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明班师02

2026-03-01 19:02作者:李浩白

待得这行宫后院只剩下李昖和自己两个人之时,沈惟敬才将笑容一敛,换上一副森寒如冰的表情,冷冷道:“大王殿下,您可知道您自己眼下的情形是吉凶齐来、祸福双至吗?可谓‘既有大吉,又有大凶’,‘既有大喜,又有大忧’?”

“唔……沈大人此话怎讲?”李昖如遭当头一棒,心弦蓦地一紧,面色大变。

“您的大吉,在于朝鲜即将全境光复、倭寇尽驱;您的大凶,亦是在于朝鲜即将全境光复、倭寇尽驱!引申而言之,您的大喜,实在于此;您的大忧,亦在于此!”

李昖顿时瞠目结舌:“沈……沈大人,您……您何出此言啊?朝鲜即将全境光复、倭虏尽驱,这对于本王而言,有百吉而无一凶、有百喜而无一忧——您只怕有些讲错了……”

沈惟敬斜眼瞧了瞧他,缓缓摇了摇头:“大王殿下真是实心眼的大好人!如今您早已立于危岩之下、卧于睡虎之侧,可谓大祸临头呀!”

李昖面露难堪:“沈大人如此隐隐晦晦、危言耸听,本王实在是听不明白。”

沈惟敬双目倏地掠过一道光芒,探身凑上前来,放低了嗓音对李昖道:“大王殿下可还记得前年您第一次派使臣到我大明皇宫告急求助之际,大明朝廷便有一种声音是要求派遣监军护藩大臣入驻朝鲜统领军政的。”

“这个……本王倒是不很清楚。”李昖其实心底似明镜一般,但这时候当着沈惟敬的面也只有假装糊涂了。

“那大王殿下又记得去年你第二次在倭虏兴师入侵之后派柳梦鼎、郑昆龙二人再赴我大明皇宫泣血求援之际,大明朝廷又有一种声音要求将朝鲜先行纳入我大明版图之内再以‘护境安民’的理由出兵相助吗?而且,沈某好像听内阁辅臣张位大人公然提出过这种意见的……”

李昖这时不好回避了,只得嗫嚅着说道:“这种说法,本王倒也略略有些听闻……张大人在去年祖承训将军兵败平壤之后就再没提过这样的意见了……大明天朝皇恩浩**、仁盖八荒,待我朝鲜以偏邦藩国之礼始终未变……”

“可是你知不知道:就在七天之前,我大明朝又有言官上书请陛下准备待到汉城府倭虏被东征大军一举**除之后,便立即把朝鲜全境收为我大明朝版图之内的第十四个布政使司!而李如松、宋应昌二人就是这个朝鲜布政使司的第一任总督和巡抚!”

“怎……怎么会这样?”李昖一听,顿时惊得满脸煞白,“那……那天朝上邦对我们这些藩国臣属又……又当如何措置呢?”

沈惟敬淡然说道:“这有什么‘如何措置’的?大明朝廷届时一纸诏令下来,您和您的朝鲜藩国臣属便自当免去一切军政之职,转为‘食邑享禄,虚位以尊’的藩王和幕府臣僚罢了……”

“不!不!不可能!大明皇帝陛下绝对不会如此行事的!”李昖连连摇头,“沈大人,您莫要再拿此事戏弄本王了……”

沈惟敬的声音一下变得冰冷刺骨:“大王殿下,您认为沈某会拿偌大的一个事件来戏弄您吗?若不是平日里大王殿下您与沈某多有交情,沈某感念您的礼遇之恩,沈某岂会如此甘冒奇险而来向您告知?”

李昖听了,全身顿时如坠冰窟,面色惨白:“这……这……这如何是好?天……天朝不是一直宣称此役乃是为了除暴安良、存亡续绝而来吗?本……本王要到北京去……去亲自恳求大明皇帝陛下高……高抬贵手!”

“恳求大明陛下高抬贵手?!”沈惟敬冷冷一笑,“您还是先掂一掂您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求得了别人把辛辛苦苦死伤数千将士、耗费无数钱粮从倭寇手中硬夺回来的三千里河山白白送给您吧!”

“这……这……大明天朝不……不能这样言而无信啊!这会有损四海观瞻的!”李昖猛跺着脚几乎像疯了似的失声吼道,“我……我朝鲜宁可将每年全境州县所收的税赋一半进贡给大明天朝,作为偿谢之资,也……也不能被大明天朝纳为第十四个布政使司啊!”

沈惟敬见他确是被吓得有些急了,眼珠一转,上前向他温声宽慰道:“殿下莫急莫躁!莫急莫躁!沈某和石尚书都同情您和你们国家的遭遇……俗话讲:‘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心,万事皆有转圜之余地的……”

李昖一听,不觉精神一振,就如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拉住沈惟敬的袖角,含泪哭道:“沈……沈大人,本王知道您和石尚书一向交好,您……您可得托石尚书等大人务必在大明皇帝陛下面前为本王和朝鲜多多美言几句……本王和朝鲜一定会有重谢的!”

沈惟敬笑道:“是啊!是啊!沈某和石尚书他们都是不忍坐视您和朝鲜遭此厄运的……只是,像李提督、宋经略等人为了贪恋做这朝鲜布政使司第一任总督和巡抚,他们的想法就有些难说了……”

“李提督?宋经略?”李昖闻言,把头摇了又摇,“他们不是这种贪功谋私的人!……对了,本王也要向他们求一求去……”

“您可千万别去乱求他们!”沈惟敬双眸之中寒光一闪,“他们纵是不贪做这朝鲜布政使司的第一任督抚之位,但毕竟是死命效忠于大明皇帝陛下的大臣……万一大明皇帝下了诏书令他们将汉城府中的倭虏铲除净尽,抽过身来再收拾你们怎么办?他们还会为你们而抗旨吗?……”

“这……这……”李昖顿时有些结巴起来。

“所以,依沈某之见,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李如松、宋应昌他俩剿除汉城俘虏……您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倭虏一旦被他们顺利铲除净尽,就是他们前来收纳朝鲜之时了!”

“阻止他们剿除汉城倭虏?”李昖满脸泪光地哭道,“这……这不是逼着本王去帮助肆意屠杀我朝鲜军民的倭寇脱险吗?”

“这个时候您只能延缓和阻挡李如松、宋应昌他们取得平倭之役的彻底胜利!”沈惟敬的目光阴冷得就像两道毒蛇的芯子,“沈某不是叫您如何帮助倭寇从汉城府中逃命脱险,是为了保住你们朝鲜藩国……你们可以向大明朝廷呈上一道《请大明收兵罢战表》,便可让李如松、宋应昌再无盘踞朝鲜本土的理由,直逼他们班师回朝!”

“沈……沈大人您这样讲,固然是为了我们朝鲜着想,但……但是,倭虏缓过气来之后又逞凶反扑过来怎么办?倭虏是一条永远也喂不饱的大疯狗啊!咱……咱们不能作茧自缚啊!”李昖毕竟是吃过倭寇的大苦头的,对他们仍是心有余悸。

“这个……大王殿下您不用担心!倭虏他们早被我大明天军收拾得服服帖帖、跪地求饶了……您有所不知,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已经向我大明呈递了充满奴颜婢膝之词的《称藩求和书》,自愿称藩归顺我大明!”沈惟敬微笑着道,“若是没有他这份《称藩求和书》做保障,我沈惟敬也不敢来和您商量这些事儿啊!……我沈惟敬就是感激您的一番礼遇之恩,这才冒险前来相助的……”

李昖两眼哭得红红的,上前一把抓住沈惟敬的双手,哽声说道:“本王在此多谢沈大人您的大恩大德了,本王会照着您的建议切实去做的!只要能让我朝鲜国存在下去,本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石星的抉择

这日收到沈惟敬呈来的日本国《称藩求和书》和朝鲜国王李昖的《请大明收兵罢战表》之后,石星如获至宝,一把捏在手里,便要立刻去见赵志皋,共商与倭虏议和退兵之事。

他正欲出衙,却听下人来报:“琉球国使臣尚明哲声称有抗倭要事前来求见。”

这琉球国君臣是大明朝在日本国附近监视倭寇动态的第一道“眼线”。他们长期负责向兵部提供倭国情报,倒是不可小觑。石星纵是一心急着要去拜访赵志皋,此刻也只得按捺住性子,让下人宣尚明哲进入兵部议事堂中禀明倭情。

只见尚明哲一身素服,面色有些戚然,缓缓进了堂中,向石星躬身行礼道:“在下尚明哲,奉本国大王之命及大明游击将军许仪大人之重托,特来石大人处禀报倭国要情。”

“许……许仪?”石星不禁迟疑了一下,拍着脑袋半晌方才想了起来,“哦……哦……一年多前送信给赵大人和本座要提防倭虏入侵的那位蛰居倭国的福建游击将军?……这一次,你们和他又探得了什么倭情前来禀告?”

尚明哲双手一拱,正欲禀告,却见石星右掌一抬止住了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地说道:“且慢!先让本座猜一下你们今日所欲禀报的倭情吧——如果不出本座所料,你们今日应该是来向我朝禀报倭国上下意欲臣服大明、告饶求和之事的!对不对?”

“怎么?倭国已经来使告饶求和了?”尚明哲听了,心头一震,不由得失声惊道,“他们可真是神速啊!……”

“是啊!倭国的国君和太阁大人联名签署了《称藩求和书》已于近日进呈给我天朝了,”石星哈哈笑道,“本座派往朝鲜的‘备倭招抚使’沈惟敬当真是不辱使命,‘不战而屈倭之兵’,居功甚伟啊!

当然,你们琉球国君臣一心呼应我天朝,为我天朝多方刺探倭情,功劳也是不小!本座自会启禀圣上,对你们琉球国给予褒奖与赏赐的……”

“石大人!”尚明哲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失礼,开口打断了石星滔滔不绝的讲话,“这倭国派人前来递交《称藩求和书》是假,拖延时机、潜伏待变、保存实力、再谋出击是真!您千万不可为他们的花言巧语所骗哪!卑职此番火速进京,便是要告诉您这一真相啊!”

石星呆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蓦地向外一挥手,堂中侍立的郎官和下人们见状,纷纷会意退了下去。议事堂内便只剩下了他和尚明哲二人。

“你们这么说可曾有什么证据?”石星冷冷说道,“我天朝内阁对倭国国君和太阁大人所呈献的这份《称藩求和书》非常重视,正准备根据它和倭国进行谈判……你们在此刻却送来倭国‘假求和、真备战’的情报,一定要慎之又慎哪!”

“石大人!卑职冒险前来北京送此情报,焉敢有假?”尚明哲慨然说道,“您可以不相信卑职,但许将军送来的情报您应该会相信吧!

更何况,您有所不知:许将军为了掩护卑职将这个情报顺利送到大明,已经壮烈牺牲在倭贼屠刀之下了!”说到后来,他已是满面流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许仪已经牺牲了?”石星面色一黯,坐倒在堂上圆椅之上,喃喃自语道,“他真乃我大明朝彪炳千秋的忠臣义士哪……数十年隐居海外默默为国效力,始终无怨无悔、不求回报……难得!难得啊!”

“这是许将军遇难之前托付卑职带给您和朝廷的倭情讯报……”

尚明哲从衣襟处取出一封信函,捧在手中,含泪呈了上来,哽咽着说道,“那日在名护屋的木房之中,卑职藏身在地道之中,听到地板上许将军和倭贼们激战到力尽身亡,始终没有呻吟一声,没泄露半分机密……所以,他们一直还以为许将军只是一个刺客……”

石星面色凝重,用双手接过了那封信函,慢慢拆开,细细阅看起来。过了许久许久,石星目光才从信笺纸上移开,投注在尚明哲的脸上,缓缓说道:“他在这信函中说:倭国境内如今已是人人厌战、兵疲粮竭,连三万人马都征召不上来,而且又有德川氏等强藩怀有二心,丰臣秀吉自己也陷入了身后立嗣纷争之中,根本无力向外增兵征战……倘若我天朝大军能在汉城府下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必能‘毕其功于一役’,打得倭国自此元气大伤……他这些情报可都是真的?”

“许将军所言句句是实,毫无谬语,”尚明哲深深地点了点头,肃然说,“许将军还刺探出丰臣秀吉已经身患沉疴、其命不久,一定承受不了此番汉城之败……他若受此刺激而暴病身亡,则倭国必将再度陷入分崩离析之中……大明天朝雄师甚至可以渡海**,一举将日本纳入天朝版图……”

石星听了,脸色微微一动,却立刻又沉了下来,心底暗道:看来,倭国确实已成了强弩之末,苟延残喘……也许我大明雄师在汉城府下再加最后一把劲,便真能“毕其功于一役”……唉!……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太便宜李如松、宋应昌二人了……他俩轻轻巧巧便摘得了这旷世奇功……真是羡煞老夫了……一念及此,石星心神一**,忽又在脑际浮现出了赵志皋那阴沉、诡异的面影和他那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的嘴……他的那些话一瞬间回**在脑海里:“……他李成梁、李如松一家父子、兄弟同朝并肩封伯拜爵,满门荣贵,权倾四方,一时隆盛无比……哼!这全天下的大名大利岂能让他李氏一门占尽?……”

“石大人……石大人……”尚明哲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终于将石星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唤回到现实里来,“您……您怎么了?”

石星猛地一咬嘴唇,让剧烈的疼痛迫使自己定下心来。他慢慢收起了那封信函,脸上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然后面向尚明哲沉沉说道:“多谢尚大人和许仪将军的这些倭情讯报了。本座一定会火速将它们亲自带入宫里转呈圣上知晓。大概用不了多久,内阁和圣上便会决定增兵朝鲜,一如你们所言,‘力求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清倭虏之患!”

“对!对!对!”尚明哲听得连连点头,喜道,“石大人和大明皇帝陛下若能如此重视卑职和许将军进献的这些倭情讯报,则许将军泉下有知,也必是毫无遗憾了!”

“另外,本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石星忽然面容一肃,正色道,“依本座之见,我天朝此番必会大兴义师,对倭国大加挞伐。故我天朝极有可能会及时调遣福建、浙江、山东等各省水师数路齐进,直取日本本土……但这一切还须得有请贵国作为我天朝水师的先导,一路引导着我们打到日本岛上去……所以,尚大人也不必在此久留,应当尽早返回贵国,禀报给贵国大王知晓,事先做好各种准备——你意下如何?”

“石大人所言极是!我琉球国本就是天朝上邦的藩国,自当为天朝雄师平倭靖虏尽绵薄之力,岂敢推辞?”尚明哲一听,急忙躬身敬礼答道,“卑职今日便立刻启程赶回本国,将您这番意见禀明本国国王,为日后协助天朝水师渡海征倭早做准备!我们将在台湾东北之钓鱼屿设立灯哨,以备日后指引天朝水师北上平倭!”

说罢,尚明哲也不再滞留,真的便起身告辞了,匆匆往驿舍赶回,收拾行装去了。

石星也满面堆笑,一直将他送出兵部大院门外,亲眼目送着他上马远去之后,方才转身回了议事堂。

坐在议事堂上,石星静静沉思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唤进了自己的贴身心腹郎官崔达,低声附耳吩咐道:“你下去偷偷买通几个漕帮的水贼,让他们一路跟着这刚出院去的尚明哲。待他乘舟离开我大明国境之后,在海路上觑个机会,把他不留痕迹地除了……切记!切记!要制造出海盗杀人劫物的迹象!不得留下丝毫的把柄和纰漏……”

朱翊钧坐困紫禁城

“爱妃……你瞧此番倭国呈进来的这份《称藩求和书》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为之呢?”朱翊钧坐在寝宫中的龙椅上,沉吟着问侍立在自己身旁的郑贵妃道,“近来朕看内阁和兵部的意思,他们似乎对这份《称藩求和书》有些信以为真哪……”

郑贵妃静静地站在那里,半晌没有答话。她的反常神态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朱翊钧心底微微一惊:郑贵妃若是在平时遇到自己问这样的事儿,一定会慷慨陈词、直抒己见,今日却不知为何竟变得沉默不语了。他念及此处,便缓缓站起身来,捧住了郑贵妃那一双晶莹得如同象牙雕刻出来的手,凝视着她,支吾了片刻,缓缓问道:“爱妃,你这几日怎么了?朕觉得你近来似乎心事重重的,话也少了许多……”

郑贵妃静静地听着,忽然便哽咽了,两串晶莹的泪珠儿立刻滚落下来,溅在衣襟上像珠花儿般绽了开去,她也不抽回自己的双手,哽咽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柔声道:“陛下……臣妾没什么事儿的,其实倭国此番呈进《称藩求和书》,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都已证明了我天朝大军确是稳操胜券。记得一年多前,那丰臣秀吉写给朝鲜国王李昖的《逼降示威书》的言辞是何等的傲慢与狂妄……如今他们写来的《称藩求和书》又是何等的恭敬和卑顺……说到底,还是陛下用人有方、指挥得当,将倭虏的锐气打掉了啊……”

“那么,目前应当如何处置倭国的这份《称藩求和书》呢?”朱翊钧沉吟了一下问道,“要接受他们的求和称藩之举还是继续一鼓作气将它们歼灭干净呢?朕现在也很犹豫啊……爱妃你意下如何?”

“这……这……”郑贵妃玉颊一红,竟没了先前那般慷慨直言的英气,嗫嚅了半晌,才悠悠答道,“世祖一朝之时,太师徐阶有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能与陛下坐而论道者,内阁与六部也;能为陛下起而行道者,内阁与六部也。陛下须多多与内阁、六部商议才行。”

“爱妃!你……你好像有些变了……”朱翊钧没料到郑贵妃今日竟会说出这般言语来,正自惊疑之际,却见一直侍候在御书房门口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双目含泪,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卷来,膝行上前,把书举过头顶,呈到了自己面前,哽咽着说道:“请陛下不要对娘娘多心了,您先看一看这个吧!”

朱翊钧接过这本用新纸印刷的书卷,凝眸一看,见到瓦蓝色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两个魏碑体的大字—— 《女诫》。

“ 《女诫》?”朱翊钧一愕,不禁脱口念了出来。这《女诫》是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就让人修的一本书,旨在训诫所有后宫嫔妃眷属只能谨守女人本分,不得干政。违令者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处以极刑。

而这本书也就成了本朝后宫女子的圭臬,谁也不敢轻易违逆。朱翊钧见此刻陈矩当着郑贵妃的面呈上《女诫》,不禁失声问道:“陈矩,你呈上这本书是何居心?大胆奴才,你竟敢用这书来影射朕倚若龟蓍的爱妃……”

“奴才岂敢?奴才岂敢?贵妃娘娘贤德无双,奴才恭服至极,岂敢生此邪心?”陈矩连忙俯下身子,诚惶诚恐地答道,“启禀万岁,奴才所呈上的这本书,是来自御史台的。”

“来自御史台?”朱翊钧看了看满面委屈的郑贵妃,拿起来扬了一扬,诧异地说道,“依朕看来,这本书还是新版的。”

“万岁所言极是,这书确是新版的,”陈矩从地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朱翊钧,继续说道,“自从申太傅告病离京之后,京城内彩石轩书坊一连几天赶印了三千本,两天内抢购一空,买者多半是京城官员,听说御史台的官员是人手一册。”

“这彩石轩有何背景?你这奴才没派锦衣卫去查一查吗?”

“奴才派人去查了……”陈矩迎视着朱翊钧凌厉的目光,犹豫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奴才查出,这个彩石轩的主人李伟仪和国舅爷李高、御史台诸位言官过从甚密……”

“李高?哼!他还在记恨当日郑贵妃劝朕断了他大捞‘黑心钱’的财路吗?”朱翊钧咬着钢牙,面色一凛,站起身来将那本《女诫》往地上一摔,愤然说道,“想不到申师傅这位朝廷庙堂的‘镇妖巨石’刚一告病离京,什么蛇蝎鬼魅都跳了出来……太祖高皇帝在世时还有孝慈高皇后辅佐理政哪……郑贵妃于朕可谓裨益甚大,岂是这些宵小之徒抹黑得了的?!”

郑贵妃跪倒在地,悲不自胜,哀哀泣道:“有陛下这般体贴之语,臣妾便已感激不尽。如今倭虏大势已去,朝鲜战局已定,臣妾这一两年焦心苦思,也已经太累了……日后臣妾只想待在后宫静心照抚一下常洵我儿,朝政大事还请陛下自行与内阁、六部议决而行……臣妾相信以陛下之英明睿智、独立不挠,必能开创我大明煌煌盛世的……”

“爱妃……”朱翊钧心头一酸,竟也跪在她面前,与她握手而泣,“你为朕和大明社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任劳任怨,朕和大明朝却一直难以给你一个母仪天下、布泽四海的‘名分’,朕是有愧于你呀……”

蝉虫在紫光阁外的绿荫丛中忽长忽短、忽扬忽抑地鸣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阁中议事的大明君臣个个心头生烦。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额角沁出了密密的油汗,虽然陈矩一直侍立在他身旁拿着团扇为他拂风吹凉,但他脸上的烦躁难耐之色却始终挥之不去。

赵志皋、张位、石星、何致用等人赐了座,正商议着抗倭大事。

“哦……这倭贼也忒狡猾了,现在一见形势不妙,自己全军困守孤城,便想前来示弱乞和!”张位愤愤地说道,“这世上竟有这等干尽了坏事还来讨便宜的勾当?依微臣之见,还是须得按照李如松、宋应昌所呈奏章之言,积极从各方筹兵筹械,再行挞伐,将倭虏一举歼灭于汉城府中,不留任何后患!”

朱翊钧听了,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张爱卿所言甚是。赵阁老、石爱卿、何爱卿,尔等有何高见?”

赵志皋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向石星偷偷使了个眼色。

石星会意,拿起倭国的《称藩求和书》,禀道:“陛下,倭国此番历经平壤之败、碧蹄馆之败、龙山大仓失守等一系列惨败之后,已然惶惶不可终日,只得送来了这份《称藩求和书》。看来,他们确系胆破心灰,不敢再与我天朝大军负隅顽抗。所以,这次他们前来称藩乞和,实在是形格势禁,别无他途啊!”

看到朱翊钧也在点头赞同,石星大起胆子,又道:“目前,此情此景之下,十多万倭虏的性命,均是系于陛下一念之间耳!陛下若要效行汉武帝那般开疆拓土、武功彪炳的雄主,便可大举征伐,一举**平倭虏,并乘机将倭国土地纳入我大明版图;陛下若要效行周文王那般怀柔四夷、文治赫然的仁君,便可以德服人,接受倭虏的哀告乞和,收服他们为东藩属国——一切还望陛下自行决断!”

朱翊钧听了,觉得石星这一番话弯来绕去的,仍然没有切中要害,便开口点明道:“朕无论是效行汉武也罢,效行周文王也罢,都不可能仅凭这一纸乞和空文便撤军罢战的!他们若是真要求降乞和,何不径自在李如松、宋应昌阵垒之前缴械面缚、负荆请罪?”

“陛下,倭人乃是荒岛蛮夷,不识礼法,不通文理,蒙昧得很!

他们只怕在李如松、宋应昌阵前缴械投降会被我天朝大军一举屠之……所以,只得辗转千里送书上呈御前,乞求陛下格外开恩……”石星微微沉吟着,又道,“此情此景,还须陛下洞察。”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沉下了脸,半晌不答。

石星瞥了瞥赵志皋,向他丢了个眼色。赵志皋见状,咳嗽一声,捋了捋须髯,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陛下,老臣也赞成将倭虏一个不剩地尽行驱除。不过,请恕老臣直言:近来,漠南蒙古胡虏铁木尔与海西女真纳林布禄在辽东大肆逞凶,顾养谦勉力自保之余仍是十分吃紧——他那告急求援的公函,已经在老臣的案头摞了足足有半人高了!看来,只怕尚未待到朝鲜倭虏**尽,辽东已呈岌岌可危之势矣……”

“这紫光阁外的蝉虫真是吵得太厉害了!”朱翊钧面色涨得通红,陡然开口打断了赵志皋的话,厉声向陈矩呵斥道,“陈矩,你派几个奴婢去外边的树荫丛里,把那些只知道聒噪不停的蝉虫们统统赶得远远的……”

陈矩从未见到朱翊钧这般声色俱厉过,顿时吓得连连躬身垂手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带人到阁外树荫丛里驱蝉。”一边忙不迭地应着,一边倒退着出阁而去。

赵志皋见朱翊钧面色如此不善,顿时急忙噤住了口,脸上露出了一丝干涩的笑容,不敢再多说什么。

朱翊钧目光一抬,冷冷地望向何致用,缓缓问道:“何爱卿,你又有何意见?”

“这……这个……”何致用咬了咬牙,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答道,“陛下有所不知,自从去年年底以来,西北各地连续数月大旱无雨,灾区百姓苦不堪言……他们也需要朝廷及时开仓赈灾啊……这样一来,我们户部筹给东征大军的粮草,便得凭空缩减一半……无论前方是战是和,微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盼着这场东征之役能早日顺利结束——这于国于民,都是再好不过了……”

朱翊钧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默然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也不开口说话。

隔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慢慢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缓缓踱到紫光阁窗前,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徐徐讲道:“只要倭虏一刻不缴械面缚出城投降,这东征之役就一刻不能停!辽东的兵马既然暂时不能抽调,那就传旨给四川巡抚王继光,让他在一个月内聚齐五万川军急速赶赴朝鲜支援李如松和宋应昌他们……石爱卿拟旨回复给倭国使臣,就说朕的意思是:让他们要么束手就擒,乖乖出城缴械投降,一切听候天朝发落,朕自当宽大处理;要么负隅顽抗,那便是自取灭亡,死无葬身之处!”

赵志皋和石星互相对视了一眼,半晌方才懒懒地应道:“臣等明白。”

努尔哈赤的誓言

正午的阳光落在辽东铁岭卫北城城楼上,刀锋一般在坚硬的墙面上割开了交错纵横的伤口。朔方特有的雪白炽光如同黏稠的浓液,淌在插满了箭镞和断刃的宽石板上。一双厚底高帮的牛皮战靴便踏在这如水的阳光里,溅起一串“噔噔噔”的清脆声响。

努尔哈赤就在城楼甬道上这么踱来踱去,不时地往墙垛外看去,双眉几乎拧成了一团。他身边那一排战旗“呼啦啦”地随风摆着,像一面面在半空中砍凿的卷刀,却撕不开那厚重的凛凛秋风。

“哧哧哧”一阵锐响,正在此时,城楼下一蓬利箭似泼雨一般疾射上来!

“将军小心!”易寒从他身后一跃而起,手中钢刀立时舞成了一团银光,挡在了他身侧!

“当当当”一串脆响过后,易寒已将那些箭矢打落了一地。他回头一看,却见努尔哈赤正安然而立,微微侧着头,口里不知何时竟已紧紧叼住了一支几乎是擦面射来的箭矢!

“将军,这里太危险了——您还是到指挥台后棚去避一避吧!”易寒十分紧张而急切地向他喊道。

“呸!”努尔哈赤把口一张,将那支箭矢吐落在地,冷冷地向城墙下看了一眼,“纳林布禄手下那些射手的身手就这么差劲?——连一支箭都射不准!真是辱没了我女真人的赫赫威名!”

他话虽是这么说着,但还是转过身来走向了城楼指挥台的大棚那里。易寒手里紧握利刀,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着他一路行去。

大棚门口处,蓟辽总督顾养谦和辽东总兵方德泽正在那里扶着台柱翘着脑袋四下张望。见到努尔哈赤缓缓走近,顾养谦禁不住将袍角一提,一溜小跑地奔了过来:“龙虎将军!龙虎将军!您……您刚才在城楼甬道上看到我大明援军杀来了吗?”

努尔哈赤听了,不由得冷哼一声,正色说道:“顾总督,本将军才没那工夫去理会这些事情!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求援不如自强。’本将军刚才是到城楼那边巡察敌人的军情去了……”

“嘿!你说得倒是轻松,不求援?不向外求援行吗?咱们城中兵马只有两万,外面的敌人多达十万!那些蒙古胡虏又那么剽悍凶猛……”顾养谦横了努尔哈赤一眼,脸上的表情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都怪李如松和宋应昌那两个家伙,把我们辽东军中的‘霹雳炮’‘虎蹲炮’‘大将军炮’都拉到朝鲜战场上去了……弄得咱们如今对付如此强悍的蒙古胡虏和女真叛贼,实在是一筹莫展!”

“顾总督这么讲,可就有些不妥了!宋经略、李提督他们拉走‘霹雳炮’‘大将军炮’等亦是迫不得已嘛!”努尔哈赤语气里带出了一丝嘲讽,“这外面的蒙古胡虏、女真叛贼,既没有倭寇手中那样的‘火绳枪’,又没有倭寇那样锐利的‘狼牙刀’,咱们现在杀出去近身肉搏还会惧了他们?想当年宁远伯李成梁大帅坐镇辽东的时候,何曾动用过一枪一炮与蒙古胡虏、女真叛贼较量过?照样是一刀一矛杀得他们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顾养谦一听努尔哈赤当着他的面如此称赞李成梁,便不禁立刻拉长了一张胖脸,道:“本督也自知不及宁远伯父子之英勇果决……你努尔哈赤既是如此思念宁远伯父子,不如干脆给圣上呈去一道奏折,建议朝廷把本督免了,把宁远伯重新召回沈阳坐镇,这样你就满意了吧?”

“顾总督您怎能这样说呢?”努尔哈赤听了,没想到他的器量竟如此褊狭,毫无追善止过之襟度,便双目炯炯放光地正视着他,“本将军讲这些话,是希望您能辨清时务、奋发图强,带领我等一道打开局面、杀出重围啊!本将军可没有顶撞冒犯您的意思,您可不要想偏了!”

顾养谦被他噎得暗暗吞了一口闷气,拿眼直瞪着他。方德泽却是李成梁当年的幕僚出身,素来熟知努尔哈赤耿直磊落的性格,急忙出来转圜道:“顾总督、龙虎将军,大家都是为了国事嘛!何必坏了彼此的私交友谊哪。顾总督,龙虎将军他就是这么一副脾气,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你大人有大量,就莫再计较了……”

顾养谦听方德泽这么说,心头暗想,你这方德泽是辽东派系出身,当然要为努尔哈赤讲好话啦!若不是他一上来就对本督含讥带笑、指手画脚,本督才懒得和他这个不懂礼仪的女真酋长“计较”什么呢!但他也不好再和努尔哈赤僵持下去——虽然这个女真小酋长脾气太冲了,可他却是目前三军之中最能打硬仗的一把好手,自己真要是把他气走了,后果可就严重了!于是,他缓和了语气,慢慢地说道:“本督刚才也是一时气话……龙虎将军你也包涵着点儿。龙虎将军,您刚才不是到城楼上去巡察敌情了吗?您莫非已经想出了破敌之策?”

“破敌之策嘛,本将军暂时还没想出来。但是突围之计,本将军倒想出了一条,”努尔哈赤毫不理会顾养谦话中的暗讽意味,照着自己近日来苦心谋划好的思路讲道,“顾总督、方总兵,您只要拨给本将军五千铁骑,再加上本将军麾下原有的五千女真骑士,本将军就能从敌人力量最为薄弱的北门突围而出……”

说着,他伸手一指城北,继续侃侃而道:“这北门外的女真叛贼最是麻痹大意的——本将军突围之后,就和一直在沈阳城外围负责游击扰敌的舒尔哈齐他们迅速会合。然后,我们再配合城中大军,里应外合,形成对敌军的‘腹背夹击’之势,如此一来铁岭之围可不攻而自解!”

顾养谦一听,连忙说道:“龙虎将军!你这是在准备抛弃本督逃出城外自谋出路了吗?……如今大敌当前,你可不能丢下本督不管啊!”

努尔哈赤哭笑不得:“顾总督怎会这样想?本将军若是有心逃走,还会待到今日吗?还会在这里一直陪着您和蒙古贼军、女真叛贼没日没夜地并肩战斗这么多天吗?”

“不行!你的突围之计,本督不能采用!咱们还是耐心地待在这铁岭城内吧!朝廷一定会派人来救咱们的……”

“谁会来救?”努尔哈赤一怔。

“李如松啊!”

“可是李提督正准备在汉城府对倭虏发起最后的致命一击啊!朝廷怎会让他来救?这会干扰我大明的平倭大计的……”努尔哈赤一听,急了。

顾养谦满不在乎地斜了他一眼:“那可由不得他了!赵阁老他们一定会让他来救援咱们的!你放心,本督是赵阁老座下最得意的门生,他是不会见死不救的……还有,他李如松不是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多么的‘忠君爱国’吗?辽东和朝鲜孰轻孰重,恐怕他还是能分得清楚吧!”

努尔哈赤听了这些话一时呆住了,瞧着顾养谦那一张恬不知耻的嘴脸,恨不能一拳砸将上去!

隔了半晌,他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在沉默的压抑之中,面无表情地走下了城楼台阶。

方德泽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顾养谦说道:“顾总督……其实龙虎将军的那条‘突围之计’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

顾养谦将目光冷冰冰地扫向他:“本督是这里的三军主帅,本督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他努尔哈赤情愿去头撞南墙,就任他撞去!你还是和本督一起联名再写一道八百里加急求援奏章给圣上吧!”

方德泽见他脸色大是不善,只得一缩头,道:“是……属下遵命!”

那边,易寒疾步紧随上来,向努尔哈赤贴身低声问道:“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立即下去集结咱们所有的女真儿郎,随时做好突围的准备。”

努尔哈赤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吩咐道。

“这……这……顾总督和方总兵那里……”

“我们女真儿郎才不会像顾养谦、方德泽这样的蠢材那样,非要把脱险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可!”努尔哈赤的声音坚硬如铁,“那区区十万蒙古胡虏、女真叛贼岂能困得住我努尔哈赤?”

同时,他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在心底暗暗立誓:我努尔哈赤发誓,在这一生当中,绝不会让任何庸人与蠢材凌驾于我的头顶之上胡作非为、发号施令!我一定要建立起属于我自己的谁也打不破的威权!

易寒在旁边略一迟疑,又嗫嗫道:“将军,咱们‘女真军’突围出城自然不是问题。但您真的要把顾养谦、方德泽他们撇下不管?”

努尔哈赤沉吟了好一会儿,暗想:自己带着“女真军”突出城外,但顾养谦、方德泽仍会故意守城不出给李如松施加压力逼他分兵来救,如此一来朝鲜平倭之事必将被掣肘拖乱!可惜那么多大明将士捐躯疆场才换来的赫赫战功,怎可被这些懦弱小人毁于一旦?不行,我定要想出办法,破解这个僵局!

于是,他心念顿定,把大手一挥:“易寒,咱们还是先突围出去再说,在外边就有办法变被动为主动了!”

下诏班师

“如此精到深刻而又耐人寻味的语录文章,怎么会起了《呻吟语》这么个名字呢?”朱翊钧坐在御花园里一座嵯峨峻挺的太湖石假山旁,翻看着手里一册瓦蓝色封面的书籍,悠悠地说道,“吕爱卿,你可否将此中含义解释给朕听一听?”

吕坤穿着一身粗布蓝袍,整个人干净得仿佛刚用幽泉清水洗涤过一般。他听得朱翊钧如此问道,应声欠身款款而答:“启奏陛下,微臣写这本《呻吟语》,全是平素病中所作,别无所长。呻吟者,病声也。呻吟语者,病时之语也。病中疾痛,唯患病者自知之,只能体验在心,而难以启齿与他人详言也。常人之病一愈,便旋即忘了初时之病痛,而唯有微臣常是欲忘而不能。微臣多年来一直体弱多病,病时呻吟不已,便将病中呻吟之语一一记在簿册,引以为戒,但求不复再生此病。不料,时间一长,微臣所患之病愈多,所记呻吟之语亦愈多,不知不觉之际,便集成了这本书册……”

“原来如此……朕也瞧你这书中‘呻吟之语’,或为体病而发,或为心病而发,皆是切身体悟……”朱翊钧微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又饶有兴趣地问道,“本来,你一身之呻吟,你自己一人听之闻之即可——为何却又让书坊将它刊印出来流传于世呢?”

“微臣之所以刊印流传此书,其目的正是为了让世人警醒:世人患病呻吟之语,源于恐惧之真心,发于战战兢兢之真情,显于悔吝吉凶之真意,而随时随处不可疏忽遗忘,”吕坤说道,“否则,待到日后再有恶疾猝袭,纵是呻吟之声不绝于天,只怕也追悔莫及!”

“是呵……是呵……与其追悔莫及于后,何如恐惧修省于前?与其纵欲种祸于后,何如约己自持于前?多少人又何尝不是如你所言在大病初愈之际便忘了自己先前病中的呻吟自悔之语了?”朱翊钧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他们都忘了……都忘了……只有朕,只有朕还记得……可是,他们都以为朕一个人所记的呻吟之语似乎只是一场无人倾听的呓语罢了……”

吕坤静静地听着朱翊钧的这些话,两行清泪沿着他的双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吕爱卿,且不论你这本著作中的一句句格言铭训是何等精深淳正,便是你这番著书立言之旨,亦堪称高瞻远瞩了!朕同意你将它刊印出来广布于世——刊印之费,朕让内务府给你出了!”朱翊钧忽地开口转换了话题,慢慢翻开了《呻吟语》,挑了几句格言出来,缓缓吟道,“你书中这句‘有忧世之实心,泫然欲泪;有济世之实才,施处辄宜。斯人也,我愿为曳履执鞭’,真是深得朕心啊!——不知道在吕爱卿心目之中,朕可算得上是这‘斯人’中之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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