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王庄,直隶深县西南王家井北的一个小村,三百多户。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安逸而平静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根繁衍。
清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 年,正月。
天气虽然有些清冷,过年的节日气氛还没有消退。二月二,龙抬头,一清早,炮仗声忽急忽缓地在村子里不断地响着。穿着新衣的小孩子们也早早就跑出院子,在村子里到处追逐着鸡鸭和狗子玩。
在窦王庄村中央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搓着双手,在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地停下来,侧耳听着正屋的动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啊。”
在旁边还有一个下人打扮的人,也不停地在安慰着:“老爷,不急,再等等,吉人自有天相。”
男人似乎想要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探手拿起院中兵器架子上的一根白蜡杆子大枪,双臂抖动,“突突突”的爆响声骤起,一朵朵的枪花从男人手中的枪尖处喷涌而出。
随即,男人抬腿迈步,闪展腾挪,手中枪枪随人走,枪头摆动。里把门,外把门,缠枪,沾枪,或如黄龙直入,或如狸猫捕鼠,又如拨草寻蛇、凤凰夺窝……刹那间,院中人影晃动,枪影飞舞,枪头幻化成一柄柄利刃,把四周的空气割裂得“呲呲”作响,枪缨上的红丝,一缕缕像羽毛般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哇”的一声,从正屋传出了一声孩子的哭声。这哭声,高亢而响亮。紧接着,帘子一撩,一个小丫头跑了出来,冲着那个拿枪的人喊:“老爷,老爷,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空气一凝,那个男人手中的枪就插入了兵器架子的枪孔里。
“生了”,身形一闪,就进入了正屋。
这个男人姓李,是直隶衙府的一名将军,在边关十年征战,已小有功名。回乡娶妻,怀胎十月,今日正是分娩之期,整整等了三个时辰,看着虚弱的夫人,男人把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夫人用微弱的声音说:“老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男人沉思片刻,想起《尚书·大禹谟》中有云:“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
一语,便轻声道:“叫李能吧。”
李夫人一听,用虚弱的双臂搂着怀中的婴儿,满目慈爱,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孩子粉嘟嘟的娇嫩脸颊,低声说道:“儿呀,希望将来你能如你父所愿,做一个为国为民、堪当大才的有用之人。”
乡村的日子是平淡的,窦王庄距离县府虽然不远,但一般农人很少去,除了赶集和读书的孩子们。在县府的西边,有一个学堂,叫“博陵书院”,是乾隆十八年知州伊侃所建,嘉庆二十五年,改名“文瑞书院”,以“修数术,明道法,黜邪说,立真品”为遵旨,十七岁的李能在这里读书修学已经三年了。
清承明制,科举必由学校,即只有各类学校的生徒才有资格参加乡试。清设有各类官学,京师设有国子监、宗学、觉罗学、八旗官学等。各省设有府学、州学、县学。
除这些官学外,还有私人和地方社会创办的私塾、社学、义学和学院等教育机构。
在深县书院学习,分内课生与外课生。内课生每年二月到十一月在书院居住学习,不得外出;外课生可以在家中居住,每月两次与内课生共同学习。
其时,李能的父亲李将军刚刚去世不久。在嘉庆初年,白莲教大起义,李将军受当时的府台牵连,更不愿意乱杀无辜,便被贬回乡。因长期郁闷,再加上积劳成疾,没几年就因病而亡了。李将军一走,没几年,李能的家道开始日渐中落,母亲独自一人,根本负担不起内课生每月2500 文的膏火钱。在学习之余,李能经常跟随其舅父做一些贩卖布匹及日用物品的营生,收入用作补贴学费及家用。
这一天,书院的监学通知,要生徒们准备参加三年一度的童生考试。
在大清,府、州、县学的入学考试是科举制中的初级考试,每三年录取两次。
各学录取生员皆有定额,按各地的文风高下、钱粮丁口多寡以为差别,自七八名至三四十名不等。清朝科举考试分童子试和正试。其中童子试又分县试、府试、院试,只有通过了这三重考试才算是生员,也就是秀才。
清代科举考试除文科外还有武科,在紫禁城箭楼前广场举行。武科中童生考取生员的童试,其县试、府试略同于文科;其院试每三年举行一次,于岁试文童考试时举行武童考试,科试之年不考试武童。
清代武科的童试分内外场,第一、二场为外场,考试马射、步射、硬弓刀石;第三场为内场,默写武经,如《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李靖问对》《黄石公三略》和《姜太公六韬》等。
考试,虽然考的是生徒的学识能力,但更考的是生徒的家资财力。李能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深知这一点,自从父亲被贬回乡后,一直以教拳保镖为生,由于农民起义,各地商道时断时续,寥寥镖师数众,也难以面对各地的暴乱流民,镖路艰难,再加上这几年由于父亲病痛,生活来源早已日渐枯竭,勉强维持。父亲的去世,彻底断了家庭的希望。
这十几年来,李能从小在父亲的严厉督导教学下,已经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孙膑拳法与枪法,特别是对于武科的马步弓及内场诸学在深县也小有名气;而三年的文科学习,李能对于数术与道学更是深得其妙。但家境的困难,不管是武科还是文科,巨大的费用使李能不得不望而却步了。深思熟虑后,李能托请舅父和母亲商量,想退学跟舅父经商。
李能家中,母亲泪流满面。
舅父轻轻地劝说:“姐,就按孩子的意思办吧,你年纪也大了,身子不好,能儿这几年长大了,文武双全,考功名不一定是他的出路,姐夫为朝廷卖命十几年,最终还是被贬回乡,先就让他跟着我做点小本生意吧”。
“唉,兄弟,姐不甘心啊,这样就辜负了能儿爹的希望了”,李老夫人边抽泣边哽咽地说道。
“老姐姐,你放心吧,能儿终非池中之物。边做生意,一边也可以继续习文学武。好男儿志在四方,能儿不小了,也该出去闯一闯了。现在这世道太乱,盗匪横行,以后就让他跟着我,也可以帮我护护商,也算学以致用了。等摸熟了行情,给人护护商队也是一条出路。”
“好吧,兄弟,你费心了!就让能儿先跟着你吧。”李母抹着泪,无奈地点了点头。孤儿寡母,又逢乱世,也只能这样了。
李能倒是没有多少悲伤的感觉,一听母亲同意了,兴奋地拉住舅父的胳膊,兴高采烈地说道:“舅舅,以后我就给你做亲随护卫,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尝尝我的梨花枪。”
“呵呵……好!好!好!”老舅看着兴高采烈的李能,乐呵呵地应道。
李母拉起李能的手,满目慈爱,叮咛道:“儿呀,以后出门在外,有事不要逞强,多听听你舅舅的。”
“放心吧!母亲,我一定听舅舅的。”
深县,春秋为鲜虞地,后属晋。清雍正二年(1724 年)升为直隶州,领武强、饶阳、安平三县,属正定府。由于地处要冲,黑水流经县东,土地肥沃,盛产花生、水果、黄韭等农产品,特别是深县蜜桃,自西汉以来,一直都是皇家贡品。
西汉初年,深县因产桃而得名“桃县”,治所在前磨头村,后改为“桃侯国”。
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 年),立刘襄(即项襄)为桃侯,后共有六代桃侯在此袭职,元鼎五年(公元前112 年)桃侯因给皇帝助祭金不足而被免,自此桃侯国废。
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刘秀走国,颠沛流离,自蓟县南逃,经安平、饶阳南下。
刘秀来到深州境内,口干腹饥,精疲力尽,适逢一桃园白衣老人送蜜桃充饥。刘秀边吃边赞:“真乃蜜桃也。”几个桃子下肚,疲渴顿解,浑身有力,摆脱了追兵。
后来,刘秀当了皇帝,念念不忘救命之恩,即下令封桃县产的桃子为“蜜桃”,定为朝廷贡品。
明万历“内相”冯保(深州冯家村人,现桃城区冯家村)在宫数十年,为了逢迎万历帝及后宫,每年都在八九月份蜜桃成熟季节精选个大、色艳、蜜汁甜蜜的桃子派人送入宫中,深州蜜桃成为明宫必备贡果,也成为帝王后妃赏赐文武大臣的上乘佳果。为攀附冯保,朝臣奉深州蜜桃为圣果,争相抢购。由此,深州蜜桃开始大量栽培,呈现出供不应求的局面。
道光初年,知州张杰为了发展农事,开始大量栽种蜜桃,桃树发展到10 多万株,分布于20 多个村庄。据清《吏部爵轶书》载:“深州土产曰桃,往时有桃贡,道光时张杰(时为深州知州)栽之。直隶之桃,深州最佳,谓之蜜桃。”作为贡品,蜜桃价格昂贵,由于需求量大,产量少,常常供不应求,为了争夺蜜桃,经常会发生械斗流血事件。特别是送往直隶、天津的蜜桃,经常会半路被抢。为此,大户、达官等就开始顾请镖师护桃。每年八九月份,深县许多武林高手担负起了护桃运桃任务。一般都是三名武林高手带领一队身强体壮的大汉担筐往京城送桃。中途休息时,为保桃鲜,要暂时储存到地窖,还要用蒲扇扇风。
这一年,李能已经25 岁了。
岁月的磨炼,李能长成了一个精壮汉子,身体细长,虎背熊腰,面如国字,剑眉星目,独自承担起奉养老母的担子。母亲虽然年迈,但在李能的照料下,精神状态良好,身体日渐硬朗。老夫人看着精壮干练的儿子,欢喜之余也愁绪万千,不断地托乡里四邻,为李能说媒。可李能无心成家,在往来于山西、直隶、天津贩卖布匹、担任护桃运桃武师的同时,不断地精练父亲所传拳术与枪术。
深县的特殊位置,使得这里从明末就武风盛行,在当地流传有长拳、梅花拳、孙膑拳等。特别是有两位奇人,一位叫窦泰宇,一位叫祖平安。二人精通道术,擅长拳技,二人以道救世,教授当地民众拳术。飞羽在其影响下,常怀救世之心,不断与当地武林高手切磋磨炼,在深县,已少有对手。
一日,李能与老母刚吃罢早饭,院外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能儿,快去开门,应该是你舅父来了”,老夫人高兴地说。
“好!母亲。”李能心中疑惑,这老太太,未卜先知啊。
出去打开院门,果然是舅父,还带着深县有名的媒婆王妈。
“舅父,快进屋,王妈也请。”
“呵呵,好,能儿在呢”。舅父乐呵呵地带着王妈进了正屋。
一进正屋,王妈就看着李能笑逐颜开地说道:“吆!这就是我们的小拳王啊,果然一表人才,精壮结实啊。”
“王妈,快请坐,二弟,你也坐”,老夫人高兴地说。
“能儿,快请王妈喝茶”。
李能看着这架势,明白了,老太太这是又要给自己张罗提亲的事了。
“王妈,快说说,这次是哪家的姑娘啊?”老夫人待二人坐稳,就有点急不可待地问道。
“能儿,你也坐下吧,这次不能再推了,过了今年你就25 岁了。老大不小的,早该成家了,别让你妈再急了。”舅父也应和着劝说道。
“这家姑娘大有来头啊,和你家小子正好般配,就怕你们不敢找啊!”王妈看了李能一眼,对老太太说道。
“哪家姑娘,先说说。”老太太急着问。
看舅父在旁边笑而不语,李能心想,这老爷子,又要开始卖关子了,悄悄地瞄了母亲一眼,就要打算开溜。
“坐下!”
母亲一声轻呵,李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乖乖地坐了下来。
这会儿,王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身子往前向着老夫人凑了凑,一副神秘的样子。
“老夫人,我说的这户人家姓窦,祖上也是你们拳门中人,三年前才搬回王家井的,这可是你们舅老爷先看对的。”
“喔……”老夫人有点莫名其妙地看这媒婆王妈。
“姐,是这样的”,舅父看了一眼卖关子的王妈,接着说:“这窦家,其实就是窦泰宇的后人,窦泰宇被朝廷骗杀后,他的后人就隐姓埋名,一直在外乡流落,几十年过去了,朝廷也不再追杀其后人了,前年他们就回老家了,但还是不敢返回窦王庄,就在王家井住了下来,盘了一个店,开了一家馆子。”
舅父喝了口水,又接着说道:“今年年初,我从山西回来,正好在这家店吃饭,坐堂掌柜的就是窦泰宇的后人。”
“喔,这个窦泰宇,我听能儿爸说过,是个大英雄啊。可惜了,他后人现在怎么样了?”老夫人回应道。
这时,李能精神一震,身子往前凑了凑,竖起耳朵,也想听一听,这可是自己最崇拜的人物啊!
“现在这窦家四口人,俩孩子,一儿一女。女孩大,今年二十三了,由于一直躲避官府,一直也没有聘出去,儿子十七了。”舅父接着说。
“我托王妈问了,窦家愿意和咱们结亲,今天来就是看看姐有什么打算,能儿怎么想的。”
“我没意见,兄弟!”
“老嫂子,窦家那姑娘水灵着呢,模样儿俊,年龄虽然大了点,可与你家小子般配着呢。”
王妈也接过话来说。
“能儿,你呢,舅父也觉得合适,你年龄也不小了,李家也不能无后呀。”
看着母亲急切的眼神,李能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好! 好!”
老夫人高兴地说:“王妈,就拜托你了!”
“好嘞! 老太太,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这一年,是嘉庆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