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招“集中优势兵力、实施重点突破”的直线式猝击战术,取得了很大的成效。随着这四条巨蟒般的倭军骑兵长队直冲而至,明军的前沿阵地一时难以坚守,竟在猝然之间被撕开了四道裂口……而且,随着倭军骑兵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地蜂拥上来,明军阵地上这四道裂口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大家快上马和他们拼了!”一声令下,查大受和祖承训急忙率领埋伏在壕沟后边的那一半大明铁骑,冲到前线和那些扑进明军阵地的倭军骑兵混战起来!
先前伏壕沟里阻击的明军且战且退,在大队骑兵的掩护之下,退到坡顶,纷纷跃上坐骑,齐齐高呼着冲了下来,加入了战团之中!
这一下,明倭双方是骑兵对骑兵,硬碰硬地交上了手!小野成幸杀红了眼,挥舞着倭刀一个劲儿地号叫着:“杀!杀!杀!要为十时连久君和战死在平壤城中的同胞们报仇雪恨哪!要为我们立花家武士的荣誉而战!”
然而,尽管他叫得起劲,他手下的倭骑却被大明骑兵杀得节节败退——原来,倭军骑兵中除了一些将领之外,其余大多数人都没有铁制铠甲防身。他们那些竹片制成的护甲,在明军铁骑尖刀利矛的攻击之下简直有如摧枯拉朽,“噗噗噗”金刃入肉之音和倭寇的痛呼惨叫之声顿时交杂成一片!
见到这般情形,小野成幸急得两眼冒火,却又无计可施。原来,日本国在织田信长时期就在军中大量配置了火绳枪,各地武士普遍认为铁甲不能有效防御铁弹,再加上日本国内铁矿资源贫乏,也锻造不出足够的铠甲,便“滥竽充数”地改用竹甲来替代。然而,和铜盔铁甲、装备精良的明军骑兵交战,这些身着竹甲的倭骑岂能抵挡?他们纵是一个个如亡命之徒般拼死厮杀,还是被层层推进的明军铁骑压下了山坡!
立花宗茂在碧蹄馆坡地借着月光用千里镜远远望见己方的骑兵渐呈颓败之势,顿时变了脸色,他放下千里镜,右掌猛地一下捏紧了腰间“吉光宝刀”的刀柄,自言自语道:“安东幸贞和安东常久怎么这般迟钝?小野君的骑兵既然顶不住了,他们那两千步卒中的‘铁钩长枪队’难道还不赶快上去钩倒大明国骑兵的战马吗?”
他正自言自语之际,却听站在身旁也用千里镜望着坡上战况的心腹爱将小野镇幸惊喜若狂地大叫起来:“嘿!安东幸贞真是足智多谋的奇才啊!他将‘铁钩长枪队’埋伏在山坡两侧,待得成幸的骑兵退下来、明军的骑兵追下来之时,才猝然拦腰杀出,一下便钩倒了四五十匹明军战马哪!……这一下,大明国的骑兵被切成了两半,坡下的那一半被我们团团包围了,坡上的那一半大明骑兵为了自保,又退回去了……”
“是吗?”立花宗茂“腾”地一下举起千里镜往上一看,顿时满面喜色,“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安东幸贞这一手干得太精彩了!明军骑兵再也占不了多大的优势了!他们跌下地来和我们日本武士近身肉搏,再怎么挣扎也是难逃厄运!”
说到这里,立花宗茂笑吟吟地放下了千里镜,满脸得意地向小野镇幸说道:“小野君!交战了这么久,我腹中倒是有些饿了哪!你帮我找几个香喷喷的蟹肉饭团来……我相信,我们英勇无敌的日本武士,必将会在我精心享用这几个饭团的时间里迅速杀尽明兵、胜利而归!”
在碧蹄馆山坡的半山腰上,本来明军骑兵凭借着甲坚刀利,一路冲杀下来,已是打得倭军骑兵连连后退。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山坡两侧猝然杀出两支手执铁钩长枪的倭兵来!
这两支“铁钩长枪队”队员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个个生得彪悍敦实、力大如熊,七八个人为一组,齐齐抡起锋刃犀利的铁钩长枪,专钩明军骑兵所乘战马的马腿!混战之际,明军骑兵所乘战马已有七八十匹被他们钩倒在地,落马明兵已被摔得满身是伤!
而且,埋伏在暗处的近两千倭军步卒在安东幸贞的指挥下,纷纷跳了出来,拼命死战,硬生生将冲在半山腰的明军骑兵队伍截成了两半!
查大受率领的八九百名骑兵被截在了山腰下面,而祖承训和高彦伯所率的一千多名骑兵被截在了山腰上面!
“查将军!”祖承训和高彦伯率领骑兵从坡上拼死冲下,想把查大受他们救上来,却始终无法突破倭军“铁钩长枪队”和近两千步卒武士的拦截!
“嚓”的一声,查大受一刀劈落了一名冲过来的倭军骑兵,被那人身上的鲜血溅得脸上满是血斑。他转过头来,向祖承训他们用尽力气遥遥喊道:“不要管我们!快快退回坡顶坚守!一定要等到李大帅他们的支援!就让我们去和倭虏拼了!”
说着,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手下那八九百名骑兵,又望了一眼山坡下那黑沉沉一片乌云般包围上来的倭寇,大呼道:“弟兄们!冲下坡去!和他们拼了!”话音未落,查大受一马当先,直向连连退却的小野成幸和他的倭军骑兵冲杀过去!
小野成幸看到这员明将如疯虎般猛扑过来,亦是吓得心惊胆战,然而当着诸位手下骑士的面,他又怎敢露怯?!只得硬着头皮,抡起长长的倭刀,迎战上去!
“当当当当”一串钟鸣般震耳的声响过后,小野成幸和查大受已是硬碰硬对砍了八九招!这几招下来,小野成幸被查大受的大刀震得双臂酸麻,几乎把握不住手中倭刀的刀柄,只想脱手丢下。他气喘吁吁,忍着酸痛盯着查大受却毫不示弱。
而查大受右手虎口亦是隐隐作痛,看见小野成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暗惊:这倭贼看似干瘦如猴,手劲倒是蛮大!一念及此,他绷紧了心弦,一提丹田劲气,尽行贯注于手中宝刀刀身之中,蓄势伺机再发。
碧蹄馆山坡下,在倭军阵地前沿观战的小野镇幸从千里镜中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顿时脸色大变,失声惊道:“不好!成幸弟危矣!
这明将刀法过人……我得赶去救他!”
正在慢慢咀嚼蟹肉饭团而故作镇静的立花宗茂听到小野镇幸这几句惊呼,拿着饭团的手不禁微微一颤,他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行!无论怎样,你都要记住一点:千万不可丢我立花家族武士的脸面!”
“是!”小野镇幸一提马缰绳,抓起鞍后平放着的那柄长矛,舞在手上,急速向山坡上飞驰而去。
那边,却见查大受大喝一声,右手宝刀破空抡出一个半圆,发出一片隐隐的风雷之声,挟着雄浑非凡的刚劲之力,以大开大合的路数,向小野成幸拦腰斩来!
小野成幸双手握刀,憋足了声气,暴吼一声,拼尽全身力道去拦查大受的刀!
“嚓”的一声,双刀相撞,火星迸现。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小野成幸只觉手上陡然一轻,自己那柄直竖着向外挡击的倭刀便似一段朽木般被查大受的宝刀横削而断,查大受的宝刀却是余劲犹猛,宛若寒星之芒,在他腰间一掠而过!
时间一下如冰冻般静止了——小野成幸坐在战马上,脸色僵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是木然不动。
查大受收回了宝刀,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般神色漠然。
过了片刻,小野成幸蓦然呼吸一紧,腰间一股鲜血随即向前激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之上,绽开了朵朵殷红——从他自己眼中看去,便如日本家乡立花山城的樱花一般艳丽。可惜,自己再也看不到那真正的美丽樱花了!他心底这个念头刚刚一冒,眼前猝然一黑,笔直地从战马上跌了下去,再也没有立起身来。
“弟弟!弟弟!”冲到山坡脚下的小野镇幸远远望见这一幕情形,便如受了伤的疯兽般哀号起来,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坐骑,没命地往上追杀过来!
见到己方骑兵主将小野成幸竟在十招之内便被明将斩落马下,倭军们从心底里骤然升起了一股森森寒意。他们手中的长矛、倭刀挡着明军的去路,而实际上双腿都已似抽筋了一般暗暗打着哆嗦!
同时,在山坡下督战的立花宗茂也在千里镜中望到了小野成幸被查大受一刀斩杀的情形,目光顿时变得阴冷无比。他双眸紧紧地盯着千里镜镜框中显得气定神闲、从容镇静的查大受的面孔,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你的刀法的确不同凡响……可是,你也不要得意!用不了多久,宗茂我就会让你用鲜血和痛苦亲身体验一下我立花家祖传的‘隐月流’刀法的厉害……”
然而,说完了这段话之后,立花宗茂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我立花宗茂是一位堂堂大将,岂能再似浪子武士一般与人以刀法论胜负?只要能将敌军彻底消灭,任何手段都应该采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赢得这场战斗!
想到这里,他在心头按捺住了那股想冲出去和查大受较量一番的冲动,冷冷地唤来传令兵吩咐道:“马上传令下去,让大军尽量避免与明兵近身肉搏,集中‘火枪队’的火力,将他们统统击毙!”
“还我弟弟命来!”小野镇幸冲到查大受面前,口里嘶声号叫着,“忽”地一响,手中长矛挟着烈烈劲风直向他当脸刺将过去!
查大受也听不懂这倭将在叽里呱啦地叫什么,见他这一矛来得甚是刚猛,却不愿浪费劲力硬碰硬接,急忙拉住马缰,往后一退!
那矛尖在他脸前半尺之处一划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上肌肤微微生痛!
小野镇幸两眼通红,逼向前来,挥舞手中长矛,大有欲与查大受决一死战、同归于尽之势!
查大受刚才在与小野成幸那一战中已是消耗了体内大半劲气,此刻并无把握与这小野镇幸硬斗下去。他只得且战且退,暗暗调息,以图恢复元气之后再大战一场。
在躲避小野镇幸追击之时,他抽了个空隙向山坡下望去,却见一队接一队手执火绳枪的倭兵飞快地奔上坡来,渐渐逼近了己方的骑兵队伍。他一见此状,不禁心中暗暗一震,一片浓浓的愁云立时涌上了眉梢:原来,他手下这些明军骑兵的火铳弹药大半都已打完,眼下却将遭到这么多倭兵“火枪队”的四面射击,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到那时候岂不是一个个都成了倭寇的“活靶子”?
他心念一转,高声喊道:“弟兄们!快快和敌军的骑兵缠斗在一起,这样就可以避开他们的火弹袭击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带领手下骑兵冲向正下山的倭军骑兵!
小野镇幸听得这一声喊,一下清醒过来,急忙扯住了马缰,不再去追查大受,而是拨转马头往山坡顶上冲去,去支援安东幸贞攻打祖承训所率的明军了!
两军增援碧蹄馆
望着双方的骑兵混战在一起难分难解,已经冲到山坡下列成一字长蛇阵阵形的倭兵“火枪队”队员们端着火绳枪,东瞄西瞄,却又生怕误伤了己方的骑兵,不敢轻易放枪。
他们正在犹豫之际,又听得传令兵飞马过来高声宣道:“立花大人有令,诸位火枪手立刻全体射击,勿存投鼠忌器之念,务求全歼敌军!”
听到立花宗茂下达了这么残酷的命令,他们无可奈何地再次端起了火绳枪,一咬牙关,点燃药捻,“乒乒乓乓”地射击了起来!
当倭军的火绳枪如同炒豆般不断响起时,正在碧蹄馆山坡上激烈交锋的明倭双方骑兵的动作都应声滞了一滞。
查大受惊疑未定之际,看到冲自己扑来的那名倭军骑兵右肋乍然爆开了一团血花,然后便圆瞪着双眼侧身跌下了战马——他竟是被山坡下倭虏的“火枪队”开枪击毙的!
查大受一见之下,顿时心头大震:原来倭虏竟是这等的残忍狠毒,居然不顾自己战友的性命,使出了“玉石俱焚、敌我皆灭”的疯狂打法!他深深叹了口气,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招呼着明军骑兵且战且退,向半山腰避去!
然而,倭军骑兵们虽接二连三地被己方“火枪队”打下马去,却表现出了一种莫名的偏执狂般的纪律性,就似疯了一般,既不拨马逃跑也不反戈哗乱,仍然像恶狗一般死死咬着明军骑兵,紧追上来厮杀不已!
望着这一幕可悲而又可恨的情形,查大受和明军骑兵们只得迎着倭虏骑兵和火枪队员的双重猛击而拼死力战!
可是,只要倭兵枪队在山坡下一直持续不断地射击下去,无论是倭军一方的骑兵,还是大明辽东铁骑,终会被他们击毙净尽啊!查大受蹙紧了眉头,心中忧闷不已。同时,令他倍感烦恼的是,倭军骑兵们一个个也都像疯狗一样无休无止地纠缠着——也许,他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只要咬紧牙关拼命将眼前的明军骑兵全部杀死,那么山坡下“火枪队”的射击就会停止,而他们就会保全性命了!否则不是被明军骑兵杀死,就是被自己的“火枪队”战友杀死!正是在这样疯狂、偏执的念头驱动下,他们才会厮杀得如此起劲吧?
查大受抬头望了望已是黎明时分却依旧阴沉的天空,目光中尽是无奈,心中暗道:莫非我查大受一世英雄,竟真的要葬身于这异国他乡的山坡之上?
在死亡没有来临之前,许多人本能地畏惧死亡;但在死亡来临的时刻,一些人反而感到一身轻松,无可牵挂。
此时的查大受,已经抱着必死的信念,高声喊道:“弟兄们!我等今日身陷重围,不战必死无疑,唯有拼死一战,才有一线生机!只要我们冲到倭贼火枪队阵中,他们的火枪就使不上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弟兄们跟我冲啊!”
话音未落,他已当先纵马冲下山坡。明军骑兵们也都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纷纷跟随前进,一个个犹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开倭军骑兵的拦阻和缠斗,冲向倭兵“火枪队”。
眼看大明铁骑冲杀过来,倭兵大惊失色,连忙开枪射击。
纵马狂冲的查大受,只听得枪声砰砰作响,有些枪弹竟从耳边呼啸而过,身旁不断有将士中枪落马,心头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完全是一场自杀式的攻击,等大明铁骑冲到倭兵火枪队阵中,必然要折损三分之一以上的将士。但此时此刻,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在大批将士中弹落马后,剩下的大明铁骑终于向倭兵“火枪队”
阵中直扑过去!
那些倭兵的反应亦是十分敏捷,一见火绳枪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已经来不及装弹射击,便纷纷将火绳枪挎到了背上,换成长刀、尖矛持在手上,仗着人多势众,要将查大受和他所率的数百名骑兵围攻格杀!
就在这时,倭军军阵后方轰然一阵乱潮般的**,紧接着一片喊杀之声响起,倭兵闻声不禁纷纷扭头向后面诧然望去:只见先前一直高高竖立在军阵后边的那面杏叶纹战旗已然“哗啦啦”滑落下来,跌入尘埃之中!这战旗可是鼓舞倭兵信心的一件圣器啊!它的骤然坠落,令无数倭兵心头顿时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惊惧之情!
原来,就在此时,李如松率领着一千五百名援兵终于抵达了倭军的军阵侧后!他在半途之中就接到了杀出重围的查大受手下骑兵传讯来报,得知查大受、祖承训他们被困在了碧蹄馆,于是当机立断:留下杨元率领一千骑兵驻扎在惠阴岭道口暂时休整一下,并引导张世爵大军随后一同前来助战,而他则和李如柏、李如梅、李有升、李宁、李纯“死士队”、建州女真“神弩营”等将士先行赶往碧蹄馆驰援!
远远望见碧蹄馆山坡上杀声震耳,李如松知是军情紧急,丝毫不敢懈怠,立刻命令由李府家丁和提督亲兵组成的一千名骑兵及五百名女真射手投入战斗,向敌军侧后发起惊雷一击!
女真射手首领索力奇借着黎明的光亮,看到倭军那面杏叶纹战旗正耀武扬威地凌空招展,心念一动,立刻弯弓搭箭,在马背上瞄得准确,“嗖”的一声,一箭射出,该箭去势如电,凌厉至极,竟把旗杆上系着那面杏叶纹大旗的小指般粗细的绳索一下射断!
正在杏叶纹大旗下督战的立花宗茂听得头顶上骤然一阵异响,心知不妙,急忙一拍战马,向前冲出!他刚一跃离先前的位置,那面大旗便裹着呼呼风声落将下来,摔入雪水泥泞之中,顿时一片肮脏狼藉,不堪入目。
最是看重脸面的立花宗茂一见,气得满脸铁青,“唰”地拔出鞘中吉光宝刀,握在手上,转身看去,这才发现明军援兵骤然而至!
“去!把他们全部杀死!”他用吉光宝刀向前一指,向手下武士们命令道,“宗茂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洗净这面战旗上的污垢!”
众武士们亦是愤怒至极,齐齐一声大喊,拍马上去迎战!
然而,李如松手下的死士岂是等闲之辈?不少日本武士冲近他们身前,还未来得及刀剑相交,便已被他们的飞刀、飞镖打落马下、一命呜呼!
同时,那些女真射手们端起连环弩,一扣扳机,顿时“嗖嗖”连响——数十名倭军骑士应声纷纷从马背上倒栽了下去!
“啊呀!”立花宗茂气得大叫一声,挥起吉光宝刀,也朝着明兵杀了上来!他身边的武士们见一向持重不发的主将这次竟也亲自出马,深受鼓舞,也舍生忘死地追随着他杀向了明军!
“李大帅的援兵到了!弟兄们一鼓作气冲出去杀倭贼啊!”看到大明援军杀到,片刻之间便杀得倭军乱成一团,山坡脚下和山坡顶上被困的明军顿时士气大振!他们忘情地欢呼着,精神百倍,朝着倭兵冲杀过去!
正在半山腰上指挥倭兵拼命攻向坡顶的安东幸贞和小野镇幸听到山坡下己方阵地里传来的**、喧哗之声,不禁惊愕非常地转头循声望去。一见之下,大吃一惊:长长的一队明军骑兵犹如一柄倚天长剑,笔直地划穿黑潮般涌动的倭军大阵,迅速地向山坡下查大受那支被困的明军靠拢并与之会合!
“糟了!明军的大队援兵到了!”小野镇幸一见,头“嗡”地一响,脑袋猛地大了起来,“主君大人一定很危险!咱们必须停止进攻,立刻下山前去保护他!”
安东幸贞细看了片刻,忽然冷冷地说道:“小野君不要惊慌!这支明军援兵的数量并不是很多……看起来不过才一两千人马吧。主君大人在山坡下布有四五千武士,对付他们是绰绰有余的。咱们还是先把坡顶的明兵消灭了之后再去援助主君大人吧!”
“不行!不行!”小野镇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说道,“你看,我们立花大军的战旗都被他们砍倒了!这证明主君大人眼下一定十分危险!不管你答不答应,在下都要带领一半人马赶下山去增援!”
“你……你……”安东幸贞气得一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却又劝他不住,眼睁睁看着小野镇幸拉走了一半人马奔下山去了。
这一下,安东幸贞手头只剩下了一千多名倭军步卒,和坡顶祖承训手下的明兵相比,再也占不了数量优势了。他望着小野镇幸和那一半人马风风火火而去的背影,跳下马来,不住地跺着脚仰天长叹:“小野……小野……我若不拨人马给你,你会怀疑我对主君大人不忠;我现在拨了一半人马给你,只怕战不了多久我们就得全军覆没了!”
他正自语之际,只听得坡顶上明军喊杀之声响遏行云!
——祖承训率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大举反攻下来了!
就在碧蹄馆之战白热化之时,留守在汉城府的日本东征大军统领宇喜多秀家和军师小早川隆景,听到哨骑回来禀报说立花宗茂居然过了四五个时辰还未拿下碧蹄馆高地,都不禁惊得面面相觑。
“呵呵呵,这个立花宗茂不是一向自命不凡吗?”宇喜多秀家素来就暗暗痛恨立花宗茂的恃才自傲,便撇了撇嘴说道,“他前几天还嘲笑小西君和大明国敌军作战不力、指挥失当……现在,他自己也算亲自见识到明兵的厉害啦?哼!率领八千武士围攻三千明军,竟然打到现在还不能取胜……太阁大人还夸他是我日本国第一流的‘名将之花’,看来也不过如此呀!”
宇喜多秀家如此贬责立花宗茂,小西行长心底大感解气,淡淡笑道:“是啊!立花君年轻气盛,又自视甚高,今天,他在明兵手中被挫了一挫锐气,多了几番历练,懂得了几分艰难,应该说对他自身的成长还是大有裨益的。”
“小西君真是大人大量,居然不再计较立花君对您的嘲讽了?”石田三成听了,不禁叹道,“小西君这种宽广的胸襟和气度真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啊!”
小早川隆景坐在榻席之上,沉着一张老脸,半晌没有吭声。他待到其余诸将七嘴八舌地嘲笑完了立花宗茂之后,才捋了捋自己胸前雪白的须髯,缓缓说道:“这个立花宗茂,实在是太过轻狂、太过贪功了!已经和明兵纠缠激战了四五个时辰了都还没拿下来,真是丢脸!
倘若自己实在是战得吃力,完全可以派人回来通报一声嘛!贻误了战机、耽误了大局,这个责任他担当得起吗?不管他这一次在碧蹄馆之役中能否取胜,本大老将来都会狠狠地训诫他一番,让他在今后作战中懂得进退之宜与攻守之度!”
小早川隆景这话一出口,在场诸位倭将都停住了讪笑,不敢再说什么了。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宇喜多秀家向小早川隆景问道,“还请军师大人示下!”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马上调兵开赴碧蹄馆,”小早川隆景面色一正,肃然说道,“无论立花君先前对诸位大人有多么不恭,都请瞧在本大老的薄面上,将那一页都揭过去吧!如今大家都是在为太阁大人‘俯取朝鲜、征服大明’的霸业而战,在强敌面前须得不分彼此、同心勠力才是!”
“依老夫之见,立花君的兵力足有八九千,明军只有两三千,打到最终应该还是立花君会赢的。但是,他们的战斗时间倘若拖得太长了,只怕会‘节外生枝’啊!——万一明军的增援部队猝然而至,那可是难以收拾的困局哪!罢了!罢了!我们该帮他还是得帮啊!立刻派出二万精兵,前去支援他们吧!争取在大明国援兵赶到之前,彻底结果了在碧蹄馆挣扎的残敌,然后再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小早川大老这番话真是深明大义啊!”小西行长听了,连连点头说道,“行长我愿拨五千精兵随同您一道前去支援立花君!让咱们携起手来,全歼在碧蹄馆负隅顽抗的敌人,为在平壤为国尽忠的武士们报仇!”
黑田长政、加藤光泰等倭将也齐齐伏身而道:“但凭小早川大老示下,我等自当从命、共灭明贼!”
乱战与激战
“大帅?是大帅亲自前来救援咱们了!”查大受率领着四五百名骑兵奋勇杀开一条血路,远远望见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梅、李有升、李宁等明将直冲过来,不禁喜出望外,对手下铁骑大声喝道,“弟兄们!咱们要当着大帅的面好好表现一番,多杀倭虏,将功补过啊!”
这时,倭军“火枪队”首领池边永晟见查大受一行骑兵马上就要冲破层层阻隔和李如松等明军将士胜利会合了,急得双眼青烟直冒,狠狠地将手中火绳枪一丢,抓过一柄长矛,从斜刺里冲将过来,猛地向查大受腰间扎去!
却听“嗖”的一声急响,凭空一支利箭飞射而至,正中池边永晟的后心!那箭矢挟着一股足以开碑裂石般的强劲力道,一下便从他后心直穿而过,同时撞得他踉踉跄跄地向前直奔了四五步,方才仆倒在地,一命呜呼!
查大受应声看去,只见那一位留着长辫、披着兽皮的女真射手右手平端着“连环弩”,正向他微笑!
原来李大帅把建州的女真勇士也带来作战了!查大受心中一阵激动,充满谢意地向那位女真射手点了点头,急忙拍马迎上前去!
威风凛凛的李如松在诸位明军将士簇拥下来到了查大受面前,劈头便冷冷问道:“祖承训他们呢?”
查大受此刻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从马背上下来,屈膝请罪道:“属下等擅闯倭军险境,连累大帅亲自涉险——属下等实在是罪大莫及!”
“废话少说!”李如松摆了摆手,冷冷问道,“祖承训他们呢?”
“他们被倭贼困在那山坡顶上了……”查大受指向身后碧蹄馆山坡坡顶,“目前他们的具体情形如何,属下亦是无法知晓!”
李如松抬头望了一眼坡顶,微一沉吟,唤来李如柏,吩咐道:“你率领三百死士、二百女真射手,再和查大受他们杀上山坡去,将祖承训他们救下来!”
“是!”李如柏应了一声,转身和查大受便欲领兵而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山坡半腰上一片杀声传来,却是一队倭兵号叫着猛扑而至!为首的倭将正是小野镇幸和安东常久!
见到倭兵冲下山来,李如松等人都吃了一惊:难道坡顶的祖承训他们已经遇难了?查大受与祖承训最是兄弟情深,对自己将祖承训拖入这场险境之中也抱有愧疚之情,一瞧小野镇幸和安东常久等倭兵倭将扑杀下来,更是担忧祖承训他们已遭不测,顿时两眼一红,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提宝刀,便上去迎战!
却听得一片喊杀之声骤起,斜刺里大队倭兵一拥而至,只见那位面目冷峻的青年倭将立花宗茂骑着一匹雪花宝马,手持“吉光宝刀”,拦住了查大受和李如柏等人的去路!
“主君大人,您……您没事吧?”小野镇幸气喘吁吁地跑到立花宗茂身旁,关切地问道,“属下救驾来迟,请您恕罪!”
立花宗茂将“吉光宝刀”横在自己胸前,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明兵的动态,同时问小野镇幸道:“安东幸贞呢?坡顶的明兵已经被铲除干净了吗?”
“这……这个……”小野镇幸一听,顿时有些语塞起来,“安东君还在坡顶和那些明军残敌们激战呢!……用不了多久便会把他们全部杀光了!”
“嗯?你带了这么多人下来,他一个人在上边还顶得住吗?”立花宗茂一听,脸色微变,冷冷说道,“罢了!待我们将面前这支明兵统统杀光,然后再去支援安东君吧!”
说罢,他举起“吉光宝刀”往前一指,吩咐道:“他们居然用箭射断了我们立花家族永立不倒的杏叶纹战旗!这是宗茂我平生所遭到的最大耻辱!——我一定要用他们的鲜血来涤净这份耻辱!”
正说之际,只听“嗖”的一声,明军那边的女真射手首领索力奇手中“连环弩”微微一动,一串银光似游电般激射而出,直向他胸腹之间射来!
“主君大人小心!”小野镇幸惊呼一声,急忙出手来救,却已来不及了!
但见立花宗茂大喝一声,手中“吉光宝刀”凌空飞出:“嘶嘶”
数声锐啸同时响起,他手心里竟同时闪出八道凛凛寒芒,从八个不同的方位朝着索力奇射来的那串银光迎击上去!
“叮叮叮叮”一片金石相击之声响过,那串银光在半空中倏地一下消散了——八支弩箭竟全被立花宗茂的刀芒磕飞在地!
刹那间,全场中人见状,不禁都为之一惊!原来这立花宗茂的刀法居然达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
索力奇右手端着那只“连环弩”,更是惊得呆若木鸡——自从他学会“连环弩”箭法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失手!而且,还是被对手用一柄长刀在一招之内把自己发射的弩箭全部磕落在地!
却见立花宗茂右腕一旋,那八道刀芒倏然一敛,重又聚为一束,被他握在了手中——那柄“吉光宝刀”朝天竖立着,在朝阳之中岿然不动,不时闪射出夺目的寒光!
“隐月流刀法?”小野镇幸欣喜若狂地喝起彩来,“主君大人的‘隐月流’刀法当真是玄妙绝伦、天下无敌!”
“想不到倭虏之中竟也有这般精通刀法的高人!失敬!失敬!”素有辽东“刀王”之称的查大受见了,面色一凛,右手一下握紧了自己宝刀的刀柄,缓缓放马迎了上来,“查某倒是很想领教几招!”
虽然立花宗茂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花宗茂刚才在千里镜中已经看到了查大受一刀斩杀小野成幸的绝技,眼下和他狭路相逢,绝不会轻易放过的了。
“很好!”立花宗茂右手举刀,双眸深处寒光一闪,冷冷说道,“现在,你很快就会成为死在本将手中‘吉光宝刀’之下的第一个明鬼了!”
查大受劲斥一声,右手宝刀一挥而出,挟着轰隆的风雷之声,蓄着雄浑无匹的劲道,既无繁复冗长的变招,又无华而不实的花招,就那么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一刀劈了出去!
他身后的诸位明将,包括李如松在内,都不禁颔首称赞不已:查大受这一招,实乃是至阳至刚的招式,“蕴雄奇于平淡,藏万变于一式”,堪称精妙绝伦!
立花宗茂也微微变了脸色。他长啸一声,身若灵猿,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凌空一翻,手中“吉光宝刀”已然出手——顿时只见半空中猝然现出重重刀影,层层叠叠,虚虚实实,如山如峰,直向查大受当头压下!
查大受厉喝一声,右手一抬,那柄宝刀凌空一举,“呼”的一声,在他手中便似举起一柄丈八长矛一般,笔直地朝着立花宗茂不断幻化出来的重重刀影贯穿而去!
“当”的一响,犹如洪钟长鸣,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立花宗茂和查大受双刀在千重刀影中锋芒相对,一触即分——查大受连人带马竟被震得倒退一丈开外,而立花宗茂身形悬空一翻,翩翩然飞起,落回自己的坐骑之上!
众人凝眸看去,却见查大受手中宝刀仍是当空而举,过了片刻,那刀身竟断裂成一段一段的,“噗噗”连响,掉落在泥泞的地上。同时,查大受左手捂着胸口,眉头一皱,一口瘀血“哇”地直喷而出!
而立花宗茂也是神色有些颓然地跌坐在马鞍之上,额角之际竟被查大受的刀尖劲气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痕,沁出粒粒晶莹如玛瑙的血珠来!
“查兄,你伤势如何?”李有升急忙拍马上前,扶住查大受,关切地问道。
“我……我不碍事!”查大受缓了缓气,恢复了几分力量,向他摆了摆手,微微有些疲惫地说道,“这倭贼手中那柄宝刀煞是锋利……普通刀剑不是它的对手……”
“既是如此,本帅手中这柄‘天泉古剑’大概还能与他那宝刀一争雌雄吧?”这时,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忽地在查大受身畔响起,“那么,就让本帅出马一战!”
“大帅!”查大受、李有升等愕然回首,只见李如松手持“天泉古剑”不知何时竟已放马上前,迎向了立花宗茂!
在立花宗茂骇异的目光中,李如松手中那柄“天泉古剑”斜斜指向地面,宛若一脉活水一般流转泛动着粼粼光波,映得他须眉尽碧。
同时,李如松仰起脸来,那眼神便似“天泉古剑”的剑芒一般凛冽、冷峭——只听他唇角一动,沉缓有力地吐出了四个字:“来受死吧!”
立花宗茂刚才已是身受内伤,此刻又见李如松仗剑攻来,自知一时难以争锋,便向小野镇幸和安东常久二人使了个眼色。
小野镇幸二人会意,当下拍马从旁飞驰而出,迎向李如松。
诸位明将一见,正欲上前相助,却见李如松在坐骑之上一声长啸,宛若龙吟九霄,音韵清越非凡,远远传了开去,数里之外竟仍是清晰可闻!
随着这一声长啸,李如松身形倏然一动,连人带剑竟似化作了一条银龙,夭矫灵动,盘旋飞腾,朝着小野镇幸和安东常久拦腰横扫过去!
“啊啊”两声惨呼猝然响起,漫天银辉骤敛而回,李如松气定神闲,安然端坐在马背之上。而小野镇幸和安东常久却是木然僵坐于坐骑之上,呆了半晌,突然不约而同地闷哼一声,二人手中刀枪应声断作数截,然后胸前衣襟各有一片鲜血沁出,齐齐跌下马去,爬不起来!
眼看手下两员骁将在一招之间便被李如松击落马下,立花宗茂又怕又惊,又恼又怒。他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暴喝,手中“吉光宝刀”
向前疾刺而出,“唰”地一响,化作一幕银亮的光瀑,暴涨开来,挟着涛奔浪击之势,向李如松扑面狂卷而来!
这一招,是他“隐月流”刀法之中的必杀绝招——“银河倒卷”!
然而,李如松却是巍然驻马不动,手中“天泉古剑”缓缓当胸向外划了一个半圆——刹那之间,他面前二丈之内,剑气森森,犹如暗潮潜流一般弥漫涌动开来,形成一片无形的屏障,护持在他身前!
立花宗茂手中“吉光宝刀”幻化出来的万丈银瀑一进李如松在身前二丈方圆之内布下的剑气密网之中,立刻便似遭到无形的束缚一般,渐渐失去了灵动与夭矫,慢慢滞重起来,犹如一条被密密绳索绞住了全身的毒蟒,翻卷着、挣扎着、盘缩着,难以挪前分毫!
就在这时,李如松双目一睁,眸中光芒灼灼逼人!同时,他大喝一声,双手紧握着“天泉古剑”,猛地向前一送!
“铮”的一声,那“天泉古剑”化作一道银虹,横贯而出,径直穿入了立花宗茂的万丈剑瀑之中!这一声金刃交鸣过后,场中随即静了下来!
漫天剑光渐渐散尽,只见立花宗茂坐在马上,双手举着“吉光宝刀”,面色苍白如纸,显得惊愕异常!他头顶的立桃形铜盔已被李如松的剑气一劈而开,裂成了两半:一蓬长发被削飞,纷纷飘落!那情形,实是狼狈至极!
一向恃才自傲的立花宗茂何曾遭到过这般奇耻大辱。他脸色一红,恨不能当场剖腹自尽!
“主君大人!”身负重伤的小野镇幸从泥泞中奋力爬起来,扑到他身畔急声劝道,“您可千万不要堕了志气啊!我们还是赶紧收兵回汉城府向小早川大老求援吧!”
在一片死一般的静默之中,立花宗茂的一声轻咳乍然响起。他从喉间咳出了一口带着缕缕血丝的痰液,面色变得十分苍白,却仍是挺起了“吉光宝刀”,毫不示弱!
就在这时,忽听得斜刺里又是杀声大作。立花宗茂、小野镇幸急忙循声看去,却是碧蹄馆山坡顶上的祖承训、高彦伯他们杀将下来了!
立花宗茂一见,心下一沉,喃喃说道:“安东幸贞呢?他……他们难道……”
“倭虏!你们还是乖乖投降吧!”祖承训右手一扬,将掌中提着的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远远地朝立花宗茂的身前一掷,高声喝道,“否则,你们的下场便和这名倭将一样!”
立花宗茂目光一转,向泥泞地上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看去,顿时心头“咚咚咚”狂震起来:原来它竟是安东幸贞的脑袋!
看来,在碧蹄馆坡顶上拦击明军的倭兵将士们已然全都丧生了!
立花宗茂和小野镇幸无比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惊恐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字——“逃”!不得不逃了啊!再和明军不知进退地较量下去,这八千人马恐怕是一个也休想活命了!
增兵与撤退
正当倭虏们惊慌失措、军心大乱之际,一声声悠长浑厚的法螺号角之音从他们身后远远传来,宛若虎啸平原,震人耳鼓。
满面灰白的立花宗茂脸上露出了一丝狂喜之色,他急忙将“吉光宝刀”往半空中高高一举——那些正欲拔腿就逃的倭兵们见了他这个动作,一个个又停在了原地,持枪执刀,忍着伤痛拼命撑着。
“大家不要慌!小早川大老带兵来救咱们了!”立花宗茂高举着“吉光宝刀”嘶声高喊着,“咱们立花一族的武士一定要和明军战斗到最后一刻!只要救兵一到,咱们就能洗刷前耻了!”
听到立花宗茂的煽动之声,他手下的武士们纷纷挺起长矛,疯狂地号叫着,再次猛扑了上来。
李如松亦未料到倭兵竟是这般的残忍好斗,他眉头微微一皱,手中“天泉古剑”向前用力一劈,向身后的骑士们下了一道无声的冲锋令!
刹那间,数千大明铁骑直冲向前——马蹄声犹如擂得咚咚直响的战鼓,大地在向他们身后飞逝疾退,倭兵在他们面前似被巨舰破开的潮水般往两边散去……无论立花宗茂怎样激励自己手下的武士要“体面”地奋斗下去,都已止不住他们的溃退了!
李有升带着一队骑兵冲入敌阵,一路砍杀着。也不知前冲了多久,前面的日本武士渐渐稀少。“难道我们已经冲到了倭虏的阵后?”
李有升心念一动,勒住了马,正欲带领手下骑兵们返身杀回。
陡然间,半空中“嗖嗖”乱响,一阵箭雨从天而降,他手下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李有升大吃一惊,急忙扭头一看——天啊!前方旷野之上黑影幢幢,漫山遍野的全是倭兵!他们犹如从天际尽头浩浩****蜂拥而至,自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倭军的大队人马到了!李有升望着这数以万计的倭兵,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向手下喊道:“撤!快撤!赶回去向大帅报信去!”
李有升正在回马疾驰之际,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暴射过来,“噗”
的一声,正中他右肋之下,透体而入!他“呀”的一声,一伸手捂着右肋,拼命打马奔了回去!
“有声!你怎么了?”正在砍杀倭兵的李如柏和祖承训见李有升伏在马背上仓皇而回,急忙上前接住问道。
“倭……倭虏!后……后面来了好几万的倭虏……”李有升右肋下箭伤处血流如注,额角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苍白,“快……快去告诉大帅……”
李如柏和祖承训一听,也都变了脸色,急忙传令撤退。
正在碧蹄馆山坡下驻马督战的李如松远远望见明军骑兵呈方块阵形一队接一队退了回来,正自惊疑之际,李如柏、祖承训护持着身负箭伤、奄奄一息的李有升跃马而至,向他禀报了前方发现大队倭兵的情况。
前方竟有数万倭兵?想不到汉城府中的敌军主力今天也倾巢出动了!饶是李如松一向艺高人胆大,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己手中目前仅有两三千人马,怎能与人数多于己方近十倍的倭军正面交锋?
他一咬钢牙,马上命令所有的明军战士聚拢过来,背靠碧蹄馆山坡,凭借着有利地形,和大队倭军伺机而战——倘若实是战之不胜,再将全体人马撤到山坡之上固守。
这时,倭军如滚滚狂潮般直涌过来,片刻便列成了一座兵山,挡在了明军的面前。他们挺矛仗刀,和明军遥遥对峙着,却并不前来挑战。
立花宗茂和小野镇幸收拾着残兵,狼狈不堪地退回倭兵大阵之中。
接着,倭军大阵犹如鹤翼般向两边缓缓展开,里面有一位白发如雪的倭军老将昂然端坐着敞篷战车慢慢驶上前来。
“小早川大老……”立花宗茂迎了上去,羞愧无比地垂下了头,“在下作战不力,丧师辱国,还请大老大人降罪!”
小早川隆景看到自己手下第一名将这般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狼狈样,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深深叹道:“辛苦你了,立花君!你退到后边去好好养伤吧!待会儿,本大老便要指挥这三万精兵杀上前去,为你们报仇雪耻!”
“请大老大人原谅属下的不恭!”立花宗茂双眉一挺,身形直立不动,仍是垂首说道,“这些明军将领手段毒辣,防不胜防!属下愿负伤再战,寸步不离大老大人身旁,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小早川隆景知道立花宗茂一向性子倔强,见他话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也只得由他去了,便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明军大阵,思忖着如何进攻明军。
“那个白发倭将一定是倭虏的首脑人物,”李如松用手中“天泉古剑”远远指了一下端坐在倭军大阵中间那敞篷战车上的小早川隆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们哪一位能冲上去拎了他的首级来挫一挫倭贼的锐气?”
查大受、李如柏、祖承训等闻言,齐声道:“属下愿往!”
李如松瞧了瞧查、祖二人,淡淡说道:“你们两位和倭虏激战了整整一夜,暂且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如柏、如梅,你们率三百死士、二百女真射手,径去取那倭帅人头回来!”
李如柏、李如梅齐齐应了一声,率着那数百名死士和射手,奋马而出,直向敌军大阵中那辆敞篷战车扑去!
“小早川大老,您还是避一避吧!”立花宗茂见这队明军不顾一切直扑过来,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急忙向小早川隆景劝道,“明军来势凶猛,您要千万小心啊!”
“本大老身为主帅,岂能不战而避!”小早川隆景脸色阴沉,举起手中令旗向前一挥。他所乘坐的敞篷战车两侧,立刻飞出了两支倭军骑兵,向李如柏、李如梅等明兵拦截过去。
看到李如柏、李如梅等人被那些倭军缠住混战,一时难以冲向前去,李如松眉头一皱,一提马缰,飞驰而出,朝着倭军大阵直冲上去!
“哎呀!大帅要小心啊!”祖承训在后面看见,慌忙大呼,已是阻拦不住,只好带领身旁的骑兵跟随李如松冲杀过去。
“放箭!放箭!”立花宗茂在那边也看到了这一幕,急忙喊道,“这员明将厉害得很!不要和他硬拼!快快放箭将他射杀!”
小早川隆景见李如松跃马而来、英姿飒爽,心底亦知其人非同寻常,急忙一挥令旗,下了射杀令!
刹那间,倭军阵中万箭突发,犹如漫天飞蝗,向着李如松全身上下射将过来!
李如松大喝一声,手中天泉剑旋舞开来,化成了一轮银盾般的白光,将漫天激射而来的箭矢纷纷挡落在地!
同时,他毫不停息地一直打马向前,身下马不停蹄,“嘚嘚”连声,朝着倭军大阵越冲越近——小早川隆景惊得目瞪口呆!
“大老大人,快退吧!快退吧!”立花宗茂迭呼道。
“老夫身为大日本五大辅政大老之一,怎能怯退示弱于敌?”小早川隆景双手紧紧捏住战车两侧的护栏扶手,铁青着脸说道,“难道我大日本国三万武士都挡不住他一员明将的锋芒吗?!”
听到他这番话,大阵两边的倭兵倭将们纷纷拼命呐喊着冲上前去阻击李如松!
只见李如松连人带马似化作了一条夭矫无比的银蛟,在倭军的兵海之中奔腾着、冲杀着,一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他冲到哪里,哪里便有一片血光伴着声声惨号飞洒而起!
眼看距离那敞篷战车已是不足二十丈,李如松在马背上轻舒猿臂,倏地从一名倭将手中夺过一柄铁枪,握在掌中,暴喝一声,运足了全身劲气,急速注入铁枪之中!
然后,他左手一扬,“唰”的一声刺耳锐啸破空划起,那铁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脱手直射而出,朝着端坐在敞篷战车上的小早川隆景当胸飞击过去!
“大老大人小心!”立花宗茂见李如松脱手而出的那道黑光来得迅猛绝伦,顿时惊得面色惨白,右手抓起挂在自己马鞍后边的一面钢盾,也是奋尽全力,疾掷而出,向那道黑光凌空挡去!
只见那钢盾在半空中团团飞转,“呼呼”作响,凭空划出一弧银虹,和那道黑光在半空中倏然相交。
“噗”的一声闷响,那柄铁枪竟似捅破了一层薄纸一般,笔直地从那面钢盾中洞穿而过,仍是挟着尖利刺耳的呼啸之声,向小早川隆景迎面飞射而来!
立花宗茂见状,急忙大喝一声,从坐骑上翻身一跃而起,同时双手抡起自己那副镶金嵌银的马鞍,朝着飞射而至的那柄铁枪再次横挡过去!
“噗”的一声轻响,那柄铁枪当真是劲猛非凡,再次笔直贯穿了立花宗茂那副马鞍,“嗖”地射向了小早川隆景胸前!
“大老大人!……”立花宗茂只觉眼前一黑,心神一散,身不由己地从半空中直跌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端坐不动的小早川隆景猝然出手了——他微微侧身,双手抡起所配倭刀,向着铁枪刺来的方向挥去!
“叮”的一声脆响过后,那铁枪被小早川隆景手中的宝刀撞向一边,将他侧后的一名亲兵当胸洞穿!
小早川隆景虽然有惊无险,若无其事地含笑而坐,但他红润的脸色却慢慢变了,变得越来越苍白——一行鲜血从他嘴角沁出,一滴滴地落在胸襟之上!
倭兵倭将们满脸骇然——原来,李如松飞掷而出的那柄铁枪尽管被小早川隆景挥刀格挡偏离了方向,却因为劲道巨大,将他震成内伤,痛得他半晌缓不过气来!
倭军大阵立刻就像被打昏了头的一条巨蟒死死地僵在那里,静了下来!倭兵倭将把无比惊骇的目光投向了那辆敞篷战车——小早川大老竟被明将击伤了?这可怎么得了!
“看!那是什么?”小野镇幸一声走了调的惊呼打破了这一片死寂。他大瞪着两眼突然伸手指向了正西方向,表情极为惊恐。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倭兵倭将们的目光齐齐向西投去,只见一面蓝底赤字的大旗从碧蹄馆远处的坡地后面冉冉升起,竟是大明国的中军旗!紧接着,密集如林、雪亮夺目的刀枪矛戟纷纷冒出了地平线,数不清的明兵震天动地地呐喊着如汪洋大海一般漫卷而来!
原来杨元会同张世爵,率领明军大举增援来了!
“明……明军!明军的增援主力部队到了!”立花宗茂顿时惊得手脚冰凉,几乎当场就要昏倒过去!
“快……快撤!”小早川隆景忍着胸前剧痛,用尽最后一股力气挥了一下手中的长扇,下达了撤军令,“全军撤……撤退!”
望着倭虏拖旗倒戈、纷纷撤退的模样,李如松、祖承训、查大受、李如柏、李如梅、李宁等人驻马而立,尽情释放着激战之后的疲惫,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著名的碧蹄馆大战,便在明军大部队赶到之后结束了。这一场激战中,明军战死一千八百余人,负伤近千人;而倭军则共计战死六千余人,负伤两千多人。
至此,征倭明军不仅在火器作战方面取得了对倭军的压倒性优势,而且在野战搏杀方面大显身手,令倭军心灰胆寒,不敢再轻易与之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