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连着多日,晨曦中有一对身影站在一堆草原最高处的土堆上,眺望远方、草原的尽头。渴望猛然一下子,草原的尽头出现一队人马,其中有他的原儿。从日出望到日落,眼都望花了,真的来了和没来,她也搞不清楚了。
照常每日早起晚归,望眼欲穿,阿荣几乎心里没有如此急迫过。
这天早上她又早起,早早地站在高处,眺望远处。
风吹拂着她的面庞,吹散了她额前几缕乌发。凤儿姑娘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远方,几只苍鹰在低处盘旋飞翔,白云在蓝天的映衬下更加洁白无瑕,草原像一幅铺开的绿毯伸向远方。
骑着骏马、握着套马杆在绿色中追逐,遥远星辰的蒙古汉子矫健的剪影,牧羊鞭的姑娘和羊群融进朵朵白云间,千姿百态、争奇斗艳的花儿绽开,妖媚的笑脸在飞霞满天中耀眼夺目。
草原依然美丽,草原依然绚烂。
“阿妈!来了!快!”凤儿姑娘的眼尖,一队人马刚已出现草原地平线,她就发现了。她激动,指给阿妈看。
阿妈擦去一遍又一遍滚下的泪水,再看,再望。一队人马越来越近,已经能分出轮廓时,凤儿姑娘一下子看到了吴原哥哥。她浑身一下热了起来,是的,真的是他,她看得异常清楚!
“阿妈!看到没有?那前面骑枣红马中间的那就是吴原哥哥!看到没有?是他!真的是他!阿妈!”凤儿姑娘一边指给阿妈看,一边摇手向吴原打招呼。
阿荣在人群中寻找儿子。
吴原在很远就看到站在高处、风中伫立的阿妈。他加鞭催马一下子疾驰到阿妈跟前,一下子抱住阿妈:“阿妈!我的好阿妈!我想你!”
阿妈一下子被儿子抱住,她眼中的泪还没有抹掉,带着泪花摸了一下儿子的脸:“原儿,让阿妈看看你。这次可把阿妈吓坏了!”
“阿妈!对不起!儿子让你担心了!儿子给您赔不是!”
阿妈摸着儿子的脸:“就知道你会来这套!”阿妈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前几天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
“吴原哥!”凤儿姑娘用深情的目光望了一眼吴原,脸上带着甜甜的柔情蜜意,多了几分娇羞。
“凤儿妹妹,真的要好好感谢你,一直尽心照料阿妈!”凤儿听到吴原说感谢,心里又喜又激动。
“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时,大队人马已来到跟前,人们争先恐后给阿妈打招呼。
吴原和凤儿姑娘扶阿荣走下高处,众人欢喜成一片。
“嫂子!我把儿子给你送回来了,我向你赔罪!是我对不起你!没为你分忧解愁,还给你添乱!”李玉山说完给阿荣行礼。
“你这个家伙!这么几年也不出来一趟!窝在你狗窝里不舍得出来,不是这场事,你恐怕是懒得出来晒个太阳!”
“哪里,哪里!这不是来了吗!嫂子!”
阿力跟着上前一句:“别废话了,妹妹!赶快回去!准备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会把你乐疯的!”吴原故意给阿力舅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先别告诉她真相,给她打个埋伏,给阿妈一个大惊喜。
“你们都走吧,都先到阿力舅舅家。”然后同时给林青也使了个眼色,让她一同去阿力舅舅家,一大群人呼拥着向阿力家的毡房走去。
阿荣被儿子扶着进自家的毡房,走着走着,觉着哪儿有点不对劲儿,一时没弄明白。
“原儿,怎么一大群人都让你打发到你舅舅家去了,而不到咱们家?怎么回事?你在搞什么游戏?你!你快去把他们都请过来,我要杀牛、宰羊,接待他们!”
“好!好!您不但要招待他们、欢迎他们!还要摆酒宴款待他们!”
“还要摆酒宴?”阿妈问儿子。
“对!阿妈!不但是酒宴,还是喜酒宴!”
“对!摆喜酒宴!你回来了,应该的,摆!摆喜酒宴,可喜可贺!来人!杀牛宰羊,摆喜宴!”
“别忙!阿妈!这次得多杀几头牛和宰些羊!”
“杀这么多?这伙人能用得了那么多?”阿荣有些不解。
“阿妈!不是这么多人,而是草原上更多的人。”
“噢!对!对!草原上很多人都为了你付出了很多,应该的!”阿荣又吩咐底下人去多杀几头牛、多宰些羊,请草原上的客人!
草原上有名望、有权威,头人、王爷都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几个蒙古姑娘在阿力女儿的引领下,簇拥着一位顶着红头红盖头巾的人向阿荣和大家伙走来,人们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大家伙儿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有极个别的阿荣见过,阿荣弄不清今天是怎么回事,以为这是阿力在给巴特尔办婚事。可又一想,不对,巴特尔的婚事不是订在明年春天吗?怎么会提前?再说,提前也得给我打个招呼!阿荣嘴上念叨,对阿力说:“这叫什么事儿,也不提前告诉一声,说变就变,真是的!”
话没说完,几个姑娘拥着顶红盖头的来到她面前。
阿荣心里想,这个阿力哥,出去几天,倒把汉人的一套学会了,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时阿力的女儿来到阿荣姑姑面前,用手轻轻地拉了一下衣角,对林青说:“快叫吧!”林青姑娘知道坐在面前的是丈夫的阿妈、自己的婆婆、以后的娘了,她其实早就知道她就是阿妈,来的头天她都看到了,她想上前叫声“娘”“阿妈”,可吴原示意她,让她给阿妈一个大惊喜。
“阿妈!阿妈!”跪下喊阿妈的林青。
怎么盖红盖头的?怎么喊我阿妈?阿荣疑惑地想。
“噢!原来是我和丫头妹子、巴特尔和阿妈坐在一起,准是把我错当成他阿妈了!她只拉新娘子。孩子!这是你阿妈!”阿荣用手拉住林青姑娘,指着丫头妹子,又指自己说,“我是你姑姑!弄错了!弄错了!”林青姑娘跪下欲给阿荣磕头,嘴里不停地喊阿妈。
“哎呀!错了!全搞错了!”阿荣身子直往一边躲闪,弄得大伙哄堂大笑,阿荣急红了脸。
“阿妈!受儿媳一拜!”阿荣更加慌了,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阿力出来打圆场。
“阿荣妹妹!这么好的儿媳妇上前和跪下,喊了好多声阿妈,你还说错了,告诉你,没错!是喊你叫你哩!你是她阿妈,这是你已经过了门的儿媳妇!今天大家都来就是来喝喜酒、吃喜宴的!”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所有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哈!哈哈!”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阿荣被突如其来的喜事搞得晕头转向,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把拉住儿媳妇的手说:“孩子!来!让阿妈看看你!”这时吴原一步跨到阿妈跟前,用手掀起了红盖头。
阿荣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位美丽动人的新娘惊呆了,纷纷嘘!唏!嘘!和窃窃议论声。
阿荣更是被眼前的儿媳风姿所惊呆,她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阿妈用另一只手抓住儿子:“这个调皮的娃子,给你阿妈也搞这一套!让你阿妈出丑!”
“阿妈!就是给你给您个惊喜,让您老人家心里高兴高兴!”
林青姑娘和吴原深情双双给阿妈鞠躬!齐声喊:“阿妈!阿妈!”阿妈赶忙应声:“嗳!嗳!”这时阿妈流下了兴奋、高兴的眼泪。
这会儿阿力舅舅又来说:“错了!错了!这才是你阿妈!”阿力舅舅故意将刚才阿荣的话学说一遍,学做了一遍动作,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大笑,把阿荣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你平常老老实实还,想出这种点子捉弄我!”
大伙在欢喜和祥和气氛中喝喜酒、吃喜宴。
心里美滋滋的阿荣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散了宴席,她便匆匆来到丈夫的坟前,对着高高的坟冢说:“他阿爸,我们的原儿娶媳妇了,原儿从今天起有家了,有人疼他,关心他,有人问寒问暖了,你大可放心啦!他阿爸!孩子们如今都长大了,一个个长硬了翅膀,离开我,飞走了,飞出去寻找他们自己的生活天地!飞走了,都飞走了!我呢,孤独一人,空对灯烛,打发时光。
泪烛愁痕燃芯尽,望星追月忆昔情。他阿爸!你想我了吗?还能和我一起做一个甜甜的梦,轮回一次岁月长河中的心愫爱恋,在尘世袅袅的薄云轻雾里重复一次人间最动人的歌唱,舞动起我似云似风的斑斓广袖,追寻你我的梦。在你给我的祝愿中,人间相互相应,我对你最深深的追思与你在天地之间相互诉说衷肠。他阿爸!岁月的棱角都被无情的光阴抹去了锋痕,你走了多少年,我在苦痛中飘曳不定,想起你,想起那骏马踏破晨霜的嘶鸣,又感到你我在草原的重生了又一回,活灵活现复活。他阿爸!你听到了吗?我在喊你,我在换你,在说给你听!他阿爸!这么多年的艰辛都过去了,看!看!孩子们都长大了,我真高兴,可心里有隐隐的痛。他阿爸!我想你了!你想我吗?是否在听……”
阿荣回到毡房,隐约听到传来的嬉戏声。
李玉山要离开草原回去了,前来送别的人依依不舍,眼泪中有难以割舍的泪痕。
“我说!老帮子兄弟,回去想开点,别钻牛角尖儿,孩子们的事儿我前面做得有点过火!也许多少伤了咱们之间的老情感!也怪我一时性急!对不起!临别我给你赔个不是!”
“不!别!别!阿力哥哥!你是对的!错的是我,我有责任,我也没尽到责任,我天天都在喊,天天都为理想而努力,可我回过头一看,我怎么走过的路尽是坑坑洼洼、一败涂地,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教化好,还有什么脸来指手画脚、夸夸其谈人生理想?大谈所谓的人生理想?羞愧难当啊!”
“老帮子兄弟!你也别自责,我阿力没有你那么会说,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小道理,我就认为,人不能太自私,把个人的利益看得过重!做人要有最起码的准则,要会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人扶着不走,鬼牵着飞跑之人!回去后多和孩子谈谈,多和成然沟通一下,你看成俊就是一个好男儿、好孩子!和吴原一样,都是好材料!孩子嘛!多说、多劝,只要引领得当,总会有救的,别不管不问,任其发展会害了他,希老兄斟酌!”
“哥哥的话语重心长,感人肺腑,说到兄弟的心里去了,我一定!”
李玉山带着郁闷,带着自己惆怅的心情回到了家。
银川·家
圆圆在家门口迎他,见到李玉山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心里想,人是否救出?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不然这家人现在开始永远不得安宁。
“我说!老爷!人可否救出?没有发生其他意外的事情?”
李玉山用鼻子“哼”了一声:“嗯!人是救出来了,不过不是我救出的!是草原上那些老蒙救出的,人我已经把他送到草原阿荣嫂子手里了。”
“哦!人救出来了就好,还送到他妈手里,老爷!你做得好!做得好!”
“行了!这回我可是在兄弟和众人面前把人丢大发了!简直就是一个蓬头垢面,狼狈得不成样子,特别是那个狗东西李成然,简直没把我当爹看!不但不放人给我面子,还把我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家底统统抖擞出来,说我是,前朝老脑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打家劫舍的土匪不会干好事,是十足的强盗,没资格和他说。你看!你看!我在他眼里成了什么人?这个狗东西!我差点用枪杀了他。”
“你呀!我说你!人都救出来了,也把人交给了他阿妈了,还这么耿耿于怀,生什么气!”
“你这个老婆懂什么?就这样就完事了,就了结了!你也太天真了。”
“你的意思是想干啥?让他做什么?跟你赔礼道歉!还让他给你做……”
“你个老婆姨!太不懂人情世故,不太懂是非对错与曲直,你就护、你就宠着吧!有一天,这样下去有一天有你哭的时候,后悔的时候!”
“我是好心来安慰你,叫你少生气,少生闲气!你倒好,对着我来了,简直一个胡搅蛮缠,死不讲理,将来我后不后悔,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哭的那一天,都难说,你不要什么错事都往我身上推!我又没做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自己在外面碰了钉子,没处撒气,跑回来朝我身上叫屈喊冤,怨天怨地怨别人!”
气得脸色铁青的圆圆,显出十分生气和不满。
“爹!娘!你们都别吵了,别争了,一回来就吵、就争,这个家一天到晚就没有安静过!哪天我也得走!出去躲个清静!”李淑娴扭身说完进了她的屋。
听了女儿的话,老两口再也没吵再争。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玉山决定让大儿子李成然回来一趟,在家里好好地深谈一次,如果他能听进去就继续让他在外头,如果听不进去还是老样子,说什么也绝不能放他回金城,他马上托人带信给李成然。
草原·日
吴原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陪伴阿妈的身影,说天道地,讲些外面的稀奇古怪、人情风土。
(吴原、林青和阿妈在一起的剧照。)
吴原接到上级组织的指示,派他去河北邯郸去开展工作,他在草原的一个僻静处展开了组织下达的指示和安排。
吴原按照信中的要求一一默记在心,然后焚烧完纸信。
临走前,阿妈知道儿子要离她而去,哭得十分伤心,流了很多的泪水,前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刚恢复过来,又要……
阿妈的心里好苦好苦。
阿妈最怕站在那座高土堆上眺望亲人,盼望亲人,又怕眺望亲人远去的背影。儿啊!你知道阿妈心里的那份不舍吗?
高土堆上还会出现再一次的期盼,泪影婆娑,泪飞滂沱。
等回的满满的幸福,送别离,又是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此时的远去,阿妈又会站在那堆高土堆上极目眺望儿子再一次的归来。
阿妈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儿啊!阿妈心里的那份苦,你知道吗?你晓得我心中的那颗带着悲伤,带着牵挂,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思念甜香的心。”泪潺潺流淌,她多了许多担忧,许多由不得她的牵思与挂念。
儿子要离开阿妈,阿妈的心揪得更紧。
“儿行千里母担忧,天下母心泪分流!”
阿妈心里明白,儿子和他爸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想等儿子有了家、有了媳妇就会有人替她操心操劳,也会多一根扯儿子脚的线,现在看来她的放心已成了更大的担心。
“阿妈!我亲爱的阿妈!我们要离开您,知道您为儿子操尽了心,每时每刻都受惊担心,善良慈祥的您为儿费尽您所有的爱,而只能在此刻大喊几声,谢谢您,我的阿妈!作为您的儿子,我很荣幸,也很骄傲,是您用草原母亲般的爱,包容了一切,哺育教化了我成长。让我学会草原包容一切的胸怀,让我学会了用宽阔的胸怀去容纳别人,更学会了伟大民族坚强不屈、勇往直前的精神,在雄鹰奋翅高飞、俯瞰天下的境界里,在逆境中不屈不挠。”
当我要离开阿妈的那一刻,我的思绪像万马奔腾的草原,洪流奔腾,急流勇进,敞开风涌激**心怀拥抱一切。迎接一个崭新黎明的到来。
“阿妈!别难过,别忧伤,因为您的儿子是草原英雄的后代,是伟大民族的一块基石和脊梁。如今这个民族需要我们,需要我们这些基石和脊梁,正需要我们去为这个伟大民族拼搏和争创。
阿妈!离开您,是这些后辈沿着前辈的足迹为母亲而斗争,为母亲而争光。”
儿子用手巾给母亲擦去了滚滚而下的泪水,他紧紧握住阿妈的手,让阿妈的眼泪给他力量,让阿妈余温通暖儿子的心房。
阿妈又站在那高土堆上,用泪影婆娑的眼、频频挥动的手向儿子送别。
远去了!儿子。
远去了,风中伫立,灰发飘散的阿妈,带着哽咽,带着阿妈的话别,远去了。
看不见草原的尽头,只是那伟大而不屈的身影轮廓!成了最感人的剪影。
邯郸·晨
来到邯郸,吴原、林青很快被滚滚车流所吞没。
擦肩而过的过客脚步、震耳欲聋的叫卖声永不知疲倦的喊声,吆喝着。
“卖煎饼、茶叶蛋!”几个小姑娘挎着篮子围住了他们。
“先生!太太!买点煎饼,买几个鸡蛋吧!”几个小姑娘用黑黢黢的小手掀开盖在挎篮里的旧盖巾,一颗又一颗热气腾腾热鸡子儿呈现她面前。林青盯紧了鸡蛋,看样子她有点想买。
“买几个吧!买几个吧!”几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见有人想买,便一哄而上,“太太!买几个吧!买我的!”一群小姑娘用渴望和祈求的目光望着林青,林青正要掏钱。
这时有人快步走过来说:“先生!太太!可是要买东西吃?”林青和吴原相互看了一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马上跟问:“这位车夫,大华饭店离这儿有多远?”
“先生,这条街上有两家大华饭店,一家是楼层的,另一家是平房的!”吴原马上接上话头:“当然是楼层的。”
“那好!二位请上车,坐好咧!”
一群小姑娘见买鸡蛋之人坐车欲走,马上紧追上来。“这位小姑娘!把你这篮子里的全卖给我!”她从手提袋摸出1个布袋子,装好二十个熟茶蛋,付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