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苗不愁长。士琥真像一只小老虎,出生不到两个月,就长得白白胖胖,肢体健壮,招人喜爱。党进除了处理公事外,总是和柳叶争着抱儿子。
忽然邮差送来一封信,是老家寄来的。党进拆开一看,竟是老太爷的亲笔。老太爷在信中说自己重病在身,叫他赶快携妻儿回来。
党进含着泪对春秀说:“咱八十多岁的太爷爷生病了!我原计划过年再回去,看来不行了,必须马上回去一趟。再不回去,怕是再见不到他老人家了,他也见不到盼望已久的玄孙了。”
春秀见他有些伤感,便带着安慰的口气说:“别着急!太爷爷一直身板硬朗,可能当时也不要紧。咱们回就回吧,衙里的事交给县丞米晟去办。”
党进亲自去见米晟,说道:“方才知晓,家里祖爷重病。人常说,百善孝为先,我必须回家探望。估计一来一回,最多半个月。我走后,一般的事,你就做主办了。即使是一些重大的案件,你也有权受理,只要整理好卷宗就行,等我回来处理。这就拜托你了,也辛苦你了。”
米晟听言,起立言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这是我应该承担的。大人你且放心,下官尽力而行,定要仿照你的为官之道,决不徇私舞弊,给你造成麻烦。”党进听言,连声说好。
回乡的人马出发了,一卒鸣锣开道,路人闻声回避。身穿制服的衙役打着六面执事牌,党进的官轿紧跟其后。山路无车行,春秀和柳叶各骑一匹马,换着抱孩子,井良牵着马缰绳,后有兵卒护送。
不是党进图排场,这是官员们的惯例。官员首次还乡,都可动用仪仗,俗称“夸官”。
好路不多,走不远就要上山了。
党进换下朝服走下轿来,对轿夫们说:“山路难行,即使抬个空轿都够辛苦了,我怎忍心叫你们抬着。即使我步行,也比你们抬着空轿轻松多了。”
一个轿夫感动地说:“我们是专职的轿夫,平时闲着,今天用着我们了,却让你走着。我们拿着官府的工钱却不干活,真是过意不去,也不合官方的礼仪。”
党进也不作解释,笑着把手一挥,说道:“走吧,咱不讲这些礼仪,也不守什么旧规矩,把我送到就行了。”
轿夫们齐声说道:“谢老爷!”
除了大段的平路,或者经过村镇,党进都坚持步行。大家虽有点儿累,但观山看景,说说笑笑,心情都很舒畅。
经过两天的奔波,他们终于来到本县的华阳川。此时,日进西山,人累马乏,一行人就在小镇住宿了一晚。
安排好大家的食宿后,党进夫妻二人走出旅店,欣赏这里的自然风光。他看着一个个的沟口,突然心中一亮,想出一条回家的新路径,便对春秀说:“不说回家事,单说出大山。若从华阳出山,要数走瓮峪最好,虽路程远了点儿,但瓮峪的路好走,因为瓮峪属官道,虽不能和平川地方的路相比,但比咱葱峪的路要好。只要出了山,就有平坦的路可走,不过多走十几里路罢了。最大的好处是,能摆起仪仗队列。”春秀拍手赞同。
主意既定,第二天,他们就从一条叫作门涧的大沟翻了岭。
显然,这条路比葱峪的路好走些,因为这条路连接着华阴和洛南两个县城,且是最便捷的通道,所以官府每年都要组织民夫大修一次。
正因为是条干线,所以来往的行人最多,路上的石头都被行人踩亮了。又因为是南北物资交流的商道,常有驮货的骡马经过,甚至还有结伙的马帮。若遇到他们,党进总是叫大家站在一旁让路,让人家先过。他解释说:“骡马负着重,咱们空着手,不可凭着官势压人,凌驾于百姓之上。”大家都心服口服。
上岭几里,下岭几里,再走几里,就到了一处人烟较多的地段。大家走累了,党进就让在此小憩。
井良想知地名,他问道旁的农夫:“你们这里的地名叫什么?”
那人说:“这个地方叫七里。”
井良高兴地说:“好哇!再七里就出山了。”那人哈哈一笑说:“不,不,你想得美!远着呢,还有近三十里才能出山。我们这里距离岭底下七里,所以才叫七里。”
井良无奈地说:“哎呀,这么远!我们葱峪的五里碑,走五里就出山了,我以为和葱峪的一样呢。”
他们再次出发,不知拐了多少弯,过了几道河,又来到一处有些人烟的地方。大家累极了,停了脚步,在路边休息。
春秀口渴了,想喝水,但水壶里的水早已凉透了,党进不让她喝。他吩咐井良向附近的人家讨碗开水来。
这里的人对路过的士兵有惧怕的心理,纷纷回避。井良走到一家门口,见屋里坐着一位老人,便在门外问话:“老爷爷,我们是葱峪党家人,我家老爷和夫人口渴了,能不能给我们一碗水?”
老人听言,走了出来,笑呵呵地说:“原来你是葱峪人。葱峪有我一家亲戚,我去过,还曾路过党家山庄。行,别说一碗,一锅我也供得起。
去,把他们都叫来,我请大家喝茶。”说着,他就吩咐老伴去烧水,并搬出一个小桌子,摆出一摞小碗。
党进乐于接近平民,就和大家一起走进院中,围着小桌坐下。人多,有的就坐在石条上。老妪提来茶水让大家共饮。
春秀抱着小儿坐在轿中,不便露面,井良给她送去。闲聊中,老人知道党进的身份后,很是吃惊,说道:“难得县太爷来我这茅草小屋,恕小老儿慢待!”说着就要跪拜,但被党进拦住了。党进说道:“老伯不可,折煞我了!你看我这身衣服,咱们都是老百姓。行路人能喝到你的茶,胜似琼浆玉液。我等打扰了,谢谢老伯!”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两个银圆,放在小桌上说:“你我相当于忘年之交的异乡朋友,这钱不是茶钱,是一点儿情意,请收下!”老人只好谢收。
临走时, 井良也问起老汉这里的地名。老汉说:“ 这个地方叫八里。”
井良又问:“是不是走八里就出山了。”老汉点头。
井良高兴地说:“这回我猜对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八里近,七里远。
真是七里远八里近,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走出了大山。天宽了,地宽了,路也宽了。轿夫们劝党进上了轿,一行人列队向五方街走去。
到五方街时,时已正午,该吃午饭了,他们就在一家饭店门前落轿下马。
店家见此阵势,知是达官贵人来到,热情接待,不敢怠慢。
井良叫店家给党进夫妇安排一个小房间,说是要给娃喂奶。
党进对大家说:“此店大刀面有名,一碗不够吃两碗,吃饱再赶路。”
又对井良说,“你跑几步路,去我老舅家请王大举人来店。地址你是知道的,快去!”井良应声而去。
原来党进祖母娘家的侄孙王晓,本年乡试中了举,来信告诉了他,今日路过,便可借机会面。
店家把党进夫妇安排在堂屋。党进叫井良传话,让店家炒几个菜,再拿一壶酒来,说是要招待贵客。
不多一会儿,王晓被请来了。他是个爱说爱笑的爽快人,一见面必然要寒暄几句:“哎哟!不知县令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多多包涵!”
党进也回应道:“幸会,幸会!下官恭迎举人老爷光临!小弟冒闯哥哥宝地,敬请指教!”二人在哈哈大笑中,拱手施礼坐定。春秀也抱着孩子起立问好。
王晓走过去,逗着孩子的脸蛋说:“弟妹劳苦功高,为党家生了这么可爱的小宝宝。”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五枚银圆,放在孩子的襁褓上,说道,“这是首次见面的压岁钱。祝小少爷茁壮成长,子承父业。”
党进举起酒杯说:“我中秀才游街时,咱们也是在此相会。我曾经说过,你聪明好学,实力也很强,今儿没有中,那是时运未到,若能坚持下去,定能科场得胜。你看,我的预言是不是成了真?请饮了这杯酒,贺你乡试高中,祝你春风得意,从会试到殿试一举成功,明年给咱拿个进士回来。”王晓接过酒盅说:“谢谢你的吉言!”两人一饮而尽。
王晓也端起酒盅说:“上次饭店相会,多亏你的劝告和鼓励。说实话,那时我已心灰意冷,决定弃考,从事农商。经过你的开导,我才重新振作起来,一路走到今天。请干了这杯酒,一来贺你身居县令,二来谢你劝我回头。”党进也接过了酒杯。
党进从春秀手中抱过小儿,对春秀说:“我抱一会儿,你歇歇。”
春秀也向王晓敬了酒,说道:“你弟兄已同是官阶上的人了,请饮了这杯酒,祝你们互相照应,共创大业。”
小士琥也很兴奋,眨着乌黑闪亮的大眼睛,看着王晓一笑,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给大家增添了乐趣。
党进说:“日已偏西,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告别,后会有期。”
饭后,他们的队伍继续北行,进入官道。真是不愧为官道,路面宽阔平坦,直通省城。党进的仪仗这才开始排列整齐,举牌的,抬轿的,护卫的,组成两人一排的纵队,阔步前进。
关中有名的十三眼桥,横跨在罗敷河上。十三个桥洞的上方,南有十三个昂首的龙头,北有十三条伸出的龙尾,整体高大恢宏。大桥、流水和南山,浑然一体,美不胜收。
仪仗队伍浩浩****地向敷水镇进发。
这天,党巡、党迨兄弟俩恰好也来到敷水镇,二人买了新鞋后,在自家的店铺里歇息用茶。
忽听一阵响亮的锣声,党巡出门一看,是一家官员的仪仗进了东门。
他叫店员快点准备鞭炮,待走近时燃放。这是惯例。
在党巡的眼里,那个领头的敲着大锣,后面的“回避”“正堂”两个执事牌最亮人眼;“拔贡”“知县”两牌紧跟其后,是唯有党家才有的“補行科举人”和“内阁中书衔”牌子,这使党巡大为吃惊,不由得喊道:“呀!党迨,这不是咱党进哥的仪仗吗?对,就是的。”
店中的人都跑了出来。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党进的官轿、马匹,以及护卫的士兵,都从店铺门前经过。
党巡追着官轿大喊:“党进哥,党进哥!停,停!”
党进闻声停轿,令人马在此休整。
党进提袍甩袖,理正官帽,气宇轩昂地走下轿来。他面带微笑,在卫兵的护送下走进了自家的门店。
春秀和柳叶也被扶下马,柳叶抱着孩子,春秀在店家夫人的搀扶下也走进了门店。
轿夫等十几个人也进店休息。
店掌柜以茗茶和点心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说道:“我十分感谢太爷施恩,把租金降了两成,使我今年的生意才免遭亏本。”
党进探望太爷爷心切,在此没有久留,短时休整后,又向着葱峪方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