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现在我住在波勒兹别墅,这里找不到一点儿灰尘,也没有一件东西摆得不是地方,除了我们,这里再没有别人,我们死了。
芝加哥的早晨,启明星又一次从德尔工作间的百叶窗间投进来它的星光,星光糅杂在太阳光里,给这间屋子增添的只是多一点点的亮度。
工厂的金属质感是那么吸引人,这个宏大的存在,第一次完整的映入德尔的眼帘,剥落的墙皮、混凝土地板缝隙里的小草、熏黑的红砖制烟囱、支离破碎的玻璃、散开锈蚀的集装箱、淡黄色的白炽灯光、交错纵横的电线,它们融为一个整体,像是上个世纪的一位老人,无言叙述着历史,似乎在讲着自己的传奇,那沧海桑田的故事。
告别的时候到了。
“老人”的灵魂附到德尔的耳边,他用尽他这宏大的存在的全部力量,告诉德尔,外壳才是你的故事,你的传奇最终记录在你的外壳上。
走吧,毕竟睡意已尽。
德尔从**坐起,穿衣洗漱,整理物品,日光暖暖的照射在他的额上。他走到沙拉鲁丁的床铺旁,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被子,沙拉鲁丁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后睁开了眼,他问道:“你起这么早干嘛?现在好像……”他看了看那土色墙上钉着的破旧的表。“……才七点。”
“那一天你如果不是比今天这时候还要早两个小时起床,你就不在人世了。”德尔微笑着说道。“我要离开美国,就今天,你想和我回阿塞拜疆吗?”
“什么?老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吧!昨天刚讨论那点东西,你现在就决定了?”
德尔点了点头。
“我们如何回去?”
“集装箱货轮,就像我当时来美国一样。”
“嘿,像你这么随便走……,真是来去自如啊,想当年我可不方便啊。我还能想起五年前刚来的时候,哎……”
德尔翻着一沓曾经遗留在工作间的废表格。“行了,快起来吧,我在找芝加哥船运部的信息表,顺便和船运部官网上信息核对一下。”
沙拉鲁丁很快整理好了他要带的东西,简单至极,就像德尔一样,没有大件行李,一个破布兜装点食物、衣服就是全部。
德尔拿起手机,他已时隔几个月没有使用它了,在空灵基地没有任何外界联系途径,在监狱和出狱后手机则没有电力。他终于给父亲发了很简短的一条短信:“爸,我回去。”
远洋货轮一般不会临时招收船员,不过这一次德尔和沙拉鲁丁恰巧遇到缺乏人手的一艘货轮,德尔因为有工作经验(来美国的时候他是船员)所以马上被接受了,沙拉鲁丁也顺利地成为了船员。他们将负责数据计量和设备检查,以及一些清理工作。
这天夜晚,“莱顿瓶”号货轮懒洋洋地躺在海里,旁边是依然在运作的吊机,集装箱从码头上缓缓升起,被转至货轮上,德尔和沙拉鲁丁从这庞大货轮的一边的小小悬梯上登船,货轮占据了他们视野的全部。“莱顿瓶”号将在十一点起航,随后展开为期十天的航行,驶往阿塞拜疆的一个港口城市。
“不错,我喜欢这艘船。”沙拉鲁丁说道。
“嗯,挺大的。”
“大的挺像那艘船吧?泰坦尼克号。”
“你想多了,这是集装箱货轮,那是游轮,而且我们航线上没有冰山。准备好工作吧。”德尔靠着船的栏杆,看着这艘巨轮旁的机械臂转运集装箱。
“莱顿瓶”号加上他们俩也只有二十四名船员,相比于一艘如此巨大的船而言,看起来人数是极少的,因为在这个时代,巨轮需要人的操作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需要人的工作都是在装载卸载货物过程中,也就是抵港后,而航行时基本不需要人,机械化、程式化的航程规划和巨轮航行调整校正都可以自动控制。电脑处理了绝大多数古时候需要人来干的事。
船长是个和蔼的老人,酷爱海洋,在“莱顿瓶”号上建设了自己的家,他的人生在海上就度过了三十年。
德尔和沙拉鲁丁这几天都在船上度过,和船长谈论大海、天空、自然。
“海洋是生命的母亲,而人类都是远离她的。我们在大自然的眼皮子底下奔波,却不曾睁眼看看这美好的一切,看看这海水,她并不只是海水,她是承载着万物的。我们就好比一颗豆子,浮在上面。”船长语气平和的对着两位后生说道。
“亲爱的船长,可我们不能浮在海上生存啊,这是一艘船,而船是人在陆地上建造的,在海上完全不能自给自足。”沙拉鲁丁说道。
船长笑了笑,继续说:“不在海之上生存的人,也会在天之下生存的,天之下是更为广阔的世界,生命自然会放手一搏,第一只两栖类动物由此诞生。我们身体里超过一半都是水,脱离了水,任何生命都无法生存。纵使生命离开了海,但是它的根源依然在那。父母养育了你,可你不会待在父母身边,这是一个道理。”
“可是船长,为何我们只是一颗豆子?”德尔突然发问。
“你傻啊,你能改变的了大海吗,你能做的就和一个豆子一样,多不了多少。”沙拉鲁丁快速地接上。
船长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着大海,他深邃的瞳孔让德尔想起了帕崔克,而船长的瞳孔里没有跳舞的小人,而且显得并不像是一口深井,而是那么的蓝、黑,犹如承载船的大洋一般,深邃而广阔。
“莱顿瓶”号上,德尔和沙拉鲁丁只算是相对于巨大船体而言十分微小的一颗豆子,而这艘钢铁巨兽在苍茫的大海上顶多也就算颗豆子。
十天对一个个体而言确实是很长的时间了,人会在十天内结识,相互交流,彼此变得十分熟悉。十天对人与人之间而言绝不是一个小时间单位,两个未曾相识年轻男女只需要相互凝视四分钟就可以陷入恋爱,一名导游在一小时之内就可以熟知整个旅行团里成员的姓名,铯原子基态的两个能量级跃迁相对应的辐射的九十亿个周期所持续时间还不到一秒。信息无穷无尽,而记载信息又可以无限微缩,呈数量级式微缩。
信息守恒定律,是跨维度的,谁规定三个坐标确立空间?x,y,z之后,还有八个维度。每一层维度提升都是一次信息数量级的飞跃。膜(M)理论的十一维已经不能控制“信息”了。但事实是,无论维度变成多少,多么难以理解,生物的本质永远不变,生命是信息的获取者,是真实载体。美丽不在于宏大,在于细微。事实上,信息是存在的根本,就像莱布尼茨说过的:“这个世界也许是一个幻觉,存在也许只是一个梦,但这个梦或幻觉对我来说已足够真实了,如果很好的利用理智,我们就不会被它欺骗。”
“嘿嘿,我小时候看“天空之城”提到了飞岛,感觉我们这船就像是那飞岛‘拉普达’,下面是莫测的机械,上面是人和有趣的建筑。你看‘莱顿瓶’号本身是不是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啊?ki?我们就像是在飞岛上呢。”
“这有什么诗意的。‘莱顿瓶’号又如何,我看还不如叫‘克莱因瓶’号。再说,比起斯威夫特的飞岛(作者注: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拉普达源于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中的飞岛勒皮他,而德尔不知道宫崎骏的作品,只知道斯威夫特),我更喜欢神秘岛。一行人随气球来到荒岛时谁会想到这里会是尼摩存放鹦鹉螺号的火山岛呢,这可是他独自安享晚年,希望不受打扰的地方。空岛太复杂了,虽然有着美丽的幻想,但是那里面的政治混乱,不缺居心叵测的人,是人类与自然相抵的结果。”
“无法交流,无法交流,你真是个没有童年的人。”沙拉鲁丁摇了摇头。
他见德尔没说话,就说:“不过话说,为什么要叫那什么克莱……瓶?”沙拉鲁丁略有不解,他望着无边的大海,海上风起云涌,云层变幻莫测。
“莱顿瓶,是电气时代的遗留物。克莱因瓶,是人类尚未创造出的曲空间瓶。好好看着未来吧,虽都叫瓶,但克莱因瓶一定比莱顿瓶有趣,它象征的是知识的边缘。沙拉鲁丁,别像是一颗蠢豆一样啊。”德尔笑了笑,最后一句带有些嘲讽的语气。
“当一颗豆子也没什么不好,ki,你没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豆子,是你的损失。”
好像他没错,嗯……
这颗豆子飘啊飘,顺着墨西哥湾流飘到地中海,又飘到阿塞拜疆。
——阿塞拜疆,巴库郊区,2034年2月……
德尔坐在了他家门前,他的家这五年来基本没有什么变化。那土黄色的两层小楼,是典型的阿塞拜疆建筑,巴库的景致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美,一种朴实,城市里的绿色与石色相混,植物是黄绿色的,但是这种历史负载感是其他城市所没有的,巴库不需要大面积绿化,它的特色就在于这些统一而古老的民居和错杂的街巷,巴库既不像是布鲁塞尔也不像是芝加哥,它不具有一座现代大城市的钢筋铁骨,亦不具有一座文化城市的庄重严肃,也不具有文化古城的神秘悠远。
巴库所能体现的,就是人类建造城市的根本初衷——聚居生存、社会分工。祛除一切浮华和奢靡,巴库就是为人居住而生出的一座城市——至少城郊和卫星城区如此。而它的主要城区,既有着历史的厚重,又有新时代的旋律。
从家门走进去,室内吊着的电扇缓慢的转动着,只有些微的风吹下,客厅里没有人。走进卧室,然后是二楼的其他房间,也没有人,于是德尔走上二楼的天台。
“爸,下午好。”
父亲已经出院了,他脸上的喜悦分明在说:我好起来不是因为手术,而是因为孩子回到了身边。
“嗯,好。”
在二楼侧的露台上,放着水烟瓶,瓶内的气泡咕咚咕咚地均匀冒出着,德尔的父亲坐在小叉凳上,吸着那属于自己的水烟,望着街边奔跑嬉闹的孩子、边走边低头四顾的贴小广告的年轻人、坐在茶馆门外椅上啜饮茶水的老人、站在宅院墙角谈情说爱的年轻男女、双手被家长拉起正蹒跚学步的婴孩……,太阳在天边映成一片橙色的晚霞,霞光从云间一块块投下,然后光从地上四散而开,使天空之下全都浸在一片温馨的橙色光芒里。
家中的露台上,父亲的朋友们坐在一旁,齐靠着墙,有的在喝着巴库自产的甜红茶,也有的在互相聊天,天台是阿塞拜疆人休息的地方。在这里看不到巴库的市中心,整个城市从这个角度看去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民宅的海洋,这土黄色的海反射着橙色的暮光。
天空不是记忆中的灰蓝色。
“爸,我下去了。”
“嗯,好。”
这么多年,岁月不是抹掉而是磨掉了父子间的话语,磨得片甲不留。但是在父子间却产生了一种强有力的联系,不必言说,就可相通——亲情是无言的,母亲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吃一顿饭而期间孩子不与她说一句话,却也能让她感到快乐。岁月可以磨掉琐事、记忆、听闻、历史、甚至爱情,不过亲情不会。有一本哲学著作的最后一章是“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们必须以沉默待之”。那么——沉默中也是可以保存许多东西的。
德尔走到楼下,独自倒了一杯甜红茶,没过多久,沙拉鲁丁从外面走了进来。
德尔拿起茶壶,给沙拉鲁丁倒了一杯。
“你见到你爸了?”
“是的。”
“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你们)有说什么吗?”他拿起那小玻璃杯,愉快地啜饮着这久违的故乡饮料。
“没有,还能说什么。”
“那好吧,带我见见你父亲吧。反正以后还要在巴库定居下来呢。”
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二楼。
“哦,忘了说了,我父亲叫穆哈德·维基。今天他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
掀开二楼天台和房子间的门帘,德尔先走进了天台。
“爸爸,我带了我的一个在美国认识的老乡朋友一起回的阿塞拜疆,我带他来见见你了。”德尔回头瞧了瞧,然后向门帘招招手。“过来吧,沙拉鲁丁。”
德尔的父亲笑了笑,向沙拉鲁丁微微摆手,然后立即站了起来。迎向沙拉鲁丁,与他拥抱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双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沙拉鲁丁的双手。
“孩子!你好啊,真高兴,德尔在美国也能找到朋友啊!世界各地,都有阿塞拜疆人的身影!你们都是我们民族在世界的代言。”父亲满面红光,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比年龄年轻得多的笑容。
沙拉鲁丁也寒暄了几句,端着德尔父亲递来的甜红茶,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德尔则坐到沙拉鲁丁的旁边,因为父亲的另一侧是水烟罐。
德尔的父亲向他的朋友们介绍,然后说道:
“伙计们,咱们这儿没啥新鲜事,碰巧儿子回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儿子和这位小伙,去到美国了!那个遥远而富庶的国家。你们一定有许多奇妙的见闻!刚才他小子还没跟我说呢,现在就你来和大伙分享下吧!”然后德尔的父亲拍了拍沙拉鲁丁的背。
“亲爱的穆哈德伯伯,不用这么说的,美国肯定是不如家乡好的。”
“嘿!哪里的话?大家都知道如此,不过是求个新鲜啊。”对面坐着的一位大叔说道。
“是啊,你就讲讲吧,让ki也来讲讲。”父亲点了点头。
“各位叔伯,应该说,我们这些到美国去混日子的,可能目光短浅了些,不过既然你们乐意听我们闲说琐事,我就讲讲吧。我叫沙拉鲁丁,是在还小的时候偷偷跑到美国去的,在去美国之前,先通过了亚门,然后转到了非洲,从非洲去的美国,在亚门我结识了不少阿塞拜疆的劳工朋友。我还记得和我一起过去的那些老乡,他们都可热情了,跟我说到了美国,就不愁机会了!不过说啥啥样,去自己看了才知道呢,美国在外都知道以自由闻名,嘿,到了那才知道,那里的人都滑的很!”沙拉鲁丁见到这么多友好的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讲起来很是兴奋。
“哈呀,好小子,有勇气!我想起当年我们也是独自离开的索谷去到巴库来闯**的。嘿,穷乡僻壤来的,到了巴库,也都知道了这儿的人滑的很嘞!”旁边一人说道,然后斜眼笑得看着几个似乎是他的朋友的人和德尔父亲这边。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要不是遇到了我们,你早就被骗的没影了,搞不好连衣服都保不住被骗走!我们可也是巴库人。”德尔的父亲笑着说。
“那点糗事……嘿,不用旧事重提了吧,哈哈哈哈。”那人笑道,旁边的几个人也接连着笑了起来。
“那ki,你说呢?美国如何?”一位父亲的朋友问道。德尔小时候就认识他们中的许多人。
“哎,也差不多吧,美国比我们这发达呢,不过自由肯定是有代价的。他们那里哪有这的亲切感呢?哎……,何况现在咱们这儿也发展的不赖啊!现代化、城市化。”
“哈,没事的!你看,回了家就是好的,大伯们和你爸都支持你们呢,工厂前一阵又有罢工,我们需要组件自己的力量。你们回来了,能让我们大家感到下一代人的力量啊,本以为下一代的孩子们都会远走高飞,不会再回来了呢,外面好啊,是啊,现在的孩子谁还会惦记着家呢?”
“唔,这茶味道真好!”沙拉鲁丁说,他一口将那小杯的甜红茶喝完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大叔听到后马上说:“来来来,喝茶喝茶,好喝就多来点,美国可没这个。今天晚上,普尔苏拉区有开斋节的节庆活动,去逛逛吧?”
然后话题一转再转。父亲与朋友们继续欢快地谈论着巴库发生的各种事。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已久,普尔苏拉区遥遥可见,只见那个方向光影扑朔迷离,人们的声音从那传来,那声音走过一条条街巷,唤起喜爱活动的巴库人,一齐庆祝开斋节。
父亲与朋友们告别,他们约定不久后在普尔苏拉区见面,去汇合群众一同庆祝节日。
德尔踱出家门,坐在门前阶上。附近房屋密密麻麻,但是都较为低矮,因此天域的大门在城市上空广阔的展开,但是巴库的天域依然稀星。唯一可以比较清楚的见到的就是金星了。
“哎……”
“你叹什么气啊?”父亲从里面走了出来,坐到了儿子身旁的台阶上。
“啊,没什么,就是看到家乡的天空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
“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没自个儿搞明白什么道理吗?你可是家里的大学生啊。”他似乎明白儿子并非仅因此叹息。
“爸,一切都很有趣,很好。可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都一事无成,有些人奋斗了一辈子甚至献出了生命,他们可敬,但依然留不下什么。不然你想做什么?有些东西,是一定会撞到的,但不必纠结。往好的方向想——如果没有碰壁,灰尘会一层层的积累在你的身体上,撞一下,虽然痛,但是却可以让你看清自己和后面的路。什么都做不了,又能怎样?你还是打起精神来吧。”
亲情有的时候就是很干涩的,显得乏力无趣。
德尔不语,只是点了点头,父亲站了起来,说道:“那好,你就再在这附近逛逛吧,我去普尔苏拉区看看咯。”
时间愈来愈晚,德尔继续看着金星在天空中缓缓落下,与众星痕相向,逆行于苍穹,然后在远处山鞍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