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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谢、梦、仇、忆

2026-03-03 21:34作者:李泽林

——《基督山伯爵》:我只有两位敌手——时间和空间。

——美国,芝加哥监狱,2034年1月……

德尔晕厥了许久,当他的眼皮架子挣扎着,看见模糊的光圈,映在睫毛之下,他的睫状肌酸涩,眼里有些痒,射入眼帘的光线颜色由彩虹一般逐渐变得灰暗。但是总体亮度却变高了,他的视线所见如一片浑汤——不过确实有**在眼睛上,似乎是用于润湿眼的功能性泪,他感觉犹如在海里游泳时睁开眼一样,那海水在他睁开眼的瞬间灌入角膜,看到的是模糊而略有放大的世界,折射的光线在眼眶中飞来飞去。经过好长一段时间,他才适应过来,他发觉他坐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他躺在一张硬板**。房间没有窗户,可是墙体不是白色的。这里不是空灵基地。

他感觉有些饿。德尔注意到这间屋子有个门,门上有个玻璃小窗,德尔踱到那小窗旁,看见外面有一条狭长的走廊,这里可以看见走廊两侧也有许多这样的门,都是铁质的。远处有个似乎是士兵的人背着枪走过。德尔明白,这里一定是监狱。

这间狭小的狱室有两张床,这间牢房是可以关押两个人的,可现在只有德尔一个人。德尔仔细看了一下这个房间,配备简单,狱室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洗手池,狱室内则是一个双架床和一个小桌子,下面有个椅子,桌上只有一个杯子、两条毛巾、两把牙刷。

他感到强烈的满足感,庆幸自己在一座二十一世纪的新式监狱里,而且环境还不算差。至少不会像是“肖申克的救赎”里那样恐怖,当然,这也许这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毕竟待在这个监狱的第一晚,他是晕着度过的。

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争吵。然后他这间牢房的门打开了,两个押解兵把一个人送进了他的这间狱室。那个人是帕崔克。

帕崔克一屁股坐到双架床的下铺上,目光呆滞,深蓝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跳舞的小人儿,而是纵深的血丝,一条条血丝,仿佛他三天没睡觉一样。

德尔盯着他,没有说话。

又是沉默,不过这一次是真正的发呆。

十分钟后,帕崔克开口说道:“空灵基地被掀了。”

“所以呢?”德尔不以为意。

“所以我们马上就要被移交法庭处置了,因为缺乏信息和证据,恐怕(大家)都有刑事责任!”

“哦。反正,不用考虑怎么逃出空灵的事儿了。”德尔傻笑了一下。

“基地被一个没有被‘空灵’及时处理掉的人,听说是基地里以前的一个小人物。”帕崔克没回应德尔,而是继续讲着这突发事件的缘由。

“这是哪里?”德尔打断了他,将话题转开。

“芝加哥监狱,”帕崔克顿了顿,翻到了上铺,“这监狱在南部,你一路上一直昏迷,先送来的一部分醒着的人比如我,已经进行完第一批审讯了,审讯的那些家伙根本不辨是非,你说的话就算是真的也会被理解成假的。”

德尔明白了,他刚到这里时这里本来就是帕崔克和他的共同狱室,只不过自己一直昏迷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从一个看不见天的地方搬到另一个看不见天的地方,对德尔来说没什么区别,他有的只是一点满足感,因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监狱里累了好歹可以躺在**休息,饿也不怕被饿死。

“几点了?”德尔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查看手表,但发现手臂上什么也没有。

“现在大概是夜里吧。”帕崔克死勾勾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这一次德尔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到了美国,混到的一切——科学技术、机器设备、物资钱财、工作环境、行动自由、私人财产都化为虚无。看着身上的囚服,橙得扎眼,代表他作为一个个体而存在的一切,只是囚服上的一串号码——231-635-971。他感到格外轻松。

他又躺回了下铺,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他想等待的不过是那传说中的审判,审判后如何,他也不想多考虑,所以他睡着的很快。

醒来后,德尔的愿望似乎很快就能满足,一名狱警走来摇下玻璃小窗,送进来了早餐,德尔接过,那狱警说道:“上午十点半,庭审。”

德尔进行着洗漱,然后啃着早餐的干面包,上铺的帕崔克不久后也醒来了,他揉着眼睛,对德尔说:“刚才狱警来了?送了早餐?”

“是的。他还通知,今早十点半,我们会被押解去庭审。”

“该死。”帕崔克本来就因刚睡醒显得阴沉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你为什么不高兴,我们连计划都不需要实施就离开了空灵基地。”

“是啊,但我不知道又要多久时间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何况这里是逃不掉的。”德尔知道帕崔克的这句话十有八九是对的,但他不喜欢往那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十点半,五名狱警进入德尔和帕崔克的牢房,押解他们前往法庭,五个高大强壮的狱警押着两个相对瘦小穿着扎眼橙色囚服的囚犯,让人怎么看都有种不协调感。很明显这是一次大型案件审理,并且被给予了高度重视,否则不会距离攻击空灵基地之后这么快就开庭审判,德尔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纽伦堡审判,虽然他没有参与空灵基地高层在社会上做的种种恶行,但他总觉得自己有罪,因此被审判反而使他舒坦。

他们坐上了一辆押解车,离开了监狱,囚犯都坐在车的后面,一辆车共坐十个囚犯,腿并腿面对面坐成两排排,德尔认出了不少人,大多是空灵基地里的白衣人,而黑衣人和灰衣人就算在这他也认不出来,因为他们以前都戴着墨镜或是极少露面。

这些人一句话也不说,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睛里早在空灵基地里就缺失了些东西,现在这种缺失更是暴露无遗。这东西犹如刚露出冻土的腐尸,本来在他们心中已经腐坏,只是在冻土下保存许久,现在露出土层,就有被秃鹫吃掉的危险,这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会彻底消失,而且大概不久了。

这个时候,能保住那东西的就是冻土,寒冷的环境。虽然热力学第二定律不会失效,但是有这方法就可以无限期被低温拖延、减缓熵增进程。

麻木的人,德尔依然是个麻木的人,他这个分子的温度在来到美国后的这么多年里一直是如此的低,所以他能保存住那个他心中最宝贵的东西。

押解车窗是个口再加上几条钢栅,外面的阳光照进这黑暗的车厢里,在地上映出栅格,光影在车转弯的时候调整角度,时显示无,外面有楼房挡住阳光时光栅亮度就变弱了,车上的人只有德尔在盯着那光栅看,他的行为显得不可理喻,仿佛他要从中洞察世界,据说精神病人就会这样,会看着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东西深思。车里其他囚犯有的仰面睡觉,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眼神死死盯着一个角落,有的抓耳挠腮,怎么都显得不自在。

冬日的光影是那么可爱,但洁白的雪只会反射全部的光谱。

德尔看了看旁边的帕崔克,他睁着眼,眼球瞪得大大的,但里面依然全是血丝,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过了几条街,多少红绿灯,多少立交桥,光栅的影子大小形状明暗变化了多少次,押解车彻底的停了下来,坐在车窗边的一个小个子囚犯扭过头去看外面的样子,有人轻声问是否抵达法院,那人点了点头。

车门打开了,几名执法人员站在门口,依次叫着他们的编号,这是为了让他们有序地下车,每个下车的人都被拷上了手铐,然后站成了一条队,他们以监狱个人编号次序排列,由执法人员押进了那栋庄严的建筑——芝加哥法院。

帕崔克的编号是接着德尔的编号的,这编号的次序可能跟他们被发现并拘捕的时间相挂钩,所以他们以相邻的编号编入了相同的牢房,现在列队也站在一起。

他们走进一个等候间,这里加上他们这最后一批到的共有差不多一百人,这是空灵组织的大部分人员。很难相信这么一个小团体,对整个城市甚是国家、世界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帕崔克和德尔坐了下来,这间屋子比较嘈杂,光线昏黄,屋子里巡行着许多武装执法人员。帕崔克用带着手铐的两个手,指了指周围的人,说道:“看见了?就剩这些了,有一些在突击战斗中死了,都不是些好家伙。”德尔知道他讲的是那些灰衣人。

“可这好像也不少,有很多我都没见过。可你说突击战斗,是什么意思啊?”

“嘁,基地里你没见过人的多了,战斗发生时你处于昏迷状态,我被那爆炸震到了**,所以没事,你直接撞在我的桌角了。然后基地里就响起了警报,我看了下房间的紧急情况灯,各种灯都在闪,气压、燃料、电力……,我爬出房间看,基地里人都慌了,然后没超过两分钟,又传出一连串爆炸声,不过那都是常规化学爆炸,冲击波没有传导到居住区来,所以那应该是炸开了空灵基地的一些主要通道的门,据说一共有三个,这三个门都被炸开了,然后就有好多人涌入了空灵基地,估计是武装警察或者特种部队吧。不过基地里的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战斗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好像双方都死伤不少。我们这些人想逃都逃不了,也不知道往哪里逃,”帕崔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白衣人本来想着这下皆大欢喜了,警察来营救我们了,总算能见到外面世界了,谁知道,警察解决掉黑衣人后冲进了我们这个区域,一下子把我们全部逮捕了。还误伤了几个同仁,警察怀疑他们有武器就向他们射击……”

帕崔克把手和手铐放回腿上,可能是手挥来挥去挥得累了。

“然后这些警察就把活的(人)带上手铐拉走,死的拖走,像你我要是不跟他们说清楚,你就要混在死人堆里了。”

“我要是混在死人堆里就好了。”德尔想缓解一下气氛,打趣的说了这句。

“没用的,反正到时候你还是会醒,他们一样发现你。”帕崔克依然紧绷着脸。

“然后我们一些人包括我被送进审讯室,他们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什么爆炸案是不是你们策划的、他们发现恐怖武器被用在了哪哪,是不是你们发明的、什么操纵市场导致经济崩溃是不是你们做的,该死,那强光照着你的脸,想睡觉是不可能的,这年代虽然没有逼供或刑讯,可是他们不让你睡觉啊!哎,我要是真知道就好了,可我他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困得不行了,索性全部承认了,虽然那时我连问题都听不清了,然后他们居然让我描述细节!我在那里坐了差不多十八个小时,而这之前你知道的,我和你在谈论逃跑计划,也没睡觉。然后回到牢房那天晚上,就是昨天,我还是睡不着。”

德尔庆幸自己被冲击波撞到了桌角,没有像帕崔克一样,但他也没想到他昏迷了这么久,按照帕崔克说的他大概昏迷了一天。

“哈哈……上帝啊,真是会捉弄我,我现在竟然还睡不着。”帕崔克挠着他的眉毛,径自笑着。

然后一个法警长官或是什么别的官员从一个大木门另一边走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很严肃地大声说:“在座的听好了,现在进入主审环节,请以下编号的人站出并随我进入法庭,进行第一批审判。”他说这句话虽然十分认真,但是语气却有些搞笑,但整个等候室都变寂静了,然后大家听着那人报出了约摸着二十个编号,一批人站出,并在法警的押送下跟随那个官员走进入了大木门,在这批人中德尔瞧见了坎奇。

“没想到还有分批次审判,大概会有不同的处置吧,说不定别的批次比如我们获得的量刑会少些。不过,估计也没好事。”帕崔克喃喃道,明显他注意到了这一批进入的都是灰衣人。

“不用想那么多,你还是休息会儿吧,睡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发现这相当于没说,帕崔克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是睁地大大的,似乎没有睡意。

德尔没继续去劝帕崔克睡觉,自己倒是开始睡了。

醒来后,德尔看了看这间等候室里挂的一个圆圆的表,指针已经指到了一点,第一轮审判已经审了差不多两小时,他感觉接下来一轮大概就是他们了。周围的人都显得昏昏沉沉的,甚至比昏沉更严重,他们像是吸过毒后被强制戒掉一样,看起来难受之极,让看到他们的人都会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德尔对此没什么感觉,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帕崔克,这个曾经精力充沛活力十足的人,现在显得那么消沉,眼睛里曾经是深蓝色的瞳孔,现在却是枣红色的——很明显他在这两个小时里一直没有休息。

德尔打开帕崔克身旁的饭盒,帕崔克已经吃完了午饭,剩下的这盒是德尔的,德尔愉快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那大木门打开了,里面的声音如洪水一般涌入这间等候室,从中可以听见犯人的声音、法警的声音、陪审员的声音、律师的声音、检察官的声音、法官的声音、记者的声音,但只看见法警押着犯人从里面走出。

两个小时前过来的那个官员又进入了这等候室,他用和上一次一样的语调说道:“在座的听好了,现在继续主审环节,请以下编号的人站出并随我进入法庭,进行第二批审判。”这一次他的声音显得干涩了不少,看来他的工作着实是一件辛苦的工作,随后他开始念囚犯编号,下面的囚犯纷纷看向自己的囚服,上面写的编号就是自己,不是代表自己,就是自己,自己除了这个号码外没有其他的了,就算有其他的独特生物体征,也不具有任何意义。

“…………203-635-871、203-635-872、227-635-927、227-635-928、231-635-970。”

“231-635-971。”

德尔听到自己的号码后,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他不习惯把自己看成一个编号。不过帕崔克听到自己后马上就站起来了,他也听到了德尔的号码,然后他叫了一下德尔,然后把德尔从座位上拉起来。

第二批审判的有近七十人,按照帕崔克所述,这些人都是曾经的白衣人。

这个法庭核心部分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被告都坐在这之中,占据约一个半场的空间,另一半场里比这一部分高一截,在这上面的一个长桌后坐着三名法官、两名检察官,主审法官坐在中间,他们都低着头看着档案。在外围部分的旁听席,也就是相当于篮球场的那一圈观众席的位置,排放着一圈一圈的长凳、长桌,由内向外逐渐升高,这些位置上也坐满了人,他们是审查员,是社会各界重要人士以及原告和证人,在另外一个侧角里还有很多是陪审团成员。整个法庭熙熙攘攘,在未开庭时,尤为混乱。在法庭过道尽头,又可以看见大量的摄影机、取声器和记者。

德尔随着队伍,坐到了那长长的被告席的第三排里,这一条条木头长凳被漆成了深木色,前面坐着帕崔克。

随着主审法官敲响法槌,整个法庭的气氛顿时变得同德尔预料的一样,真变得像纽伦堡审判,一下子浸入了一种抑郁的庄严之中。通道尽头的记者一下子没了声音,围着法庭的旁听席也安静了。

法官按照庭审顺序发表了几个声明,德尔都没仔细听,他只觉得这里人很多,而他们这些囚犯则位于整个法庭的最低处,因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受到重力效应而压到他们的身上。他们都低着头。

“下面请所有证人进行宣誓,然后进行案情陈述。”法官的声音与其说是威严不如说是因疲倦而沉重缓慢。他扶了扶大大的黑色边框眼镜,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刻意驱除疲惫,他扫视整个法庭,然后望回手中的文案,脊背往后微微一靠。

外围那圈的证人席里立马站起来一个人,德尔没精打采的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却突然被震住了。

“我谨代表全体证人,在提供相关证词之前进行宣誓。”那人的声音轻快而有力。德尔眯起眼望向那个年轻人,他额上冒出涔涔的汗。尽管距离比较远,但是德尔还是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而那声音更是不可能忘记的。那个证人代表是沙拉鲁丁。

德尔仔细朝他的方向望去,想再三确认,以确保他没看错。此时沙拉鲁丁在念着宣誓词,下面的其它证人也跟着他念。那群体的声音靡靡回**,低沉而稳重。但又显得欠缺精气神,证人代表中唯有沙拉鲁丁的声音一直高亢。

宣誓内容大体是证人会保证公正、准确、无偏袒什么的。这是一个乏味的过程,在证人之前人们已经听过法官和检察官还有陪审员这样宣誓了一遍了。

德尔感觉到了强光照射在他的面前,那光甚至在烘烤他的皮肤,他无法躲避它,或是躲避任何其它东西,犹如帕崔克前一天的受逼供一样,不过与帕崔克不同的是,德尔感觉到了自己的罪,尽管这一点在法庭上还不一定承认,这个罪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帽子。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举目四望,看向周围一个个麻木的面庞,一个个呆滞的眼神,他们似乎都无所谓,就像他几分钟之前的状态一样。

他希望沙拉鲁丁没看见他,但是这明显不可能,证人对罪犯名单是早有了解的,至于沙拉鲁丁到底看没看见德尔,德尔就不知道了。

案情审理的很快,也许是在之前一批人的审判中已经获取了大量有用信息,整个审理过程中德尔一直埋着头,顶在前面的帕崔克的背上,眼睛直视着自己的脚。他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法官念到帕崔克的名字,德尔才抬起自己的头。

帕崔克站起来后。法官说:“你是叫帕崔克·史地奇。”

“是的。”

“帕崔克,你被指控与犯罪组织合作,并提供技术支持,对此你否认吗?”

“我……,我想我们应该是受害者才对,就像刚才比勒先生所说的一样,我们工作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若不工作就会无事可做,而无所事事的人,是会被空灵的管理者盯上的。你觉得这种情况下一个正常人还能干什么呢?”

“请不要回避问题。也不要提问,记录员,不要把刚才的内容计入。”法官敲打着法槌。同时,坐在一旁的记录员手上握着笔快速地记录着,不知他是否删除了之前记录的内容,而一个打开的录音器就放在他桌上,音筒下亮着一个小绿点。

“当然否认。”帕崔克高声说道,并得意的看向四周,白衣人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根据早先审讯的记录来看,你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前后相矛盾,这么说,你之前所述为非事实?”法官看着桌上的文案,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望向帕崔克。这只是职业习惯,而非真正有庄严心境。

“你觉得呢?”帕崔克笑了笑。

“请不要提问,你应回答问题。”法官很不高兴的看着微笑的帕崔克,帕崔克立即收敛了笑容,回复道:“是的,之前刑事审讯的是非事实,审讯过程有强迫意味。”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听众席和陪审团席上传来阵阵议论。于是,法官又敲了几下法槌。

“这么说,你指控本次庭审所用的笔录具有非客观强迫因素?”

“是的。”

“那么,这个庭审项可以暂时终止了,因为被告否认之前的笔录。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另一个项目。即需要被告证实空灵管理层的犯罪事实。”

当听到自己身份由被告转为证人后,帕崔克沾沾自喜。

主审法官继续说:“坎奇·巴塞尔被控为空灵的头目,挑起了一系列事端,对此你能证实吗?”说完,他便一脸怨念地望向微笑着的帕崔克。也许这怨容只是因为他讨厌这案件要审讯这么长,已经影响了他吃小点心的时间。他似乎不能理解自己作为一个法官尚且如此烦躁,被告席上的那人(帕崔克)却又在微笑。而且那人刚才甚至还多次问不该问的问题,这更让他很不满。

“能。”

“请简单陈述一下坎奇·巴塞尔的所作所为。”说着,法官望向不远处满头大汗的记录员,似乎希望他能跟上——尽管审讯的全部语音都会被录下。

“坎奇和其他管理层一同策划杀了希望逃离空灵的十六人,其中包括我的哥哥。而执行这计划的是一个叫门多萨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化名,因为他之前也曾化名古斯塔夫。”

“你的哥哥叫什么?”

“杰克·史地奇。”

法官点了点头后又望向记录员。记录员冲他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让法官去要求被告拼出姓名。于是法官继续说:“你对空灵管理层有什么了解吗?或者说,坎奇·巴塞尔是否真的是空灵的最高头目?亦或是此组织另有幕后操控人?”

法官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在对灰衣人的审判过程进行的顺利地不敢相信,灰衣人们皆宣称他们就是空灵的最高层,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所言为真,那么这次打击就相当于完全剿灭了空灵。

“是啊,我想是的。空灵还能怎样呢?”

于是副法官和几名观察员还有法官展开了一系列讨论。庭审因此中断,过了许久后,法官宣布:“此次庭审结束。关于本批次被告的刑事审查将不久后重审,之前的笔录需要进行调查。至于第二个项目,则业已完毕。多名证人确认坎奇·巴塞尔及其同僚即为空灵组织的最高领导层。记录员,可以停笔了。”法官脸上的皮总算松了下来,说话也快速、快活了许多,眉宇间也充满了精神。因为他正想着该去哪个咖啡厅见他的情妇。

这两个小时德尔感觉并不慢,反而出奇得快。虽然这两小时不断有信息输入他的大脑,但这是对他而言无意义的信息因此没有处理价值,故不会进行处理,因此时间便会过的非常快。这就是所谓的发呆。当他听到“庭审结束”后,他就又有了精神,就像法官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想庭审结束后他能干什么。

在回监狱的路上,帕崔克对德尔说:“你怎么和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状态?现在是高兴的时候啊!”

“为什么我要高兴?”

“因为各种证据有利于我们,证明我们是被逼无奈而加入并帮空灵组织工作的,所以我们的量刑都被极大地宽化了。待陪审团结果出来后就可以定了,不值得高兴吗?而且,我让他们相信了之前的审讯有逼供因素。因此二审将对我们既有利。”

“也许吧,希望你能一直如此,不过你来的时候为何不这么想?”

帕崔克无言以对。

押解车里,人们与来的时候状态完全不同了,他们各个都显得像是中了头奖一样,互相聊天,谈论琐事也变得很有兴致,这车上唯一和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别的人就是德尔了,他依然看着那光栅的光影。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是专注,就和来的时候一样。

下了押解车,天已经暗下来了,被狱警押回监狱的路上,德尔见到了长庚星,这是第一次重新见到它。

回到牢房,德尔躺在了铺上,他不了解他还要在监狱里住多久,不过对他而言,多久都是合理的。

躺回下铺**,德尔和前一天一样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德尔被狱卒叫醒,那狱卒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对不起他一样。他说道:“先生,你们的判决书下来了。”

德尔点了点头,疑惑地望向狱卒。

“你被判处终身监禁。单间。”狱卒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愁非愁,大概是想表现得悲伤一些,但其刻意做作反而显得不自然。

德尔停止伸懒腰,他瞪着狱卒,死死地瞪着,直到他从狱卒那坚毅的眼神中确认这不是在开玩笑。德尔没有说一句话,转过头去才发现帕崔克不在牢房里。而这间牢房也不是他先前所在的牢房,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移至这里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牢房要比之前的小许多,它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洗手台,一个小马桶以及一个传送口和一张桌子,桌子上面赫然放着《圣经》。

发现自己可能使那位小狱卒感到不适后,德尔耸了耸肩,又对他微笑。狱卒看到他的笑容后不禁低下了头,仿佛获刑的不是德尔而是狱卒自己。

狱卒走远了,他坐回床架上,感到难以置信,一切往事都如梦。只有此刻才是最真实的,真实即为生命本身不存在。时间永远失去意义。

一整天,德尔坐在牢房里。盯着白白的墙壁发呆,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脑子里却不住地回放着那段匹克死去扭曲的身体的视频。然后,时隐时现地,他仿佛看到了赫辛,她在一片宁静的山谷中,高山白云,清澈的溪涧,悠远巍峨的峭壁山岳……

发呆时间久了后便是空白,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不再有山河,不再有人影,只是偶尔有点好吃的会出现在脑海里。

在最开始的日子里,他没有觉得这监狱和他脑海中一般的监狱有什么区别,单间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苦恼的事情。

虽然他无从获悉准确时间。但这牢房的正上方有一个小窗,日光从上面照下来。他逐渐习惯了以日光照在地板上的位置来确认一天中的时间点。每天他都会从传送口里收到三份标准无差的圆形面包。他习惯了喝洗手台水龙头里的水,吃着那显然非天然的面包。躺在**发呆。无期徒刑和死刑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在短时间内带来悲戚愁苦,并永久带来安宁,另一个在短时间内带来安宁,并永久带来悲戚愁苦。

而单间恰恰是将一切苦闷扩大化的源泉,假如要残酷地惩罚一个人,绝不是以置其于死地的方式。某方面讲,单间甚至是残忍的。那小窗模仿的正是二十世纪的东方州立监狱,它本着让犯人悔过的目的设立,创设单间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让犯人更好地忏悔,但事实证明它只是一个更加残忍的泯灭灵魂之所。据悉东方州立监狱的许多犯人都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至于德尔则逐渐不在乎自由,但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厌恶孤单。这个监狱高度自动化,从犯人的日常膳食、起居到一般的监控检查、追捕都由机器控制。他甚至可以连续一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听不到人的声音。亚历山大·塞尔柯克(作者注:鲁滨逊原型)在荒岛流放了四年,已不会说话了,德尔也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感到自己也在失去些什么,但他说不出。

他的眼神开始呆滞,但就在他将放弃那个也许称作希望的东西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傍晚,外面的灯光显得昏暗些了,亦或是德尔视力变差,他甚至看不清走廊远处走来的一名狱卒的模样。兴许已经几个星期没有狱卒从走廊经过了,而他们在以前就算经过,也不会说一句话的。

但这天,狱卒竟然走到铁栅前,小声地说了一句:“小伙子,大难不死不是不幸。”那诘责的语气让德尔猛地抬起了头。

德尔扑向铁栅,那狱卒没有退后,而是继续说:“这是某人给你的东西。”说着,狱卒竟以娴熟的手法秘密地递给他了一个迷你手机,显然,他熟悉如何避开监控的监视。然后他转身走开,德尔收起手机,抓紧铁栅使劲摇晃,他呼叫着狱卒,问:“是谁?某人是谁?”但狱卒没有回应。仿佛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见德尔一样。

于是德尔缩回了牢房的一角,他拿出那手机,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还未忘记如何使用它,它液晶屏的光发出时他为之一振,仿佛平生他就没有见过有屏幕的用电器一样。

很快,他就发现手机里为数不多的程序包括一个备忘录,他带着试探的心态打开它,发现里面竟写着大量文字,似是为他而备的。

“德尔,当你阅读到这篇文字时,你的训练便已经接近尾声了。如你所见,空灵组织再一次施了易卜劣斯(作者注:伊斯兰教中的恶魔)的花招,他们将失败者杀死,以防止机密泄露,将利用过而没什么威胁的人置于永远的黑暗之中,空灵对付从前的成员绝不手软,在你们被关入单人牢房不久后的几次后续审判中,坎奇等人被判处死刑,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最大恶极而被正法,而是因为他们不是空灵真正的高层,空灵的真正高层决定让他们去死,然后他们就去死了,美国至上的法律和人权也是被他们玩弄于指掌,只要可以买通的,可以行贿的,他们就必将渗透。而你们的罪本是不至终身监禁的,但显然,空灵的黑幕认为你们应该如此,你们就如此了。但你将会出来,无论以何种形式出来。具体操作上很简单,你只需要死去一会儿就好了。”

德尔一头雾水,但他还没忘记如何阅读文字。当他阅读完文字,关掉备忘录后,那手机竟然开始发出震耳的响声,尖锐的爆鸣——那哔啵哔吥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从手机末端的扬声器里传出,穿透班房、铁栅,直达监狱的夹层和天井,它让全监狱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德尔以本能将其捂住,但声音依然闷着发出,虽然不那么刺耳但依然向量,它从“哔啵哔吥”变成了“噗唔噗呜”。最后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手机上,声音总算变小而不至于引人注意了,但发出的声音就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他讨厌这个恶作剧,几乎是头一回,他感到莫名的无助和气愤,而他也明白这会带来什么。使他不解的是:为何那个狱卒要这样对他。当然,这或许不是那名狱卒所为。

很快,靴子急促而有力的踢踏声就从远处传来,这已经是许久不曾出现的情景了,也正因此,许多不曾在各个牢房门前铁栅出现的人影逐渐出现了,住在其它单间的囚犯们纷纷望向德尔的牢房。

警卫队长走近德尔牢房,其他手持警棍的警卫也都凑了上来。

他对德尔说道:“交出来。”

德尔坐在**,那手机在他屁股下面,他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便默不作声。

“我叫你交出来!”那警卫队长提高了嗓门。

德尔望着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妈的老子今天正不爽!”接着响起一阵电子输入音,那电动牢门就被打开了。警卫队长提着警棍走了进来,靠近德尔,虎视眈眈。但德尔依然以不知其然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德尔揪了起来牢房,那小手机赫然出现在床单上,紧接着那警棍忽得一下便挥了过来,德尔猛地一闪,竟撞到了另一名警卫的肚子上,那柔软的肚皮将他弹了回来,使他直立,但紧接着便是一顿棍揍,他又被打翻在地,那些人喊叫着,谩骂着,德尔不敢睁眼,偶然的、模糊的,他看见那在殴打他的警卫中包括不久前交给他手机的狱卒。

他想呼喊,他想立即栽赃,指认那名狱卒,但他的声音根本无法正常发出。突然一个像利剑一样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胸部,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塑料布里。附近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压着他。他大口的呼吸,感觉自己像是刚做了一个可怕而冗长的梦,直到发现自己肌肉酸涩,体肤没几块不疼的。

塑料布松松的,他稍微挪动了几下便敞开了,外面是黑夜,天上几乎没有星星。

他在监狱的后方的废弃空地上,身旁是垃圾和待处理的尸体。兴许他不早点醒来,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火葬场。因此他暗自庆幸,也领会了那手机里信息的意思:他以死亡的形式出来了。那“利剑”一样的东西想必是一剂神经休克药物。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里感觉很不适,他呕了,却找不到一个用来扶着的墙。

但究竟是谁救了他,他心里已经有点概念了。

在此之后德尔和帕崔克再也没有联系过。德尔待在芝加哥空灵基地里的一切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像是沙画,变化多端,终归虚无。但是空灵这个词,却永远烙在德尔心上。

到后来他才有一种未视感(作者注:出自法语Jamais vu,指旧事如新,对司空见惯的事物反而感到无比陌生,典例是看一个字看很久,就不认识了),对空灵的未视感。

走出空地,外面什么人也没有,芝加哥监狱是南区中心区,有较多中层建筑,离德尔曾经的工作室有一小段距离。德尔不知道他该往哪走,走到哪里,他的帮助者没有出现,他身上只有自己的衣服、外套、帽子几个螺母、起子、螺丝刀、胶带,这些东西都是他在空灵基地爆炸时外套里放的东西,有些也的确是十分重要的,有些则无关紧要。他在美国是没有家的,一直没有,所以无论是住在废弃钢闸工厂还是空灵基地亦或是监牢,对德尔而言没什么差别,现在他又流落到了街头,他手头没有钱,而他的其他个人物品也永远的落在了空灵基地,现在再去那里是不可能的。

他走进了一间街头当铺,把起子、螺丝刀、螺母、胶带这些东西摆在了当铺老版桌前,老版看了一眼手表,这时候已经午夜时间了,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这些东西聚到一起,然后每个都仔细检查一番,露出厌烦的表情,说道:“这些全部,十块钱。”

“好,十块。”

那老版也有些吃惊,因为德尔没有讨价还价,所以老版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价格。

德尔不知道该到何处睡觉,归属感他早就没有了,那是自从他离开父亲,又离开赫辛之后。而现在他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流落感,那种真正吃住都不能保全的现实,是那么骨感,现在就摆在他眼前。他肚子空空的,因刚才的呕吐更觉干瘪。

午夜的南区,更显得荒凉,仿佛那个经典小解谜游戏“机械迷城”里的环境,陈旧锈蚀,却饱含水墨风格,不得不说那俘获人心的情节和奇特的艺术感打动了无数人。

广告牌在冷风中摇曳,楼房下面锈掉的铁排水管里滴着大楼的污水,它蜿蜒曲折地爬向下水井盖的凹槽,因而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暗色的泪痕。街上路灯明暗恍惚,有些已经坏掉,明显是电压不稳造成的。街上没有车,没有路人,就像几个月前那个清晨,他坐着黑色汽车前往空灵基地时一样。电线在腐朽的木桩上交错缠绕,不远处变压器的“高压危险”警告字样在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下照得暗黄,这里的每一面墙上都涂满了涂鸦,路上没有行道树,在路的缝隙处长出一根根独立的杂草,年久失修的公园里,则杂草丛生,那秋千由一个木架和两根绳、一个轮胎制成,立在杂草丛中;德尔走了过去,坐在了轮胎上,那木架发出嘶哑的哀嚎,于是德尔走开,扑倒在前面的草丛里,但那草扎在脸上,根本无法睡眠。

卧在草丛上,德尔想到:既然已经到了南区,那不如回到几个月前他工作的钢闸工厂去看看。于是,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寻找零星记忆中残存的参照物,每个地标都探入他的记忆里去,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挣扎,他总算看见了那工厂颓圮的外墙上绿色的爬山虎在街灯照射下时暗时明。

他走到他曾经工作间的门口,那门已经被毁坏,轻轻地拉一下把手就打开了,昔日橙色的四壁现在变得土黄,补好的沙发再次破裂,曾安装的白炽灯现在已经断电,唯有那曾经在微弱日光下坚韧生长的小草长得愈加旺盛。

德尔突然看见房间的角落里有个人影,他吓了一跳,但气都不敢喘,只见那人影的头转了过来,于是这漆黑的空间里就可以看见多了两个模糊暗淡闪耀着的亮点。他相信此人此时出现在此处是一种必然。

“嗨?”

“嗨。”

他们只是互相短短地打了一声招呼,德尔就意识到那人是沙拉鲁丁。或者说,他早已料到那人是沙拉鲁丁。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看看曾经的‘家’的样子。”沙拉鲁丁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凄凉,这个曾经活泼的小伙现在已经多了些惆怅,不过他并没有消沉。

德尔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不是紧张,而是羞耻。

“哎,老哥,是我把你搞出来的。搞定监狱的那帮家伙很容易,但躲过空灵的眼睛很难啊,你必须得这样死一回。”

“我知道,很感谢你。”

“嗨,这算什么,你又没有罪,都是坎奇那些家伙的错,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什么?

“哎,也许吧,你这么想真好,空灵组织真是一个可怕的组织,他们给我看了一个视频,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德尔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自责,就换了一个话题。

“老哥,这事还好我自己运气好,可怜的老匹克,他没能……,哎。”

——美国,芝加哥南区,2033年11月……

那个早上,寒风刺骨,沙拉鲁丁的床垫在地上而且靠近外墙,所以清晨寒凉的湿气渗入了他的地铺,使得沙拉鲁丁难以继续睡着。他抬头看了看工作间里的小破表,发现现在才刚到五点。他想大概还可以多睡会儿,但他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德尔的床已经空了,而且工作间里少了很多东西,德尔的东西,连结构重组仪都不见了。

他嗖的一下从床垫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德尔确实不在。工作间里平时只有他和德尔居住,匹克住在钢闸工厂的另一头的稍微宽敞的房间里。这个点钟,外面也没什么动静,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大多数人都没起床,他猜测可能是德尔带着重组仪去金属冶炼厂做外壳模具了,几天前就听他这么说过,说不准就是今天走了呢,做那个模具要预约而且时间卡的很紧,德尔这么早走而且不打招呼虽然离奇但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他感到更加蹊跷。他上了个厕所,正躺回**,再次闭上眼睛时,隐约听到了引擎和漂移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诶……我没做梦,最近没看什么赛车电影或是接触什么别的啊,应该不会做和赛车相关的梦的。

沙拉鲁丁又一次坐了起来,这一次他穿好了衣服,披上外套,从工作间的楼梯里一直爬到工厂的顶层。这间工厂在这一地带还算是比较高的建筑,因而他能看见这附近发生的一切,朝汽车声音的来源方向望去,他看见了整整六辆黑色Haggard在几条街外快速行驶,而且似乎朝他的方向驶来。

这时候还有赛事?也许吧,练习赛,街头赛车手,在清早没人的时候飙车,警察不会注意。不过,芝加哥真的有飙车手?

于是他坐在屋顶上,观察着那六辆车一路飞奔,随着他们接近工厂,他们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他更觉得不对劲了,那几辆车分开了,驶向不同的方向,而且逐步包围了这个工厂,从各个方向像这边驶来。

他明白事情不妙。

沙拉鲁丁快速打开顶层玻璃窗,从楼侧面向下跳了出去,落在了四楼玻璃窗架顶部(顶层是五楼)翻了个滚,沙拉鲁丁身手矫健,体格健壮,各种危险动作他都不怕,然后他看见那些人下了车,提着武器,甚至有人带了枪支,他已经不可能从楼下逃走了。他摸了摸口袋,发现他啥都没带,只有一个扳手在兜里,然后他快速跑到了工厂顶层的边缘,对面的楼房隔着大约四米。楼下已经传出了非常响的枪声,他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想要回去救出匹克,他后悔没有把这事情及时告诉匹克,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往后几步,助跑后一下子越过了这两栋建筑之间的鸿沟,猛地跳到了对面楼房的屋顶上。

一阵眩晕,一阵恍惚,他从对面屋顶站立起来,伴随着规律的枪响,他的步伐愈加稳定均匀,奔跑使他冷静,他好久没有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听到背后的声音撕扯着那栋腐朽破败的工厂,空气里凝聚着未干混凝土的气息,夹杂着装修楼房的甲醛味,奔跑着,他又一次越过楼之间的鸿沟,虽然工厂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人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但金星像是游**在城市上空的幽灵,监视着全城,使沙拉鲁丁感觉自己格外显眼。他跳上一个正在施工建筑的脚手架,从上面向下爬,他手上没有通讯设备,所以不能联系警察,他要找到电话亭或是警署亦或是随便一台电话。

正在他向下爬的时候,他听见工厂那边传来了更多的枪响,然后似乎有汽车发动了,引擎声轰鸣,但四散而开,他们明显在寻找他!

沙拉鲁丁看见远处有一辆黑车向他这栋楼的方向驶来,车里一共四个人,而他们并未发现他,这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在三层楼的脚手架上。他已经不能再往下爬了,否则他们一定会发现他,于是沙拉鲁丁站立不动,希望他们无事驶过。

那辆黑色Haggard里有一个人摇下车窗,从窗中伸出头来,手上握着手枪,在寻找街头上是否有人出现,或者说,沙拉鲁丁是否出现。那个人朝向街的另一面,他并未向沙拉鲁丁这里看,但是车在一个拐角,如果拐过来那他一眼就可以看见沙拉鲁丁。此时他们距离不到五十米。

车果然拐了过来,此时沙拉鲁丁离那车还有一定距离,他拿出扳手,背对着那个人,假装维修脚手架,而他的着装根本不像工人,何况这个点钟也没开工。他只希望这么装能装下去不被发现,可是这么早的点钟,街上都没有人,而一个出现在脚手架上的人就更可疑了。随着车驶的越来越近,他余光看到车的速度降了下来,那拿着手枪的人正在和车上的人说话,那人收回了手枪。

沙拉鲁丁纵身一跃,抓住二楼的脚手架杆,滑到二楼然后顺势**向那辆车,他重重的砸在了车顶上,没等车里的人反应过来,他的扳手已经挥击向了前车窗,驾驶员一阵慌乱,车里响起了几声闷枪。驾驶员行驶不稳但扔保持着驾驶,此时前车窗已经完全破碎。为了防止自己从车上掉下去,沙拉鲁丁把扳手卡在车顶沿上,勾着从前是前车窗的那个位置。然后沙拉鲁丁又挪前一些,将扳手打向驾驶员的脸,那驾驶员没有来得及用手抵挡这一击打,一下子被击晕在驾驶座上,然后沙拉鲁丁将扳手掷在方向盘的空隙里,使得方向盘卡死,副驾没有武器,他来不及制服在他头顶的沙拉鲁丁,只能竭力去控制方向盘,随后沙拉鲁丁就承着离心的惯性落下了车。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车的后方,这之后那辆车因为卡死的方向盘进行了几个烧胎圈,然后直接撞向了路边的墙体,橡胶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隔着几条街都可以听见。

强烈的撞击下,那辆Haggard接近损毁,车里弹出了气囊,竟将剩下的人困在了车里,保护安全的东西有时反而成为了累赘。沙拉鲁丁完事后迅速跑到街巷里,根本没有调整呼吸的空闲。他不停地跑,闭上眼睛,思考着方向。他知道此时往哪里都是危险的,剩下的五辆车会在这一带不停地搜索他,而且可能派出更多,此时不如跑回钢闸工厂,他希望找到匹克——如果他安然无恙的话。

回到了钢闸工厂,他看见这里并没有发生像是刚才枪响那样的激烈斗争的痕迹,明显这些人只是在威逼恐吓,沙拉鲁丁心头凉了一截,因为如果他们有必要恐吓的话,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匹克。

他发现匹克的房间里东西散落一地,有些已经被严重毁坏。而德尔的工作间也是如此,各种曾经修好的又都被破坏了,任何和结构重组仪相关的计算草稿、图纸、零件都被损毁了。匹克的房间的门口留下了一痕血迹,沙拉鲁丁冲出了房间,走到了工厂外部,看见了一个人蜷缩在地上——那人是匹克。

“喂!匹克!”

…………

……………

他靠上前去,抓住匹克僵硬的一只手,那手已冰冷,温度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散失的极快,他握了下他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

这蜷缩的身躯,是一个噩梦。它曾无数次的出现在德尔的梦中,而终于这形象在此刻也永远的烙在了沙拉鲁丁的心里。

他俯下身去,抱着这个被生活折磨了四十多年的中年人的身躯,沙拉鲁丁泪水成为了这身躯上唯一发热的物质。他因生活的艰苦而身躯干瘦,质朴的眼镜下的眼里却有一种不碍世人的祥和。殊不知他不碍世人,并不代表世人不会去干扰、折磨他。沙拉鲁丁作为和匹克曾经共事过的人,总是有这样一种感情融入,他不能想象这样一个无害之人会落得如此下场。匹克是一个影,在黑暗下的影,就算被摧残、扭曲,也没人看得见,体会的了。

他久久地抱着匹克,想传导他全身的熵,可是时间箭头是锁死的。

最残忍的,莫过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没有任何东西或人能逃脱它的制裁。

——美国,芝加哥南区,回到现在(2034年1月)……

“然后,你怎么离开的?”

“然后他们没有回到工厂。大概是早晨过去时间太久,有人看见我和匹克所以报警了。最后是警察来了并带走了我,我和警察讲了发生的一切。他们相信我说的。后来我才知道警方早就做好了犯罪网的调查和准备工作,而这一切犯罪网的幕后来源线索直指那个叫‘空灵’的组织。然后我请求他们调动了CCTV(监控录像),我也看见了那一切的发生,他们也看到了我的行为。警方分析认为我并不安全,空灵组织很有可能暗杀我。于是我就向他们申请加入调查工作,并协助破案。警方竟破格同意了,我就成为了调查组的一员。这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策划了袭击空灵基地的一切。证据也收集的很齐,谁有罪谁无罪都调查的清清楚楚,最后我就在法庭上当证人了,不过现在我已经退出了警方调查组。”

“谢谢。”德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嗨,这你还谢什么,我要是不把你搞出来那还是我的错呢。我们之间可没欠什么,更没有啥恩怨,做点小事也是应该的。”沙拉鲁丁又恢复了些笑容,尽管在这午夜之时一切都是漆黑冰冷的,但那股温暖还是在传递。

“我们要复仇吗?为了可怜的老匹克?”德尔极尽悲哀。

“死了,是活不了的,我想。”

“难道我们真的只能这样任人摆布吗?空灵就这样做?而……”

“那么你恨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如果你恨灰衣人,那他们因为未把控好芝加哥空灵组织的发展而被空灵高层处理掉了,你已无仇可报了。你的时间,就这样被吃掉了而已。不留下任何仇恨和梦想。”

“但是幕后的那些人,终究还是坏人,不是吗?”

“你能把他们怎么样?再说了,他们都不认识你,根本没有害你的企图。就是这么简单,我们不过是芝麻绿豆,他们连管都懒得管,更别说刻意让你痛苦了。你说他们坏,但他们毕竟没有直接伤害你。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你管把一群无辜的人投入监狱终身监禁叫做该做的?”德尔开始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们终究还是不认识你。不在乎你的想法,你拿起苍蝇拍拍死苍蝇时,你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罪恶的事情,你只会觉得那是该做的,仅此而已。”沙拉鲁丁笑了笑。

就这样,德尔和沙拉鲁丁再度住在了这废弃的钢闸工厂。做电子零件生意。

直到一条来自阿塞拜疆巴库医院的邮件打断了他们。那邮件说德尔的父亲在工作时被一条松垮的油管砸中,身负重伤,情况危急,伤及重要器官和动脉,须做一项手术,医院则依照法律通知了德尔这位唯一在世亲属,以确保其人能准备好(一切可能后果)。而阿塞拜疆医疗保障单位则提供了这位石油工人的唯一在世亲属(即德尔)的可行联系途径,并几经周转将邮件转发到了德尔的新手机上。

德尔没有体验过此等境况,他不知是该悲伤还是该焦虑。

德尔说:“我们应该回到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不能再拖了,是时候回去陪他了。”

沙拉鲁丁怔住了,他不明白为何要离开机遇丰富的美国,他本来想拉德尔一起创业工作。

德尔的潜意识告诉他,他的感情所在地是阿塞拜疆,而民族与家乡是人之所属,是人脱不了的根系。而父亲更需要他。

他终于明白,珍惜比探索更重要,他戴了几年的鸭舌帽,就算破旧不堪,打了多个补丁,他也不想换新的,而是不断缝补,因为有灵魂在,就不能舍弃灵魂。而外壳是载体,落满了灰不要紧,打扫干净就可以。

至于赫辛,他知道她是那颗无处不在的金星,但却永远储存在了德尔心中最深层的位置,一旦触及,他作为生命整体都会被触动,那是生命最本源的挣扎,也是最无助的珍惜方式。他小心地收起并保护着这份感情,希望自己能一直好好珍惜它,直到生命的末了。

德尔在这间工作室的那张曾是他的床的**躺下,度过了他在美国睡的最安稳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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