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进击汉城

2026-03-01 19:02作者:李浩白

丰臣秀吉缓缓点了点头,“啪”的一声,手中黑子一下摁到了棋枰一角星位之上!

德川家康亦是神色一敛,掌上白子随即轻轻放到了那枚黑子的旁边!

这种一开局便上来“贴身缠斗”的打法,顿时令石田三成等人见了不禁暗暗咋舌——原来德川家康表面上谦卑至极,而在骨子里却是手段霹雳、刚猛绝伦!

李如松进逼汉城

汉城府城墙上,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在指挥台上并肩而立,他们向城下的明军大营遥遥望去,各自面有忧色,沉吟不语。

只见一座座明军营帐犹如起伏的峰峦,连绵不绝,紧紧围绕着汉城府城池驻扎,“明”字军旗高高飘扬,甚是醒目。

“没想到明军在碧蹄馆一战之后,便乘势攻到了汉城府下……”

宇喜多秀家深深叹了一长口气,“这一下,我军连及时撤退到南部港湾也做不到了……看来,明军一定是想将我军围歼在这里啊!”

“唉……还是加藤清正狡猾啊!他平时不是吹嘘自己是多么勇猛、多么英武吗?在得知我军在碧蹄馆惨败之后,马上便从咸镜道日夜兼程地逃向了釜山和莱州一带,溜得比谁都快……”小西行长撇了撇嘴,冷冷地说道,“属下原本以为他会大义凛然前来汉城府支援我们……看来,一向以英勇无敌自诩的加藤清正也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罢了!”

“哼!三成我会将他这临阵脱逃的情形禀报给太阁大人的,”石田三成咬了咬牙说道,“他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在明军面前是如何如何怯弱,可是一到紧要关头,他自己却抛下战友逃走……三成我对此绝不能容忍!”

“石田君,如今小早川大老和立花宗茂都受了伤,他们带来的武士们亦是锐气大损,”宇喜多秀家脸上愁云愈来愈浓,“明军大队人马又已兵临城下……唉!这可如何是好?”

“大统领!您不必惊慌!”石田三成沉吟着说道,“我们在汉城府中尚有八万劲旅,虽不足以出城击败明军,但是要守住汉城府的城池恐怕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目前也只有‘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这八字兵诀可用了!”

小西行长听了,连连点头,说道:“是呵!大统领,咱们有龙山大仓的数十万石粮食,足够我们全军食用半年了,就算和明军硬耗下去,也是不怕他们的……”

“可是……”宇喜多秀家将忧郁的目光投向了北郊的那座龙山大仓,有些迟疑地说道,“如果龙山大仓不发生任何意外,那就太好了……”

“大统领,您居然担心龙山大仓会失守?”小西行长十分惊讶地问道,“您应该清楚,镇守龙山大仓的可是德川家康公手下的那五千名精锐武士哪!他们的主将本多纯嘉是德川家大管家本多正信的亲侄儿,智勇双全,连加藤清正都自愧不如。龙山大仓在他们手里,您就一百个放心吧!”

“小西君,您可不要掉以轻心,”石田三成听了宇喜多秀家的话,眉头一皱,沉思着说道,“大统领的担忧是有道理的:粮食可是我们数万武士的**啊!决不能把它们放在任何潜藏着隐患的地方!这样吧,马上再调拨三千武士和本多纯嘉他们一齐镇守龙山大仓。另外,再派出一支运粮队伍,每天有计划、有步骤地将龙山大仓的粮食转运到汉城来。”

“石田君说得不错,就照您的建议切实去办,”宇喜多秀家点了点头,吩咐道,“秀家我还有一个意见:在靠近龙山大仓的北门城楼上多多部署精兵良将,只要发现明军对龙山粮仓有所异动,便立刻杀出城去护粮、抢粮……”

“李提督,数日前的碧蹄馆之战,你可是吓煞宋某了!”宋应昌亲自押送着一批粮草赶到汉城府城下的明军大营,一进中军大帐,便向李如松说道,“唉!你身为三军主将,居然亲率轻骑直涉险境与倭寇数万人马交战,这怎么能行?万一你有个什么差池,宋某拿什么向圣上和宁远伯交代啊?!”

“宋大人言重了!如松此番率兵与倭虏在碧蹄馆展开激战,不正是在落实兵部‘先声以夺其势’的方略吗?”李如松急忙起身谢道,“一切有劳宋大人关心了!经过碧蹄馆一战之后,倭虏人人胆寒。接下来,需请求宋大人多多协助如松早日顺利攻下汉城府,早日凯旋归朝了。”

“协助李提督早日顺利拿下汉城府,宋某自是责无旁贷。但是,宋某在此也要恳请李提督保证:日后再也不得像碧蹄馆之战那般亲涉险境了!”宋应昌苦口婆心地说道,“三国时期谋士虞翻曾劝说其主孙策:‘白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李提督一身关系大明三军安危,岂可再行侥幸冒险之举?你若是不依,宋某便要禀明圣上,请圣上降诏前来训诫你了!”

李如松见宋应昌说得这般切直,急忙起身敛容谢道:“多谢宋大人如此关切,如松感铭于心,决不再行侥幸冒险之举了。只是这汉城府中倭虏人多势众,我军意欲将其彻底围歼,实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宋应昌听了这话,心中亦是不禁一震:本朝东征大军目前共计只有四万余人,而盘踞在汉城府内的倭虏却足有八万余人,比己方兵马整整多出了一倍!况且,这八万余倭兵全是退守城中的“亡命之徒”,己方纵有大将军炮、虎蹲炮等火器助战,他们万一狗急跳墙,亦是难有十足的胜算!当日攻克平壤城时,李如松以四万多明军对付城内三万倭兵,已是十分艰难,而今却要面对多达八万余人的强大倭寇,也难怪一向神勇无双的李如松也要连称棘手了!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你们暂且将汉城府紧紧围住,不让倭虏乘隙逃出。本座今夜便写急奏禀明圣上,请他速速增兵来援,一举歼灭汉城府中的八万倭虏!”

“宋大人先莫写此急奏,”李如松向他摆了摆手,沉吟着说道,“待今夜我等再取一个大捷之后,您提笔再写不迟!”

“什……什么大捷?”宋应昌一听,颇为惊愕,“李……李提督,你难道又要行什么侥幸冒险之举?不行!宋某万万不能答应!”

“宋大人多虑了!”李如松莞尔一笑,缓缓问道,“不知宋大人近来在朝鲜境中最为头痛的是什么事?”

“这还用多问?当然是为我们东征大军筹措粮草了!”宋应昌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四万多兵马,一个月就要吃掉三四万石粮食和一百多万斤草料、豆子……唉!……李提督你是没管这一摊子事儿啊,宋某可是天天忙得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李应试突然点了一句:“宋大人为粮草而急,难道倭寇远来朝鲜、身在异域就不为粮草而急吗?”

“是啊!”李如松一拍大腿,哈哈而笑,“李参军,我们是时候该用这一招了!”

“难道你们想去偷袭倭寇的粮仓?!劫夺他们的粮草?!”宋应昌顿时也醒悟过来,却又眉头一皱,喃喃说道,“可是那粮仓是倭虏的**,必然会有重兵把守,岂是轻易偷袭得了的?”

“这几日来如松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倭虏将城中大半的粮食积储在汉城府北郊的龙山顶上大仓里,原因嘛一半是为了防潮防涝,一半也是由于城中缺乏大型粮仓来积存……”李如松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说道,“不过,自前日起,倭兵似乎也意识到了龙山大仓不够安全,开始派兵运粮入城……我们一定要尽快抢在倭虏前面下手,争取把龙山粮仓夺下来!不知宋大人以为如何?”

“不错。倭兵虽众,无粮不活。李提督派人前去偷袭龙山粮仓,确是宜早不宜迟、宜急不宜缓,”宋应昌听了,连连点头,说道,“但是,这一次偷袭行动,你可千万不要再涉险境了。东征将士之中人才济济,你身为主帅,只要用人得当、指挥得宜,自然便可大功告成,又何须亲自冒险以防不测?”

“宋大人劝谏得是,”李如松微微笑道,“这次偷袭龙山粮仓,如松纵有意亲临指挥,只怕也难担此任了!登山攻坚、摧城拔寨,实非我辽东铁骑之长——这还得多多仰仗戚大帅当年**出来的那支藤牌军了!”

目标:龙山粮仓

汉城府的北郊外,一座雄伟壮丽的山峰巍然屹立。它便是汉城府北门的重要屏障——龙山。

龙山历来是朝鲜王朝的储粮重地,山顶建有十五座巨型粮仓,每仓存粮六万余石。倭寇占领汉城府之后,同时也将龙山大仓中先前朝鲜国的积粮据为己有。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为了进一步安排好储粮、护粮事务,又在龙山山顶重新修建了三座粮仓,将侵朝倭军的大半粮草运到那十八座巨型粮仓中积储起来,作为己方继续侵占朝鲜的坚实后盾。

既然龙山大仓如此重要,倭虏派来镇守的自是精兵强将:德川家康手下的五千名武士和增派的三千精锐军队全被派驻到山上坚守。

而龙山守将本多纯嘉一向心细如发,为了提防明军前来偷袭,他安排手下武士在通往龙山山顶大仓的各条咽喉要道两旁设置了大大小小近百个土堡。在每个土堡内,他派出四五十名武士及火枪手居住其中,负责防守。这些土堡既隐蔽又坚固,在通往山顶的要道两侧星罗棋布、犬牙交错,难以逾越。要想硬闯过去,实比登天还难。

这天晚上亥初时分,夜幕沉沉,月黑风高。一支身着紧身装束的明军队伍衔枚摸黑,悄悄来到了龙山脚下。他们是李如松派来乘夜登山偷袭的明军敢死队。

这支夜袭敢死队的首领是吴惟忠,副首领是查大受、骆尚志、高彦伯,共计三千余人,其中有二千六百余人是福建“藤牌军”,另外三百人是李府中一部分家丁死士,还有几十人是高彦伯带来的熟悉地形的朝鲜士卒。

虽然明军敢死队人数颇多,但他们的行动却甚是巧捷,一路潜行之下,只听得他们脚下包着棉布的战靴踏在草地上的微微声响,此外再无动静。不知不觉中,距龙山前山要道路口的倭兵哨楼只有三十丈远近了。吴惟忠一扬手,身后的敢死队员们立刻放轻了步伐,弓着腰缓缓向前挪动。

哨楼上依稀间可辨出两三个穿戴着怪异服饰的倭兵身影,正在来回地向四下里探望着。

吴惟忠又是一扬手,五六名李府死士“飙”地跃出队列,以狸猫一般的敏捷和沉静摸到哨楼底下,然后四肢并用着飞快地爬了上去。

在那几个倭兵身影倏然消失的一刹那,吴惟忠连忙跳起身来,指挥着敢死队员鱼贯上前,往要道路口摸去。

然而,龙山的前山只有一条咽喉要道直通山顶大仓,两侧除了林立的倭军土堡之外,便是险峻陡峭的悬崖。明军敢死队纵然轻轻巧巧便夺下了倭兵的哨楼,但若要登山而上,却难以隐身遁形。

果然,片刻之后,要道上土堡中的倭兵见到路口的哨楼没有按时发来安全信号,立即反应过来,一记号炮冲天炸响——紧接着,山道两侧灯火大炽,倭军的火绳枪便如爆竹一般“噼噼啪啪”急响起来,暴雨般的火弹劈头盖脸地投向了正在摸近山道路口的明兵敢死队员!

“快用藤牌护体!”吴惟忠急忙下令。

刹那间,明兵敢死队队员们应声从背上飞速地取下径宽三尺的藤牌圆盾,护住了全身要害,顶着倭军的枪林弹雨直向通山要道上冲去!

不料,只听“噗噗”连声轻响,一向刀枪不入、坚如铁石的明军藤牌盾,竟在倭兵这一轮枪弹袭击之下,纷纷被打穿了不少透亮的窟窿!厉啸着的子弹穿过了藤牌盾,击在明军敢死队员的胸上、头上……他们闷闷地呻吟着,一个个跌翻在地,抽搐着!

吴惟忠远远望见这一幕情形,顿时大吃一惊!一向坚不可摧的“藤牌军”,此番竟也抵挡不住倭虏火枪的射击——莫非这倭虏手中所持的火绳枪真的足以洞金贯石、无坚不摧?

原来,龙山守军的火绳枪是近日丰臣秀吉从葡萄牙洋商手中购进的一批最精良的火器,由小早川隆景带来交付给他们使用的。这一批火绳枪的子弹威力巨大,不仅可以打穿普通枪弹打不穿的铁甲,而且还能连续射击。明兵的藤牌,自然是难以有效抵挡了。

看着敢死队员们前仆后继地惨死在敌人密集的枪弹之下,吴惟忠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不住地用手拍打着膝盖,摇头嗟叹不已!

“吴兄,依查某之见,不如让人通知在北门监视倭军动态的祖将军,让他们调拨几门虎蹲炮过来,”查大受沉吟着说道,“炸掉倭虏几个土堡之后,他们就会蔫下去了……”

“不行啊!祖将军他们带领火炮营盯在汉城府北门,是专门为了阻止城内倭军前来救援龙山大仓的啊……”吴惟忠抬起眼来向汉城府北门方向望了一下,“倘若调走几门虎蹲炮,就凭祖将军手下那四千骑兵能挡得住数万倭军的冲杀?那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实在是危险啊!罢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向祖将军他们求援,以免干扰他们!”

“可是,您瞧倭贼的火绳枪这么厉害,”查大受急得连连跺脚,“不用虎蹲炮,怎么轰得掉敌人的土堡?不轰掉这些土堡,咱们怎能冲上山去?”

“查兄,你此刻就是搬来虎蹲炮也难以济事啊!”吴惟忠抬头向龙山要道望上去,满面愁云挥之不去,“你看,那通山要道迂回曲折,两边的土堡又隐蔽得很深——把虎蹲炮搬到这里,轰击起来也棘手得很啊!咱们还得另辟蹊径才行啊!”

“另辟蹊径?”高彦伯听了,双眉一扬,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向吴惟忠、查大受二人说道,“吴将军、查将军,依高某之见,目前从龙山的前山要道突破层层阻截,自是甚难。咱们何不绕到后山去伺机偷袭?”

“高将军……龙山的后山全是悬崖峭壁,怎么登得上去?”吴惟忠沉吟片刻,不无忧虑地说道,“就算登上山去,顶多也只有百十个人,哪能歼灭得了山顶的倭寇?”

“吴将军、查将军,依高某之见,李大帅手下的那些死士,个个身怀绝技,应该是能攀得上那后山悬崖的,”高彦伯沉吟着又道,“只要上了山顶,他们再放下绳索,牵引着咱们攀爬上去,便能从背后打倭寇一个措手不及!……万一歼灭不了那么多的倭寇,咱们乘机放火烧掉那十八座粮仓,将倭寇数十万石的粮草尽皆付之一炬,这也是奇功一桩了!”

“唔!高将军此言甚是,”吴惟忠听了,脸色微微一松,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和骆将军带上李大帅手下的五百名死士和一千名藤牌军马上行动,悄悄绕到龙山后山攀崖奇袭而上。吴某和查将军留在这里边打边扰,把倭虏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

悄悄摸到龙山的后山,骆尚志、高彦伯仰头一看,一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陡峭悬崖兀然而立,溜滑溜滑的,连一只壁虎都爬不上去。

“这怎么行?”骆尚志和高彦伯见此情形,不由惊得直吐舌头,“谁能攀得上去啊?除非身生双翅飞上去……”

“唉!……”现在已升为藤牌军把总的朱均旺见了,颇不甘心地将刀往地上一插,狠狠地说道,“难道这座龙山大仓真的就攻不下来?”

却见李府家丁死士队的首领李纯上前仔细察看了片刻,转过脸来,对骆尚志和高彦伯说道:“骆将军、高将军,不管行不行,暂且让弟兄们试一试吧!”

骆尚志和高彦伯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那李纯走进李府死士队中,亲自挑选了三十余名轻功拔尖儿的高手出列,打了一个手势,他们一个个便如灵猴般纵身而出,沿着那峭壁攀爬上去。

他们来到峭壁之下,纷纷一扬手,无数条由钢丝绞成的拇指粗细的“鹰爪铁钩索”如螣蛇一般向上飞掷而起,“嚓嚓”连声,钉抓在峭壁岩石之中,足足深达四寸有余。

然后,三十余名轻功高手右手抓着铁索,左手握着钢锥,迅速地沿着峭壁攀爬而上!

向上爬了十余丈之后,来到铁索顶端处,他们将左手的钢锥往峭壁上深深一扎,在半空中定住了身形,右手挥起“鹰爪铁钩索”又往上一掷。那铁索顶端的鹰爪铁钩掷上去,又扣住了壁上的岩石;他们用右手拉了一拉,感到铁钩扣得已经扎实之后,又抽出左手钢锥,继续抓着右手的钢丝铁索攀爬上去……就这样,这三十余名轻功高手轻捷如猱,在半个时辰内便攀上了近百丈高的悬崖壁顶。

到了壁顶之后,他们再将自己手中的“鹰爪铁钩索”一条接一条地连接起来,把绳头紧紧捆在壁顶一棵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树身上,然后将绳尾向下面抛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骆尚志和高彦伯一见,不禁大喜过望,吩咐手下敢死队员道,“就抓着这条钢丝铁索,大家快爬上去!”

李纯点了点头,喊来数百名李府死士,让他们先行攀爬上去。然后,他再亲自护着骆尚志、高彦伯等一起攀绳而上。朱均旺在后面挑了四百名年轻精壮的“藤牌军”士兵,跟在骆尚志、李纯他们身后,抓紧了铁索,先后也攀爬而上。

整整花了两个时辰的工夫,四百名藤牌军士兵和三百名李府死士终于全部登上了龙山后山峭壁顶上。

然而,到了峭壁顶上,大家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前面到处都是荆棘丛,根本没有现成的路径可走,只有高高的峰顶上那一簇簇的灯火,照出倭军龙山粮仓所在的位置!

“不能再耽误了!”骆尚志将大手向前一挥,率先走到前面,“快!

快!登上峰顶,把敌人的龙山粮仓夺下来!”

诸位夜袭敢死队员闻言,急忙抖擞精神,便往峰顶冲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片犹如夜枭般刺耳难听的怪啸之声骤然响起,凭空里一团团灰影翻翻滚滚飞跃而出,降落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骆尚志、高彦伯、李纯等人定睛一看,只见来人一个个怀抱长刀、身着劲服,赫然正是一群日本忍者!

那些忍者专门潜伏在后山险要之处,阻击登上山来的明军将士。

他们原本也不曾料到明军敢死队竟能从那么陡峭的后山悬崖峭壁上攀爬上来,只是刚才听到这边似乎有些异常动静,方才疾奔过来察看,便与骆尚志、李纯、朱均旺等明军敢死队狭路相逢了。

“骆将军、高将军,你们率领藤牌军先行去偷袭龙山粮仓,”李纯从腰间急忙抽出一柄软剑,舞在手上,一边指挥着李府死士迎了上去,一边向骆尚志等人说道,“我们消灭了这批忍者后就来接应你们!”

“你们要多加保重!”骆尚志、朱均旺等人向他们微一点头,便匆匆从斜刺里绕了开去,一路披荆斩棘,健步如飞,奔向山顶的龙山粮仓而去!

龙山大火

渐渐地,那十八座如同擎天巨柱一般高耸着的粮仓赫然跃现在骆尚志、朱均旺等明朝藤牌军将士的眼帘里,仿佛触手可及!

骆尚志、朱均旺等人顿时激动得心头“怦怦”直跳,撒开了脚步,飞也似直向那十八座粮仓飞扑而去!

正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藤牌军将士猝然脚下一空,翻身向下摔去!后面跟来的明军敢死队员一时去势甚急,刹不住脚步,也就跟着滚成一团,跌到了壕沟之中!

原来,倭军竟然在粮仓数十丈外的那排木栅栏外侧掘有一圈八尺来宽、一丈多深的长壕,平日用草皮、浮土、薄席遮覆在表面之上以麻痹敌人。在壕沟的底部,却密密丛丛地竖有无数削得尖尖的竹筒,跌落下去的明兵们当场便被刺得鲜血淋漓、惨呼连连!

“小心敌人的壕沟!”骆尚志见状,急忙大呼着提醒道。

他话犹未了,只见那壕沟边上一个个半球形的土包一下掀开了上面盖着的草皮,原来全是倭军在此埋设的地堡!

紧接着,“砰砰砰砰”枪声大作,那一个个地堡的射击口处喷出了一股股浓烟,骤雨般密集的枪弹疯狂地扫射过来——明军敢死队员顿时应声倒下了一大排!

“卧倒!快卧倒!”朱均旺急得两眼通红,连连挥手大呼。明军敢死队员们连忙伏身卧倒在地,枪弹呼啸着贴着他们头顶掠过,有时竟将头皮都擦破了,沁出了一滴滴的血珠!

朱均旺从草地上爬到骆尚志身边,焦急地问道:“骆将军……这里也有倭兵的地堡和火枪队,怎么办?”

骆尚志紧蹙着眉,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就用先前准备好的‘炸药筒’,派精干的弟兄爬上前去把它们炸了……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朱均旺微微抬头向前看去,说道:“可是骆将军……那条壕沟太宽太深……只怕弟兄们爬不过去啊!……”

骆尚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低说道:“事到如今,爬不过去也得爬啊!”

朱均旺无奈,伸手向后边挥了一下。十余名藤牌兵爬到了他身旁,问道:“把总,该怎么办?!”

“拿好炸药筒,用藤牌盾护住上身,爬过去把那几个地堡炸掉!”

朱均旺肃然吩咐道,“现在,咱们闯进了敌人的心腹重地,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是有进无退,哪怕是杀身成仁,也在所不惜!”

“是!”那十余名藤牌军士齐齐应了一声,取下背上背着的藤牌,握在左手,护住了上半身,同时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粗粗的爆竹——这便是刚才骆尚志所说的“炸药筒”了,用右手抱在胸前,伏在地上,手足并用地爬向了那些地堡!

终于,他们爬到了那条壕沟边上。一个藤牌兵一手执着藤牌挡在身前,一手抱着“炸药筒”飞快地站起身来,向着壕沟那边一跃而去!

不料,他刚一跃到半空,“砰砰”一排枪弹横扫过来——刹那间,他手中藤牌被打得像蜂窝一般洞窍横生!他只觉胸口一热,全身力道尽失,立时眼前一黑,跌落了下去!

其余的藤牌兵见了,不禁一齐悲呼起来。其中一个藤牌兵抓起那捆“炸药筒”,点燃了捻线,用尽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地堡射击口处狠狠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那个地堡的射击口处火光一闪,尘烟飞扬——那几支火绳枪顿时哑了下来!

另外几个藤牌兵也依照他刚才的做法,纷纷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地堡掷去了“炸药筒”。

“轰轰”数声爆响之后,那几个地堡先后都哑了下来,倭兵的火绳枪几乎都被炸得爆开了枪膛,发射不出子弹来!一瞬间,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冲啊!”骆尚志、朱均旺一见,欣喜若狂,站起身来,一齐振臂高呼!

正在这时,“砰砰砰”猝然一梭子枪弹暴射而至,将他们又压了下去!

只见一座立在壕沟那边粮仓峭壁下的土堡里,伸出了一排火绳枪,向外喷射出一条条狰狞狂舞的火蛇!

爬到壕沟边的一名藤牌兵急忙奋力掷出一捆“炸药筒”——不料,那“炸药筒”在距土堡五丈开外处,便无力地坠落在地,“轰”

地炸响了,却未伤及那土堡中人一分一毫。

“不行!还是得爬过壕沟那边去才行啊!”骆尚志用拳头狠狠地擂着身前的地面,擂出了几个深深的小坑,咬着牙说道,“这倭虏太狡猾了!”

“骆将军!”朱均旺在一侧说道,“请让末将上去炸掉这个土堡!”

“均旺……你……”骆尚志扭头一怔,“你行吗?”

朱均旺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时向后一招手,几个藤牌兵见状,爬了过来。

“把你们的藤牌都给我!”朱均旺平静地吩咐道。

那几个藤牌兵急忙应声取下背后的藤牌,递给了他。

朱均旺将那几张藤牌接下之后,又说了一句让在场诸人十分惊诧的话:“把你们的裤腰带也解下给我!”

虽然感到莫名惊诧,那几个藤牌兵还是犹犹豫豫地解下腰带,递向了朱均旺。

朱均旺细心地将那几张藤牌整整齐齐叠在了一起,然后用那几条腰带二横二竖结结实实地把它们捆成了厚厚的一张。

然后,他就用这厚厚的一整张藤牌护住了上半身,左手抱着两捆“炸药筒”,手脚齐用,向壕沟边上爬去!

敌人的枪弹有时带着“咝咝”的锐啸之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有时又像从天而降的一只只小老鼠,“吱吱吱”地急响着,钻入他面前的泥土之中,同时激起了层层烟尘,迷离了他的双眼。

然而,朱均旺却不顾一切地向前爬着、爬着。终于,他来到了壕沟边上。他右手紧紧抓住那面厚厚的藤牌,深深吸了一长口气,然后倏地一下跳了起来,将藤牌挡在身前,同时身形一纵,向那宽达八尺的壕沟那边飞跃过去!

“砰砰砰”只听到一颗颗钢弹在身前那面藤牌上撞出了沉闷的声响,然而却都没能将它打穿!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朱均旺已是一下跃过了壕沟,滚落在了沟那边的土地上!

但,就在他身躯落地的一瞬间,他只觉右膝一阵钻心般的剧痛,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密密冷汗!他的右膝中弹了!膝盖骨被打得粉碎!

来不及呻吟,来不及包扎,来不及喘息,朱均旺一手抓着藤牌,一手抱着“炸药筒”,分秒不停地向着粮仓峭壁下那个最大的土堡急速地爬去!

土堡中的倭兵火枪手也看到朱均旺跃过了壕沟,纷纷急忙将枪口瞄准了他,弹雨疯狂地向他倾泻过来!

过了半晌,枪声稍息,烟尘渐散。却见朱均旺伏在地上,像一只顽强的穿山甲,仍然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行着!

敌人惊醒过来,枪弹再次如雨点般密集地向他扫射而至!

然而,朱均旺没有退缩,静了片刻,紧咬着钢牙,又向前挪动起来,只是此刻他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他缓缓地弓起左腿,拖着疲软无力的右腿,吃力地蹬着松土、碎石,上身靠着双肘撑起,一寸一寸地向前爬着。

十丈、八丈、六丈、五丈……他距离土堡越来越近了。看着那半扇门般大小的射击口处一股股向外喷射而出的浓烟,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先是昂起了头,然后用右臂支起身子,左腿单跪,左手抡起了那两捆炸药筒,猛地朝前掷了出去!

“炸药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凝重的弧线,投进了那射击口里面——“轰轰”两声巨响,还夹杂着几缕惨号,射击口处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一排火绳枪应声哑了。

“冲啊!”骆尚志和高彦伯一跃而起,正欲指挥手下藤牌兵们冲锋上前。

“啪啪啪啪”一串飞弹又从那土堡射击口处急射而出——还有四五个火枪手没被炸死!

“骆将军小心!”高彦伯急忙一下跳到骆尚志身前,将他推倒在地!

“噗噗!”几声轻响,高彦伯胸前立刻溅开了朵朵血花,一跤跌倒在地!

“高兄!高兄!”骆尚志急忙从地上爬过去扶住了他,虎目含泪,痛呼不已,“你……你……”

“骆兄不必难过!”高彦伯紧紧握着他的手,“为救友军而死,高某死而无憾……高某只求骆兄今后能代高某多杀几个倭贼,便知足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头颈一软,慢慢垂下头去,竟是安详而逝!

“高兄!高兄!”骆尚志吼得连声音都嘶哑了,却再也唤不醒他了!

这时,他周围的藤牌兵们一齐失声惊呼起来——他急忙抬头看去,在晶莹的泪光中,只见朱均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手举着藤牌,踉踉跄跄、一步一瘸地凭着最后一股力气,向敌人土堡的那个射击口处急扑过去,用那张藤牌和自己的身体紧紧堵住了那咆哮着、乱窜着的枪弹……从后面望过去,只见朱均旺的背部,“噗噗噗”响起了一串闷响,一股股鲜血向四下里喷溅而出……而他那紧紧堵住敌人土堡射击口处的魁梧身躯则如一座大山般岿然不动!

所有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成永恒!

终于,骆尚志那凄厉激越的高呼之声划破了这一片静谧:“弟兄们!冲上去啊!把倭贼们通通杀光!把他们的粮仓通通烧光!”

“完了!完了!完了!”站在汉城府北门城楼上用千里镜瞭望着龙山山顶情景的宇喜多秀家突然像触了电似的跳了起来,声音颤抖得十分厉害,“龙山大仓……”

小西行长、石田三成一齐循声望去,立刻惊呆了——只见那里漫山都是大火,已经映红了大半个夜空……所有在汉城府城墙上看到这一幕情景的倭兵倭将们大脑都在一瞬间变得一团浑噩——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到了那炽红的峰峦、炽红的天穹,还有那十八根一直燃上云霄深处的巨大火柱……议和之谋在汉城府城内倭军大本营里,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小西行长、来岛通明等倭兵将领一个个木然而坐,垂头丧气,萎靡至极。

这时,一个倭军探子疾奔而入,颤声禀道:“禀告大统领:昨夜龙山大仓遭袭一事已经查清,明军狡诈无比,先在前山牵制我军主力,然后派出敢死队绕到后山攀崖而上,偷偷登上山顶,乘隙放火烧……烧掉了龙山粮仓……本多纯嘉大人带兵赶到山顶紧急救援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本多纯嘉?本多纯嘉?”宇喜多秀家静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拍书案,怒吼起来,“我们把那么重要的龙山大仓交给他守护——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给弄丢了!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敢来见本统领和城中的将士们?”

“大……大统领有所不知,”那探子缓缓垂下了头,低声答道,“就在龙山粮仓昨夜被焚的时候,本多纯嘉自知无颜再见您和城中将士们,已经当场切腹自尽了……龙山的所有守军,都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

“八……八千武士全部壮烈殉难了?”石田三成在一侧深深叹道,“唉……明军的火炮实是厉害,咱们的援军在北门口被压得死死的,一直没能冲过去救援他们啊!”

“大统领,龙山的地势那么险峻,土堡设置得那么密集,武士们的火器又那么精良,居然还是失守了……”小西行长满面忧色,扼腕叹息道,“看来,明军实在是太难对付了!……日后,咱们在汉城府城池的守护上更要加倍用心才行哪!一丝一毫的马虎大意都不敢再有了啊!”

“你退下吧!”宇喜多秀家渐渐恢复了平静,挥手让那名探子退了下去。

然后,他呆呆地坐在那里,隔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现在,龙山大仓也丢了,咱们西征大军又折损了八千武士,城中的粮食也一下紧缺了……这个仗,诸君谈一谈,该怎么打下去呢?……”

“是啊!……城中只剩下二十多万石粮食……”石田三成眉头紧锁,一脸的无奈,“我们最多还能支撑两三个月……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明军进城前来攻打,我们也全都被饿死了……”

“冲!冲!冲出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小西行长狠狠地说道,“咱们还有八万武士,就是用两个武士的性命换取他们一个明兵的性命,还不够吗?”

“说什么大话!昨天夜里,你在北门口带了两三万武士突围……还不是被明兵那么猛烈的炮火给打退回来啦!”宇喜多秀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颇为不满地说道,“我们就算有再多的武士,面对明军的大炮骑兵,也是送死……”

“这……这……”小西行长窘得面色通红,不禁惭愧地低下了头。

正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之声:“小早川大老请见。”

“小早川大老来了?”宇喜多秀家听了,十分惊讶,“他……他不是还在自己的寝帐里养伤吗?”

他虽是讶然失色,却仍急忙恭恭敬敬站起身来,跑下帅座,向堂门迎去。

石田三成目光一闪,似有所思,也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只见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颤巍巍的小早川隆景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进来。自从碧蹄馆一战中被李如松掷来的一根铁枪震成内伤之后,他先前保养得红润如丹的面颊而今已变得灰白晦暗,眉宇间亦掩不住隐隐的痛苦之色,仿佛自己正在承受着炼狱般的伤痛煎熬。

“小早川大老……”宇喜多秀家快步上前扶住了小早川隆景,感慨着说道,“您有什么事就传唤晚辈到您的寝营听命便是了,又何须劳您大驾亲临呢?”

小早川隆景也不答话,任由宇喜多秀家将他扶上帅座坐定之后,方才喘了一长口气,静了静神,缓缓说道:“老夫清晨听得龙山大仓被明军偷袭焚毁的消息后,焦虑万状……所以,老夫也就顾不得‘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了,觍颜冒昧前来,与诸君共商抗敌大计……”

“大老您有什么抗敌大计吗?这太好了!”宇喜多秀家一听,紧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喜道,“我们刚才正在商议这事……只是,大家都深感束手无策……大老您有何锦囊妙计?我们洗耳恭听!”

小早川隆景听了,哭笑不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低声叹道:“老夫在碧蹄馆一战中以三万武士之众,竟困不住明军五千兵卒,已是败得无话可说——此刻焉有锦囊妙计反败为胜?倘若诸君亦是无计可施,只怕我小早川隆景这把老骨头就要葬身在朝鲜这异国他乡之地了!”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宇喜多秀家顿时也惊住了,喃喃说道,“是啊!难道我们这八万武士真的竟要被明军困死在这汉城府中?”

场中一下静了下来,静得连众人的“怦怦”心跳之声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良久,只见石田三成双眉一动,眸中精芒一闪,躬身上前道:“大统领、小早川大老,这段日子里,在下苦思冥想,胸中倒想出了一条拙计……只是,这条拙计太过鄙陋粗糙,实在令在下也觉得难以启齿啊!”

“唉呀!……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鄙陋不鄙陋、粗糙不粗糙,只要能挡住明军的攻势,什么计策都行!”宇喜多秀家一听,不禁大声嚷了起来,“石田君,你既有计策,就开口直说嘛!不管你出的是什么‘点子’,秀家我和小早川大老都不会怪罪你的。”

小早川隆景捂着胸口,轻轻咳了几声,也附和着宇喜多秀家,连连点头。

石田三成听了,这才直起腰来,沉吟道:“既然大统领和大老大人都不怪罪,在下也就直说了:如今明军依恃着强大火器,围堵在汉城府四门之外,把我们困得如在铁桶一般,形势十分危急啊!……眼下,除了立刻请求太阁大人从日本国内增兵二十万前来支援解围之外,我们已别无他法!”

“请求太阁大人发兵二十万前来增援?”宇喜多秀家一怔,“太阁大人手中还有这么多的武士可用吗?”

“是啊……如果太阁大人派不出这二十万援兵……”石田三成的声音蓦地一顿,窒了许久,才嗫嚅地说道,“那么,退而求其次,我们也只能请求太阁大人郑重考虑先前由黑田军师提出的那个‘撤军议和’的方案了……再不然,大家就只得坚守在汉城府里,全部杀身成仁,为天皇陛下和太阁大人尽忠到最后一刻……”

“黑田军师先前提出的‘撤军议和’方案?……”小早川隆景沉吟了许久,方才喃喃说道,“想那一个月前,本大老率领三万精兵从日本国内启程赶来朝鲜之时,还禁不住有些嘲笑一向深谋远虑、聪明睿智的黑田如水为何会提出这等建议……没想到和明军硬碰硬斗之下,才觉得黑田军师所献之策,当真是正确无误。唉……宇喜多大统领,您看呢?”

宇喜多秀家脸上一红,吞吞吐吐地说道:“大老大人,当初黑田军师就是因为请求要和明军‘撤兵议和’才被太阁大人召回日本面壁思过的……咱们再向太阁大人提起‘撤兵议和’之事,只怕他盛怒之下……”

“宇喜多大统领真是太年轻了!你以为太阁大人真的是只知一味地固执己见而不会从善如流吗?”小早川隆景又捂住胸口激烈地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这样吧!有劳石田君草拟一份禀文,由大统领和本大老联名签署,先把碧蹄馆之役中我军死伤八千人、立花宗茂受伤、昨晚龙山大仓被焚、本多纯嘉自杀等情况详详细细、毫不隐瞒地写给太阁大人知道;然后,再在后面提出我们请求增兵二十万前来支援的意见……如果太阁大人实在抽不出这二十万兵力前来增援,我们就必须向他讲明两点:一是只能向大明国‘撤兵议和’,这样才可以保全实力,以图东山再起;二是全军只得坚守城池,与汉城府共存亡了!一切就请太阁大人自行裁断了!”

“小早川大老真的是铁骨铮铮,竟不惧太阁大人的雷霆之怒而犯颜直谏,”宇喜多秀家听罢,不禁慨然说道,“秀家我实是愧不能及啊!您的建议很好,秀家我和石田君一定照办!”

小早川隆景微微点了点头,忽又目光一抬,看向石田三成,缓缓说道:“还有,本大老知道石田君一向善于揣摩太阁大人的心意而随机应变……而且,太阁大人对石田君的建议和意见素来也是有纳无拒的……我们的这份禀文,就交给您亲自带回名护屋向太阁大人当面解释……一切拜托您了!”

“唔!谢谢大老大人的信任了!”石田三成急忙俯下身去,恭敬一拜,“既然您这样吩咐了,在下遵命就是。在下一定尽心尽力,求得一个圆满的结果来。”

“行!秀家我马上安排一下,让服部君带领五百名出色的忍者,”

宇喜多秀家也在旁边说道,“今晚就保护着石田君连夜出城赶回名护屋去……”

“这一次,本帅要和宋大人联名呈奏陛下为藤牌军攻下龙山大仓请功!”李如松声如洪钟地宣布道,“对把总朱均旺舍身堵住地堡的壮举,本帅也要向陛下行文禀明!请求朝廷为他树碑立传,表彰他的赫赫义节!”

他此言一出,帐下诸将立刻响起一片鼓掌喝彩之声。

宋应昌坐在他右手一侧,听得这话,也点头说道:“朝鲜君臣已经商定,过几日将派一批能工巧匠过来,在龙山山顶上竖立一块‘大明义士碑’,专门表彰在征倭大战中捐躯的各位义士们……”

帐下诸将听了,又是一阵激奋。祖承训、查大受、吴惟忠和骆尚志双眼噙着泪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如松和宋应昌见状,不禁静默了片刻,待大家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李如松才开口说道:“诸位将士在朝鲜国内浴血奋战,所有的功勋,圣上和朝鲜君民都会永远铭于心的。现在,倭贼的龙山大仓被焚,汉城府被我大军团团围住,其势已成釜底之鱼,只要咱们再接再厉、坚持不懈,扼守住汉城府的四方出口,必能将他们困死在孤城之中!”

诸将听得群情激昂,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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