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甬道”的尽头,迎面而来的是铠甲鲜明的李如松,他犹如一尊威武绝伦的天神般乘着高头战马凛然而立。他的身侧,站着同样意气风发的宋应昌、李如柏、李如梅、祖承训、查大受、李宁、吴惟忠、骆尚志等明将。
李如松望过去,走在倭军前列的倭将、大名们一个个灰溜溜的如丧考妣——在他凌厉如刀的目光一扫之下,每个倭将都不自觉地在马背上低下头,仿佛一片乱草被无形的利刃凭空割过!
申时行告病还乡
碧空万里,彤日高悬。
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落满积雪的竹亭顶上,融出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从檐角滴滴而下,在光滑的石阶上敲起“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
须髯苍苍的申时行倚坐在亭中的一张太师椅上,腰部以下覆盖着一块由朱翊钧钦赐的貂皮毛毯,左手执一卷书册,歪头眺望着亭外那渐浓的春色,轻轻吟着元代名臣张养浩所作的散曲《喜春来·探春》:“梅花已有飘零意,杨柳将垂袅娜枝,杏桃仿佛露胭脂。残照底,青出的草芽齐。”
“哎呀!申太傅果然好雅兴!”李成梁洪钟一般响亮的声音从园门外传入,“不像是外面传说您身染微恙的样子嘛!”
申时行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泛了开来,欣然望着他走进亭来,十分亲切地指了指自己身侧一个檀香木太师椅,道:“宁远伯请坐吧!
请恕老夫身染风痹之症,不能起身相迎了。”
李成梁一怔:“申太傅——你真的病了?”
申时行一笑:“外面不是有不少人在讥讽老夫是退而不休、僵而不死的‘老臭虫’吗?呵呵呵……让他们说对了,今年的这个寒冬老夫硬是没有熬过去——这一次真的是双足风痹、起卧两难了……”
“申太傅……”李成梁朝着申时行静静地看了片刻,眼眶里顿时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儿,“平倭之役刚刚告捷,您却……李某认得几位嵩山少林高僧精通针灸之术,明儿就派人去请他们来给您诊治诊治……”
“多谢宁远伯的厚爱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申时行一摆手止住了他,恬然而道,“宁远伯,这次老夫邀您前来一叙是有要事面谈的——不瞒您说,此番平倭之役胜局已定,老夫亦已如释重负,准备告病归乡的了……”
“申……申太傅!这朝中如何须臾离得开您啊?”李成梁说道,“前几天御史邹德泳、给事中罗大纮胡乱行文弹劾您什么‘恋位不去’‘内交宫闱’‘不明建储大义’,那都是些风言风语,您可不能就此拂袖而去啊!”
他这么劝说申时行是有缘故的:这一两年间,申时行卧居京师,退而不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在了平倭援朝之役的后勤保障供应上面了。他也目睹了申时行在幕后不知为此番平倭之役费了多少心思。在这一两年来,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湖广等那些封疆督抚们,若不是瞧在申时行以当年的荐主宗师之身份写信前来衔接沟通的面子上,就凭何致用以一介区区户部尚书之力能够一直源源不断地筹措得到那么多的精良炮械和兵马粮草?倘若申时行在此刻拂袖而去,则平倭援朝之役后事堪忧啊!
“离得开的——老夫自然是离得开的。这大明一朝,可以没有我申时行这样的一介老朽,却万万不能没您宁远伯一家的满门忠烈啊!
如今平倭之役已到全局收官之际,那边万事无虞!老夫在此希望您能多多鼓励如松、如柏、如梅等贤侄,再接再厉,乘胜追击,除倭务尽,为我大明朝建下万世不朽之奇功!”申时行含笑看着李成梁,“老夫相信他们一定会不负众望的!”
“申太傅!您……您真是过誉了……”李成梁也是性情中人,听到申时行如此真挚的话语,不禁又红了眼圈,“我辽东李氏一族这些年来若是没有您申太傅暗助荫护,怎会这般顺利沐数十年皇恩?……申太傅您的悉心呵护之恩,我辽东李氏没齿不忘……”
“老夫之所作所为,全是为我大明国事考虑,哪里算得上对你们李家有所荫助?还是当今陛下英明仁厚,不为宵小谗言所惑,对你们李家荫庇有方——老夫于你们李家何恩之有?”申时行微笑着向他摇了摇头,“古人讲:‘见人之善如在己,成人之美若不及。’老夫也仅是在陛下面前为国护贤罢了……”
说罢,他微一皱眉,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慢慢沉吟起来:“宁远伯,您察觉没有——近来朝中不少官员因为平倭之役已趋底定之机,似乎都隐隐萌生了懈怠松弛之意……这个苗头很不好啊!所以,前些日子,老夫专门让人将陆游写的那首《书愤》传了出去,却不知道对这些人有所触动没有……”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老夫读来就忍不住满腔里涌起一股激越苍凉的情怀……”李成梁讲到这里,心念暗自一动,“唔……老夫懂得了:当年陆游就是用这首诗来暗讽南宋那些偏安投降派们的——申太傅您是想用这首诗来激励朝臣不破倭虏誓不还吗?”
申时行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恐大明之忧,不在倭寇,而在朝廷之内啊!老夫真希望朝廷重臣都能够借古鉴今,能够明白‘内和方能攘外,攘外方能扬威,扬威方能固国’的道理啊……希望他们不要再为了官位私利而你争我斗,置国事于不顾啊!否则,纵有今日平倭灭寇之胜,亦是难保他日国泰民安啊!”
“可……可是,您这一走……”李成梁还是觉得申时行不该如此仓促而去,便又嗫嚅着劝道。
“可是什么?宁远伯您日后若是想念老夫了,就请到老夫在浙东长洲县的老屋茅舍里来把盏言欢吧!老夫定当扫洒以待,”申时行瞧着他莞尔一笑,“您没听到老夫刚才吟的那一句——‘残照底,青出的草芽齐’?老夫已成‘残照’,自然是该走的。不过你放心:后边会有‘青出的草芽’接将上来的……”
“陛下,您这一个上午已经拿着宋经略和李提督联名发来的捷报看了四五十遍了!”郑贵妃看到朱翊钧又握着那份捷报倚在御案边翻来覆去地阅览,不禁有些娇嗔地笑道,“依臣妾看,这份捷报您是捏在手里当百年难遇的宝贝在欣赏哪!”
“呵呵呵……什么宝贝能换得来这份捷报?”朱翊钧淡淡一笑,将宋、李二人的捷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之上,转头向郑贵妃说道,“爱妃呀!看到了这份捷报,朕今夜可得好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臣妾恭贺陛下乾纲独断、运筹帷幄、知人善任,终于取得征倭大捷!”郑贵妃欠身施了一礼,满面喜色地祝道,“臣妾相信,我大明天朝自此必将威震四海,雄踞华夷共主、天下至尊之位而巍然于世!”
“爱妃真是过誉了!李如松和我朝大军如今只是将八万倭虏团团围困在汉城府中,还差对他们的最后一击……在这紧要关头,朕不能功亏一篑啊……”朱翊钧有些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喃喃地说道,“朕已经让人去请申师傅、赵阁老、许国、张位等内阁辅臣们前来共议如何再接再厉、彻底了结倭虏之事了……”
朱翊钧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感慨万分地说道:“这一次在碧蹄馆之战和奇袭倭虏龙山大仓之役中,我大明将士当真是打出了铮铮铁骨,打出了赫赫国威!听李如松和宋应昌在奏报中说,一名把总为了使同伴们顺利发起冲锋突击,居然奋不顾身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倭虏火绳枪的枪眼……这真是义薄云天的忠勇健儿哪!朕要在御前会议上决定给他立传树碑、旌扬殊誉……”
郑贵妃听了,亦是噙泪感叹不已。
朱翊钧平静下来之后,双眉一扬,不禁将目光投向了紫光阁门外,轻轻自语道:“申师傅他们这时候也该到了啊……”
正在这时,却见陈矩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阁门里来,轻声说道:“陛下,申太傅刚才让他的儿子申用懋送来了谢恩告病折,要……要告病还乡了……”
“什么?”朱翊钧的头“嗡”地变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申太傅的风痹之疾严重了吗?怎么去得如此之急?朕可以派御医去他府中为他诊治哪!”
郑贵妃却是晓得申时行其实是被近来一些言官以“恋位不去”
“内交宫闱”“不明建储大义”等莫须有的“罪名”给困扰得寝食难安而毅然抽身而去的。她一念至此,心下不禁暗暗一酸,眼眶一下就湿了,只是碍于朱翊钧在场不好宣泄出来。近日里朝廷上下暗暗有不少风言风语,乱说她与皇三子朱常洵阴有夺嫡之虑,这也让她很是为难——如果自己向皇上说明这些挽留申时行,岂不坐实了那些言官们的中伤之词?
“这……这……朕一定要下旨慰留申师傅!”朱翊钧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万分不舍,“平倭之役胜局方定,朕还没给申师傅论功行赏哪……”
陈矩也是噙泪而答:“陛下……申太傅让申用懋转达谢恩辞赏之意了,恳请陛下降恩相舍……他说他自己也不好前来面辞,免得陛下伤感……他还说他把自己所有最重要的话都留在这一封谢恩告病折里了,请陛下垂意审览……”他说到这里,先是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缎面奏折来,然后又呈上一张绢帛字幅,继续讲道:“申太傅还亲笔写了宋人朱敦儒的一篇名词《好事近·渔父词》奉给陛下作为庆贺平倭援朝之役胜局已定的礼物……”
“ 《好事近·渔父词》?”朱翊钧极为小心地接过了那封缎面奏折和那张绢帛字幅,放在手中久久沉吟。却见郑贵妃款步上前,将目光投注在那绢帛字幅之上,把申时行以方正遒劲的笔法写成的那篇《好事近·渔父词》轻轻诵了出来: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朱翊钧静静地听着,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惘然:“申师傅,您这一去……朕的‘好事’真的是已经近了吗?”
他喃喃自语之间,却没见到郑贵妃已在一旁暗暗潸然泪下……赵志皋深夜访石星石星从兵部办完公事之后,回到自己府中已是深夜二更了。他和衣躺在床榻之上,让自己从这段时间里纷繁复杂的事情中“跳”了出来,静心潜思。
一代贤相申时行告病还乡了!这位为官行事素来颇具“镇之以静,虑之以密,持之以正”之长的三朝元老,如今猝然离京而去,必然会使朝中政局出现某种倾斜与失衡,从而触发一场难以避免的政治地震。可是,这场政治地震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益处呢?石星此刻亦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论资历,应该是现任内阁首辅赵志皋取代申时行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了吧?然而,赵志皋一味优柔寡断、好静怕乱,似乎又不太为皇上所喜啊!……自己身为军权在手的兵部尚书,究竟又应该投在谁家门下方能求得片刻安稳呢?石星感到自己一时掉进了这个问题里爬不出来了。
这时,管家石平在卧室门上轻轻一敲,站在门外禀道:“老爷,赵阁老现在府外求见,称有要事相商。”
听到石平的禀告,石星不由得一愕:赵志皋身为内阁首辅,位阶在己之上,今夜竟然亲自屈尊登门来访,倒是令人意外得很!他急忙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微一沉吟,推门出去,对石平道:“请他到书房内相见。”说罢,便整了整衣冠,径自先行到书房门口去迎接了。
按照礼法,石星应到客厅会见赵志皋,但为了表示尊崇与亲近,他就把会客的地方定在了带有私密性质的书房。而做出这个决定时,石星便有一种特殊的直觉,感到赵志皋今夜所来面谈之事必是非同寻常,似乎应以保密、安全为佳。那么,在这尚书府里,就没有比他的书房更为安全、保密的地方了。
片刻之后,年近古稀、须发苍白的赵志皋拄着皇上钦赐的龙头杖,有些蹒跚地走到石星面前,枯瘦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寒暄道:“这么晚了才办完兵部的杂务回府,想必石大人也有些疲乏了吧?请恕老朽冒昧,打扰石大人了!石大人竟在书房内室迎见老朽,足见石大人视老朽如家人,老朽多谢了。”
石星连忙上前搀扶着赵志皋进了书房坐下,口中说道:“赵阁老以首辅之尊、古稀之龄亲临寒舍指教,石星受宠若惊,岂敢失礼?阁老其实不必亲劳大驾,只需喊个下人前来召唤一声,石星自当上门受教。”说着,又奉上一杯清茶,送到赵志皋手中。
赵志皋坐定之后,咳嗽数声,调息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事关重大,老朽岂能坐等石大人上门商议?”石星听他说得这般郑重,肃然问道:“何事竟劳烦阁老大驾亲临?望阁老明示。”
赵志皋慢慢呷了一口清茶,定了定心神,才缓缓说道:“老朽今夜实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而来!”
石星一听,不禁惊诧莫名:“维护朝廷纲纪?……”
“是呵!维护朝廷纲纪!”赵志皋慢慢将手上茶杯放回到桌几之上,脸色一变,瞥了一眼石星,冷冷地说道,“怎么?石大人你在心头怀疑老朽维护朝廷纲纪的诚意?哼!想老朽那不成器的侄儿赵南平去年向藩夷索贿贪墨,举止失礼,损了朝廷纲纪——老朽不也是不徇私情、大义灭亲,亲自奏请陛下将他削籍治罪?这一切,当时石大人可应是历历在目哟……”
“是啊!是啊!”石星听了,急忙连连点头说道,“赵阁老遵奉纲纪、公而忘私,堪称本朝百官楷模,在下也一向对此钦仰得很呀!却不知眼下何人损坏了朝廷纲纪,竟然要劳烦您亲自出面前去维护?”
赵志皋听了他这么犀利的一问,不禁面色一滞,怔了半晌,方才开口,涩然说道:“石大人,请您深思一下:这世上谁人损了朝廷纲纪,才会令老朽如此大伤脑筋?您且猜一猜看。”
“这……”石星顿时语塞起来,他干笑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石某可猜不出来……”
赵志皋也不言声,左手扶着龙头杖,右手伸出手指朝半空中指了一指。
“圣……圣上……”石星见状大惊,“赵阁老要学当年的海瑞去谏正圣上?”
“今日傍晚,圣上将老朽一人单独留了下来,和老朽议了几件事,”赵志皋并不答他,右手一收,垂放到了膝上,抬眼正视着石星,悠悠说道,“说来这几件事中都有些与你石大人所辖的兵部和这段时间的平倭之役有关……石大人呀!只怕这一次你也难以置身事外……”
“哦?何事竟与在下有关?”石星一听,心脏顿时为之一窒,转瞬间又突突地狂跳了起来!
“石大人……依你之见,眼下的援朝平倭之役结局当是如何?”赵志皋淡淡说道,“或许,老朽还可以直白地再问一句:如果本朝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用多长时间才能彻底了结这场援朝平倭之役?”
“如今八万倭虏已被李如松、宋应昌所率的东征大军团团围困堵在朝鲜汉城府中,而且倭虏的屯粮重地龙山大仓又被奇兵一炬焚之——他们已成困兽之境,唯有坐以待毙而已!”石星一边沉吟着,一边思索着答道,“倘若圣上能再举义师、增兵赴援,只需五六十日,本朝便能一举全歼汉城府中的八万倭虏了。即使陛下不愿再次兴师劳众,只要能将火器、粮草及时供应到东征大军营中,他们亦能在三四个月之后彻底困死那些倭贼……总而言之,快则用时两个月,慢则用时四个月,本朝东征大军便能彻底扫平倭虏,光复整个朝鲜了!”
“唔……快则用时两个月,慢则用时四个月?”赵志皋自言自语了一句,拄着左手龙头杖站起了身,在书房中缓缓走了几圈,蓦地身形一定,咄咄逼人的目光倏然射向了石星,语气寒如坚冰地说道,“只不过,石大人有没有想过:待得李如松、宋应昌他们率领东征大军一举扫平倭虏、收复朝鲜全境之后,你石大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何去何从?”石星满面愕然,微颤着声音说道,“在下不懂赵阁老此话是何意思……”
“呵呵呵……石大人只顾着埋头一心为国忧劳,却不知自己目前正面临着莫大的危机啊!”赵志皋冷冷一笑,悠然说道,“有些事你现在听了,可不要出去乱传:今天傍晚圣上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老朽,所议之事便有一件是申老太傅在告病离京之前曾留下一份密折,是他的儿子专程送进宫来的……呵呵呵……石大人,你能猜到他这份密折里写了什么吗?”
虽然明知道赵志皋是在故意“卖关子”,石星心底里急得猫抓猴挠似的,脸上却不得不赔着一片笑容,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愚钝,还望赵阁老不吝相告……”
“申太傅在他的密折里进言给圣上,声称待援朝平倭之役大获全胜之后,便要请圣上及时论功行赏……”赵志皋缓缓说道,“他建议圣上:第一,要擢升宋应昌进入内阁辅臣之列;第二,要提拔那个写了《谏疾伐倭虏以定安国疏》的刑部侍郎吕坤接替即将离任的内阁次辅许国之位;第三嘛……”他话音一顿,瞧了瞧石星紧张得满头冷汗的样子,微微笑道:“他还建议圣上不仅要封赐李如松为‘平倭伯’,还要让他担任兵部尚书之职,执掌天下军权!而你,唉……”
石星一听,只觉双耳内“咣”地一响,一阵眩晕,自己全身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稳,险些便要摔倒。他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全身颤抖着坐倒在房中的檀香木椅上,脸色顿时憔悴下来。
事前他已不止一次听到和看到圣上对李如松、宋应昌的青睐和激赏,他也隐隐觉得圣上对这二人大有擢升重用之意,他也知道由于自己在去年倭兵入朝初期畏寇怯战消极回避而一直为圣上和申时行所不喜,但今夜听到赵志皋说自己将被免职闲置之时,他还是禁不住心头狂震、茫然失神!
过了许久,石星才勉强在座椅上撑起身来,黯然说道:“古语有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下才疏学浅,难当其职,辜负了圣上的信任和厚爱……李如松、宋应昌率师征倭、功勋卓著……在下亦有退位让贤之意……唉!也不须圣上和内阁明示,在下择日便辞官告老了吧……”
却见赵志皋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声。他又缓缓端起了桌几上那杯有些微凉的清茶,慢慢放到唇边呷了一口,眯缝着双眼,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须髯,悠悠说道:“石大人过虑了……申老太傅的密折,固然在圣上心里颇有分量,但本阁的进言圣上一向也还听得进去……这朝中要吏任免升降之事,倒也未必是申太傅一份密折便能左右得了的……”
“赵……赵阁老!您……”石星将惊愕的目光投向了赵志皋,一副半信半疑、犹豫莫名的样子。
“当年太祖高皇帝于开国之初,便留下了‘武官不得执掌兵部’的祖训……申时行竟然建议圣上将李如松从武官之职升任兵部尚书,分明是和当年的逆相张居正一样,公然损毁朝纲祖制……”赵志皋情绪愈来愈激动,一时说得心头火起,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狠狠地说道,“他李成梁、李如松一家父子、兄弟同朝并肩封伯拜爵,满门荣贵,权倾四方,一时隆盛无比……哼!这全天下的大名大利岂能让他李氏一门占尽?长此以往,只怕昔日桓温专权、刘裕代晋之事,于今亦将重演!本阁深为大明社稷而忧心如焚哪!”
“赵阁老……您……”石星听了赵志皋这番话,大是惊喜,心念一转,又道,“您可真是秉公不阿、守道不移的社稷柱石啊!……但圣上若是听信了申……申时行的谗言,一意要将李如松、宋应昌、吕坤等人借着平倭之功破格擢升上来……您看又当如何?”
“呵呵呵……石大人真是实心眼!这平倭之功岂是李如松、宋应昌二人能够独力建立的!没有老朽的内阁居中统筹主持、你石大人的兵部和何致用的户部在后方为他们筹兵筹粮,他们又济得何事?”赵志皋阴阴一笑,冷冷说道,“反正,此刻倭虏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危及我大明了……咱们倒是可以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才能让李如松、宋应昌无法独占平倭全胜之功而回?”
说着,他伸出右掌,轻轻拍了一拍石星的后背,笑道:“李如松、宋应昌二人若是无甚大功而返,圣上即使有心破格擢升他们,亦是拿不出理由来说服内阁和群臣啊……他俩既是擢升不了,便只得待在原位不动,你石大人的兵部尚书之位岂不就稳如泰山了吗?”
倭寇求和
且说这二三十日来,汉城府被四万明军困得水泄不通,不要说明廷君臣心中有数,便是朝鲜国普通老百姓亦知倭虏大势已去、奄奄待毙。于是,在汉城府外明军行营周围,前来送粮送水以表感谢的朝鲜士民和放牧采樵恢复正常生活的朝鲜百姓,络绎不绝,成了明倭两军对垒阵前的一道异景。
这日傍晚,大明“备倭招抚使”沈惟敬独自一人背负双手,踱出行营辕门之外,抬头望着对面汉城府城头上歪歪斜斜地悬在空中乱舞的丰臣氏“三叶桐”家纹战族,不禁叹息着自语道:“你们这些倭虏!
想当日沈某冒险进入平壤苦口婆心劝说你们弃械降服,可你们不知好歹,视沈某剖明利害之言为浮谈空论……这下好了,全被我大明雄师团团包围,成了瓮中之鳖……唉!谁叫你们那么不识时务,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实属咎由自取……”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一边沉吟着,一边叹息着,慢步踱回了自己的寝帐之中。
他刚在帐中木**坐下,却听得寝帐一角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沈大人,别来无恙?小人等这厢有礼了。”
沈惟敬听到声音,顿时吓了一跳,急忙扭头看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那角落里闪了出来!——二人均是一身明兵装束,一直走到沈惟敬近前才抬脸向他正视过来!
一见之下,沈惟敬几乎要惊呼失声:这二人是乔装打扮成明兵模样的来岛通明与服部正全!
“你……你们……”沈惟敬一愕,立刻伸手一下握紧了自己腰间的佩刀,稳住了心神,惊疑地看着他俩问道,“你们竟敢潜入寝帐意欲行刺本官!真是胆大包天!”
“岂敢!岂敢!沈大人多虑了,”来岛通明脸上笑容可掬,躬身行礼道,“小人等今日虽来得唐突,却绝无谋害沈大人之心。请沈大人宽恕小人等不请自来之罪!”
沈惟敬不愧是多年行走江湖的老手,加之自己又身处明军行营腹地,自忖一呼之下帐外随时有人可来救应,便放下心来,稳稳地坐在木**,冷冷地拿眼瞥着这两个倭人,缓缓道:“古语有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倭贼,偷偷摸摸进入我寝帐,却又是何居心?
还不从实讲来?”
来岛通明也不回答,只是眨了眨眼,向服部正全略一示意。服部正全立时会意,身形如电,一下闪到寝帐门口边上,握刀侧身从门缝处向外观察着,一副守门把风的模样。
沈惟敬见此情形,正自惊疑不定,却见来岛通明双拳一抱,向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双目泪光盈然,叩头说道:“沈大人,我们倭人冒犯了天朝雄师的神威,昧于大势,察事不明,妄自逞强,不听您的苦心劝告,终致今日四面楚歌、在劫难逃。细细想来,小人等实是无颜再见沈大人您啊!”
沈惟敬没料到来岛通明一上来便是跪地哀号道歉,不禁心头一震,片刻间即恢复平静,抚着颌下短须,冷冷道:“你这倭贼,当时不知进退、一味逞强肆凶,而今见到大势已去,方才回心转意、自甘求饶……晚啦!一切都晚啦!如今我朝数万天兵已将你们围得插翅难飞……你们此刻除了乖乖出城缴械受死之外,岂有他途?”
来岛通明听了,垂着头不敢应声,隔了半晌工夫,才又仰起脸来,看着沈惟敬,哀哀说道:“沈大人……只怕咱们此刻便是想要乖乖出城缴械投降,你们大明国的李提督和宋经略也不会答应的……他们一心要取咱们的项上人头到你们大明国的皇帝陛下那里论功领赏哪……”
沈惟敬听到此处,全身便似遭了电击一般微微一颤,脸色也顿时变得有些铁青难看了。
来岛通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欢喜,却是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李提督、宋经略自恃兵强械精,只想着将咱们这十多万倭人斩尽杀绝……他们将我们倭人杀得越多,自然所立的战功也就越大……不过,请沈大人恕小人多嘴:在旁人看来,这一番贵国天兵入朝,李提督、宋经略必会名利双收、满载而归;而您沈大人,虽身为‘备倭招抚使’,也在这场大战之中倾尽了血汗、费尽了苦心,只怕最终却将无功而返、为人所笑啊!”
沈惟敬是何等聪明之人,岂能不知这日本人满口花言巧语是挑拨离间之意?他静住了心神,压下了满腹杂念,冷冷一哼,道:“那日本官前往平壤城中,已是向尔等陈明大势、剖清利害得失,尔等冥顽不灵,置本官的苦心招抚于不顾,悍然逞强,自取其祸,而今又怨得了何人?罢、罢、罢,尔等今晚也休要来此巧词游说,自行回去乖乖束手受死吧!本官宁愿寸功不立,也不想和尔等多谈什么……”
“沈大人……沈大人……请恕小人多言之过,”来岛通明听沈惟敬说得这般直截了当,不禁一时慌了神,急忙垂头哀哀泣道,“您有所不知,现在我汉城府中八万倭人,个个都在为当日拒绝了您的苦心劝降而后悔莫及啊!……无论是宇喜多大统领,还是小早川大老,他们都说:早知今日遭到这般惨败,还不如当时便接受了您的招抚。现在追想起来,还是沈大人所言不虚,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我们倭人的大局着想啊……此刻,大家知道再后悔也是晚了,故而也不敢奢求什么……”
“不过,我们倭人最是知恩图报,既然明白了沈大人您当日的苦心招抚确是为了我们好,便将您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此番小人前来,就是奉了宇喜多大统领、小早川大老、小西行长大将等人的重托,向您道歉来了……”
说着,他从自己胸衣处摸出一个锦袋,捧在手中,恭恭敬敬递到了沈惟敬面前,道:“这袋子里有二十四颗我们日本国的极品珍珠,最小的一颗也足有鸽蛋大小……它们全是我们倭人敬奉上来感谢沈大人不吝招抚的一点儿微薄心意……恳请沈大人笑纳!”
然而,沈惟敬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冷冷地看着他,坐在木床边一动不动:“你这倭虏居然想用这二十四颗珍珠收买本官?”
“哪里!哪里!”来岛通明仍是伸手捧着那袋珍珠,讪讪地说道,“沈大人高风亮节、才识过人,岂是在下一袋珍珠所能收买的?您若是生气,小人立刻便与服部君辞别而去。只是您对我们倭人的恩德,小人等自会铭记一生的。”
他说了这番话后,见沈惟敬仍是不为所动,只得回过身去,便欲招呼服部正全一道向沈惟敬告辞而去。
这时,却听沈惟敬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且慢!”
听到他这一声低呼,来岛通明急忙转过了身,一脸惊喜之色,声音微颤着问道:“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惟敬慢慢从木**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在寝帐内静静地踱了七八步,也不抬头看他二人,目光凝注在帐中一个角落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来岛通明,看来你们倭人此番甘愿求饶降服,确是毫无疑问的了。只是,在目前你我双方所处局势之下,你们有何理由能够让本官回去说服我大明国的皇帝陛下和内阁重臣们接受你们的求饶呢?”
来岛通明站在原地,蹙眉凝眸沉吟了许久,方才缓缓答道:“沈大人,请恕小人直言:依小人之见,虽然如今我八万武士尽被你们天朝雄师团团围困,但你们若要决意将我等全力殄灭,其实亦有‘三难’之忧;反之,你们若是乘机接受了我等的告饶求和,则必有‘三利’之喜!就凭这‘三难三利’之言,沈大人便可拿去说服贵国的皇帝陛下和内阁重臣们了。”
“呵呵呵!你这倭虏倒是颇饶舌啊!”沈惟敬笑了一笑,逼近前来,半讽半嘲地问道,“有何‘三难’之忧?又有何‘三利’之喜?
你且从实道来。”
来岛通明仍是神情肃然,沉吟少顷,答道:“既然沈大人允了小人直言,小人也就直言无忌了:第一个难处,是你们明兵仅四万有余,而我倭人则有你们两倍之多。攻进城中白刃相接之时,众寡悬殊,明兵便是要将咱们斩尽杀绝,只怕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于己于人均为不利!沈大人以为然否?”
沈惟敬听了他这一句反问之语,不禁微微一怔,答道:“我天朝大军本就无意与尔等做此两败俱伤的困兽之斗,待得困到尔等弹尽粮绝之时,自能将尔等轻轻巧巧一网打尽!”
“呵呵呵……此策倒是甚妙,”来岛通明微一点头,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你们便会碰到第二个难处了:我们在汉城府中尚有积粮数十万石,可以支撑三四个月的时间。在这三四个月里,咱们八万武士自会千方百计以求突围……你们四万人马,纵是昼夜不息连续奋战,也难免会有左支右绌之时啊!……”
“这有何难?我天朝皇帝陛下和内阁岂会容忍尔等苟延残喘?不须费时半月,便会有各路援军源源不断开赴汉城府下,”沈惟敬冷冷一笑,说道,“等到天兵云集之时,尔等自是无人能逃,唯有束手待毙!”
“天兵既能自四方云集而来,”来岛通明针锋相对地说道,“而我倭国上下又岂会坐视八万同胞悉数葬身于朝鲜汉城?实不相瞒,本国太阁大人如今便已集结了三十万武士,个个整装待发,随时准备渡海直入朝鲜,与大明天兵决一死战!——这便是你们将要碰到的第三个难处。”
“三十万武士?你们太阁大人手下倘若真有三十万武士随时可以赴朝增援,”沈惟敬冷冷笑道,“那么你们又何必深夜冒险来此告饶求和?以尔等诡诈多变、反复无常之心性,来岛通明,你又何必在本官面前满口大话、虚言壮胆?”
来岛通明脸上微微一红,缓缓说道:“小人此言是虚是实,日后沈大人自能明了。不过,你们在与我汉城府中八万武士一直对峙下去的三四个月里,一切意外之变均有可能发生……这一点小人相信沈大人心底也是清楚得很。”
“若是大明天兵真能顺应时势,与我等撤军罢战,放了我八万武士一条生路,则实有‘三利’:第一大利便是双方握手言和,再无士卒伤亡,实系两国百姓之福;第二大利则是显出了大明天朝的恢宏气度与恩威并施的高明方略,一举便能收服我等海岛国民之心;第三大利则是我等倭人从此便对大明天朝感恩戴德,甘愿臣服为天朝上邦的东藩属国,世世代代永不言叛!”
“而沈大人若能以此‘三难’‘三利’之言说服了大明皇帝陛下接受我等告饶求和,则您必会立下旷世奇功,为明倭两国士民万世称颂!”
“这……”沈惟敬听了来岛通明之言,不禁有些动容,低低念了一句“旷世奇功、流芳史册”,过了良久,道,“倘若你等真有告饶求和之心,本官也不是不能将你等此番心意呈达本朝兵部和皇帝陛下知晓……只是,这告饶求和之举,假若单是你等汉城府中将士之意,兵部和圣上也不过将其视为‘穷寇濒死哀告之语’,恐怕不会采纳吧……”
“沈大人,您有所不知,”来岛通明急忙又从胸衣处取出一本绢绸折子,恭恭敬敬捧在手上,躬身说道,“向大明国臣服求和,并非单是我汉城府中守军将士之意,而是取得了天皇陛下和太阁大人同意了的。喏……这绢折便是我日本国献给大明皇帝陛下的《称藩臣服书》……沈大人将它呈给大明皇帝陛下,必是大功一件啊!”
“由你们天皇陛下和太阁大人亲自签印同意进献我朝的《称藩臣服书》?”沈惟敬一听,不禁大喜过望,急忙伸手接了过来,一边翻阅一边感慨着说道,“有了这份《称藩臣服书》,才能证明你们举国上下甘愿臣服为藩的诚意嘛……”
沈惟敬的阴谋
一只只黄鹂在明媚的阳光中飞来飞去,不时从柳枝垂缝间穿过,发出婉转动人的鸣叫。
开城府朝鲜行宫的后院里,李昖神情悠闲地在林荫小道上漫步。
柳成龙、柳梦鼎、郑昆龙等朝鲜文臣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都挂满了难得的笑容。
如今,汉城府八万倭寇被李如松、宋应昌率领的东征大军团团包围在孤城之中无处可逃,已成釜底之鱼——朝鲜全境河山光复、妖氛涤净之时,已是指日可待矣!且不说李镒、权栗他们已是到处在组织义军进行大反攻,就是柳成龙、柳梦鼎等文官们也已经在私底下里暗暗谋划战后重建等具体事宜了。
身为朝鲜国君的李昖,自然比任何人都显得开心——自己历尽劫难,终于快要重返汉城王宫了!
他正在暗暗思忖之际,一个内侍趋步上前,在他身边垂手禀道:“启禀大王,大明备倭招抚使沈惟敬大人前来求见。”
“沈大人?”李昖心中微微一动:这沈惟敬近几个月来一直退隐在后方幕府之中寂寂无闻,几乎都快要被人忘记了。不知他今日所为何来。然而,李昖本人也从自己派驻大明朝北京的朝鲜使者送回来的讯报中得知沈惟敬和大明兵部尚书石星一家关系亲密,来头甚大,也是怠慢不得的。于是,李昖便向那内侍开口吩咐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只见沈惟敬身着一袭红绸长衫,昂首阔步而来。李昖带着柳成龙等人急忙满脸堆笑,远远地便迎了上去。
“殿下,沈某在此祝贺您社稷光复可期了!”沈惟敬一上来就向李昖抱拳道。
“哪里!哪里!朝鲜此番能取得全境光复、妖氛涤净之伟绩,皆因大明皇帝陛下授任有方、大明将士浴血奋战!”李昖急忙恭声而答。
沈惟敬一边寒暄着,一边暗暗朝他看去。李昖虽然不知究竟,却也只得挥了挥手,让陪侍诸臣们退了出去:“本王有要事与沈大人相商——尔等暂且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