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明班师03

2026-03-01 19:02作者:李浩白

“陛下乃是天纵英君、旷世雄才,有涵天覆地之伟才,西**宁夏哱拜之乱,北驱蒙古胡虏之患,东遏倭寇以安朝鲜藩国——这等震古烁今的奇功大业,虽秦皇汉武亦难望其项背……”吕坤说完,容色一正,深深拜倒在地,恭然又道,“微臣能在陛下面前效忠勠力,已是三生有幸、极感荣宠,又岂是‘曳履执鞭’一词可道尽微臣衷心钦服之意的?”

“哦?‘西**宁夏哱拜之乱,北驱蒙古胡虏之患,东遏倭虏以安朝鲜藩国’……石爱卿,你错了,这些震古烁今的奇功伟业,岂是朕一人所建立得下来的?是我大明李如松、宋应昌那样的公忠体国之臣与朕同心协力建立起来的……”朱翊钧说到这里,眼圈一红,竟是泪落如珠,他隔了半晌,方才定了心神,悠悠然说道,“吕爱卿,你刚才话中的遣词造句当是实事求是、恰如其分啊——‘东遏倭寇以安朝鲜藩国’,一个‘遏’字,丝毫不为朕所虚饰,丝毫不给朕脸上贴金。

换了赵志皋、石星他们,必会颂扬朕是‘东平倭寇以安朝鲜藩国’……看来,申太傅没有荐错你,你的确和他们这班尸位素餐、粉饰太平的‘滑头’不同啊……”

“陛下,微臣刚才所言失礼了……”吕坤急忙谢道。

朱翊钧徐徐摆了摆手,止住了吕坤,淡淡地说道:“你这番直言之评,朕自信还能容之。唉,你有所不知:朕何尝不想‘东平倭寇以靖海隅’?倭寇杀我将士、耗我粮饷、坏我器械,朕岂甘为他们的花言巧语所惑而纵虎归山?不是朕想一举靖平,而是天不助朕啊……”

“朕何尝不懂如果就此放走倭军,他们明年必当再次入侵,当使倭军片甲不还。那日在紫光阁中与内阁、兵部、户部商议平倭之事时,朕已下定决心调遣五万川军赴朝平倭。不料天灾骤降,四川多处遭灾,更可恨那播州土司杨应龙,图谋不轨,致使川军不能大部抽调入朝。朕不得已,只有下诏给四川巡抚王继光,让他救助受灾各州百姓,并率兵进剿杨应龙。”

讲到这里,朱翊钧蓦然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坤,情绪一下显得异常激动起来:“然而,即使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下,朕还是没有放弃全力支持李如松、宋应昌的东征大军在前方彻底扫平倭寇——朕已调出四川参将刘綎率军五千开赴朝鲜,并决定要动用陕西驻军和京畿禁军营的五万精兵陆续入朝……”他伸手从太湖石假山旁的那张香几上拿起一封黄绢奏折,抛给了吕坤,沉声而道:“喏,就在这时,朝鲜藩王李昖送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快奏上来,并且还派了柳梦鼎、郑昆龙那两个‘多哭星’使臣一同前来……你且瞧一瞧他在这上面说了什么?!”

吕坤伸手接过,翻开那封黄绢奏折,一阅之下,顿时双颊通红,接着往下越看便越气愤,读到最后,不禁将奏折“啪”地合上,激愤异常地叱道:“这个李昖!他居然也来苦苦恳求我天朝答应倭国臣服乞和之事,尽快收兵罢战,让他早早返回汉城府重整河山……难道倭虏焚他宗庙、毁他宫殿、掠他财宝、杀他臣民的种种深仇大恨,他自己都不想报了吗?!”

“呵呵呵,吕爱卿,你有所不知啊:朕算是把他的‘潜台词’读透了——他这么急着催我们大明与倭国罢战撤军,是担忧朕在**平倭虏之后吞并了他那三千里河山罢了……”朱翊钧冷冷一哼,摇了摇头,深沉地说道,“他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朕若是贪图他这三千里河山,又与倭虏何异?朕若真要起意攫夺他这三千里河山,他又挡得住吗?真是可笑可叹之极!”

“不过……既然朝鲜自己提出请求明倭双方息战议和,赵志皋、石星他们顿时来了精神,忘了当日病痛之时的‘呻吟之语’了,高兴得像什么似的,天天不是上书就是面奏,直说当初本为朝鲜遭难而出兵征伐,而今亦可因朝鲜的请求而罢兵归国……所以,对于倭虏提出的臣服退兵之请,朕也只得允了……罢了,罢了,朕愿一肩挑下后世的这个‘靖倭不净’的骂名……”

“陛下,陛下!”吕坤伏身把头重重叩响,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微臣以为,陛下宽仁博爱、视臣如子、恩泽六合,纵有驱净倭虏之功,不及您恩抚万民之德也!我天朝发兵征倭所为何事?正为保民护国也!我天朝息戈抚倭又是为何?无非为天下苍生也!陛下此举,屈万乘之威而伸圣佛之志,可鉴日月,可垂万世也……”

“哪里,哪里……吕爱卿你这番话就是谬赞了。这一年多来,朕也有些累了……朕这一年多来所历之事,足有常人二三十年所历之事那样的艰险复杂、坎坷曲折……不瞒吕爱卿,朕虽是才过而立之年,却觉得自己一下仿佛老了二三十岁,”朱翊钧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天际那一缕浮云飘飘掠过,口吻变得悠长而又深远,“朕也是想在有生之年为天下子民拼尽全力挣得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倭国上下既已称藩谢罪、投书乞降,朕以华夷共主、四海至尊,自当以顽童稚子视之,不复穷究其责,但令其撤军归岛,永不再侵朝鲜、永为天朝东藩属国,”陈矩略显尖细的声音在东征大军帅帐中回**着,他正抑扬顿挫地宣着圣旨,“李如松、宋应昌可撤去汉城重围一角,放其一条生路,任其归岛而去。不得有误。钦此。”

不料,他念罢之后,帅帐之中却是一片沉寂,连空气似乎都凝结了。李如松、宋应昌和东征诸将跪在地下,面现悲愤之色,个个只是咬着唇,沉默不语。

“李如松、宋应昌接旨。”陈矩又扬声宣道。

李如松和宋应昌如两尊铜像一般跪在地下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这个旨不能接!”祖承训再也按捺不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声嚷嚷起来,“咱们在朝鲜风餐露宿、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快要打下汉城、全歼倭贼了,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帮畜生就此脱身逃去?就是咱们在场的诸位将士想要答应,只怕也还得问一问长眠在朝鲜土地上的史儒、戴朝弁、李有升、朱均旺等弟兄们肯不肯答应哪!”

“放肆!”陈矩脸色一凛,冷冷叱道,“祖承训!你一介武夫怎会懂得圣上的良苦用心?所谓‘恩威当使有余,不可穷也’。你明白了吗?”

祖承训仍是毫不示怯,梗着脖子,嘀咕着:“祖某不懂得什么有余,只知道对付这狗日的倭贼,就得除恶务尽。”

陈矩知他脾性固执,也不与他争辩,走近李如松、宋应昌身旁,俯身伸手,将他俩双双拉了起来,轻轻道:“请李大帅、宋大人借一步说话,可否?”

宋应昌拿眼瞥了一下李如松。李如松站着并不动身,淡淡说道:“请陈公公就在此处讲话。”

陈矩脸上红了一红,便肃然回道:“吕坤大人写给您二位的密函想必收到了吧?”

“收到了。”李如松和宋应昌齐齐应道。

“既是如此,你们自然也懂他这封密函的意思,”陈矩将那卷黄绫圣旨一举,递到了二人眼前,“那为何还不接旨?”

“李某不再请求多派一兵一卒,只希望他能再给我东征军两个月的时间,”李如松缓缓地说道,“否则,我李某就此罢兵议和,实是心有不甘哪!一切还求陈公公转告圣上,成全了咱们东征大军‘不破倭虏誓不还’的壮志吧!”

“李如松,倭虏已破,穷寇勿追,”陈矩正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者,顾总督他们在铁岭卫也被十万蒙古胡虏、海西女真困在了城里!圣上若是再给你两个月时间,只怕这汉城得手之日便是辽东失陷之时!你让圣上如何取舍?”

“唉!”李如松和宋应昌叹了一声,眸中清泪夺眶而出。

陈矩也不多言,将那卷黄绢圣旨轻轻放在了帐中书案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面向跪伏在营帐中另一侧的朝鲜国王李昖及柳成龙、李镒等群臣念道:“朝鲜李昖等接旨!”

“臣等接旨。”李昖、柳成龙、李镒等急忙叩头应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国虽介海中,传祚最久,一切皆因倾慕中华所成。近者倭奴一入,而王城不守,原野暴骨,庙社为墟。追思丧败之因,岂尽适然之故!或言王偷玩细娱,信惑弱小,不恤民命,不修军实,启侮诲盗,已非一朝,而臣下未有言者。前车既覆,后车可不戒哉?惠檄福于尔祖,及我师战胜之威,俾王之君臣父子相保,岂不甚幸?第不知尔新从播越之余,归见黍离之故宫、烧残之丘陇,与素服郊迎之士众,噬脐疾首,何以为心?改弦易辙,何以为计?”陈矩字正腔圆,慢慢读来,“朕之视王,虽称外藩,然朝聘礼文之外,原无烦尔一兵一役。今日之事,止以大义发愤,哀存式微,固非尔之责德于朕也。大兵将撤,王今自还都而治之,尺寸之土,朕无与焉。其可更以越国救援为常事,使尔国恃之而不设备,则处堂厝火,行复自及。猝有他变,朕不能为王谋矣。钦此。”

“臣等谢天朝隆恩,”李昖领着朝鲜诸臣将头在地上叩得砰砰作响,泪光满面地谢道,“天朝此番拯危济困、再造河山之恩,我朝鲜臣民将勒石刻碑、世世代代永铭于心!”

四月十八日晨,长长的两排虎蹲炮、霹雳炮、大将军炮等在汉城府南门左右两侧绵延而列。一尊尊重炮后面,是一队队如同铁塔一般耸然驻立的大明辽东骑士,一个个挺抢执矛、剑拔弩张,威风凛凛地逼视着从城门里告降而出的倭虏。

在这两边重炮、骑兵夹列而成的那条狭长的“甬道”上,倭兵倭将们正一队接着一队如同打了蔫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地从汉城府南门撤退而出。

这条“甬道”的尽头,迎面而来的是铠甲鲜明的李如松,他犹如一尊威武绝伦的天神般乘着高头战马凛然而立。他的身侧,站着同样意气风发的宋应昌、李如柏、李如梅、祖承训、查大受、李宁、吴惟忠、骆尚志等明将。

李如松望过去,走在倭军前列的倭将、大名们一个个灰溜溜的如丧考妣——在他凌厉如刀的目光一扫之下,每个倭将都不自觉地在马背上低下头,仿佛一片乱草被无形的利刃凭空割过!

小早川隆景依旧捂着自己的胸口在犊车上有气无力地咳喘着,瞧他那模样回到日本也活不了多久了;立花宗茂依旧僵硬地板着一张冷脸,眉宇间那一派因在李如松手下惨败而带来的羞辱之色似乎永远也抹之不去;小西行长却缩着脑袋,仿佛一直到现在还对平壤之败心有余悸,几乎不敢拿正眼来迎视他们。只有宇喜多秀家无法逃避:作为三军统领的他,脸色惨青地滚下马来,半躬着身,双手托起一柄雪亮的战刀,低垂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而行,一直走到李如松的马前,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将手中倭刀敬呈上来,用刚刚学会的那句汉语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明将军……阁下!我……们认……认输了!”

他此话一出,大明将士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欢呼之声——这欢呼冲霄而起,响遏行云!

李如松却依然似大山一般威严凝重、不苟言笑。他伸手一把抓起宇喜多秀家的献降之刀,在半空中高高一举,气吞万里地冷声喝道:“你们既然亲口认输了,那就要永远记住今天的这个惨痛教训才行!”

听了来岛通明的翻译,宇喜多秀家和他身后倭将们的脸色不禁变得一片灰白,宇喜多秀家哆嗦着嘴唇,应了一声:“嗨!”

“另外,你们带上我大明天朝的两句铭训回去给你们那位太阁大人——‘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胆敢跳梁者,虽强必戮’!”李如松右手一挥,将那柄倭刀“嗖”地钉射在宇喜多秀家脚边的荒草地上直没至柄,同时他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如同钢敲铁击一般铿锵有力地迸响而出,“你们可记住了?!”

倭将们心头俱是大震,纷纷垂下头去,嗫嚅地答道:“记……记得了。”

然后,李如松将**战马一拨,斜身让开到了右边,盯视着倭虏将士们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然夺路南奔而逃……在“哗哗啦啦”一片旗矛拖地之声中,倭军一直向南抱头窜出四十里外,这才终于缓得了一口气,就地歇了下来。

然而,大明雄师果然是信守承诺,并没有尾随追袭而来。

那加藤清正停下来后越想越是惭怒,“啊”的一声,从马背上飞跃而下,凌空一刀直劈而出,正中一块岩石的棱角。

“当”的一响,那岩石被他劈得火星四溅、石屑横飞!然后,他猛地提着刀柄转过身来,向众倭将勃然怒道:“今日我等受到李如松他们如此羞辱,难道诸君很甘心吗?秀家大统领、小早川大佬,请恕我清正直言:你们真是太软弱了!即便真要向大明求和,咱们也不能吐出汉城府这块肥肉啊!”

宇喜多秀家的脸色早已如同煮虾似的气成了酱紫色:“虎之助,你别说了……”

小西行长却“嗤”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怪声怪气地说道:“加藤君你也只知道在背地里发一发牢骚罢了!有本事你敢再去和大明军斗一斗吗?”

“斗就斗!我‘虎加藤’还怕你这‘小行长’的激将不成?”加藤清正把倭刀抡圆一舞,险险劈到了小西行长的鼻尖上。”

“加藤住手!行长住口!都不要再闹了!”小早川隆景在车辇上爆吼一声,似晴天霹雳般着实震住了他俩。然后,小早川隆景把双手伸在虚空中重重一按,下令道:“退兵求和,是太阁大人的旨意,难道你们想违抗吗?龙山大仓被烧,粮源已竭,我等再留在汉城府里傻乎乎等死吗?只有借着求和的名义,我等才能从大明诸军的重重包围中全身而退啊!”

“现在谁都不要再吵了!我军即刻采用‘分番迭休’撤兵之法,先用一支劲旅原地殿后防护,主力部队依序向前行;行进二十里后,再另设一支劲旅殿后,让先前殿后部队跟上大军主力同行。如此交替撤退而南,尽管我军行军速度会稍显迟缓,却是最稳妥的半攻半守之道,总不致被明国追兵蹑袭而乱了阵脚!”

他这位大老前辈站出来发言训话了,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也就只得不再斗嘴下去了。小西行长转身自去安排部署自己旗下的兵马。加藤清正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闷了片刻,冷冷地冒出了一句:“我清正的人马,就一直全程参与殿后防护吧——别的部队落在后面,我不放心!”

鸟岭退敌

太阳就要落山了,满目的山河都被余晖包裹着,红彤彤如血如火,映得李如松眉发尽赤。

他坐在城头之上,望着城中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锣鼓声、口号声,又望着一排排残破不堪的民房,神色阴晴不定,感慨之情也是满腹盈**,抑之不止。

“如松你在这里坐着想什么呢?”宋应昌满面笑容,背负双手踱了上来,“汉城府的老百姓到处在寻觅着你这位拯救他们于倭寇魔掌之中的‘李大帅’呐!你却一个人躲到了这里来……”

“我在看这北城下的‘杀人坝’——宋大人,您没发觉城墙下这块地坝的泥土红得十分厉害吗?”

宋应昌往下面瞧了一瞧:“是啊!这朝鲜的土质大都是黑乎乎的,这么大一块地坝怎么却是暗红得如同……”

“暗红得如同瘀血是吧?”李如松深深然而道,“它是大有来历的——听汉城的一些残丁给本将军谈起,那一日倭虏在碧蹄馆兵败之后,宇喜多秀家、加藤清正、立花宗茂为了泄愤,便将汉城府中无辜百姓押出四万八千人在这地坝上集中起来,列成一条‘长龙’。然后由加藤清正、立花宗茂等带领两千多个倭兵,挥刀一一斩杀过去。可叹那么多朝鲜士民,竟是一个个引颈受戮,无人胆敢起身逃遁!这俘虏一路杀得是比宰猪屠羊还顺手……朝鲜百姓尸体的鲜血流了一天一夜,直染得这土坝血红血红。”

“真是岂有此理!四万八千士民!当时若是群起而抗之,两千倭虏纵有火铳长刀,又能斩得了多少?想不到朝鲜素为仁义之邦,治下士民竟是‘个个皆作活死人,人人俱无丈夫气’!”宋应昌愤然而道,“怪不得朝鲜旬月之间举国尽丧!”

李如松悠悠而叹:“李某在想,倘若有一日倭寇大举侵入我中华腹地,我中华儿女亦会似这些束手待屠的朝鲜士民一样郁郁受死而不愤不起否?”

“这……这……”宋应昌沉吟着讲道,“宋某也不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只要有子茂你们这样的‘国之干城’,我中华儿女就绝不会沦落到他们这样的地步的!”

李如松苦笑了一下:“那个朝鲜国王李昖当日西遁义州之时有一首感怀诗写得很好——‘国事仓皇日,谁能李郭忠?去邠存大计,恢复仗诸公!痛哭关山月,伤心鸭水风。朝臣今日后,宁复更西东?’真希望我大明朝永远不蹈朝鲜之覆辙,永远莫因争权分党内讧不息而招来外侮啊!”

宋应昌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辽东军因平倭功高、木秀于林而被一些廷臣妄加攻斥而感叹不已,于是便安慰他道:“你记李昖的这些亡国丧气之诗做什么?近来朝鲜上下都在传诵这样一首七绝:‘扶桑尽败服中华,大好河山归我王。喜气顿消塞外雪,乾坤再造永不忘。’我大明平倭拯朝的丰功伟绩,被他们编成了诗歌在四处传唱呐!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

“高兴!高兴!李某当然是高兴啊!”李如松拍了拍手掌,站起了身子向宋应昌缓声说道,“宋大人,李某此番入朝平倭诸役之中,因为灭贼心切,所以不免在言语之间对你有所不敬,还请您多加原谅!”

说着,“扑通”一声,双拳一抱,竟朝他单膝跪下施了一礼!

宋应昌急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如松,你这是干什么?你我灭寇同心,怎会计较这区区小节,宋某把过去一切的不愉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在这时,城楼下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喧哗之声:“哎呀!这是哪里来的鬼兵鬼将啊?”

“是暹逻兵!肯定是暹逻兵!身上的衣服好奇怪啊!”

“缅兵!缅兵!我见过缅甸人就是这样的。”

……

宋应昌和李如松相顾愕然,急忙下楼来看,只见一队队肤色黝黑的蛮兵列陈而来,他们头缠红帕巾,腰系青布带,身背毒矢筒,手持长弯刀,显得煞是古怪。而领头的那个将领更是生得豹头虎睛、浓眉大嘴,身躯壮实如铁人,手上那长达七尺的金背九环大砍刀看起来寒光灼灼,刺人双目。

“哎呀!是‘刘大刀’!”李如松一见之下,脱口叫了出来。

宋应昌也急忙迎了上去:“刘綎将军,原来是您来了……”

来者正是奉命入朝支援平倭大计的五军三营副总兵刘綎。他是巴蜀一境最为骁猛的大将,所率川军亦是勇冠西南。见到宋应昌迎前而至,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拄,“锵”的一响,声震耳鼓:“倭寇呢?倭寇在哪里?经略大人,我们要马上前去杀敌!”

宋应昌在这里不好拂了他的一腔斗志,只一迭连声道:“好好好!

您且带上您的川兵兄弟们先下去歇息。”

李如松却一声长叹送了上去:“哪里还用得着歇息?刘綎将军,咱们一道原地转身班师回朝罢……”

“班师回朝?”刘綎双眼圆睁,惊诧莫名,“刘某与众兄弟远道而来,便是为了剿灭倭寇建功获赏,岂可一矢不交、一刀不接便班师回朝也?”

宋应昌急忙过来直拉李如松的衣角。李如松却不管他,直言而道:“圣上已下旨接受倭寇的乞降,咱们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倭寇会真的乞降?那老母猪都会上树了!这分明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嘛!宋经略、李将军,你们可不能大意!”

宋应昌只得正面回应道:“真的。我们已经烧了他们的龙山大仓,倭寇总不能在这里等着被我军白白困死吧!除了乞降求活,他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就该把他们这群禽兽白白困死!”刘綎满腔义愤地讲道:“刘某从鸭绿江一路走过来,沿途只见处处喋血、尸横遍野……唉,朝鲜人被他们害得真惨!”

“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宋应昌苦苦而言,“圣上让我们接受倭寇乞降,而且铁岭卫顾总督那里又催着如松他们过去解围……”

刘綎遥望着被晚霞烧得一片通红的南边天空,沉吟着说道:“宋经略莫非真以为倭寇会乖乖地退回釜山?他们目前只是退出了汉城府,朝鲜南部四道还在他们的魔爪之中……我大明雄师总要一步一步蹑随在他们后面去全盘接收那些陷落的城邑才行啊!”

听他这么一讲,李如松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省吾将军(刘綎字“省吾”) 说得不错!咱们不能以为只要收复了汉城府就万事大吉了!一直要把倭寇赶回日本才是关键!”

“可……可是顾总督那里正催着你和辽东军回去解围救命哪!”

宋应昌黯然言道,“他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难缠得很啊……”

“这……这……”李如松不禁面露为难之色,一时踌躇难决。

刘綎亦是无可奈何:他带来的这五千兵马是奉旨平倭而来的,转挪到铁岭卫那边去使用恐怕也不妥。

汉城楼上立时陷入了一团令人窒息的沉闷中,似枯井一般令人难以闯破。

蓦然之际,远远的一骑飞驰而到,在城墙道边朗声呼道:“李将军、宋经略,我家将军有喜讯禀报!”

刘綎眯起了眼睛应声看去:“他是谁?”

“他是建州卫龙虎将军努尔哈赤的贴身侍卫易寒。”李如松全身一震,连忙大步迎了上去。

那易寒一个腾跃下了马来,顾不得去擦拭额头上的豆大汗珠,趋步近前,抱拳禀道:“李将军、宋经略,我家将军数日前率部下‘女真军’已突破铁岭卫,然后他与舒尔哈齐大人一道以虚张声势、攻其不备之计策,扬言佯攻纳林布禄在海西的老巢——叶赫东城!这一招逼得纳林布禄进退失据,只得邀了五万蒙古胡虏仓皇回防叶赫东城。如今还只剩五万蒙古胡虏围在铁岭卫外,顾总督那里应该再无大患了……”

讲到这里,他胸中气息高高一提,虽把脸庞涨得血红,话声却说得十分响亮而流利:“我家将军奋不顾身诱敌而去,就是希望李将军、宋经略能够全力平倭而不必再分心西顾!”

“真的?真是……真是……”李如松一下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易寒的双臂,只觉眼眶一热,泪光一涌而出,“龙虎将军真乃世所罕见的忠勇之将也!为了平倭,他当真是奉献太多了!”

宋应昌也喜得连连欢呼:“这……这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刘綎呵呵一笑:“待这边朝鲜之事了结,刘某定去建州卫寻你家龙虎将军好好痛饮几坛老酒!”

李如松倏地一个旋身,振声吩咐道:“李如柏、李如梅你们率领两万八千辽东军立刻动身回援铁岭卫!本将军在此汉城府居中坐镇,西事危则援西,东事危则援东!查大受、祖承训,你们率七千辽东军,随刘綎将军前去追蹑倭寇,直到把他们逼回日本!”

“是!”刘綎和诸位辽东将领齐齐高声而应。

李如松又唤过宋应昌来:“宋经略,劳请您稍后去和柳成龙他们协调一下,让朝鲜水师名将李舜臣率领他的龟甲船队,立刻赶往釜山海口一带巡逻,以便随时切断倭寇的海上运粮通道,呼应我们的南下蹑逼倭寇之大计!”

浓浓的碧荫笼罩之下,朝鲜忠州的鸟岭关寨位于两堵高高耸立的峭壁拥夹之间,恰似一道巨闸平空落下,紧紧锁住了明军的南进之路。

而且,这寨门前地势狭窄,满地尖角棱石,到处都是荆棘灌木,既铺不开大队人马,又绊手绊脚地令人行动迟滞。

刘綎、查大受、祖承训等率领众明军追到此处时,都不得暗暗抽了一口凉气:这等险要的关寨,叫人如何轻易攻克得了?他们再往前一望,又都脱叫了一声“苦也”!——却见那寨楼顶上高高地飘扬着两面大旗,一面大旗上只用朱砂写着“南无妙法莲花经”七个血红的大字;另一面大旗上则绣着两串粗黑的桔梗,而桔梗底端则又各是一只凶光毕露的蛇眼!很显然,这寨楼里还驻扎着不肯向南退去的倭寇!看来,倭贼的狡逞之心不死,今日要想让他们乖乖移交出关寨,只怕是不易善了了。

刘綎认不得那面古古怪怪的“桔梗蛇目家纹旗”,却识得另一面写有“南无妙法莲花经”的血字大旗,诧异地向随行而来的朝鲜忠清道巡察使许顼问道:“倭虏挂起这面佛旗做什么?他们打仗时莫非还要乞求佛祖的保佑?”

“这个是被我们朝鲜军民骂为‘饿虎之王’的倭酋加藤清正的军旗!”许顼盯着那面怪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饿虎之王’?他很厉害吗?”刘綎冷笑了一下。

“嗯——他就像一头饿虎一样,不,是一头疯虎,见人就杀、见财就抢、见屋就烧,最是枭狠凶残……”

“哼!倭虏真是虚伪至极啊!一方面假装成吃斋念佛的大和尚,另一方面却杀人如麻、禽兽不如!”刘綎把手中大砍刀凌空一舞,虎虎生风,“你们前去骂战,引这倭酋出来,让我‘刘大刀’替你们报仇!”

许顼应了一声,拍马而前,带了百十名朝鲜士兵到了寨楼门下,扯起嗓门大呼起来:“兀那倭狗,大明天军驾到,快快开门出迎!”

片刻过后,只听得螺号呜呜长鸣震耳欲聋,紧接着鸟岭关寨大门洞开,那加藤清正身披玄铁重铠,头戴蛇目纹长乌纱帽头盔,手持一柄长长的片镰枪,身骑栗红高马,率领两千余名日军,汹汹然直扑而出。

原来,加藤清正率本部人马殿后退到这鸟岭关寨之时,深感此地险要之极,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便向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秀家建议守住此关与明军再做一番周旋,力图借此保住南部各道而向明朝“讨价还价”。小早川隆景、宇喜多家秀对他这个建议半推半就,最后商定留下他这支队伍在此固守并试探明军的底细,而他俩仍然带着倭军全力往南撤到大邱城以谋后举、伺机而动。

许顼自然是不知道倭虏竟然怀有如此不可告人的阴谋,打马迎前,朝加藤清正痛斥而道:“倭贼,你们都已在王京公开投降了,为何还要占据这鸟岭关寨不肯退却?若再稍缓,小心天军取尔性命!”

加藤清正两眼往上翻到了脑门顶上,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故作姿态地说道:“我就是要留下来欣赏你们朝鲜美丽的风景,这又如何?我清正可不像他们那样毫无雅兴,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们这里的山山水水了……所以,请你们耐心一些,等我看饱了后自然会走的。”

“你……你……”许顼没有想到他的脸皮居然厚到了这种地步,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刘綎在后面瞧不下去了,“呔”的一声大喝,提着金背九环大砍刀策马上前,凛然说道:“你若要观看风景很好,那你先把武器缴出来,朝鲜的风光任你看个遍!”

听了通事官的翻译,加藤清正双目斜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两腿一夹马背,“嘚嘚嘚”冲到旁边一棵双人合抱的大树前,“呼”地一枪刺去——“笃”的一响,竟将那树身笔直地贯穿而过,刺出了一个透亮的窟窿来!

然后,他转过脸来望向刘綎等人,阴阴地笑道:“这样吧,你们有本事来把我手上这杆片镰枪缴去就是!”

查大受、祖承训见状,心底都是一阵剧震:这倭虏酋好生凶猛!

只怕硬拼硬斗也难有敌手!

刘綎却连眉梢都没有晃动一下,神色镇静如常,拍了拍**战马,从容不迫地走到那棵大树前,“呀”地一声劲喝,金光一闪,扬手之际挥起一片罡风,把那大刀平平横削过去。

“嚓”的一响,那棵大树竟被他一刀拦腰削断——树身的上半截顿时“轰隆隆”地倒了下去,激得尘土飞扬!

加藤清正一见,不由得心弦暗震,瞳孔立时紧紧一缩:想不到大明国将士之中竟也有如此厉害的猛士!

但他却并不胆怯,反而似嗜血成性的野狼一般眯起了双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这位将军,你可敢来和我清正切磋切磋?”

刘綎听罢,气冲斗牛地喝道:“谁怕谁啊?这可是你约战在先的哟!”说着,便欲提刀上前。

“且慢!刘将军勿要冲动!”查大受急忙赶来将他的马缰一把拉住:“陛下既已经接受了他们的乞和,你此刻若是与他们再战,且不是授给了后方那些御史们攻击你的口实?挑起战端这个咎责,可是你承受得起的?暂且隐忍一下吧!”

“我刘某可不怕担责!”刘綎硬声硬气地说道,“将领在外,应当随机应变,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这倭酋分明是摆出了架势要挡我们的南下之路!就是你们李大帅今天到了这里,也应该是和我一样对他们迎头反击!”

“反击当然是要反击的,但也要量力而行嘛!”祖承训瞧了一眼加藤清正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附在刘綎耳边低声说道:“刘老哥,你有所不知,这加藤清正实乃倭虏中的第一猛将,而且他又占据了鸟岭关寨的地利之便,你我在这里怎么占得了他的上风?”

刘綎听罢,把大砍刀往下一劈:“难道我等就在这里白白看着他耀武扬威不成?这口气,你让刘某如何咽得下去?!”

他俩正说之间,加藤清正已在对面将片镰枪狠狠一挥,舞出“飒”的一声厉啸,扬声吼道:“兀那明猪,在那边嘀咕什么?快快放马过来与我一战!”

一听他这怪叫,刘綎面色一凛,抡起大砍刀又要冲上,却被祖承训紧紧拉住不得向前。

查大受也毫无惧色地拍马过去,答道:“倭酋!你少来张狂!大爷们今天走得累了,没心情陪你发疯!等我们下去歇息好了明早再来找你算账!”

他身边的朝鲜通事员叽里呱啦把他的话翻译成倭语讲给了加藤清正。加藤清正双眉一扬,冷傲之极地横削了他一眼,然后不言不语地带着倭兵退回了寨中。

“你……你怎么放他们回去啦?”刘綎好不容易挣脱了祖承训的拉拽,冲得前来,却不料倭贼又尽行退回去了!他气得直吹胡子,冲查大受嚷了起来。

“刘将军不要动怒。待我问过他们朝鲜人来。”查大受神色平静,喊过许顼,认真问道:“你们确实就只有鸟岭山道这一条路径通往南部各道吗?咱们能从其他途径绕过去吗?”

许顼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在忠州这一带,也就只有鸟岭山道这唯一的一条路径了,再往西去就是清州了……”

刘綎还没有听完,已是怒斥了起来:“咱们面对倭虏不战而避、绕道而行,岂不让他们看得更轻更贱了吗?要绕道你们绕去!我刘綎定是不干的!”

祖承训重重一叹:“哎呀!刘老哥你误会查兄的意思了:他是准备以一支骑兵绕到倭贼他们的后面,配合你刘老哥施以腹背夹击之计!届时,倭虏必会束手就擒!”

刘綎心想:这还差不多!便闭了嘴不再乱嚷了。

这时,许顼若有所忆,进言而道:“启禀三位将军:绕道清州那边确实太远了,且又难说那里有没有倭虏守候,去了反而更加误事。

不过,据许某在这忠清道驻守多年所知,与这鸟岭往南相距一百五十里外的槐山玉华溪谷内有一个‘仙游洞’,洞口从山腹中间直穿而过,可以从它里面绕出转到鸟岭的背后……”

“真有这样的妙洞?”刘綎和祖承训一听,都惊喜得险些跳了起来。

“嗯。”许顼用力地点了点头。

查大受一摆手,半吞半吐地说道:“真有此洞,也要以防万一:就怕倭虏也会对它有所知晓而事先出兵占据了!”

许顼思忖着回答:“许某是这样想的:倭虏扼住鸟岭关寨这样公开而明显的要塞是可以理解的,但对‘仙游洞’这样的偏僻山洞就未必十分上心了。”

“你说得也是。不管这些了,总要去实地侦察一下才行的。”祖承训没有查大受那么多的牵绊犹豫,径自便问,“那‘仙游洞’内宽不宽大?咱们这些骑兵、火器通行得过去吗?”

“‘仙游洞’的洞口、洞腹都宽大得很,五匹大马可以并列而进,天朝王师在洞内完全能够畅通而行。”

听了许顼的回答,查大受、祖承训和刘綎都把脑袋凑成了一圈商量起来。刘綎抢先讲道:“你两位率辽东军先去那边去试一下,若是果能绕将过去,这是天佑之幸,一切就不必多说了;若是发生了意外,你们还是回来和我会合,咱们到那时候也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查大受和祖承训晓得他是八头大牛都拉不转的犟脾气,只得任他而为了。查大受眨了眨眼睛:“刘老哥,你非要留在这里和倭贼死磕到底也行!只是,你要做一点儿牺牲、受一点皮肉之苦了!”

“什……什么皮肉之苦?”刘綎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祖承训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说吧:祖某和查兄假装和刘老哥你发生不快之事,然后我们一怒之下弃你不顾而去,把你撂在这里来迷惑和麻痹这些寨子里的倭贼。待我们辽东军退出数十里后,观察后面确无倭虏跟踪刺探,再往南斜折入槐山玉华溪谷,找到那个‘仙游洞’疾通而过,最后绕回来和刘老哥你腹背夹击这群不知死活的倭虏!”

刘綎听完,哈哈笑道:“你两个的鬼点子真多!”

“唉!我们这些鬼点子啊,都是被倭虏逼出来的……我们要比他们更狡猾才能斗得过他们啊……”祖承训也苦笑着说道。

那边,查大受身形一动,却将钵盂般大的拳头提了起来,“呼”

地一下就朝刘綎面门上打了过来,同时沉沉说道:“刘老哥,对不起了——你该挨的皮肉之苦可来了哟!”

“好消息!好消息!主君大人!”

足轻小卒犬半助一溜儿烟似的跑到加藤清正面前,兴奋得脸庞的肌肉都扭变了形:“明军退了!明军退了!”

加藤清正“哦”了一声,急忙抢身从寨楼的瞭望口望出去,只见一队队明军骑兵卷起了旗帜、收起了帐篷,果然往北撤了回去。

“怎么回事?”加藤清正暴吃一惊,“明军怎么会不战而退?还有,他们又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了高高飘扬着的“刘”军大旗之下的那些川军营垒。一部分川军像看热闹似的怪啸尖笑着目送辽东军的撤离。

“听我们派出去的朝狗(指投降日军的朝鲜奸细) 回来禀报,查大受、祖承训等辽东军将领见主君大人您守住了鸟岭关寨,自知不是您的对手,便萌生了退避返回之意。然而刘綎不愿意,骂了他俩是‘懦夫、软蛋’——双方一来二去就拉扯扭打起来:刘綎的鼻梁几乎被打歪了,查大受的头顶被擂出了一个大包,而祖承训的脸也破了几条口子……于是,明国的辽东骑兵们盛怒之下就丢下了刘綎和他的手下们自顾自撤走了……”

加藤清正听罢,撇了撇嘴:“也怪不得刘綎瞧不起他们——他们可真是‘懦夫’‘软蛋’!任他们滚了也好!这个刘老头愿意死守在这里和我清正死磕,我清正就‘奉陪到底’!——另外,你让人送信去给宇喜多大统领说:我虎加藤会把明军阻挡在鸟岭关寨以北,真的就不用回大邱和他们会合了!希望他们在趁我挡住明军的这段时间里赶紧拓定南部各道,稳固根据地以谋后图!”

过了三四日,刘綎养好了脸伤,于是率领着手下的数千川兵径直来到了鸟岭关寨前,一边侦察地形,一边寻找可乘之机。

许顼陪查大受、祖承训他们去了玉华溪谷“仙游洞”,留下了自己的侄儿许良当刘綎的通事官兼向导。刘綎把鸟岭四周的地势仔仔细细打量了很久,不无诧异地问许良道:“这鸟岭的地形是‘两山夹一谷,道狭如羊肠’,如此易守难攻,真不知道倭虏当初是怎样攻下来的?”

许良被他这一问,窒得满脸通红,嗫嚅着羞愧而答:“刘将军,当初倭虏来攻,我国守将申砬、金汝岉二人商议对敌之策,也颇费了一番脑筋。金汝岉讲道:‘倭虏来势汹汹,难以撄锋。鸟岭实为天险也。若不固守,则为彼所据矣。不如发兵速速进至鸟岭,伏兵峡中,等待倭贼入谷,然后我军据两边峭壁乘高射之,蔑不济矣!即便不能当其锋,再退卫京师未晚也。’但申砬却自负地答道:‘敌乃步卒,我乃骑兵,无鸟岭天险亦可胜之。仗鸟岭天险,胜之而不武!不足以扬我之国威!不如撤至鸟岭外弹琴台,背水而陈,待倭贼出谷之后再一举放马踏杀之。’就这样,他们把鸟岭天险拱手让给了倭虏……”

刘綎听得大吃一惊,脱口叫道:“老子见过蠢得白白送钱给人的,直到今天才听见蠢得白白送命给人的事情,真是大长见识了!”

许良涨红了脸,侧了过去,为自己的同胞之有勇无谋而深感羞愧难当。

刘綎笑罢之后,招手唤过自己的蛮兵侍卫张木儿,肃然吩咐道:“咱们在这儿也不能干等查将军、祖将军他们了!你是我刘某人手下轻功最好的,先露一手到那峭壁顶上去给大家鼓一鼓劲儿!”

张木儿默然地点了点头,把手中弯刀衔在嘴里紧紧咬住,然后走到崖壁之下,抓住一根垂下地来的粗实藤蔓扯了一扯,忽地一声呼哨,身形一起,和着那藤蔓凌空**了上去!

他**到了半空之际,放开藤蔓,又是往上一纵,跳到一根从壁腰处伸出来的松树冠上一弹,借力而升,竟似猿猴一般攀枝附岩、走石窜壁,八九个起落之后已然跃到了鸟岭关寨的西崖之上!

许良在刘綎身边看得眼神都直成了一条线,啧啧咋舌:“这简直是‘飞人’下凡啊!刘将军您手下既有这等能人异士,还怕什么鸟岭天险啊!”

“我帐下像这样的好汉子还有七八十个哪。”刘綎煞是得意地说道:“若是再过两日查将军、祖将军他们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本将军就要动用他们这支‘飞人奇兵’偷袭鸟岭关寨了!”

他正说之间,骤闻鸟岭关寨背后凭空响起了“乒”的一声脆响!

接着“噼噼啪啪”爆豆似的火铳声和震山动岳的喊杀声狂涌而起,把鸟岭关寨一下淹没了!

刘綎一下勒紧了马缰,振臂高呼起来:“听啊!这是查将军、祖将军他们绕到倭虏背后在发起猛攻了!众儿郎们!做好一切准备,分头出击了!”

原来,在这两日内,查大受、祖承训率数千明军在许顼带路下迅速迂回穿插进了槐山玉华溪谷。在初到“仙游洞”外面的时候,他们隐隐听到了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马鸣和兵器“叮当”之音。

难道倭虏把这个巨洞也占领了?所有人的心弦一下子猝然绷紧了。

在这个关头上,查大受却显出极难得的冷静沉着来:“狭路相逢勇者胜!现在只能是拼了!”

当辽东精兵们准备充足后突然杀将出去时,却发现守在洞门的竟是朝鲜一支军队!幸亏有许顼同行,方才辨认出了他们是朝鲜义军——他们把这险要偏僻的“仙游洞”建成了敌后游击的根据地。

于是在这不期而至的幸运推助之下,数千辽东军终于顺利通过了“仙游洞”,绕到了鸟岭背后,立刻斜折北上,赶赴鸟岭关寨背面实施了猛烈的狙击!

“轰”的一响,一支明军的“火蛇箭”飞射而至,深深地钉在了鸟岭关寨楼顶的桔梗蛇目家纹旗旗杆之上——炽烈的火舌沿着旗杆疾卷而上,须臾间便将那面旗帜烧成了一蓬飞灰!

加藤清正望着四面八方的山林丛中到处都招展飘舞着大明的军旗,又看了看自己那些被吓得双腿发软战战兢兢的家兵们,万般无奈地将手中片镰枪在地板上重重一顿,仰天慨然长叹:“看来,这一次朝鲜之战,我们真的是失败了——唉!明军真狡猾、真厉害啊!罢了,大家都撤了吧!”

事实亦是如此:他们再撑下去,就要在鸟岭这里被刘綎的川军和查大受、祖承训的辽东军腹背夹击之下“包饺子”了。

听到不可一世的加藤首领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手下的倭兵们顿时如释重负,一哄而逃!

退守在大邱城的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小西行长等日本将领在接到加藤清正据守的鸟岭关寨失陷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内慌不迭地全军撤出大邱城,逃到了朝鲜最南端的釜山西生浦,只等丰臣秀吉派船队渡海过来接送回国。

而且,他们还火速交出了先前俘获的朝鲜王子临海君、顺和君,朝鲜陪臣金贵荣、黄廷彧、黄赫等人质,由沈惟敬送回汉城府,表示出了真正的求降姿态。

来到釜山倭城之下,目睹着倭军在那些城头上高高挂起了醒目的白旗,宋应昌才禁不住发出深深一声慨叹,仿佛是在问自己,又仿佛是在问别人:“这些倭虏今日是被打得抱头鼠窜、认输不迭了,却不知以后他们真的会将这些惨痛教训永铭于心、永不再犯否?”

“他们记不得又怎样?”李如松掷地有声地道,“倘若他们胆敢再犯,只要我李如松尚有一口气在,就会请命圣上,与诸位再度出征平倭!他们来多少次,我们就毫不手软地打多少次——直到把他们彻底打趴下为止!”

宋应昌却依旧满面愁容,远望天边飞动的流云,缓缓说道:“有李提督和诸位将军在,自可震慑倭寇,保我大明太平。但宋某却担心,我等百年之后,倭寇终为子孙忧啊!”

李如松虎目一睁,一脸坚毅,大声说道:“只要倭寇贼心不死,来犯一次,打他一次;来犯十次,打他十次;来犯百次,打他百次!

今日,有我等东征平倭;二十年后,有我等子辈平倭;五十年后,又有我等孙辈平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有何忧哉!”

听了此言,连一向愁眉紧锁的宋应昌,也不觉展颜而笑。李如松、刘綎、祖承训、查大受、李如柏、李如梅、吴惟忠、骆尚志等人更是豪情顿生,纵声大笑。那朗朗笑声竟似升入天际,在大地上空回**,经久不息。

尾声:跳梁者,虽强必戮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 四月十八日,迫于中朝联军的威势,侵朝日军被迫从汉城直退到朝鲜南端釜山港,并陆续分批撤回日本本土。

至此,李如松统率的大明东征大军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在朝鲜军民的配合下,一举光复了朝鲜国土。朝鲜国王李昖时隔一年返回王京主政,万历援朝平倭战争告一段落。

此后,明朝兵部尚书石星等人极力主和,李如松统率东征大军于年底十二月胜利班师,只留刘綎、骆尚志率军留驻朝鲜。

李如松归国后,万历皇帝加封他为太子太保,赏赐颇丰。万历二十五年(1597) 冬,辽东总兵一职空缺,万历皇帝起用李如松赴任。

次年四月,李如松率军追击敌军,孤军深入,陷入重围,力战而死,实现了他“马革裹尸”的豪情壮志。万历皇帝对此痛悼不已,下令归葬李如松,赠少保、宁远伯,为他建立忠烈祠,以供后人瞻仰。

宋应昌回国后升任右都御史,原兵部侍郎的职务,由顾养谦接替。但宋应昌已经厌倦了朝廷的明争暗斗,以致心灰意冷,不久即请旨回到故乡杭州,隐居孤山。

丰臣秀吉在日军大部分撤回本土之后,也终于得到了淀姬所生的幼子丰臣秀赖。他为了让丰臣秀赖成为丰臣家嗣子,日后顺利接掌政权,逐步疏远了养子丰臣秀次,并在两年之后派石田三成逼令丰臣秀次自杀,并将其全家屠灭净尽。

万历二十五年正月,丰臣秀吉再度野心勃发,发兵十六万侵入朝鲜。

万历皇帝深感除恶未尽之弊,立即罢免怯战误国的兵部尚书石星,处死一心瞒上讲和的沈惟敬,陆续调派八万大军救援朝鲜,很快便取得战场优势,将日军压制到朝鲜南端。

这一战局一直持续到万历二十六年八月十八日,以致丰臣秀吉在内外交困中暴病身亡。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拥立丰臣秀赖接任关白。随后,以石田三成为首的五奉行知会以德川家康为首的五大老,下令给侵略朝鲜的日军将士,命其火速撤回日本。

中朝联军抓住战机,水路并进,全面出击,力争除恶务尽、全歼日军。在露梁海战中,明军水师副将邓子龙偕同朝鲜名将李舜臣,重创日军,但邓子龙与李舜臣也在这一战中双双阵亡。最终,十六万日军经过拼命死战,只剩一半残兵败将逃回了日本。

大明万历二十七年四月,明军班师回国,万历皇帝在紫禁城午门受俘。次月,颁《平倭诏》诏告天下,其中有两句话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场战争:“我国家仁恩浩**,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日本在丰臣秀吉死后,再度陷入内乱。1600 年,石田三成联合小西行长等忠于丰臣氏的大名,与德川家康联军展开关原之战。德川家康获得胜利,随后处死了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人,从此逐步掌握了日本的最高权力。1603 年,德川家康任征夷大将军,开创了统治日本二百多年的江户幕府时代。1615 年,大坂之战爆发,德川家康彻底歼灭丰臣家,将丰臣家男丁不分老幼全部处死。

德川家康临终时留下遗命,严令自己的子孙继位掌权之后,永远不得妄自挑衅大海彼岸的中国,只需固守本岛以自保,以免重蹈当年一代狂枭丰臣秀吉夜郎自大跳梁猖獗挑战大明,而致损兵折将、身死族灭的覆辙。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