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来,寒暑易节,莽莽平原,萧条旷野,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严霜。茫雾中看去,寒鸦独立,枯枝零落,天地间的清冷寒气渐渐地多了起来。
在初冬的凌晨,隐隐闪出了一片连陌千里的田野,田地上,霜封万物,恰似琼瑶裹地,雾气缭绕,又如白云漫卷。
对稼穑农人来讲,又一个冬闲要开始了。
琼瑶素裹的田陌中,一道篱笆栅栏隐隐若若,断断续续。
栅栏里,一道人影或隐或现,一会儿立起,一会儿蹲下,引得人影四周的浓雾不断地翻滚开合。
细看,是一个身穿灰棉袍、腰扎黑带、头系白肚毛巾的农人正在地里劳作。道道白色气雾从其鼻孔喷涌而出,农人的脸上和须发上,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地上,是一大片挂霜的冬菜,菜叶开裂,大如蒲扇,裹霜如雪,棵棵紧实硕大。
此时,这个农人似蹲非蹲、似站非站,以一种奇怪姿态,正一棵一棵地砍着这些菜。
在他的身后,砍下的菜已经堆了一大堆。
随着旭光升出地平线,浓雾也开始淡了一些,在这片篱笆墙菜地西的十数里处,一座小村庄的轮廓隐约露出了面容,村子四周,老树参天;村子里,屋瓦相邻,炊烟袅袅。
村道上,随着浓雾涌动,一个壮实的汉子,正挑着一副担子,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汉子肩上的扁担弯如弓弦,扁担两头,沉沉地坠着两个大箩筐。箩筐里面,装着满满的冬菜。看那扁担的弯度,这两筐菜足足有三四百斤。但看那汉子行走的模样,毫无负重的样子。步履轻快,身形沉稳,上下起伏、晃动的担子丝毫没有影响到汉子稳健的脚步。
这汉子,正是已入戴家门两个年头的李能。
拳在山川天地间!
戴家拳的精髓在于,从日常生活中去心悟与体感。此时的李能,边走边感悟着师父说的“形如槐虫,势如挑担”的拳经要诀。
练戴家拳,先修心,要由心达意。所谓的拳在山川天地,就是心在山川天地,要明心见性。
李能边走,边想着师父的每一句话。两年多了,李能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修炼方法,正如师父所讲,只有师法自然,才能心达天地。
日复一日的耕作、播种。单调得不能再单调了,但生命的气机,就是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孕育出来的。
单调却不简单,只有用了心的单调重复,才会达到一种极致的变化。
这两年多来,师父不仅只教了蹲猴与劈拳这两个拳式,而且还要求自己要忘掉以前所会的一切拳法。要自己从零做起,从一开始。随着时间的过往,李能才真正体悟到了大道至简的道理。
迈着向前的步伐,感受着肩上的担子上下起伏的动势,与自己前行的前进力形成的那种挣扯力。李能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去控制这两种力,让不同方向的这两种力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渐渐地,李能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并且不断地形成了一种新的前行劲势。本来包裹着飞羽的浓雾,竟然也被这劲势裹挟着向前滚动。一人,一担,在雾隐中变得虚幻了起来。
“老农哥!老农哥!”村道东侧拐角处的一处院门前,二子正不断挥着手,招呼着李能。
翻滚的浓雾戛然而止,李能在二子的身前停下了脚步,顺手用袖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定神闲地笑着问道:“二子,这么早,又给东家赶车去呀?”
“是的,老农哥。先进来吃早饭吧,顺便给我家也留些冬菜。”二子热情地说道。
自从那次打谷场上李能出面,为二子挡下那几个三点会的人以后,二子一家都对李能感激万分。特别是二子的母亲,听二子说李能是一个人来的小韩村,就经常喊李能到自己家里吃饭。不仅如此,还不时地帮李能做些缝缝补补的活。二子也成了李能的贴身跟班,一有空,就跑到李能的菜园子里去帮忙,还不时地缠着李能教自己一些拳脚功夫。
李能随着二子进了家,二子的母亲车王氏看到李能进来了,高兴得嘴也合不拢了。老太太一边给李能掸着身上的薄霜,一边慈爱关切地招呼着李能,“能然,快坐下,快坐下。你看看,满头的汗,可别着了风寒!”
二子兄妹五人,二子最小。二子母亲中年守寡,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五个孩子,也十分的不易。李能也经常把自己园子里的菜送给二子一家,时间久了,老太太也就不把李能当作外人了。吃的、喝的,只要自己有,就少不了李能的一份。
李能感受着二子母亲的关爱,心里暖洋洋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深州。
俗话说,穷文富武,两年来,李能只是在去年年终回过深州一次。把自己拜师的情况及以后的打算,对老母及玉莲详细说了,二人非常支持。玉莲更是全力承担起了家里、店里的一切营生。那次回去,李能最高兴的就是,玉莲给自己又生了一个儿子,李家也终于有后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小家伙胖嘟嘟的,十分可爱。走的时候,李能也给小家伙起了名,叫太和,取广大和合之意。
李能一边和二子聊天吃饭,一边心里琢磨着,等太和再长大一些,就把玉莲母子和老母亲都接过来,省得自己两头分心。
对拳术的追求,已经成了李能的首要目标。特别是拜师戴老镖头后,李能更是倍加珍惜,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师父。求师难,求明师更难,经过两年多的习练,李能已经被戴家拳独特的功法体系深深折服了,通过戴家拳,李能也开始迈进了一个全新的拳法世界。
从二子家出来,李能又来到了郭老夫子的私塾。来得早,郭老夫子的私塾还没有开门,李能把十几棵冬菜放在了私塾的大门口,便又往村子里走去。
这段日子,李能天天一大早起来,练完拳,都会把砍下的冬菜挑到村里,给那些提前打招呼的村民们送去。冬菜,是小韩村村民们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越冬蔬菜,一到初冬,家家户户都会储备上许多,这几天,也是李能最忙的时候。
“老农,又送菜来了。”
“进来坐会儿吧,老农。”
“老农哥,喝碗水再走吧。”
“……”
每到一家,村民们嘘寒问暖地和李能打着招呼,几年下来,李能在小韩村里,很受村民们的喜欢,早已把李能当作小韩村的一员了。热情、赤忱、勤劳、乐于助人,是小韩村村民们对李能的一致认同。要不是李能告诉村民,自己已经有家室了,村里的好几个大娘都抢着要给李能做媒了,即使是这样,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见李能,也都是欢天喜地、眉开眼笑的。
不一会儿,李能的两箩筐冬菜基本都送完了,只剩下村西的张老财家要的二十几棵了。
这张老财是村里的大户,财势比戴家都要强上几分。戴家以镖业为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在小韩村并没有多少土地。而这张老财却是实打实的土财主,家有田产数千顷,张家大院数百间青灰砖房,可谓财大气粗。
特别是张老财用银子给自己的大儿子捐了一个八品虚衔顶戴,这一下子,张家更是有了官身,张老财的名声在小韩村的方圆百里都是响当当的。
到了张老财家院门前,雾气早已经散去,初冬的寒意在旭日的照射下也消散了不少。
张老财的院子是一处砖瓦重叠、工整秀丽的四合大院,挑角斗拱的大门楼,两侧是精雕青石的大狮子,从外表看,不亚于王府贵胄的深宅大院。
李能上前刚要敲门,大门吱呀的一声,慢慢打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身着青衣棉袍、四十多岁的人。抬头看到是李能,略带点埋怨的口吻说道:“老农,怎么这么晚了才送来?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要早点送来。今天大少爷要回来,厨房里还等着用菜呢。”
“大管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送的人多,多耽搁了一会儿,您看,我给送后厨去吧?”李能急忙笑脸赔着不是。
“哼!快送进去吧。”大管家用鼻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就出门走了。
张老财家后厨,热火朝天,下人们为准备饭菜,正忙忙碌碌做着各自的活。其中一个管事的老者,看到李能挑着菜走了进来,就急忙冲着李能喊道:“老农,快把菜放到这边来。”
李能顺着声音找去,见是后厨的管事老宋头,就应了一声:“好的,宋管事。”
按老宋头的指定放好菜后,李能正要打算离去,老宋头笑眯眯地看着李能说道:“老农,今天我这后厨人手不够,你要是不忙就帮半天工吧。”
“这……!”
看李能迟疑,老宋头又急忙接着说道:“不让你白帮工,管饭,给工钱,怎么样?”
看着老宋头期盼的眼神,李能笑了笑,“好,工钱就不要了,管饭就行。”
啪!
一听李能同意了,老宋头立即眉开眼笑,一拍飞羽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道:“好好好!饭没问题,工钱照付。”说罢,又立即对做面食的一个半百老者大声喊道:“董师傅,给你找了一个帮手,有什么事让老农帮你。”
“好!”董师傅头也没抬,嗡声应道。
李能把手里的菜挑子放到厨房外,很快来到正在揉面的董师傅身边,问道:“董师傅,我该做什么?”
满头大汗的董师傅抬头看了李能一眼,说道:“老农,你等一下,我把这些面切好再说。”
“好!”李能笑了笑,等着董师傅的安排。
这个张老财的后厨院子,李能也进来过几次,不过以前都是把菜交给老宋头后就走了,从没进过厨房。
李能环顾四周,心中也暗自惊讶。
厨房真大!大约有五间房的样子,储物间、灶台、白案、红案分得清清楚楚,各有各的专门空间。
特别是那灶台,一个小锅、三口大锅一字排开,灶台口的火苗此时正烧得通红,一个炒菜的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正在菜案边忙活着。两口大锅里,已经炖了满满的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弥漫,浸透了整个屋子。还有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看样子是要蒸煮什么。
还有两个老妈子正在清洗着碗筷和一些蔬菜,大家忙得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有灶台一侧的风箱,正被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拉得呼哧呼哧地响。
李能环视了一圈,眼神最后停在了那个拉风箱的光膀汉子身上。
这人半蹲在一个很大的风箱前,虽然在屁股下放着一个矮凳,却没有坐在上面。
屁股离凳子有一指的高度,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人就像扎了个半马步,两腿一前一后,稳稳地蹲着。双手一上一下,紧紧地握着满把粗的风箱拉杆,双臂微曲,随着腰身的微动,一屈一伸地拉着风箱。
伴随着此人前后的拉动,灶台里的火竟然保持在了一个持续稳定的热度上,火苗也没有丝毫的闪烁,通红的火光映照在汉子满是汗水的脸上,汗珠也晶莹透亮了起来。
再细看,这人呼吸均匀深长,没有半丝气喘不定的样子。而两个臂膀的肌肉一块一块的,随着屈伸,一会儿鼓起,一会拉长,充满了劲力。
李能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心中着实震撼不已。
“老农,来帮我把缸里的面铲出来。”一道声音从耳边传来。
李能回过神来,董师傅正站在一个黑色大陶缸前叫自己。
李能急忙走了过去,陶缸里装了足足有一百多斤醒发好的面,面色白黄黏稠,就像一缸面糊,表层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气泡,正咕嘟咕嘟地冒着一股酸气。李能看着这一缸面,有点傻眼,这么一大缸子面,黏稠酸软,没有丝毫的着力点,这怎么弄出来?!
看见李能发愣,董师傅微微一笑,说道:“你先看着。”
说罢,就见董师傅从一个面袋里用碗挖出满满的一碗白面,均匀地倒进缸里。
随即,两手抓了一把面粉,互相搓揉了一下,然后把发面上的干面粉在四周一抹,两只手左右开弓,往面里一插,随即快速地勾起一大块面团,放在干面上,叠压一下,继续插入缸里,又勾起一块面团,再叠压……就这样一插一勾一压,董师傅的双手越来越快,眨眼间,一大缸黏稠的面糊就被董师傅揉搓成了一整块大面团。
“让一下!”
董师傅一声吆喝,双手一阵缠绕,双膀一晃,呼的一下,缸里一百多斤的大面团忽悠一下,就轻轻地落到了案板上的干面粉堆上。随着面团的落下,干面粉竟然没有四散飞扬。再看缸里,空空的,滴面不沾,董师傅的两手,也是干净如洗,没有一点残面的痕迹。
“你学着弄那一缸小的,我先调碱,一会帮我揉面做馍。”李能的耳边又响起了董师傅的声音。
“好!”
李能惊叹之余,兴奋地应道。行行出状元,没想到这董师傅做面的水平这么高,力道、速度拿捏得这么准确。李能忽然心有所感,看来这和面也不简单啊。大道万千,始于足下,拉风箱、和面,哪一样不是和劲力有关?
师父说自己刚劲有余,柔力不足,看这董师傅和面,有点意思。飞羽眼神闪烁,兴冲冲地打开了另一个发面的缸。
……
古城中,寒气逼人,行人匆匆。
一个小酒馆,门楣上黄灿灿的三个大字“天一阁”。
酒馆内,李能靠窗而坐,在其身后依墙角落,立着一根扁担和箩筐。
在桌子上,是一盘平遥牛肉和一碗臊子面。天气寒冷,李能要了一壶酒,自己正在自斟慢饮。
也许是天气寒冷的原因,酒馆里的人不是很多,大家都静静地吃着各自的饭食,少了往日的热闹。
李能轻轻地呷了一口酒,眼光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寒风偶尔卷过,杂物翻滚,纸絮飞扬;野狗夹着尾巴,也只是在道边的垃圾堆里嗅一下,便急急地跑走了。
又要过年了,不知玉莲母子与自己的老母怎么样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自己走后,家里家外都留给了玉莲打理,真是苦了妻子了。
有多次,李能就要打退堂鼓了。内心深处,常常纠结反思,自己放弃一切,远离家乡,抛下妻儿老母,不顾一切追寻武道,究竟是对是错?这一切值得吗?
扪心自问,李能不止一次地迷茫。自己的年龄其实早已过了学武的黄金期,三十而立,如今自己三十已过,近不惑之年,本该家业有成。可如今,却远离老母与家妻、儿女不顾,远来祁县拜师学武,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己在深州,乃至整个直隶,也算小有虚名,不仅有自己的绸缎庄,在衙门里有教头的头衔,本衣食无忧,体面风光。可如今,为了学拳,变成了一个人人呼来喝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稼穑农夫。
真是造化弄人,自己原以为即使拜师学武,多则不过五年,少则三年,可看现在情形,什么时候能学到戴家拳精髓,怕是遥遥无期啊。戴老镖头虽然收自己做了徒弟,但两年多了,除了教自己一个劈拳的架势外,就告诉了自己一句“拳在山川天地间”的话,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教过自己什么了。
想到这里,李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感觉直逼心底。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半途而废?
一边是自己追寻的武道,一边是自己的面子与老母、妻儿。
数杯烈酒下肚,李能的心底涌上了阵阵的思愁。
有道是:
寒风乍起,他乡远客苦寂寥;
前路漫漫,青山叠嶂困英雄。
“大兄弟,又一个人喝闷酒呢?”香风缭绕,小酒馆的老板娘施施然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飞羽。
李能环顾四周,除了老板娘和两个店伙计,原来酒馆里只剩下自己一个食客了。
不知不觉,竟然已过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小店里暖洋洋的。
李能拉回思绪,不好意思地说道:“霞姐,你们要打烊了吗?我这就走。”
“吆!兄弟,和霞姐你还见外。走什么走,今天店里清闲,你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姐陪你再喝点。”
说罢,老板娘扭头冲着另外两个伙计喊道:“大张,小丽,再弄两个下酒菜,今天咱们陪能然兄弟再喝点。”
“好嘞!”
大张高兴地应到,麻溜地跑后厨又弄菜去了。小丽也是兴冲冲地赶紧又拿了三副碗筷,放在了李能的桌上。
“这……”
李能迟疑了一下,刚想要说点什么,霞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李能的对面。
这霞姐,俏脸生春,柳眉轻皱,伸出一根葱白般的玉指,轻轻地一点李能的脑门,眼含嗔怪却面带笑意地轻斥道:“这什么这!你陪姐喝点,这行了吧。”
李能心头一暖,酒意舒张。心中愁思略扫,精神一振,张目道:“好,陪霞姐喝点!”
“这就对了,来来来,咱们都坐下,开喝!”
老板娘爽朗一笑,冲着小丽继续说道:“丽丽,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