷心感到欣悦。

梅杰·梅杰·梅杰终于还是来了,他在宴会开始前五分钟抵达。坐在了贾拉里的左侧。梅杰没有对贾拉里说一句话,就仿佛他俩互不认识一样,贾拉里也很识趣,在梅杰来后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宴会开始,主持人热情洋溢,总统和议长纷纷致辞,随后主持人用近乎中国大跃进时期生产队队长般的喜悦声音报出:“那么,感谢议长先生的呈辞!接下来有请我国的功臣,扭转战局的贾拉里大将军上台即兴讲下对我国发展的展望以及近期的军中事务!为我们辉煌的胜利!感谢安拉!真主喜爱敬畏的人,因为他们既遵天道,又守人道!贾拉里将军便是这样的人!”

贾拉里缓缓站起,回味着刚才议长所讲的话,试图迅速组织些语言以供即兴演讲,他是未料到这等事的,因此十分苦恼该如何演讲,他讨厌这等事先不说清楚的事情。他方才迈出第一步,一个大手立即就拉住了他。他最讨厌演讲了,所以他对这只手略有感激,但未等他回过头看这手是谁的……

交谈。乐声。餐具碰撞。话筒噪音。桌椅挪动。华灯烁亮。贾拉里将走上讲台。

然而这些场景就在一瞬间变成了:

停电。乱枪。低音炮爆鸣。吊灯坠落。玻璃器具粉碎。人群惊叫。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秒内。

再次一轮机枪扫射,电火花和枪口的火焰四处飞溅,墙屑掉落,器物飞散。

结束了,不需要演讲了,贾拉里以其本能撒腿就跑,但那只手依然拉着他,他甚至忘记了:这是场政变,这是刺杀现场,他是黑幕,他是参与者,他不需要逃跑,但他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尽。危险时刻,他记不得任何人,只记得自己脆弱的肉体。

那有力的手让他近乎跌倒,那在黑暗中的手也因此抖了一下并松开了。他没见到那人。他穿过门廊奔到总统府外,从这里向里看去尽是些向外奔跑的人,他们晃动着手臂,面容惊恐,更有人跪倒在地。贾拉里跑出来后立即站定,毕竟他是负责安保的,他发觉自己应该在此时做出忠于他职守的事情来。

很快他就像模像样地召集了大量武装安保人员,命令他们维持秩序并搜寻肇事者的线索。当然,他的所有手下都明白,线索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贾拉里已经事先嘱咐过他们,他们的任务便是不找到任何线索或把柄。以便真正的政变能成功。直升机开始在总统府上方盘旋,大播音喇叭开始嚷闹,混乱的人群被统一安顿并拘留以便搜查,警方封锁了五个街区。

那天晚上贾拉里累的四肢瘫软,他与调查人员工作持续到半夜三更,回家时天已蒙蒙亮了,格什菲听到门关闭的声音而醒了过来。

“他们既遵天道,又守人道。”贾拉里嘴唇动着,微微发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你死哪去了啊?”格什菲睡眼惺忪,身体倾向一侧,眼睛近乎睁不开,但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担心哥哥出了什么事才回来这么晚,且不打一通电话。她想问个明白。

“他们既遵天道,又守人道。”贾拉里点了点头,把皮包丢到餐桌上,直接从格什菲身旁走过无视其的存在。

格什菲一下子生气了,立即后退一步拦住了他。她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妹妹,我们会迎来胜利,我们的国家将变得无比美好。邪恶的人已经死了,今晚宴会上最高领袖遇刺了,真主为他所意欲的人选择了光明的道路。我便是他意欲的人。”他异样地微笑着揉了揉眼睛,望向客厅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

格什菲吓了一跳,在她印象里贾拉里是很少提及信仰的,除非受到了刺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想着第二天从新闻上再获取更多信息。

第二天的新闻说:“数月前,贾拉里将军率政府信息部门发现了最高领袖于昨日带领禁卫军熄灭总统府电闸,并准备杀死当场诸多反对势力高官的政变的阴谋。这一阴谋被贾拉里将军及其黑客团队早先识破,并于宴会当天展开反击行动,在其试图派人袭击众官员时及时将其和几名叛变者击毙。场面混乱,但结局使人鼓舞欢喜,除危害国家安全的叛国者外无人罹难,我们国家再度清除了恶人。进一步调查仍将继续,试图牵出涉及叛变的幕后团体,专家相信,在罪魁祸首被消灭后,其党魁不久后也将被一一揪出。”

最终结果是确认了最高领袖及八名陪葬的高官身亡,其他在场人员均无恙。后来检验显示最高领袖是倒在了机枪子弹中,全身中了数十发子弹,方向皆不同,法医怀疑这些子弹有磁偏导装置以致于其皆类似于射自多个方向。

这一事件没有后续调查,因为“异动派”被打倒对于国家而言不是坏事。

世界各地人们都错误地认为,伊朗最高领袖和总统遇刺意味着世界和平的到来,大家所认为的“罪孽深重的始作俑者”被杀了,他的阴谋也被英明的、睿智而年轻的贾拉里将军终结了,这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至于此事到底最后会怎样处理,人们不关心。后续的清剿国内外其实并不是很注重,所以各国媒体都认为杀死最高领袖是大势所趋。至于“大势所致”这一点,外界媒体和外交分析员倒是没说错——伊朗最高领袖遇刺确实是大势所趋,但此趋非彼趋。

贾拉里自从当上将军后就搬到了德黑兰,偕同妹妹住在市中心的一栋不错的公寓里。而母亲因为厌恶城市和现代化而依然居住在那个村中,不过贾拉里替她修了新宅,配了仆役。现在他可谓顺风顺水,但他心里那些战争中遗留下来的伤疤却无法消除,他总是惦记着自己的同乡、朋友、战友,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离他而去,有些甚至是他亲手所杀,比如赛柯。但他的愧疚更多是出于遗憾,遗憾那些人没有与他走上同一条“阳关道”。他的愧疚变成遗憾,遗憾变成悔恨,悔恨变成愤怒,愤怒变成痛苦。钱和权业已围绕在他身边,但他只能感到失去的痛苦,而不是得到的快乐。

星期天晚上。贾拉里在监督专家对最高领袖进行尸检后,回到家中。尸检进行的很“顺利”,毕竟法医和他们是同一伙的。

公寓的楼梯间是声控灯,贾拉里一从电梯里走出,悬挂在顶上的拟态灯管就亮了起来。他走到门前,眼睛对着一个小窗口进行瞳孔识别(相当于家门钥匙)后进了家门。科技给他带来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就像当年德尔与帕崔克在芝加哥的空灵基地一样。

“格什菲,我回来咯。”贾拉里进门后把鞋一蹬,脱到了一旁,格什菲坐在椅子上听电台放的歌,那是拉希德·塔哈(作者注:阿尔及利亚的摇滚歌手)的歌。不过贾拉里没有听过,他只感觉这乐曲太过喧杂。

“也许你该试试继续做点木雕。”贾拉里提议,因为他本人不喜欢摇滚或朋克,他大概是想让妹妹关掉电台。至于拉希德·塔哈,他一点都不感兴趣,贾拉里小时候就对现代音乐歌曲有抵触,因为他耳边总是些传统民乐。对于现代乐曲,他现在也一窍不通。

“可是反正这挺好,我很喜欢嘛。这个东西爸妈年轻时就有了……”格什菲笑着说,她不想反抗哥哥的意愿但也不想关掉电台,就打了个圆场。

“好吧,好吧。”家中没有耳机,他便只好接受了这他不喜欢的音乐风格。他想起他们的童年——尽管世界已经发展,科技在进步,但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孩子在当时基本接触不到新兴事物。而现如今顿时接触这些东西,却又让人如此快速地适应,甚至无法摆脱了。

格什菲瞧向窗边那台虚拟空间主机和普通台式机,虚拟空间主机是她所不曾接触过的,但这是伊朗军界高层家中的统一配备,而那台台式电脑则也让她不习惯,它没有鼠标键盘,而是靠眼动按键和动作控制输入。格什菲在家中无聊时就仅是打开它,然后再控制其中的一个电脑管家软件不断地“清理垃圾”,让她烦恼的莫过于上一秒清理完一定量的电脑垃圾后,再检测清理一遍,竟仍有垃圾。

垃圾是清理不完的。

“格什菲,我胜利了。”贾拉里陷坐在软椅里,想通过聊天舒缓一下自己工作一天紧张的大脑。

“噢?是嘛……”格什菲抬起头,示以配合,尽管她对此并不感兴趣。这个新闻她在那天晚上贾拉里刚回家的时候就知道了,当时她是吓坏了的。但是到现在她便看了太多实时分析和调查相关新闻以及政客采访,所以就对此感到无聊了。她对新闻上说的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她只觉得它们毫无意义。

“天啊……不该如此的。”贾拉里身子前曲,头近乎贴到双腿中间,他两只手钳在自己脑门上,就像是要从头脑中驱逐什么一样。他面如死灰,整体发白。

“你怎么了?最高领袖又不是我们的朋友…别这样……萎靡。反正你也是秉持着除奸的身份去派人杀他的。”格什菲担忧地说。

“妹妹啊……他们竟然让我去做这种事……我操他妈的!”贾拉里突然间就从低沉转至激昂,他近乎发怒了。但他终还是没有说出事件的真相。

“你怎么了……不要这样。噢,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格什菲又被哥哥吓到了,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发脾气。

“真是……”贾拉里咬紧牙关,似乎想止住口腔里那股血液的味道涌上来——这味道就如同剧烈运动过度后产生的一样,使他感到恶心。他继续说道:“没什么。”

至于格什菲,她以为这事件只是哥哥除去国家奸佞而已。她张了张口,想询问下去,但见到哥哥的脸色后便不想过问了。

其实,一副宏大图景不久后就将展现在她面前——她的祖国,将再度发生没有反抗的政变,民主的瓦解将伴随着雷鸣的掌声,掌声所哄抬的不是伟人也不是枭雄,而是民粹和独裁的结晶体。只不过她(个人)的感受力相对微弱而暂时没有察觉到罢了。

过了一小会儿后,贾拉里说:“反正你别担心了,我没事。”他稍作欢快,两颊微凹地笑着同时睁大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证明自己心情很好。说完他便走进了卧室,一连睡了二十四小时。

一周后,伊朗多名高官和将军辞职,也有的化名失踪,其中更有五人意外身亡。到了下周一,贾拉里被选为第十五届议会议长,伊朗原总统成为最高领袖,原议长成为总统。至于贾拉里本人,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空灵所为,他虽然得到了利益,但他终于知道空灵控制他和德尔控制他除了利益这一点以外基本是一样的。他逐渐接受了一切,相信自己便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即便可能只是个傀儡。

很快他在空灵网上会议上便了解到:新任最高领袖签署了同意放弃统治权的文案。政教合一民主制瓦解,从此最高领袖不存在了。贾拉里又顺势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清扫,上任没多久的新总统被他罢黜,贾拉里成为了僭主,成为了总统。他组建的军政府效忠于他的统治。伊朗的政局顿时变得空前稳定,无人敢言无人反抗,四境太平,一致对外。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

贾拉里从此坐到了最高领袖的办公室里。那老式的木质吊扇,停止了转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壁体控温墙。除此之外,最高领袖办公室的一角多出了一个立体全息投影装置。它的安置并非出于贾拉里的意图,而是源于空灵高层,而高层就是指的空灵的最高协导员,传达其意志的是一个称作技术总管的人。贾拉里此前未曾见过他,这天早上,他接到了梅杰·梅杰·梅杰的电话。事实上,那天刺杀过后,他便知道了宴会上那只手是梅杰的,而贾拉里自己的慌乱倒是反衬出了梅杰的冷静,对空灵而言,贾拉里只是个棋子,而梅杰是控制这棋子的手。梅杰通过电话向贾拉里说明:技术总管将在贾拉里愿意的时刻与他在立体全息投影装置中会面。

和平的实现不只是经济利益、政治因素祟使,更是民族、国家自尊的获取。一百多年来,中东战乱不断,这是对尊严的争取。所谓尊重,无非是他人、外界的认可,这种认可是无条件的,是充满敬畏的。

这两周,他瞬间成为了世界新闻头条,成为了时代周刊封面人物。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是个傀儡,如果空灵想处置他,只消像他处理前最高领袖那样处理掉他一样就好了。他失落,但他渴望施展,他有自己的政治理念,而且认为应该实现它。

因此在他当权后,他发出了第一条政令便是:因为国际军队撤出两伊地区,所以应全面反攻伊拉克,结束这场他无比厌恶的战争。

骄阳悬挂在人们的头顶,但飒飒的风吹走了热意,贾拉里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头戴宽檐军礼帽,军衔标和装饰性白挂绳贴在军装的肩膀处,胸前的勋章难以分辨、数清,他目光坚毅,帽檐下的遮阴里露出他那能使任何人印象深刻的翠色瞳孔,他的胡子被正好收拾到两靥中部因此他显得威严,作为一个尚较年轻的男性,他还显得极为成熟帅气,他以挺拔的身姿屹立于前最高领袖发言的露台上。

他待场下准备就绪较为安静后,对着麦克风大吼道:“安拉的子民!世界在看着我们!”说出这一句话瞬时他所面对的广场里站着的成千上万的群众就发出了欢呼,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近乎三分钟。人们挥舞着旗帜,旗帜是国旗;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他的名字;摇着画像,画像是他的头像。

他摇了摇手继续说道:“那些愚昧的叛教者终将被毁灭,爱好和平的人们向往的美好伊甸将会永驻这片土地。我们绝不做傻瓜,我们以知识武装自己,用科技战胜强敌。我们要把美国佬赶跑,把伊拉克的可怜同仁解放!反击的时刻到了!”顿时人群又如同失去了控制一般欢呼,甚至一齐重复着他最后那句话。

贾拉里的激动,源于内心。所以他不像个纯熟的政治家一样,以作秀为主要目的。而他的发言内容也是发自内心的,他所表达的一切仅仅是为了“煽动”,他喜欢这种万人聆听的感觉,他更渴望领导他们。至于他要煽动什么他也不清楚,他也没工夫去想清楚他在做什么,作为一个年轻军官,他顾及不了那么多。他只希望别人都能像他一样想,并按照他想的去做,去支持他。而以目前观众的呼喊形势来看,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唯一的问题只是:这些是否真实?

“以前领袖所迟疑的,我将不再迟疑,以前领袖所绥靖的,丢给西方国家的利好,我将摒弃,我们的祖国的命运将由自己掌控,不再受到别国的控制!一个强大的伊朗,绝对不惜于展示!”贾拉里双手敞开,声嘶力竭地呼告使他脸都变红了。他见到人群激动万分,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传遍整个广场,每当他喊完一句,广场另一头的扩音器都会迟些传到他的耳边,那声音交叉往复,宛如丛林烈火,愈烧愈烈。又似剧院交响,余音绕梁。

“是的,但我们是理智的民族。我们信仰的是和平与美好。”他话锋一转,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台下的欢呼声也减弱了。

“我们以解救处于危难中的伊斯兰同胞为己任,不是因为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是因为他们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梦想。这个伟大的梦想便是和平。”他放缓了语调,将字句清晰地说出。听众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并再度开始挥舞旗帜。

“和平,我们将替他们带来!”贾拉里再度提高嗓门,发出震慑人心的话语。他挥舞着右拳,又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和平!我们会为同胞们带来!这场战争,是为了终结仇恨,带来爱与欢愉,带来统一的,伟大的伊拉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致和平,我们前进!我们战斗!我们终结罪恶,我们所向披靡!”他近乎是癫狂地嚎出最后的话。

格什菲在电视上收看了这次演讲集会直播。她在电视前瑟瑟发抖,抓起她那刚买来的耳机准备听点使她能放松的歌,她不想再听到更多热烈而煽动的话语。戴上耳机后,她不再能听见电视机里哥哥的号召与嘶吼,她从抽屉里拿出哥哥丢在家里的那个她送他的小木雕,它已经磨损严重了。守护的字眼不是当年的模糊,而是全然不见了。唯一能使她认得它的原因是它精美的雕花还在。

美通常不像事物所有其它性质那样由事物本身决定,它往往取决于外界赋予该事物的意义。如果一个事物具有美的意义,那么无论它外在如何,它都可以征服人,这就像格什菲送给贾拉里的小木雕一样。

而当人们谈起一件事时,人们都知道它本身不具有什么美学特点以供人评析,因为事件不像是艺术品或人,它不会被陈列在美术馆里或是出现在时尚秀上,即便一个事件真的到最后出现在博物馆或是历史纪念馆之类的地方,那它也将只会是以信息实体的形式出现。而信息本身,是无所谓美丑的。但是人都知道,信息是人类所创造出的最善于负载意义的东西了。因此,一个事件的美丑,几乎所有人都能瞧出。

格什菲看着电视,不忍把它关上,但又不想摘下耳机去听那有关“和平”的谎言。她只好看着哥哥挥舞着手臂,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似乎举起后可以随意击倒一片墙。他目光炯炯有神而且感化力十足。她想这如果不是她的哥哥的话,她定也会为这样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而倾倒,她可能也会发疯似得跟着群众呐喊。而这呐喊将成为她发泄的方式,并不一定代表她的政治倾向。所以如果她参与到群众中去发泄,她也许反而会因此舒坦许多。这是“伟大的进军”,也是无助的发泄。

但是她不会那样做,她将不会像群众一样奔上街去狂欢、去发泄。因为她无法相信眼前电视上的人就是与她一同长大的贾拉里,那个小时候喜欢摆弄木质玩具士兵的男孩。她看着这宽屏全息电视,感到一丝无以言表的恶心和难受。她想:大概是经期提前来了吧,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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