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已经快到腊月年关了。
李能协助张知州安置好印青、蒋坤等一帮流民后,衙门里也没有了什么大事,就向张知州告了假,打算去山西进一些年货和布匹。每到年关,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间段,也是一年农忙后家家户户添置新衣和生活用品的时候,更是人们最舍得花钱的时候。
今年的收成不错,在张杰这几年的治理下,深州开始呈现出一片民富繁荣的景象。
深州一直以来都是地少人稀,而且大部分田地都是佛道庙产。在深州全境,每一个村子几乎都有寺庙道观,百姓田少而贫。在道光三年,张杰曾还田于民,兴办义学,大兴农商,增添人丁。深州的人丁大多数是从山西、山东等地移民过来的,这也是张杰能够安置印青、蒋坤所带来的数百人而朝廷予以同意的原因。
接近年关的深州府,分外的热闹。
街上的各家店铺已经开始悬灯结彩、扎龙灯狮兽、备高跷等,做迎新的准备了。
农忙后的人们也忙着碾米、磨面、杀猪,打扫屋子,蒸制干粮,逛集市置办年货。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里多出数倍,每家店铺的门前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出出进进,人喊马嘶,一派节日的气象。
在各条街巷的店铺门前,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脸堆笑地向过往的行人推销着自家的东西。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每一个人都是笑容满面,乐呵呵地逛着、看着、选择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大一点的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东一头西一头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打闹嬉戏;小的则磨着自己的父母,要买这买那。
在深州,城北人性情朴实敦厚,以农桑为主,城南人性格机敏,大多从事手工作坊和绸缎等商铺买卖。深州人大多好尚儒学,民风淳朴,男耕女织。平日里生活节俭,慎重务实。邻里和睦互助,勇敢仗义。
接近正午时分,深州的天空晴朗而高远,空气里的凉意虽然已经散去不少了,但阴冷潮湿的感觉还是很浓。
在城南万寿宫旁的一处绸缎店里,生着炭火的店铺里暖洋洋的,炭炉上正在烧着一大壶水,快要开的水“滋滋”地冒着白气。几个人正围坐在炭炉四周,边喝着开水,边闲聊着,还有几个人正在挑选着自己打算要买的绸缎布匹。
李能在店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和妻子玉莲商量着去山西进货的事。
“他爹,这眼看就要进入年关了,你这一走,往来少说也得二十多天,要不今年就别去了,家里现在这些存货也够卖。”
飞羽沉吟着应道:
“夫人,我尽量快去快回,这两年我在州府做事,店铺生意都靠你打理,实在是辛苦你了。年后上元节适逢皇后千秋节,皇帝特批要在上元节为皇后祝寿,与民同乐。张知州已经安排了,一过了年,就要我解押一批贺礼赴京。年后也没有补货的时间了,这次我赶得紧点,去太原府多进一些货。”
夫人玉莲一听,鼻子一酸,自从嫁给李能以后,夫妻两个也是聚少离多,自己的丈夫志向高远,对武学的喜爱到了痴迷的地步,一听说哪里有高手,就一定要前去比试求教。虽说夫君武艺高强,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旦失手,伤筋动骨是其次,因为比武而丢了性命的事也经常发生。丈夫每次出门,自己都是提心吊胆的。特别是在夜里,自己独守空房,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既有感情的寂寥,更有对夫君的忧思。今天夫君又要出门,可依着夫君的性子,找人比武是少不了的,但自己又不能把丈夫困在家里。看着夫君希冀的眼神,玉莲的心一软,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意了。
见妻子不再反对了,李能心中高兴,知道妻子在担心自己。看着玉莲略带凄婉幽怨的眼神,心中的愧意涌了上来,说道:“要不,我别去了?”
瞬间,玉莲觉得一股暖意在身体里游走开来,嘴里轻轻地一哼,道:“快去吧……”
说罢跑进了后堂的内屋。
看着玉莲的背影,店铺的客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个个都伸出大拇指喊道:“好!”
“哈哈,嫂子害羞了!”
玉莲这么一跑,李能也是不好意思,感觉脸也有点发热,见众人插科打诨,急忙抱拳道:
“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众人也是纷纷回应。
“教习辛苦了!”
“是啊,没有李教习,深州早就被土匪祸害了。”
“就是,李教习是我们深州人的大恩人啊!”
“不敢当!不敢当!”李能急忙给大家施礼道。
“哈哈,什么事?这么热闹?”随着一个大嗓门的声音,一个铁塔般的人一撩门帘,一头撞了进来。
众人一看,马上闭口不言了,“哄”的一下,散开了。
进来的人一看,大环眼一瞪,“怎么!老子又不吃人,躲老子干什么!”
李能见此情景,脸一沉,急忙上前制止道:“贤弟,对乡亲们休得无礼!”
来人看李能的脸有点沉,忙又自找台阶,打趣道:“哥,我逗他们呢,不当真,不当真。”说罢又转身作了一个罗锅揖,对店里的众人笑嘻嘻地说道:
“各位,老少爷们儿,失礼了,对不起!对不起!”
店里还留着买东西的人急忙赔笑,道:“不敢,不敢!”
“三弟,你又惹什么祸了!”门帘一撩,随着声音,一个精瘦、穿长衫的人摇晃着走了进来。
一前一后进来的这二人,正是蒋坤和印青。
这二人看上去心情不错,都红光满面、精神头足足的。
李能看到这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也忙上前两步,笑着拱手招呼道:“印二哥,没什么,蒋兄弟和大家开玩笑呢。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快请里屋坐。”
说罢,又冲后堂里屋喊道:
“夫人,来客了,弄点酒菜,我和印二哥、蒋兄弟喝一杯。”
“好的!”听到声音的玉莲边说边走了出来,也微微弯腰施礼招呼二人道:“印二哥,蒋兄弟,你们好!快请里屋来吧。你们先聊,我给你们弄吃的去,饭菜马上就好。”
“呵呵,弟妹好!能然兄弟,弟妹,那我们二人就不客气啦。”
印青笑呵呵地边问好边说。
进来后堂,李能请二人坐下落定后,重新抱拳,微笑着问:“印二哥、蒋兄弟,今天有空过来,看来把你们的人已经都安置妥当了。”
印青满面笑容,乐呵呵地应道:
“能然兄弟,这次全靠你从中周旋,知州大人不仅没有怪罪我们的劫持之罪,还格外开恩,同意我们自愿投亲靠友,还在深州给我们没有投靠去处的人划地置屋,让我们这些人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兄弟,你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过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这次能为弟兄们寻得了一个好归宿,全靠哥哥出力呀。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的,任凭哥哥吩咐。”旁边的蒋坤也是满怀感激地附和着。
“言重了,言重了。”李能急忙谦虚地回道。
“这次能够顺利地解决了劫持事件,主要是我师父方师爷出的主意。知州大人非常信任方师爷。再说了,我们这也是受裘然大哥所托。”
“对了,能然兄弟,我们二人这次过来,一来是看望兄弟,代表我们那几百口人表示感谢。二呢就是想请兄弟详细和我们说说我们大哥的事,这边安置弟兄们的事基本差不多了,我们兄弟二人想找我们大哥去,快三年了,没有裘大哥的一点音讯,我们不踏实啊!”
看印青和蒋坤急迫的样子,李能无奈,只好安慰道:“印二哥,蒋兄弟,这段时间不是我不告诉二位,实在是裘大哥不让说。他说,他与红尘再无牵挂,也让我有机会见到二位,替他转达他的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天,你们不仅做到了,而且还把抱犊寨的其他弟兄们都安置得妥妥当当,我想,裘大哥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我只能说,他真的很好!”
看着李能坚决不说的样子,虽然印青心里着急,但也是没办法。
一旁的蒋坤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就差一点给李能跪下了。
“哥哥呀,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吧。”
“不行!我李能一诺千金,怎么能违背自己对裘大哥许下的诺言,蒋兄弟,不要再为难我了。”
“这……”
一下子,三个人有点僵持了起来。
“吃饭了!”
这时,玉莲端着菜进来了。
李能见状,趁势站了起来,急忙岔开话题,对二人笑着脸,说道:“印二哥,蒋兄弟,走,咱们先吃饭喝酒吧。”
印青看了蒋坤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好吧,兄弟,就听你的吧。”
第二天寅时,在窦王庄,李能早早地就起来了,照往常一样,练罢拳,就开始收拾行装,喂马备车,准备出发了。
昨晚李能就回到了窦王庄老宅,把要去山西太原府进货的事告诉了母亲,所以早上起来就带了一个伙计,直接出门了。
此时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从窦王庄出来,李能与伙计赶着马车沿着小路向束鹿的方向走去。
“东家,天冷,您坐车棚里吧。”
“不用,你坐车上赶着走吧,我后面跟着就行。”
“那怎么能行啊,东家,哪有伙计坐车东家跟车的。”
“没事,你上车,走吧。”
伙计拗不过李能,只好上了马车。
李能看伙计坐稳了,“啪”的一下,一拍马屁股,“走了!”
马儿一惊,“踏、踏、踏……”撩开四蹄,急奔起来。
晨曦中,马儿越跑越快,坐在车上的伙计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刮过,树影如浮光掠影一般,飞速地向后略去。
“东家,您在吗?”伙计急得喊了起来。
“在,放心,走吧。”
伙计定神回头一看,只见李能在车的右后侧不紧不慢地跟着。
看到这,伙计暗暗地咋了一下舌头:我们这东家,功夫真厉害!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就进了束鹿地界,李能打算让马儿歇歇脚,两人顺便吃点东西再走。
此时,晨光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洒落在了大地上。
入冬后的清晨,空气凛冽袭人,随着日光如炽,寒气渐渐化作了薄薄淡淡的雾,如蝉翼轻纱一般把束鹿裹包了起来,周围的一切变得迷迷蒙蒙起来。
轻雾中,村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是偶尔有一两只野狗急匆匆地追逐着跑过,把那雾好像突然撕成了一片片,飘落得没了踪影。
李能与伙计二人进了束鹿村口,突然,一道裹着薄雾的人影闪了过来。
“哈哈,哥哥,等到你了!”
随着话音,一尊铁塔一下子就矗在了马车前。
“咴咴……”这一下,把拉车的大红马吓得扬鬃朝天直叫唤。
“哎呀!”车上正左顾右盼的伙计也差一点掉了下来。
李能定睛一看,满脸讶异。
“蒋兄弟!你怎么来了?”
说罢,又左右看了看,“印二哥呢?”
“嘿嘿!”蒋坤就像一个大孩子一样,用大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一拉李能的胳膊,“走,哥哥,我先带你吃饭去,印二哥没来,我自己来的”。
李能虽然被蒋坤的突然出现搞得有点愣怔,不过,自己也正打算先歇歇脚,吃点东西,于是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安顿伙计,赶着马车,跟着蒋坤向村里走去。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这户人家面南靠北,紧邻村子东西走向的官道。门口两侧各竖着三个拴马桩。这房子、院墙等看上去都是刚做了翻修不久,门楼高大方正,青砖黛瓦,门头两侧还挂着一对红灯笼,大门两侧对开,各有一个青铜狮子兽头。
蒋坤安顿伙计把马拴在了石桩上后,就迈步上了门前台阶。
“啪啪啪……”一阵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兰花棉袄的清秀女孩儿走了出来。
女孩儿看到是蒋坤,脸突然没来由地一红,双手捻着衣角,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局促不安了,柔柔地问了一句:“三哥,你们来了!”
“啊,啊,那个……是!” 铁塔般的蒋坤也是突然扭捏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好多,黑脸“腾”地一下冒出了些许汗珠。
“咳咳!”
台阶下的李能看着二人的样子,暗暗好笑,也不说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蒋坤一下子缓过神来,急忙一闪身,让出台阶下站着的李能,一指李能,对女孩说道:
“啊,那个……秀娥妹子,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咱们的大恩人李教习,李能大哥。”
秀娥一听,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亮,急忙快步走下台阶,给李能弯腰施礼,柔柔地说道:
“哎呀,恩人,怠慢了,快请进屋暖和暖和吧。”
李能微微一笑,带点打趣地说道:“不怠慢,不怠慢,没打扰到你们就好。”
“恩人!”秀娥小脸一红,白了一眼还在台阶上傻站着的蒋坤。娇嗔地说道:“三哥,你看你,还不请恩人进屋啊。”
“啊……啊,对,对,……大哥,快进屋吧。”
李能看着二人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感到刚才身上的冷气一下子就没有了。
“哈哈,好,走吧。”
开心一笑,就跟着秀娥、蒋坤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正面是青砖照壁,麒麟青石浮雕栩栩如生。过了照壁,一个宽敞整洁的大院让人眼前一亮。在院内两侧,放着两排兵器架,刀、枪、棍棒样样齐全,中间青石板铺道,把院子划分出东西两处练拳的场地。在正面,是一排五间正屋,东西也有侧房各三间,整个格局朴实而方正。
李能边走边看,心里一阵欢喜,为蒋坤这些人能有一个这么好的结局感到高兴。
这时,正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花甲老者。老头精神矍铄,腰板挺直,头发虽然花白,但脸色红润。看着走进来的蒋坤、飞羽他们,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哈哈,三当家的,迎到李教习了。”
“哎呀,老族长,和您说了好多次了,以后千万别再叫我三当家了。”
走在前面的蒋坤急忙不安地摆着手,惶恐地说道。
“就是,爹,三哥说了好几次了,您都不听!”旁边的秀娥也有点埋怨道。
李能走到前面,抱拳施礼。“老族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三当家的昨天就过来了。说李教习要去太原府办货,就在我这里等上了。这不,今天一大老早地就出去迎了。李教习是我们这群流民的大恩人,能在家中迎到李教习,是老朽的福气啊。”
老族长边说边把众人迎进了正屋,待众人坐下,秀娥就给端来了热水,并给每人递过一块毛巾。在飞羽擦洗之际,蒋坤也把老族长的情况给飞羽介绍了一下。
这老族长姓吴,据说是梁山军师吴用的后人,吴用在宋江的坟头自杀后,其后人就把他掩埋在了梁山脚下,世世代代守护着宋、吴二人。
这次也因为黄河决口,不得已老族长才带着族人们想跟着印青、蒋坤等人出来谋个活路。这一次要不是李能从中调停,又差一点断送了族人的活路。如今带着数十族人,被张知州安排在了束鹿地界。
这蒋坤在梁山之际,就一直对秀娥心存好感,故而也非要跟着老族长众人在一起过活不可。因蒋坤孤身一人,老族长也只剩下父女二人,故而由蒋坤和印青出钱,把这个老宅子盘了下来,翻修后,蒋坤和老族长父女合住了进来。
昨天听蒋坤一说,李能要去太原府办货,可能要路过这里,故而就和蒋坤商量,早上迎住李能,吃点早饭,也算代替族人们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李能听罢,这才明白蒋坤突然出现的来龙去脉了,不禁心中一热。满脸歉意地对老族长与蒋坤说道:
“老族长,蒋兄弟,李能何德何能,怎么敢让众人如此劳心费力,实在是不敢当啊。”
“当得起!当得起!”老族长满怀感激,不住地说着。
这会儿,秀娥已经把饭菜做好端了进来。老族长赶忙招呼李能二人吃饭。此时阳光也从窗外投射了进来,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暖意,大家乐呵呵的,边吃边聊。
暖屋,热饭,温润的阳光,满屋的欢声笑语,两个人在旅途中的倦意也被彻底地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