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进到任后,以前的各类案件堆积如山,为处理这些案件,他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呈送了十多件公函文牒,签发了十多项重要政令,审理调解了多起庄基纠纷,裁决了不计其数的财产争端。
更令人佩服的是,他侦破了一起三年前的奸杀幼女案,为那个姑娘报了仇,得到了百姓的赞誉。
他刚缓了一口气,想清闲几天,养养精神,却又报来了一桩杀人案,这使他又陷入了奔波忙碌之中。
话说,有两位亲兄弟,大哥叫丁兴,三十一岁,是位勤劳善良的农民。妻子也很贤惠,已生养了两儿一女。小弟丁旺,二十岁,长得一表人才,当他七岁时,父母就去世了。纯朴善良的嫂嫂疼他是个可怜的孤儿,精心地抚养他长大。但由于没有父母的管教,加之哥嫂的过分宽容,忽视了对他的必要教导,丁旺不但不好好念书,还沾染了赌博的恶习,哥哥也管不下他。嫂子对他哥说:“子大不由父。你不过是个哥哥,怎能管得下他?不如给他娶个媳妇,让媳妇缠住他,也许能顶点用。”
听了妻子的话,丁兴东奔西跑,央求媒人给丁旺说了个聪明乖巧的媳妇,名叫桃花。可桃花性格绵软,也管束不了丁旺。
一天,吃过中午饭,哥哥对丁旺说:“田里的麦子正在吐穗,村东那块地里长出不少的臭黄蒿,它比麦子还高,才下过雨,土地松软,容易拔出来,咱们去拔吧。”丁旺顺从地跟着去了。
去麦田的路上,哥哥平心静气地给他说:“二弟呀,咱家是本村的殷实人家,田产的多少,不数一二,也数三四,还有两院街房对外出租,这是咱爷咱爹辛辛苦苦挣来的,咱弟兄一定要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基业。你若再这样赌下去,咱的家势定会败落无遗。你若不改过,不要说对不起祖宗,你能对得起疼爱你的老嫂吗?”他的话说得丁旺动了心,丁旺说道:“哥哥,我以后再不赌了!”丁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兄弟俩在麦田里说着笑着拔草,大约申时之初,丁兴对弟弟说:“你再拔一会儿草,早点回去,我到镇上请个木匠。咱家的大车坏了,我去请人修一下。”说着就去了镇上。
丁兴从镇上回来时,天已黑了,还不见弟弟回来,心想:他可能又去赌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弟媳妇桃花哭着说:“嫂子呀,你弟弟凭那个人样子把我哄到家,我把臭蒿当成了灵芝草,真是后悔嫁给他。”
可怜的桃花一直等了一夜还不见丈夫回来。天刚一亮,她就去告诉哥嫂。丁兴有点儿吃惊,说道:“什么?他竟然一夜未归,真是太不像话了!”他显得很生气。
桃花问:“哥,他和你一道去麦田,你回来怎么不叫他回来?”
丁兴道:“拔了半晌草后,我到镇上去请木匠修车,还叮咛他早点回去,谁知他跑到哪里去了!”丁兴一时急得挠头跺脚。
他嫂子心小,有点儿担心了,说道:“他哥,还等什么,快去找呀!”于是,丁兴到处打听,人们都说没见到。他急得饭未吃一口,水未喝一杯,就去远处的亲戚家去找。
丁兴的几个好友也帮着到处找寻。但两天过去了,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大家没了主意。
桃花哪能坐得住,无人护送,她独自一人去了娘家,求他两个哥哥帮忙寻找。
桃花的两个哥哥,一个叫大虎,一个叫二虎,他俩和柔弱的桃花相反,性情十分火暴,特别是那个二虎,人们还笑他叫“大二球”。他把这事尽往邪处想,直言桃花说:“丁旺的失踪与他哥脱离不了干系。你想,他有两个儿子,你却无一个,若除掉丁旺,基业就全是他儿子的了。”
他的话连桃花都反对,说道:“他哥嫂和我夫妻关系和睦,把丁旺从小管到大,视若亲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怎能下此毒手?”
那二虎辩说道:“怎么不能?人心隔肚皮,即使原来是好心,只要见了财,也会变坏的。他无杀人的证据,也没未杀人的证据。你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蒙住了眼睛。”
二虎执意闯进丁家取闹,向他哥要人,说道:“他和你一同去,怎么没有一同回?”二虎这话气得他嫂子放声大哭。丁兴本来就心似刀扎,二虎还要往他伤口上撒盐,他气得一头向石桩上撞去,幸被一人拦住。
正在大家束手无策时,本村一人急匆匆地跑来说:“不好了,我在美人巨柳树旁的干水沟里发现一具尸体,我看像……”那人不敢再说下去。
丁兴一听,如雷轰顶,眼浮魔影,猜知大事不妙,便发疯似的向那里跑去。
丁兴吓得腿软,刚跑出城门就跌了一跤。他连爬带滚地来到巨柳树下。那里已有不少人围观,在长满芦苇的沟渠里,他看到了尸体,立即跳下去辨认,果然是他的弟弟。于是他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弟没有惹下什么仇人,是谁狠心地杀害了他!我要报官,求官府追寻凶犯。”
本家一位老者在旁边说:“我在这里看守现场,你和里正快去县府报案。”丁兴就去找里正,一块儿去报案。
党进受理此案后,即令刑房的单琦率法医等人前去验尸。
单琦一行到现场后,喊话闲杂人员远离现场。
此时,桃花的哥哥二虎也气冲冲地来到这里,还用手指了一下丁兴。
法医每验一个部位都大声喊出结果,随行的小吏,称为书办,就用笔记下来。
只听法医喊:“头部无故;五官无故;颈部无故;胸部寸半刀伤口;腹部无故;背部寸半刀伤口。属刺杀而亡,现场未见疑物。”
验完尸体后,单琦又察看了周围的地面,除有拖拉的痕迹外,未发现其他可疑之物。这些都记录在案。
此时,二虎也跟着闹活儿,他歇斯底里地叫道:“丁旺之死,与他哥丁兴有关,把他抓起来审问。”
单琦一行是专门来验尸的,无权也不必要理他,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扬鞭而去。
验尸人不在乎二虎的叫喊,但丁兴却很在乎,他认为若找不到凶犯,自己就会永远地让人怀疑,弟弟的杀身之仇也报不了,他便对围观人拍胸说道:“肚子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不找到真凶为弟报仇,誓不罢休。”他抹去了眼泪,挺起了腰杆,显得十分自信。
本地的里正了解丁兴的人品,也了解他的家境状况,生怕此案冤枉了他,便代表当地的民众写了旁证,为他做证。
党进看了验尸的记录后,感到没有破案的有效线索,仅凭这点记录,万万不行,便当即命刑房派人连夜看守现场,决定次日亲自去验。
第二天,党进不失七品正堂的威严,乘坐官轿,前边鸣锣开道,后面武士紧随,郑重其事地来到现场。
此刻,闲杂人员远远回避,党进下了轿亲自查验。他先看了一遍死者的全身,未发现什么疑点,但他不甘心,令人把尸体托上沟渠,再把带血的衣服翻来拨去,结果在衣兜里发现一个纸片,上边有参赌人欠他钱的记录,基本上都勾销了,只有一条未动,且此条钱数较大。上写:裘二娃欠五十二个大洋。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便打道回衙。
油灯下,他和姐姐春秀共同分析此案。
春秀言道:“根据里正的旁证材料,哥哥不会杀了弟弟,并且也无半点证据,他哥的嫌疑应该排除。”
党进表示赞同,并拿出纸片进行分析,说道:“这可能是一起赖账杀人灭口的凶案。裘二娃欠了丁旺这么多钱,杀了他不就不用还了吗?可他怎知道,‘千年的字纸会说话’,赌债被死者记在纸上了。”
春秀兴奋地说:“好哇!你这次亲临现场,没有白跑,此案必定能大白天下。明天立即寻找该人,别让他逃跑了。”
第二天,党进派人暗查,果然有个赌徒叫裘二娃,三十多岁,一贯不务正业,嗜赌成性,把一份家业快输完了,气死了爹娘,光棍一条,去年冬天才和一位大他八岁的寡妇生活在一起。
党进立即令县尉派人把裘二娃抓来,并传丁兴到衙,审理此案。
县衙大堂,庄严肃穆。“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党进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两班衙役站在两旁,手持刑杖,昂头待令,显示了国法的森严。
党进一声令下,裘二娃被押上堂来,他颤怯怯地跪在地上,说道:“小民给县太爷叩头!”
“下跪者报上名来!家住何处?可知为啥被抓?”
“贱民袭二娃,裘家庄人,不知因啥被抓。”
“你可认识丁旺其人?”一听到丁旺的名字,裘二娃自知罪行败露,一时吓得魂飞九天,几乎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回答道:“认,认识他。”
“你欠他多少钱?”
“小人不曾欠他。”
“什么!你想赖账。好,你的人命案落实了。若你承认欠他的钱,你可能和此案无关,是另有人杀了他,你还有一线逃脱的希望;今儿你不承认,说明你要赖账,想赖账,就想杀人,杀了人,不就灭口了?灭了口,就没人向你讨账了,说明丁旺一定是你杀的!敢不从实招来?”
“哎呀!我的青天大老爷,我确实不曾欠他的银钱。”
“本官清楚地告诉你,丁旺生前有记账本在手里,具体欠钱五十二个大洋,你说对不对?”
“哎呀老爷,这可能是他胡写的,我没有亲手写欠款字据,我无法承认。”
党进一想,这家伙还有点儿懂法,没有亲笔欠条,当然不能算作证据。若动刑逼他承认,不合法定情理,还得要有其他证据。于是又问:“清明节那日申时许,你身在何处?”
“我在我的家里。”
“好,本县要到你家去问,退堂。”
为了使佐证材料齐全,让裘二娃心服口服,次日,党进学着清官海瑞的样子,化装成平民,诳称是二娃的朋友,前来裘二娃家暗访。进了村,党进三问两问,就到了裘二娃家的门口。一进门,党进就看见一个妇人正在哭泣,便上前说道:“老嫂子,你别难过,我是二娃的朋友,昨天才知道他被逮捕,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法,前来问你。”
老婆哭着说:“谁知道他为啥被抓,你是他的朋友,请帮帮忙,设法救他出来。”
党进慷慨地说:“那是应该的。现在朝廷正在禁烟,是不是他去贩卖烟土了?哎,清明节那天,他还在我家喝酒,一直到天黑才回,后来再没见人。”
妇人接着说:“是呀,那天下午他说去坟园烧纸,一去不回,直到天黑后,很长时间才回来。”
党进就等着她这句话,说道:“这么说,他下午就没在家,你记清了没有?”
妇人说:“没错,他整天胡跑乱走,不干正事,我管不住他。”
妇人是愚笨的老实人,又刚嫁到他家,不了解裘二娃的交往情况,真把党进当成了他的朋友,说出了实话。
与此同时,党进还派刑房的书办按纸上所写的张、王两个参赌人到家中访问,结果从两人口中得知,丁旺确实赢了二娃那么多钱,二人愿到堂上照实作证。
至此,人证物证俱全,定案条件成熟,党进便立即升堂,进行了最后的审判。
二次升堂审判的那天,当事人全部到案,包括丁旺的全家,还有张、王两个参赌人,以及二娃的老婆。
二娃的老婆一见,这县官原来是二娃的那个朋友,一时吓得差点儿跌倒。她被传上堂后,不得不说实话,证明那天傍晚他根本就不在家。
接着又传张、王这两位证人上堂,证明他确实输给了丁旺那么多钱。
于是党进拍响了惊堂木,厉声喝道:“如今真相大白,还不快点实说!你是怎样杀害丁旺的?若不招认,自有板子、拶子侍候!”在铁证面前,裘二娃自知罪责难逃,若不从实招认,必受皮肉之苦。他只好照实招了供,瘫坐在地上哭着说:“清明节那天下午,我在街上买了一把匕首,作为防身之用。回家走在路上碰见了丁旺,他向我要钱,我哪有钱给他?
就坐在路旁的石头上给他告艰难。一直磨蹭到天黑,我起了杀人之心,便骗他说:‘东村有人欠我钱,咱去要,要来还你。’他不知是计,跟我前去,走到美人巨柳旁时,我趁他不注意,就用匕首在他背上捅了一刀。他转过身,我又在他胸前捅了一刀。他死了,我就把他推进水沟。我说的都是实话,请大老爷饶我不死。”
桃花扑上去想抠他一把,被丁兴拦住了。
党进最后宣判:“罪犯裘二娃,不务正业,聚众从赌,为消赌债,杀人灭口,罪大恶极。为正国法,判处死刑,秋后问斩,打入死牢。”
丁兴全家上前叩拜谢恩。
桃花走出大门,放声大哭道:“亡夫呀,县太爷为你报仇了,一路走好!”随行的人都落了泪。
党进能亲临现场,微服私访,不用刑,重证据,了结了杀人凶案,得到了百姓的赞誉。
丁兴为丁旺办了葬礼。桃花哭得死去活来,她决心不改嫁,要为亡夫守节。为了安抚她,丁兴把次子过继给了二弟,还在祠堂举行了过继仪式,并在族谱上把次子写在二弟的名下。
仪式上,次子跪在桃花的膝下,改口婶娘为亲娘。他用那甜美的童声,响亮地叫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