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 > 岁月星辰 > 第二十七集

第二十七集

2026-03-01 19:01作者:王克新

一连几日的晴天把落下的雪照得格外刺眼,白茫茫的一片戈壁和几处零零散散的木桩在雪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冷清和孤寒。虽不时飞来几只雀儿,在没有一丝暖意的大地上,它也不想多待和久留,敷衍了事地跳跃了几下,呼的一声又飞走了。

远处的天边又堆起厚厚的云层,怕是又要下雪吗?这地方稀奇古怪,春夏季雨水极少,人们对水的渴望往往和老天爷是相悖的,渴望它时,它却异常吝啬,而不求它时,冬天却无休止地降雪,让人增添了几分讨厌,风在你知道的时候刮起,而且越刮越猛。刚才晴朗的天空顿时阴沉下来,预示着一场大雪就要降下。

成俊他们奉命上级党组织下达的重要任务,破坏敌人围剿红军的行动,必要时采取营救失散与掉队红军队员。红军人员看来这次的任务十分艰难和危险。经过前几日的侦查和了解,敌人采取重兵围剿的铁桶战术,合围消灭这股红军。时间和形势十分严峻,告诉大家,一定要做好做足应付最坏的打算。这天夜里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到离战场的地方去,随时应对千变万化的敌情。

这天夜晚,掌灯时分,他们几人匆匆出发,往西,一直往西金塔方向(现金昌市)方向急行。

刚才零零碎碎飘起的雪花又变成纷纷扬扬,雱雱大雪,一会儿的工夫,人身上也落下一层雪,趁着夜色朦胧急速往西行。走了没多远,脚印已被厚厚的雪盖住,谁也没说话,默默地往前赶和着无声的雪艰难地行进。

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找不着路,更找不着好走的路,只能朝着大概方向走。唯一能分辨出的是沿途几棵又歪又斜参差不齐的几棵老丫杈子树,很久也只能见到几棵,就是靠着这几棵树的指引,他们才不会迷路,走错了方向。走出一片庄子,没几里地,树突然不见了。旷野地里除了雪没有任何可以做标记,只能是走走停停,找到方向和目标才前行,他们走出刚才那处庄子八九里远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根本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只在原地打转转。“难道还要折回去?可折回去的路都辨不清方向!”

雪越下越大,像天上直往下倒成堆成的棉花雪团儿。

“听!远处有狗叫声和人影在蠕动!”

不一会儿,一只黑乎乎的大狗窜至跟前,见到他们,狗停止狂吠,使劲摇着尾巴示好。

“这不是吴家姑姑家那条大黑狗吗?天这么黑,雪又这么大,它是如何找到我们的?看!那边有人!”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已快步来到他们面前。

“哥哥们!迷路了吧!你们走后,我在家里就想,你们外地人夜里赶路,天又下着大雪,更没人给你们带路,肯定会迷路。我当时想和你们一块走,又怕你们产生怀疑,只好偷偷地跟随其后。只要你们走对路,不迷路,我不会现身。如果找不着路,我自会现身!”

听完果子的话,成俊一下子拉住他的手:“兄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

“哥哥!这边走,有它,不用发愁!去!前面带路!”那条大灰狗呼地一下子冲了出去,竖着尾巴,歪着屁股,跑到前面带路,这会儿大家松了口气,跟着果子继续前行。

漆黑的夜,大片大片的雪团,铺天盖地向我们袭来,几十米开外已看不清人影。黑虎狗在前面奔跑一阵子,又等上一阵子,跑跑停停,有时又折回来等我们,一块走。在大雪纷纷的夜晚,大家足足走了几十里地,在朦朦胧胧的晨曦里迎来天亮。

这时天已发亮,大家只好在另一处庄子歇息,等到天黑再走。

崔果子来到庄子的最西面的人家,那家人家的狗听到有动静,马上狂吠起来,上前叩了那家门,那家人开门一看,是熟人,高声叫吠的狗见是自己熟识的同类,停止吠声,撒开了欢儿,欢喜到一边玩耍去了。

开门的人见果子身后有好几个人,也没有顾上多说话,把大伙让进屋子里,这时这家人已经起床。

“来!大家上炕!炕上暖和!上!”主人招呼大家上炕。崔果子,马上也接着说道:“对!走了一夜的路,都累了,也冷坏了,上炕上暖和一下,等会儿喝上些热的睡个觉,夜里好赶路!”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好意思动。崔果子见大伙没动,忙说:“这里是我朋友家,大家既然来了,也别客气!”几个人在果子的劝说下,脱了鞋,帽上了炕。从炕上拉过一个大的软毡盖在身上,倒下便睡,一会儿响起了鼾声。外面的雪仍在不停地下,屋内几个人进入睡梦中,刚躺下不久的崔果子,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地来到主人家的另一间屋里。这家人正围坐在另一个炕上,盖了一条破旧的羊皮毡,这么冷的天哪也去不了,啥事也干不成。男人半躺着,女子和孩子们都用破毡盖住下半身,因为没有棉衣、棉裤,只穿夏天穿的衣服捂在毡下面。所以这里的人一个冬天都是在炕上度过的。

当地有这么一段顺口溜很流行,不知什么时候外地人给这里的生活来了个真实写照:“锅里煮的洋芋蛋,灶里烧着驴粪蛋,炕上盖的是烂毡片,炕上睡的是尕老汉!”这里的人太贫苦、太贫瘠了。

天要擦黑时,几个人醒了,起来活动一下子。这家主人早已准备好了晚饭,一大盆的煮洋芋,一碗盐巴和清兮兮的小米粥端上来。

主人说:“大家见笑了!我只有这些东西!大家别嫌弃!吃吧!”几个人知道当地老百姓生活异常艰难困苦,这些东西已经很不错了!李成俊带头拿起一个煮开裂的洋芋,用手扒掉皮,又用手撮起一小撮盐,撒在剥了皮的洋芋上,然后放进嘴里。又香又甜的,在盐味的作用下味道好极了。

洋芋这东西,又能当主食,又能当蔬菜,大家吃了,喝了半碗小米粥,加上刚才的睡眠,浑身暖暖的。只等到天大黑又准备前行。雪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而且比昨天夜里和今天白天还要大,还要猛,天说黑就黑,一会儿就完全黑下来,一行几人分别往外走。成俊从一袋里掏出一大块大洋递给了这家主人。“谢谢你!这个你收下!”主人再三不收,最终成俊坚持,主人这才收下大洋。

“行!我收下!哪天你们过来了,还是老地方、老吃头!”成俊几个人在崔果子的带领下又往西而去。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远处听见有当兵的在大声喊叫,几个人赶快隐蔽起来。这时当兵的又喊了起来。“他妈的!夜半三更的,你上哪去!”

这会儿又听到有人在回答:“这不娃子他外爷爷病了,带着口信来,所以走得急,走到了后半夜!老总,你看我一个人能干什么?我就在这儿附近的!你就让我过去吧!”

“不行!这里已经戒严了,回去!天亮了再来!”

成俊和崔果子早已听到,这下糟了,看来今夜很难过,这道封锁线了,陇西北的雪夜,到了后半夜实在太冷,风吹着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不能走动,不能动弹,一会儿会将你活活冻死。天到这时分,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依旧是那么疯狂、不客气!风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原野里,像一个患上病症的病夫,又是尖叫,又是喘吼。

“成俊!不能老这么等!得活动!得过去!不然我们将被冻死!”

成俊听了大伙的意见,暗中也思量如何想对策。

这时崔果子说:“大哥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他压低声音对成俊说。

成俊听完后觉得可以试试:“不过你千万可得小心!别出什么差错!”

“放心!我自有主意!”说完他和黑虎狗消失在茫茫雪夜里,此时雪下得更大了,更猛了,铺天盖地,连对面几米远已分不出任何雪景。

此时李成俊他们已反穿皮衣,毛白露在外,一会儿便成了雪人,他们几个已匍匐前进好几十米远,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吼叫。

“站住!干什么的?”只听见狗的叫声和人之间的对话,含糊不清。

“他娘的!今天夜里这是怎么了?下如此大的雪还有些人过路!不行!回去!等天亮了再来!”还是刚才一番打发,两边相互求助和阻拦声,“走!走开点!”兵显然是在驱赶和他争执的人。

李成俊一看引开了关卡的大兵,几个人急速地借着飞舞大雪迅速闯过了那道卡。走了大概五里地,这时,天已有些微明,远处的物景已分出轮廓。

李成俊一行几人在一块不起眼的树桩子边停下来等崔果子。

崔果子见那边已无动静,估计可能成俊哥哥已过了封锁线,也不慌不忙,等天大亮。

一个嘴角叼着烟的兵头来到火堆前问道:“昨天夜里有什么动静?”

“报告!昨天夜里一前一后两个人要过去,被我拦下!这不等着呢!”叼着烟的兵头从嘴角取下快要燃尽的烟蒂,走到两个人跟前。

“就他们两个?”

“是!就是他们!”

“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选择这么大的雪天出门?说实话!究竟是干什么的?”当兵的一见头头的问话,也神气十足地端起枪,拉开枪栓。

“说!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不老实说,小心崩了你!”故意将枪栓弄得哗啦地响。

崔果子一见,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连哭带哆嗦地说:“老总!我是前面谢家庄子的人,因昨天有人捎信来说姥姥病了,这不去瞧咔,送点东西!”

兵头一见跟前的小子,看他那哭像加上一副打哆嗦的说话的蔫劲儿,断定这小子毛还没长全,不会有什么差错。于是挥了一下手,准备让过去,可兵头又一眼瞅上了果子手中的包袱,“你!人可以过去!包袱得留下,检查!”两个这时上来抢包袱。果子一见,马上又哭叫起来。

“老总!不!不要!那是我看候人的!”

“放下!放下!不然别怪老子翻脸!”崔果子只好放下包袱,其实包袱里就是几个洋芋和几把小米,恋恋不舍,一步三回望地离开了封锁。

直往成俊他们那边赶,黑虎早已悄然地过了封锁线,摇着尾巴跳跃,像自己取得胜利一样。

雪渐渐地小了,下来到了牛王庄子。白天不能往前走了,而且这里白天检查得更严,几乎没人能过去前行。进了牛王庄,在一个破烂的院子门口停住。崔果子叫开了门。

“果子!你咋这时候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道。果子忙附在那个脸边耳语说:“先别让这些人站在雪地里,进屋我给说。”“哎!哎!”几个人跟着这家主人进了院子一处偏房,一掀门帘和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看不真实屋里的一切,便摸揣找到炕坐在土炕沿边,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屋里顿时和外面的光亮清晰可见。

“果子!这么大冷天,这一是要到哪里?”果子没有回答,笑而不语。

“你看你!果子!我就知道我问不出什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别人不放心,什么事包得严严实实,一个笑就把我们给打发咧!”

“看你大哥说的!我怎么可能对你不放心呢!要防别人也不会防你咧!你想我要防你,怎么把人往你屋里带?对吧!”

这主人一听也对,人都给你领到屋里,还防你什么?

“大哥!我们刚才过封锁卡的时,吃的全叫那些狗日的抢走了!所以这些人吃的全仰仗你牛洪全大哥了!”

“哪里话儿?到了我这里,都是我牛洪全的客人朋友!别客气!”说完他转身出屋,吩咐家人做饭去了。

“果子!这一带你怎么这么熟,有如此多的熟人!”

“我们这些熟人朋友哥哥们,都是我们一起拉骆驼的客,早几年我跟着骆驼队去过西域,往西,到了和田;往东,我和他们去过长安,途经过宁夏。至于我们家乡这一块,更不用说了。”

这时成俊凑到果子跟前,对他说:“果子!把你这些年跟上骆驼队东进西出的故事说给我们听听!”

“对!果子!暄谎儿嘛!说给我们听听!”

几个人也往前凑了凑,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果子,果子停顿了一会儿,讲起他跟骆驼队艰辛跋涉的日子。(回忆镜头闪现画面)

河西走廊这一带的青壮年都做起拉骆驼的行当。

从西域的和田到东边的长安,都有河西走廊,我们的骆驼队的身影,有的驼队走过最西边的波斯。

也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古丝绸之路,这一条充满艰辛、**的骆驼商队是一般所不敢碰及的。

古往今来,多少高人、探险家、商人、冒险家在这条古道上淘到了宝贝,也丢到了性命,有的倒在了漫漫荒凉的沙漠中,用黄沙掩埋了他们的梦想,有的在渴望见到即将胜利的曙光那一刻,融化在戈壁旷野之间,永远再也没能起来。(分组镜头闪回完)

那一年,果子才十九岁,他兴冲冲地跑回家对娘说:“娘!我想去拉骆驼!”

娘听了半天没说话,眼里含着没掉的残泪,她明白儿子在想什么,想拉骆驼往东走,去追他东去的梦想!她来吴春主子那里,道出了果子的原委。

“他姑姑!我把孩子这档子事说给你听!不是让你帮我劝他,而是在家生活了十九年的他突然出了门,游四方去了。把这个家的恩与情全撂在一边。着实让人不可接受!”

“果子娘!话也别这么说,男人爷们都有一个梦,都有一个疯疯痴痴的梦!想在世上走,想在世上游嚓!有追到不甘心和粉碎得捡不起来那一天才罢手。俗话说,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走。这大概是大多数男人所追逐的梦吧!去就让他去吧!也有个磨炼人的机会,也叫他知道这人世间所有的路不是轻而易举,也不是一帆风顺,更不是睡梦中梦到那样。如今他也十几岁了,也该有一个自己的选择!”

果子娘听完吴春主子的话儿,点点头,她知道这个在自己手里攥了十几年的小鸟,放单飞、放飞出去!她心里有些不舍、不忍,又有些不肯。虽然不是她亲生,没有血浓于水的那份认可,但十九年岁月中,那份挚爱和娘与子的无时不在的依恋及牵挂,情深似海的感情,都不能会让她忘却,她舍不得这个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他。

这一夜,她在自己屋里号啕大哭了一场,在摇曳的烛光中和烛泪交织,在忽明忽暗中回忆这十九年的甜酸苦辣。烛光的闪动,像她怦然心动的和奏。

她哭得很惨,很动心,真感人肺腑,为之动容的哭声,把这个苦了自己,牺牲青春,又专心织爱的女人来了一次人生的大哭诉。

如今他长大了,也不再是事事处处都要娘在、呵护的时间了,她不是不舍得丢下这一切,去让他在人世间闯**。儿子的这一决定让她猝不及防,她从未考虑和从来没有想过、打算过这些。现在,如今这一股脑来到她面前,娘此时心比任何时候都痛楚,更惆怅,更空。

“娘!别难过!我永远是您的儿子,不管天涯海角,走到哪里,儿子跟娘的心是永远相连的。”果子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来到娘的身后,娘慌忙抹掉哗哗的泪,用关切和慈祥的目光望着儿子的脸。果子已是紧咬下唇,忍住快要奔涌的泪水,在泪帘的阻挡下深深地望着娘。

“娘!如果娘心里难受,没想明白,儿子不去了,不去拉骆驼!就在家,就在娘的身边!娘!儿哪里都不去!就永远守着娘!”

娘叹了一口气说:“儿啊!这是娘想要的本意吗?是你要用生命的养育来阻拦你的理由吗?是娘为了一时的慰藉和求取所打碎你梦境的奢望吗?娘不糊涂,娘不会……”

娘知道什么是主要的,什么是更重要的,娘的生命只有你——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儿子想要外面的世界,想要在多彩的世界里找到自己所追逐的那一块彩云,想要在五彩斑斓的彩云里求取最美的那一点。想要在人间无与伦比的快乐中索要一份幸福,这份娘永远都给不了幸福!果子!去吧!娘不拦你,娘支持你!到外面去!到盛有和装满希望的阳光中去!到追梦能追得上的地方,在伸手便能采摘幸福彩云的地方,采摘幸福!

“娘!我明白您的心,知道娘对我的那份挚诚与呵护,我去拉骆驼是想往东边走,走到哪里?我还不知道,但我坚信,我只要多往东进一步,离我生命中的第二个亲人就更近一步!梦也更近一步。”

这一夜,母子俩鼓励自己,能让他实现梦的地方去跋涉。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