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家这么振奋,你们便暂且各归本位,认真守好自己的阵地,”李如松凛然说道,“只要倭贼胆敢开门出来应战,就把他们当场歼灭!”
“是!”诸将齐齐应了一声,退出中军帐。
待诸将退尽之后,宋应昌方才转过身来向李如松抱拳贺道:“李大帅,你实是用兵如神、无人能敌啊!此番奇袭龙山,倭贼数十万石粮食被焚,八千名武士被歼,他们已然胆破心寒,只得龟缩于汉城府中奄奄待毙!看来东征大军全胜回国之期,已指日可待了!……宋某在此恭贺李大帅连战连胜、光复朝鲜!”
“宋大人过奖了,”李如松急忙还礼谢过,他沉吟了一会儿,眉宇之际现出一抹隐隐的忧色,缓缓说道,“如今,我军虽是烧掉了倭贼积储在龙山大仓的粮草,也歼灭了他们三四万人马,但倭贼主力犹存,汉城府中还盘踞着八万倭兵……这可是一头可怕的困兽啊!……要想大获全胜、驱尽倭虏、光复朝鲜,咱们还得请求陛下再行增调数万人马前来支援才行啊!”
“是啊!是啊!我军以四万余人马,欲求一举驱除倭虏八万余悍兵,也实是难为李大帅了!”宋应昌抚着须髯,皱着眉头,缓缓沉吟道,“宋某待会儿便拟写奏章,向陛下陈清此时的敌我大势,恳请陛下发兵增援!”
“如此甚好!”李如松一听,面露喜色,高兴地说道,“如松愿和宋大人联名签发这道奏章!陛下派出的援兵来得越快,咱们攻克汉城府、歼灭城中倭虏之事也就做得越快!”
枭雄对弈
三只青亮晶莹的玉杯放在五彩花纹石桌几之上,碧如翡翠的茶水上面,缕缕白色的热气悠然袅袅升起,随风飘游,在半空中变幻出鸟兽虫鱼等各种轻灵姿态,令人叹为观止。
丰臣秀吉端坐在榻榻米上,静静地观看着那缕缕白汽在半空中飘**、散漫、淡去,一直不声不语,神色却是有些茫然。
“太阁大人……”大野治长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您的茶已经凉了……”
“哦……是呵!这热气渐渐散尽之时,便是茶水渐渐变凉之时啊……”丰臣秀吉被他一唤,这才一下清醒过来,淡淡笑道,“其实,刚才本太阁看着这茶水热气在半空中变幻多姿,不由得也想到了人生在世的变幻无常啊……每个人终归是要死的,本太阁也是要死的……可是,倘若我们能在临死之前挥尽全力留下一篇精彩纷呈的‘佳作’,让后人为之瞻仰、感叹,那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是啊!是啊!人人都称赞太阁大人的英明神武天下无双,”大野治长近乎谄媚地赞道,“可是他们也许并不知道,太阁大人在茶艺、茶道、茶理方面也是天下第一……观赏您的茶艺,总能让人心生灵机,感悟到无穷无尽的哲理……”
“呵呵呵……”丰臣秀吉听了,只是向大野治长干笑了几声,微微摇头,缓缓说道,“大野君啊!难道你除了在本太阁面前大唱赞歌、大拍马屁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话可说了吗?再动人的吹捧之词,本太阁听久了,也会索然无味的呀……你啊!还是得多多向石田君学习啊!倘若石田君刚才听到本太阁的那番话,就不会像你这样只会附和、吹吹拍拍……他也许还能巧妙地指出本太阁那番感悟中的不当之处,同时将它引申发挥开去,更明晰地点出本太阁心底的深意……”
“是……在下德薄才浅、资性驽钝,实在不能和石田大人相比,”
大野治长急忙伏身跪倒,诚惶诚恐地说道,“一切还请太阁大人谅解。”
丰臣秀吉淡淡一笑,也不理他,伸出右手,慢慢端起了一只茶杯,轻轻送到自己的唇边,品呷了起来。
正在这时,茶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丰臣秀吉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眼神静静地垂落在杯中茶水表面之上,一动不动。
大野治长倒退着来到茶室门边,无声地拉开门缝一角,一位侍女探进头来,附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听罢之后,他的脸色便微微变了,急忙匍匐着爬了进来,趁着丰臣秀吉慢慢放下茶杯的空当,轻轻禀报道:“太阁大人,石田君从朝鲜赶回来了,眼下正在茶室外面等着您召见哪!”
他虽然说得很轻很轻,但在丰臣秀吉听来,恰似一阵巨雷滚过,全身顿时微微一震,手中握着的茶杯也蓦地颤了几颤。
丰臣秀吉静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大野治长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倒退回去,将茶室的门向左侧轻轻推开——只见衣衫褴褛的石田三成满脸憔悴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狼狈。
“石……石田君!”大野治长失声惊呼道,“您……您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石田三成并不回答,他进得茶室里来,膝行到丰臣秀吉面前一丈开外处,“扑通”一声,跪地叩头道:“太……太阁大人!属下今日还能目睹到太阁大人的盖世风采,实是托了天照大神的福了……”说着,他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
“你很久没有喝到过本太阁亲手沏的清茶了吧?”丰臣秀吉面无表情,伸手指了一指自己面前花纹石桌上放着的一只茶杯,淡淡地说道,“你先喝了它解解渴吧!”
“不,不,不……太阁大人的茶不是用来给人解渴的,而是用来让人澄心净虑的……”石田三成急忙摇了摇头,然后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将那杯清茶捧在掌上,仰头慢慢饮入腹中,轻轻放下茶杯,让自己的面色渐渐归于平静,缓缓说道,“喝了太阁大人的茶,在下顿感神清气爽,定力也大大增强了。”
“很好,石田君不愧是石田君,年纪轻轻便能收放自如——本太阁很是欣赏啊!”丰臣秀吉也将手中握着的茶杯慢慢放到了石几之上,悠悠说道,“唉……可惜!世事无常啊!本太阁一心盼望的事情总是难以实现,而本太阁一直担忧的事情却总是难以避免啊!……你今天急急赶回,只怕又没什么好事……一切还是请你直说了吧!本太阁不会乱了方寸的。”
“这……这是宇喜多大统领和小早川大老联名写给您的朝鲜战况禀文……”石田三成犹豫着从胸衣处摸出一封绢折,极为恭敬郑重地将它捧在手上,献了上来,嗫嚅地说道,“太阁大人看完了它,一切也都明白了……”
丰臣秀吉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他伸手接过了那份绢折,缓缓打开,默默阅看。
那封禀文的内容其实并不太长,但丰臣秀吉静静地拿着它,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很久,时间简直长得可以连续煮沸十几壶茶水了。
而石田三成双拳也暗暗捏了两把冷汗,无比紧张地注视着丰臣秀吉脸上表情的一切细微变化。
然而,丰臣秀吉的面色却始终深如古潭,不生一丝波澜。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绢折,眼神凝注在面前那只空空的青玉茶杯之中,久久不动。
终于,他脸上表情一阵抽搐,缓缓开口了:“大野治长……快……快去喊那位琉球医生来……本太阁的心口有些绞痛……”说着,他的身躯慢慢倒了下来。
“太……太阁大人!”石田三成惊得手足无措,一迭声地呼道,“您……您千万不要动怒啊!属下等都已经知罪了……请您下令责罚吧……”
而大野治长慌忙起身,一溜烟跑到后院喊许仪去了。
“你们不是需要二十万援兵吗?”丰臣秀吉卧倒在榻榻米上,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伸手捂着胸口,一字一句慢慢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沉劲有力的话来,“本太阁明天就去给你们调拨过来……”
面对丰臣秀吉一大早便突然造访,德川家康显得甚为惊讶。但他一向镇静沉着,那一副惊讶之色在他脸上也是一显即隐,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急忙赔着笑脸高高兴兴地将丰臣秀吉一行人迎进了自己府中的会客厅坐下,然后让自己的侍妾们亲自去后院沏好清茶奉上来招待他们。
丰臣秀吉在客厅中的首位坐定,尽管他故作高声大语以显威势,但眉宇之间仍掩不住一丝疲惫。他呵呵笑道:“本太阁一向忙于西征大业,有时候竟疏怠了德川公……还望德川公不要多心才是啊!”
“哪里!哪里!太阁大人尊驾光临寒舍,在下只觉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岂敢心存他念?”德川家康逊谢不已,在地板上伏身答道,“在下只怕自己才疏学浅,当不起太阁大人您的恩宠和信任哪!”
丰臣秀吉哈哈一笑,淡淡地说道:“如果德川公的忠诚和睿智都不值得本太阁倾心信任的话,那么还有谁可以让本太阁放心呢?本太阁今日前来,就是准备托付给您一个辉煌的大任……这个重任,除了德川公,谁也担当不起!”
德川家康急忙起身离开榻席,在地板上谦恭至极地伏下身来,面带惊慌之色,说道:“太阁大人此言,真是折杀在下了!……在下才疏学浅,真的承担不起太阁大人的信任和厚爱呀……”
跟随着丰臣秀吉一道前来的石田三成见德川家康到了此时仍是这般圆滑,不禁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便欲开口发话。却见丰臣秀吉双眉一扬,目光一闪,止住了他。
然后,丰臣秀吉缓缓说道:“哦……本太阁想起来了——德川公也许还不知道吧!你派到朝鲜的手下爱将本多纯嘉和五千武士在坚守汉城府外龙山大仓时已经全部壮烈殉国了!”
“什么?”德川家康仿佛刚刚才听到这个悲惨的消息,伏在地板上的身躯如遭电击般一阵剧颤,同时他的眼角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泪水,一滴一滴坠落在衣襟之上,“本多君和手下五千武士既是为国捐躯,家康我唯有深深祈祷他们顺利登入天堂安息、永乐……”
客厅里顿时静了下来,半晌没有丝毫响动。
终于,丰臣秀吉涩涩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慢慢说道:“德川公手下的武士一向都十分英勇、十分顽强哪!本太阁记得二十年前,德川公率领一万武士和‘战神’武田信玄亲自统领的四万五千人马在三方原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激战。”
“这场激战历时一天一夜,德川公手下武士牺牲了二千余人,而武田信玄手下折损了六千人马。虽然你不得已退回了滨松城,但你能以寡胜众,赢得了‘海道一雄’的殊誉。”
“事后,武田信玄的猛将马场信秀在观察了激战现场之后,对武田信玄禀道:‘看了德川军留在战场的尸体,属下深感震惊:面朝我军倒下的尸体都是俯面朝下,朝向滨松的尸体都是仰脸朝上——说明这些武士都是向前冲杀时全力战死的,由于企图逃跑而被处斩的逃兵一个也没有。’德川公手下武士的骁勇善战,由此可见不一般哪!”
“唉……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德川家康伏在地板上双眸噙着泪叹道,“二十年来,在下也年老力衰了,手下的武士们也是‘青黄不接’……再也没了当年的那份骁猛与勇敢了……”
“可是,面对本多纯嘉和手下五千武士悉数殉难于朝鲜的悲剧,”
丰臣秀吉脸色微微一变,冷冷说道,“德川公似乎应该有所举动,为他们报仇雪耻吧?”
“这……这一切还望太阁大人奋起神威、大举义师为我德川军洗刷耻辱啊!”德川家康又是深深一叩首,极为谦卑地说道,“一切仰仗太阁大人您了!”
丰臣秀吉发觉今天自己再怎么“舌灿莲花”地“套”他,也牵不住他的“鼻子”、打不中他的重心,不由得面色一僵,终于“图穷匕见”地逼上前说道:“德川公手下还有十余万精兵强将,是我大日本国最威猛的一支力量。目前,大明国和我日本国的军队在朝鲜已经到了‘成败在此一举’的关键时刻……本太阁想封你为西征首席大统领,率领手下十万武士及时开赴朝鲜,一举击溃明军,为我日本国争光扬威,如何?”
“这……这……”德川家康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太阁大人有所不知,数日前秀次大人奉了天皇陛下的诏书,从在下这里抽调了四五万名武士去镇守京都了……”
“岂有此理!”丰臣秀吉顿时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击在客厅茶几之上,震得茶杯跳落在地,茶水飞溅而出,“丰臣秀次、天皇陛下的那些话,你统统都不必去理睬它们!——眼下,立刻发兵,增援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他们才是头等大事!——本太阁希望德川公此时能够真正掂清孰轻孰重、孰缓孰急!”
“太阁大人的命令自然是一言九鼎,无人胆敢违逆的,”德川家康急忙惊慌地伏倒在地板上连连叩头,颤声说道,“可是……可是,秀次大人和天皇陛下非常担忧大明国的水师猝然渡海登陆攻击我日本群岛……一直强调由在下这十余万武士专门负责守土之责,不可妄动……这一切,还请太阁大人去向秀次大人和天皇陛下说明理由之后,再来调拨在下的人马吧!届时,在下这十余万武士就可以任凭太阁大人随意调遣了……”
“呵呵呵……要调遣你德川家康的人马,本太阁还用得着去和丰臣秀次与天皇陛下多费唇舌吗?”丰臣秀吉冷冷笑了一笑,右手一挥,肃然说道,“这样吧!久闻德川公棋艺高超,本太阁一直未有闲暇与你切磋一番……今日本太阁特意带了棋枰过来,就以对弈来赌上一场:若是你输了,你便要遵从本太阁的指令,担任西征首席大统领,亲率手下十万武士直赴朝鲜,一举**平明军;若是本太阁输了,本太阁便收回成命,不再调拨你一兵一卒——德川公,你意下如何?”
“哎呀!……久仰太阁大人棋艺冠绝天下,在下这颗米粒之珠,焉敢与日月争辉?”德川家康伏地不起,口中谦逊不已,“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在下吧!”
丰臣秀吉也不答话,只是一摆手,两名侍卫上前,将一钵黑子、一钵白子和一方棋枰放到了客厅一张桌几之上。他慢慢过去坐下,伸手从钵中缓缓拿出一枚黑子,拈在指间,面寒如铁,目光森然,只是盯着那一片空白的棋枰,冷冷说道:“执棋吧!”
“这……这……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德川家康脸上露出一种勉为其难的表情,膝行着爬到桌几对面,颤抖着手从钵中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说道:“请太阁大人执黑先行……”
丰臣秀吉缓缓点了点头,“啪”的一声,手中黑子一下摁到了棋枰一角星位之上!
德川家康亦是神色一敛,掌上白子随即轻轻放到了那枚黑子的旁边!
这种一开局便上来“贴身缠斗”的打法,顿时令石田三成等人见了不禁暗暗咋舌——原来德川家康表面上谦卑至极,而在骨子里却是手段霹雳、刚猛绝伦!
丰臣秀吉俯视着棋局,隔了半晌,方才冷冷一笑,继续发招、接招,和他对弈起来。
在对弈的过程之中,丰臣秀吉的目光始终盯在棋枰之上,而德川家康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丰臣秀吉的脸庞之上。丰臣秀吉每走一步棋走得便如山一般凝重,而德川家康每应一步棋便应得恰似水一般灵动。丰臣秀吉的头渐渐变得越埋越深,而德川家康脸上的笑容却始终很浅很浅。
日影在他们身畔悄悄移开,微风在他们耳边静静拂过。棋枰之上,黑子之势威猛如龙,翻翻卷卷,气吞山河;白子之势灵动如蛇,屈伸自如,机变无穷。黑子劲气内敛,凝重沉毅;白子气韵鲜活,四通八达。在这一张渐渐模糊了黑白二色的棋枰之上,处处杀机潜伏,时时兵刃争锋,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了。丰臣秀吉拈起了关键的一子,准备投落在关键的那个“眼”上。他的目光似蛇一般在黑白纵横的棋枰上游移着,然而过了许久许久,他也未曾找到那一个“眼”来。看到那棋枰之上自己的黑子虽然气势汹汹,却被白子层层包围,左冲右突也难占上风,他的心倏地一下收紧了,枯瘦的面庞隐隐涌起了红潮。
德川家康此刻却像一尊石像一般在他对面盘膝而坐,双目微垂,面色如枯井无波,让人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动来。
丰臣秀吉在努力地思索着,他渐渐感到那一枚拈在右手指缝间的黑子似有千钧之重,心中只想把它放下,放到那决定胜负的关键的那一“眼”上去。他凝神定睛,继续拼命地寻找着棋枰上的那个“眼”,额上缓缓沁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
石田三成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丰臣秀吉,劝道:“棋弈小道,太阁大人不必太过劳神,请以尊体为重。”丰臣秀吉不答,仍是默默地拈着那枚黑子,便似死了一般静静坐着。
良久,终于见得丰臣秀吉眸中乍然一亮:终于找到那个“眼”
了!他右手一动,便欲将黑子投落而下!
然而,他的手刚一伸到半途,就蓦地僵住了:原来在那一团棋势之中,黑子和白子双方已然形成了“共生共活”之局!他若先是填上这一“眼”,便会被德川家康所乘而顺势提尽黑子;反过来,德川家康若是先行填上那一“眼”,也会被自己所乘而顺势提尽白子……也就是说,那个“眼”其实是一个极为巧妙的“陷阱”,谁都不敢先行落子去填它……自然,只要对方不先填那个“眼”,谁也就吃不了对方的棋子……场中静了许久许久,丰臣秀吉终于慢慢收回了右手,将那枚黑子“噗”地投回了自己的钵中。然后,他仰起脸来,看着德川家康,缓缓说道:“真没想到……本太阁和德川公在今天居然下成了一场‘平局’……‘自古围棋无平局’的谚语,居然被我们打破了……”
“惭愧!惭愧!在下绞尽脑汁,能够在太阁大人棋枰上的种种奇袭之下勉力自保,已是万幸了……”德川家康深深伏倒在地板之上,不敢抬头,“一切须得感激太阁大人手下留情之恩……”
丰臣秀吉慢慢站起身来,任由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将自己镀得一片金红,在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背影,一步一步默默无声地走向了客厅门口。
石田三成和其他太阁府中的侍从们随后跟了上去,急忙伸手前来搀扶他。却见丰臣秀吉铁青着脸,双袖一挥,甩开了石田三成和侍从们伸来搀扶的手,独自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离开了客厅。
“在下恭送太阁大人尊驾离府……”在他身后,德川家康那仍是显得谦恭至极的声音缓缓送了出来,却被厅门外掠过的晚风一吹,便散得再也听不清了……丰臣秀吉的议和书
“这个德川家康!竟敢藐视太阁大人的权威,推来拖去就是不想出兵襄助西征大业!”一回到太阁府中,石田三成就禁不住狠狠地嚷道,“他真是太狡猾了……太阁大人,您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他……”
丰臣秀吉坐回到床榻之上,疲态尽露地半倚着高枕,隔了半晌,才冷冷说道:“今日之德川家康,已非昔日之德川家康了!他既然敢硬顶本太阁的命令,就自有他胆敢硬顶的底气……本太阁如今能奈他何?眼下就是派出前田利家的七万人马和毛利辉元的五万人马联合起来讨伐他德川氏,也未必能占他们的上风啊!更何况这一场大战之后,本太阁哪里还有余力去深入大明一统四海呢?”
“太……太阁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对这个德川家康掉以轻心啊!”
石田三成喃喃地说道,“直到今天,属下才发觉他是一个多么阴险、多么可怕的敌人啊!”
“唉!石田君!你太过虑了!只要本太阁在世一日,他德川家康就不能不向我丰臣氏俯首称臣一日……他也是五十多岁了,终归是会和本太阁一道并肩走入黄泉的……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太过担忧他会坐大成势……”丰臣秀吉道,“本太阁眼下最忧虑的,倒还不是他……大野治长,丰臣秀次近来在忙些什么?他近段时间为西征大军筹到了多少粮食?”
“关于秀次大人的事,属下正欲向您禀报哪……”大野治长听见丰臣秀吉问话,急忙膝行上前禀道,“近来秀次大人全无心思料理西征大军后勤事务,常常派人四处招揽浪人、忍者和游士……他似乎在秘密组建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死士团’……这一切举动,都显得十分异常啊!”
“哦?他真的在这么做?”丰臣秀吉目光如电,冷冷地看着大野治长逼问道。
“千真万确!太阁大人若是不相信属下,属下情愿切腹明志!”大野治长正视着丰臣秀吉,慨然答道。
丰臣秀吉没有再问他什么,却是缓缓俯身倒在床榻之上,面庞一阵剧烈抽搐,他伸手紧紧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太阁大人!您……您怎么了?”石田三成和大野治长急忙扑上前去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您……您千万不要动怒伤了贵体啊……”
许久,才见丰臣秀吉勉力睁开了双眼,黯然无神地看着两人,沉声吩咐道:“不要慌!去请西笑承兑大师前来,本太阁有事交给他去办……另外,让那个琉球医生熬一碗药汁端来……”
“是!是……”石田三成和大野治长齐齐应了一声,抹着眼泪站起身来,各自分头去叫西笑大师和许仪去了。
待他俩走出室外,丰臣秀吉又休息了半晌,稍觉心头绞痛略略有些平复之后,方才从榻边床头柜中摸出那只装着宋贞娥眼珠的水晶瓶来,端在自己眼前静静地看了许久,喃喃自语道:“宋贞娥!你所希望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大明国的李如松把我日本国的八万武士重重围困在汉城府中……他们彻底地掌控了朝鲜的局势……也许,我们日本国的武士们真的会如你所言,用不了多久就会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溃退回来……”
“可是……本太阁虽然难以阻止这种局面出现,但也绝不会让你这双眼睛看到这一幕情景的……”
说到此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唤道:“来人!”
一个侍婢急忙应声趋近前来,在他床榻旁垂手而立。
丰臣秀吉将那只水晶瓶塞在了她怀里,冷冷吩咐道:“你把它带出府去,赶往海边,乘船驶到海面数十里外,再把它丢进大海之中……永远让它沉入海底深处……永远让它不见天日……”
看着许仪端上来的那碗药汁,丰臣秀吉微微皱了皱眉,冷冷说道:“这药汁看起来有些凉了……你要将它再热一热才行!”
“是,”许仪端起药碗,便欲起身退出,“小人再到后院去将它热好了端来……”
“不用再回到后院去了,”丰臣秀吉抬头望向黄金室外,沉吟着说道,“葡萄牙商人送来了一套银制酒精燃具,就搁在室外的走廊下呢……你到那里去热吧,一会儿就会热好的。”
许仪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躬身退了出去。
就在他退到室门门边之时,石田三成恰巧带着西笑大师走进室内,和他擦肩而过。
石田三成目光一瞥,见这名医生面目甚是陌生,显然是新近才进府来的,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一丝疑云一掠而过,却也不及细想,便急着带领西笑大师去向丰臣秀吉复命了。
丰臣秀吉从榻**撑起身来,迎着西笑大师呵呵笑道:“深夜请大师来相见,劳您大驾,本太阁失礼了。”
“不妨,不妨。太阁大人此言,倒令老衲手足无措了,”西笑大师急忙盘坐在他面前,极谦恭也极小心地问道,“不知太阁大人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打扰西笑大师深夜清修,本太阁实是有所不忍,”丰臣秀吉脸上微微带笑,说道,“只是本太阁这事,细细思量之下,唯有请您前来方可胜任……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一切还请大师原谅!”
“太阁大人无论有何事情,只要老衲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西笑大师躬身答道。
“很好。本太阁久闻大师精通汉文,我日本国中无人能及,”丰臣秀吉缓缓说道,“本太阁想请您亲自执笔用汉文拟写一篇文章……”
“用汉文拟写什么文章?”西笑大师一愕。
刹那间,丰臣秀吉满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半晌说不出一整句囫囵话来。
西笑大师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石田三成倒是听懂了他在支吾什么。石田三成急忙伏身在地板上说道:“太阁大人,您决定采纳宇喜多大统领、小早川大老、黑田军师所献的撤军议和之策了吗?”
丰臣秀吉涨红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太阁大人能够洞明时势,察纳诤言,从善如流,实在是英明无比,”石田三成伏地深深赞道,“您既有心撤军议和,则汉城府中被困的八万日本将士终于有救了!”
“阿弥陀佛!”西笑大师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说道,“太阁大人能幡然转念,化干戈为玉帛,实乃大明和日本两国百姓之福啊!太阁大人此举,真是功德无量!”
丰臣秀吉听了他们的话,半晌没有吭声——说实话,他哪里情愿和大明国撤军议和?倘若不是眼下自己国内无兵可调,而且德川家康心怀异志,丰臣秀次又在暗地里处心积虑、蓄养死士准备制造“萧墙之变”,他会自甘示弱,与大明国撤军议和吗?欲征外,必先安内啊!
这才是丰臣秀吉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但是,此情此念,他又岂能向石田三成和西笑大师等外人明言?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干巴巴地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挥了挥手,吩咐手下侍婢道:“去拿一张上好的绢纸来,给西笑大师,本太阁要向他口述‘议和书’的内容!”
在侍婢应声离去的空当,丰臣秀吉半躺在床榻上,抬着头望向自己黄金室那高高的屋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西笑大师和石田三成见到丰臣秀吉脸上阴晴不定,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位太阁大人哪里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分明是假意求和以拖延时间……念及此处,两人都不禁在心底暗暗一叹,满腔兴奋顿时化为乌有。
待到侍婢将那绢纸和笔墨端砚呈上来后,丰臣秀吉才向西笑大师招了招手,请他在自己榻边桌几前坐下。
西笑大师在桌几上轻轻铺展开绢纸来,提起狼毫玉笔,静待着他口述“议和书”的具体内容。
丰臣秀吉喃喃说道:“本太阁记得一千年前,日本国的圣德太子告诫我们日本人与中土交涉之时,要坚持三个原则:‘言必顺,貌必恭,礼必谦。’唉!今天,本太阁平生第一次要低声下气地向别人乞和,向大明国的皇帝乞和——这真是本太阁的奇耻大辱啊!……”说着,他忍不住挥起拳头重重擂了几下床头!
“太阁大人……咱们是在和大明国平等地议和啊!”石田三成急忙插话进来说道,“咱们这么做,怎么能算是在向他们卑躬屈膝地乞和呢?”
“石田君不要再用这些空洞的辞藻来安慰本太阁了……想我大日本国八万武士在汉城府被明军团团围困而无法脱身、坐以待毙……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咱们才提出要和大明国议和,这不算是乞和还是什么?”丰臣秀吉紧紧地咬住了双唇,咬得唇角鲜血直流,然后沉沉说道,“唉!……咱们这是被明军拿着刀子架在脖子上逼着来求和啊!罢了!罢了!这议和书,也只得‘言必顺,貌必恭,礼必谦’了……”
说罢,他才缓缓撑起了身,慢慢字斟句酌地说道:“西笑大师,您就这样写——”
“日本国太阁丰臣秀吉谨致大明天朝皇帝陛下:兹因去年以来,朝鲜辱我日本君臣,本国不得已发兵而诫之。不料,事后本国方知:朝鲜竟系大明天朝之属国。本国妄动刀兵,失礼之至。如今天朝神兵威临,本国自知诚然不可与之交锋,且也不敢与天朝上邦相抗,经过深思熟虑,甘愿撤军求和。”
“天朝神兵若解汉城府我日本将士之围而放其生路,则本国在朝人马即日尽行撤回国内,绝不稍有滞留观望。撤兵之后,本国将会奉上各项款物,作为赔偿朝鲜与大明天朝的损失,并从此之后永不妄生异志、永不侵入朝鲜。”
他一字一句念完之后,仿佛耗尽了全身的精力,一下便如虚脱了似的,卧倒在床榻之上,双眸黯然失神,半晌缓不过气来!
西笑大师笔走龙蛇,已是将他这份《称藩求和书》稿子一挥而就,然后呈给他审阅。
丰臣秀吉哪里识得什么汉字?略略扫了一眼,随手接过西笑大师递过来的狼毫玉笔,在文稿结尾处,有气无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往桌几上一丢,挥手让石田三成恭送西笑大师回去。
待石田三成返回之后,丰臣秀吉悠悠说道:“石田君!……本太阁可是听取了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等人的劝谏才写下这份《称藩求和书》的……这也算是本太阁为困守在汉城府的八万将士们顺利脱险所能尽到的最后一片苦心了……倘若大明国收到了我们的《称藩求和书》之后,仍是不肯停战,本太阁那时候亦是爱莫能助了……”
石田三成双眸泪光闪闪,捧起了那份《称藩求和书》,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泣道:“太阁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在下实是钦佩至极!倘若大明国不予接纳《称藩求和书》而仍要兵戎相见,汉城府中的八万日本将士必是宁死不屈,愿为太阁大人的西征大业奋斗到最后一息!”
“好了……你把这《称藩求和书》收好吧……明天带到京都去,请出天皇陛下的圣玺盖过章后再交由服部正全携回朝鲜……让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他们去和明军谈这件事吧!”丰臣秀吉微微点头,继续吩咐道,“石田君,你不用再回朝鲜了,就留在本太阁身边打理政事……”
“太阁大人……不是还有秀次大人协助您打理政事吗?”石田三成愕然道,“您真的不再信任他了?”
丰臣秀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又伸手招来大野治长,冷冷向他吩咐道:“从现在起,你要派人不分昼夜地监视丰臣秀次——慢慢找机会将他的党羽悄悄剪除掉……还有,到处散播他荒**无道、残暴凶狠、执政无方的流言,要让他在国内各州郡中声誉败坏……记住,除掉了丰臣秀次,才能确保本太阁和淀姬夫人的嗣子顺利登位,才能确保本太阁的雄图大业真正后继有人……这件事情,比打下一个朝鲜要重要得多……”
“在下谨遵太阁大人指令!”大野治长急忙伏地叩头答道。
“哦……对了,那个琉球医生怎么还没把药汁热好送过来呢?”丰臣秀吉安排完了这些事后,方才静下心来,躺在床榻上休息了没多久,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向大野治长问道,“你去外边走廊下催一催他……”
“是!”大野治长急忙垂着双手,躬身退了出去。
“太阁大人……这个琉球医生是新近招进府里来的吧?”石田三成沉吟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究竟可不可靠……”
“他是大野君介绍进来的,医术还行……”丰臣秀吉斜倚在榻榻米之上,懒懒地说道,“本太阁也派鬼目幸雄暗中调查过他,似乎还是靠得住的……”
二人正说之际,只见大野治长领着手捧药碗的许仪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大野治长上前禀道:“许大夫说,他刚才把药汁热好了送到室门外来,听到太阁大人正在议事,不敢打扰,所以一直在走廊外等着哪……现在这药汁热得不温不烫,正是熬到了最佳火候的地步,请太阁大人服用吧!”
许仪一声不响,只是双手捧着盛满药汁的银碗奉到了丰臣秀吉面前。
“且慢!”石田三成突然冷冷开口了,“为了太阁大人的安全着想,为了证明这药汁确是用来治疗太阁大人心疼之症的,许大夫,你先用银勺自己喝几口吧……”
“石田君!”大野治长听了,不禁面露嗔色,“你怎么能对许大夫说出这么失敬的话来?”
“没关系的,石田大人说得对。许某应该自己先用银勺喝几口之后,再呈送太阁大人服用的。”许仪神色淡然,拿起银勺,连盛三勺,全都喝进了腹中。
隔了半晌,石田三成见许仪安然无事,这才点了点头,让他端上药汁给丰臣秀吉饮下。
看着许仪膝行着爬近床榻为丰臣秀吉把脉听诊的背影,石田三成的目光始终是阴寒至极,含着深深的疑虑……许仪殉难名护屋河畔的一间木屋里,许仪和尚明哲对面而坐,秉烛而谈。
“许兄,你说丰臣秀吉近段日子内外交困、左支右绌,正是他平生以来最为虚弱的时候,究竟有何凭证?”尚明哲脸色凝重,缓缓问道,“眼下日本国到处都在吹嘘他们的武士是如何骁勇善战、是如何威猛无敌,一个多月前就在碧蹄馆一战中歼灭了明军八万哪!”
“呵呵呵……尚大人,这些撑破了天的牛皮话您也会信?”许仪淡淡一笑,悠然说道,“根据许某在太阁府内刺探到的准确消息:倭军足有六千余人丧生于碧蹄馆之战,而明军则仅仅折损了一千八百人;龙山阻击战中,倭军数十万石粮草被焚,八千武士被歼;而驻有八万倭兵的汉城府现在也被明军团团包围!”
“这是真的吗?真是太好了!大明天朝果然是赫赫神威啊!”尚明哲听了,禁不住站起身来,兴奋地说道,“这一下,丰臣秀吉只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了!……哎呀!他会不会发兵增援自己的西征大军呢?”
“在许某看来,此刻丰臣秀吉也抽调不出什么精锐人马前往朝鲜增援了……”许仪沉吟着缓缓说道,“在日本国内,许多强有力的大名并不想把自己手下的武士派到朝鲜去白白送死……比如关东枭雄德川家康就一直不愿派兵赴朝……丰臣秀吉现在好像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么说来,丰臣秀吉那八万被围困在汉城府的将士们就只得孤立无援地苦守等死了?”尚明哲若有所思,忽又问道,“难道丰臣秀吉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支西征大军覆没在朝鲜?他就真是一筹莫展?”
“哦……这正是许某今夜冒险前来与您联络的原因!”许仪俯身过去,低声说道,“丰臣秀吉眼下想出了一个‘以拖待变’的办法:表面上准备和大明朝撤军乞和,骨子里却想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
“丰臣秀吉想和大明天朝撤军乞和?”尚明哲一惊,“他那么狂妄自大,竟也会低声下气地向大明天朝乞和?”
“是呵!他再狂妄自大,却也懂得‘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啊……现在,他既无实力也无胆量再敢公然挑战大明朝,自然只有低声下气地向大明天朝乞和了……不过,这所谓的撤军乞和,其实是他用来拖延时间、保存实力的幌子罢了……”许仪沉静地说道,“丰臣秀吉此刻内忧外患交逼而至,对我大明朝来说,这正是应该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地将他和他的西征大军一举歼灭的最佳时机!”
“他究竟有什么内忧外患交逼而至?”尚明哲有些惊疑不定地说道,“许兄,还请您详细讲来,尚某也好回去向本国大王和天朝皇帝陛下禀明……”
“尚大人,丰臣秀吉的内忧有三:其一,是他自己所掌控的嫡系人马全部都投入了朝鲜之战,这使得他自己在日本国内极为孤立。除了前田利家和毛利辉元两个大名还愿为他在国内效忠之外,他已无力制衡以德川家康为首的异己势力了。”
“其二,他为了使自己的亲生儿子顺利继承自己的权位,开始收回成命,削弱自己先前指定的丰臣氏继承者、外甥——丰臣秀次的势力。这场立嗣之争,必将导致丰臣氏不可避免的内乱,从而步入分崩离析的局面!”
说到这儿,许仪忽然眉头一蹙,向尚明哲附耳说道:“尚大人有所不知,这第三个内忧便是:丰臣秀吉身患心肌绞痛之症,体质虚弱至极,经不起接二连三的严重刺激和挫折。依许某之见,以他这般身患隐疾之身,倘若再次遭到外来的沉重打击,必会因心悸、心痛双重病发而死!”
“丰臣秀吉患有心肌绞痛之症?”尚明哲不禁有些意外,“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他没有请日本国最好的医生来诊治他吗?”
“呵呵呵……丰臣秀吉这种心肌绞痛之症只有在自己的身心遭到重大打击之时才会猝然发作,平时根本就查不出来,”许仪缓缓说道,“况且,治疗这种心肌绞痛之症,其前提就是要求丰臣秀吉始终心如止水、平静自若……但他对西征朝鲜、大明倾注了太多的精力和心力,怎么可能做得到‘看淡看轻,波澜不惊’呢?……所以,这个心肌绞痛之症对他来说,几乎就是‘不治之症’……除非他对西征朝鲜、大明之事彻底放弃、彻底淡漠,否则他永无治愈此疾之日!”
许仪抬头看着尚明哲,缓缓说道:“丰臣秀吉既有这三大内忧,那么我们大明朝天兵的重重威逼和德川家康等异己大名的明争暗斗,都会导致他病发身亡!尤其是,倘若丰臣秀吉的十多万嫡系兵马在朝鲜南部被我大明天兵一举全歼的话,不仅丰臣秀吉的势力将会土崩瓦解,而且所有日本国先前意图对我大明朝蠢蠢欲动的大名们都会为之震慑不已,自此之后必不敢再睨目西伺矣!”
“可是,对那十多万倭兵……大明朝有这个实力一举全歼吗?”尚明哲不禁犹豫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道。
“目前,大明李如松大帅率领天朝大军将八万倭兵团团围困在汉城府中,他们除了坐以待毙之外,已是别无他途,”许仪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只要大明朝将士奋起神威,鼓足士气,再接再厉,就一定能在朝鲜将那十多万倭兵悉数歼灭,取得征倭之役的最后胜利!”
“正是!”尚明哲连连点头。
“可是,许某担心大明朝中一些畏战主和的大臣难免会为丰臣秀吉为求苟延残喘而不惜奴颜婢膝地献出的《称藩求和书》所惑,听信倭虏的花言巧语,终究不能斩草除根、**尽倭兵……”许仪面露忧色,喃喃说道,“倘若大明天兵只差对倭虏的最后一击而致功亏一篑,那可真是太遗憾、太可惜了!”
“许兄,尚某明白了,您可是要委托尚某将这一切真实情况及时报告给大明圣朝,让大明朝的皇帝陛下抓住丰臣秀吉目前内外交困、心力交瘁的机遇,不为他的摇尾乞怜所惑,给予他最后一击,使他彻底崩溃?”尚明哲若有所悟,点头说道,“这等灭虏清寇、永绝倭患、靖平四海的大事,尚某必会舍生忘死而为许兄助一臂之力,不负许兄的重托!”
许仪缓缓站起了身,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尚明哲的双手,慨然说道:“尚兄!兹事体大!一切拜托您了!”说罢,他从胸襟处取出一封信函,道:“这是许某特意写给本朝朝廷的一封急函,里边写清了倭虏目前的一切真实情况——还望尚兄想方设法速速将它送回大明朝廷,禀呈给皇帝陛下知晓!”
他正说之际,忽然听得木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不禁警觉地说道:“不好!有倭贼来了!”然后急忙将那信函一下塞到尚明哲手中,同时用右足足尖在木地板上轻轻一点——那块地板立刻移到一边去,现出一个缸口大小的地洞来。
“尚兄,你速速从这地道逃走……”许仪急忙伸手将尚明哲推进了那个地道口里,对他说道,“许某留下来和这些倭贼周旋一番,脱险之后自会前来寻你……你一定要将这信函千方百计送回大明国去……拜托,拜托了!”
“许兄!许兄!您……”尚明哲不禁恳切地说道,“您还是和尚某一道逃离日本吧……”
“许某若是逃离日本,必会引起太大的动静,只怕丰臣秀吉也会有所警觉,反而对你送出那封信函有所不利……”许仪急忙讲道,“尚兄你还未曾暴露,而许某怕是在劫难逃……待会儿许某自会将一切事情揽上身来……你便可安然离去,奔回大明国内送信了……”
“许兄……您……”尚明哲一听,不禁哽咽失声,在地道口抽泣起来。
许仪站在地面上向他微微一笑,右足一划,那块木地板倏地移了回来,在上面紧紧地盖住了地道口,也遮断了尚明哲那泫然的目光……“哐”的一声巨响,木屋的那扇门被人一脚踢开,脱框而飞,直向许仪迎面撞击而来!
许仪静静地端坐在屋中的那张木椅之上,待到那扇飞撞而来的木门距离自己面前约三尺之遥时,方才电光石火般拔剑出鞘,挥起一弧寒芒,向它直劈过去!
“嚓”的一声,那扇木门被他手中利剑劈成两片,朝着左右两侧斜飞开去!
接着,只听得门口处“啪啪啪”响起了几下拍掌之声,灰影一闪,身着玄色劲服的石田三成、服部正全和鬼目幸雄鱼贯而入。
“想不到医术非凡的许大夫居然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道高手,”
石田三成满面含笑,走近前来,故作惊叹地说道,“在下真是失敬、失敬!……不过,您的剑法似乎丝毫不同于我日本国各大流派的招式啊……”
许仪仍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起身迎接,也不刻意谄媚,淡淡地说道:“生此乱世,许某研习剑道,仅仅是为了防身自保罢了……谈不上流派,也谈不上招式……粗拙浅陋得很,让石田大人见笑了!”
石田三成转头望向服部正全,冷冷笑道:“服部君多年周游天下,于四方剑道多有涉猎,可曾识得许大夫的剑术渊源吗!”
“许大夫剑术精妙,令在下叹为观止,”服部正全缓缓说道,“不过,在下虽孤陋寡闻,亦曾在大明国武夷山一派见有人使过几招与许大夫刚才剑式相仿的剑招……依在下之见,恐怕许大夫也并不像您一直所说的那样是‘始终身居琉球闭关习医’吧?”
许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并不搭话。
“原来如此……”石田三成笑容一敛,话锋一转,缓缓说道,“许大夫既有这等高妙的剑术,却为何不愿效仿朝鲜秀女宋贞娥刺杀太阁大人呢?而且,您还可以利用担任太阁府药膳供奉之便投毒暗害太阁大人啊……您有许多可以置太阁大人于死地的机会,为何却一一放弃了?这让在下心底很是不解啊……”
许仪的目光静静地凝注在自己手中利剑的锋刃之上,看着那明亮如镜的剑刃映出了自己温文儒雅的面影,对着它淡淡地说道:“宋贞娥女侠为国捐躯、慷慨赴死,许某一直敬佩得很。但是,像她那样以为只要刺杀了丰臣秀吉,就能一举收复朝鲜三千里河山的想法,许某却不敢苟同。
“许某认为,只有像大明朝李如松大帅那样,统领我大明朝数万健儿,浴血沙场,亲冒矢石,打得你们倭虏哭爹叫娘、失魂落魄,从此不敢再萌恶念,这才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绝佳妙策!所以,许某终是不屑于学习荆轲刺秦王般的浅浮粗疏!要让你们日本国世世代代不敢横生逆志,这便是许某毕生的企盼和终生的使命!”
“呵呵呵……我大日本国乃是天照大神之骄子,岂会始终俯首臣服在你们大明国之下?”石田三成仰天而笑,“你们可以赢得了我们一时,但是,只要你们没有屠尽我们最后一个男孩,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卷土重来、吞灭中华!”
“既然你们这些日本人甘愿世世代代为盗做贼,那我们中华男儿也自会毫不手软;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十个;来百个,杀百个;来千个,杀千个;来万个,杀万个!”许仪也是哈哈一笑,“许某相信,我中华将士总有一天会让你们这些倭贼望而生畏、退避三舍的!”
“那好吧!在下便请许大夫先行一步,到地狱里去等着观看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这一天吧!”
石田三成面色顿时一沉,右手一挥,向服部正全、鬼目幸雄做了个手势。服部正全、鬼目幸雄会过意来,抡刀在手,一声厉号,朝着许仪便当头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