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荷连声问连翘有没有见到殿下,殿下为什么没有回来。
怀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这时她才发现不对劲。
仔细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翘面色惨白,一只手臂流着血,伤口狰狞。
“连翘!”枫荷大声喊她。
“对不起……我……没有见到……”话音一落,人就晕了过去。
枫荷赶忙叫来人,一起把连翘抬进了屋子。
但是,等她想去找御医的时候,却发现,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出不去了。
枫荷死死盯着连翘越来越白的脸。
又想起陆轻歌被带走时候的狼狈。
“你们照顾好连翘,我再去找殿下。”
立刻有人阻止,“枫荷姐姐,太危险了,那些人都带着兵器,咱们要是敢出去,恐怕命都要没有了。”
枫荷咬咬牙:“便是死,也要试一试。”这院子从住进来,她就发现了一处隐秘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往东宫外围。
她换了件颜色偏暗的衣服,准备趁着夜色去寻人。
却在临行前,被连翘抓住了袖子。
连翘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整个人还非常虚弱,“枫荷姐姐,殿下不肯见,我们进不去。”
枫荷心下一沉,但是很快目光又变得坚定。
她回握住连翘的手:“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人救良娣的。”
将军府。
枫荷手持霍琴的腰牌,门房传话进去。
很快霍封宥便出现了。
霍封宥手持长剑,面色肃然。
陆轻歌的贴身侍女,找到将军府来,定然是陆轻歌遇到了危险。
而且这危险是顾瑾权都没有办法解决的,或者,这危险根本就是顾瑾权带来的。
枫荷不确定霍琴有没有回到京都。
心中忐忑。
见到霍封宥出现,更加紧张起来。
霍琴和自家良娣相交甚好,但是霍封宥这个名声响彻大召的将军,怎会出来见她?
难道是想把她打发走?
枫荷心中害怕又焦急。
万一这位将军非但不帮忙,还会治她擅自出宫的罪怎么办?
她不怕被罚,耽误了救良娣的时间就麻烦了。
刚要开口请罪,就听霍封宥问:“可是轻歌出事了?”
枫荷一愣。
轻歌?
这般亲密的称呼,她只听太子殿下这样叫过。
她心中震惊,但没有太多时间给她思考和反应,她立刻跪倒在地。
“回霍将军,良娣被抓进了夜狱。奴婢冒死从东宫出来,是想求霍小姐,念在往日和我家良娣的情分上,帮帮良娣。”
霍封宥凌厉的眉眼变得焦灼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告诉我,我会救她。”
枫荷来不及多想,只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将军,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对天起誓。”
枫荷再不犹豫,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尽数都说了。
霍封宥早就知道陆轻歌有些身手。
他失忆的那段时候,和陆轻歌生活在村子里面,陆轻歌经常和他一起去山上打猎。
那精妙的箭术,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陆轻歌也曾经说,她有一个游侠师父。
但是他从未想过,那人竟是祁含卉。
·
夜狱森严。
大召律法,强闯夜狱,形同谋反。
陆轻歌服下御医的药,身上舒爽了不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青绿守在她身边。
天光乍破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狱门口。
那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了,满脸的皱纹。
手上提着一盏灯。
按理说,在夜枭这种组织里面,是不大可能有这么大年龄的人的。
青绿看到他,眸色一沉。
然后起身,走到门口。
老人低声说了什么。
青绿回身看了陆轻歌一眼,“霍将军对我家的恩情,这次之后便算是了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
接着,青绿接过那老人手里面的一个信封。
·
东宫的喧闹,
终于回归了寂静。
顾瑾权疲惫地站在新房的门口,俊眉微蹙。
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已经叫人保护陆轻歌的院子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屋门忽然打开了。
蓟姿已经自己掀了盖头,她今日化了非常精致的妆面,和平日里不施粉黛的样子有很大的区别。
那双眼睛里面也比平日里面多了一些不明的情愫。
这叫顾瑾权不由眉头皱得更紧了。
“蓟二小姐,今日辛苦了。”
蓟姿露出笑容:“不辛苦。殿下怎么不进来?”
顾瑾权依旧冷淡:“今夜我宿在书房。”
相邻的屋子有一个临时的书房,早就有人安排了床铺,甚至已经送了需要批阅的折子进去。
蓟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垂着眼睛,忽地又抬起,那里面往日的活泼爽朗已经尽数消失,深处甚至是难以忽视的怨毒。
“殿下,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妻子了,新婚之夜,陪我坐一坐总是可以的吧?”
她的语气放得很软。
甚至退了一步,想将人迎进屋子。
却见顾瑾权转身离开。
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是的,他们当初说好了的。
只有名分,没有感情。
可是她是人,是一个普通的人,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早就生出了情感,顾瑾权却为什么这么冷漠。
难道他们在战场上的那些生死经历,都不能触动他吗?
“瑾权。”
她叫太子的名字。
这是僭越,也是她自认为夫妻之间的亲昵。
顾瑾权的脚步微微一顿。
蓟姿面上一动,眼中闪过期许。
却到顾瑾权说:“不要这么叫我。”
蓟姿眼中的光彻底散去。
顾瑾权转身往书房走去,侍卫和暗卫统统跟在后面。
顾瑾权问了一句:“酆瀚在哪?”
一个侍卫回话:“酆瀚今日在外围值守,尚未回来。”
“叫他来见我。”
酆瀚是连翘的哥哥,连翘是陆轻歌的心腹侍女,他今日一直心中不静,叫他过来,去陆轻歌那边看看,可以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很快,侍卫来报。
“殿下……酆瀚……酆瀚他不见了。”
“不见了?”顾瑾权猛地合上手中的折子。
“是的,不仅是他不见了,同他一班的几个弟兄都不见了。”他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声音。
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
“殿下,您的在陛下那。”老太监已经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颇有些威严。
顾瑾权快步走到太监的身边,“可是陆良娣那边出事了?”
老太监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太子会这般聪慧,又或者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将那个村姑出身的良娣这般放在心上。
老太监恭敬道:“等您见到陛下,自有结论。”
顾瑾权心下一沉。
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皇帝连夜召见他,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
书房。
皇帝端坐在上位。
两个近臣,见到顾瑾权,恭敬行礼。
顾瑾权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父皇,连夜召见儿臣,可是有什么急事?”
皇帝对着其中一个大臣点点头。
兵部尚书,皇帝心腹。
再次朝着顾瑾权恭敬一礼,“殿下,是南疆传来消息,前次险些伤及您性命的南疆第一高手祁含卉已经找到了。”
顾瑾权眸色沉沉,并没有为这个好消息而感到开心,反而是心中那种不安,愈发严重了。
祁含卉是南疆第一高手不假,在南疆的时候出手伤了他也不假,但是单以他的身份,不至于皇帝在他大婚之夜,把人叫到这里。
果然,皇帝抬起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下面,这个和年轻时候的自己非常像的儿子。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给顾瑾权设置各种障碍,但是他心知肚明,等他百年之后,最佳的继位人选就是顾瑾权。
“太子,你是未来的天子,怎么会如此的粗心大意。”
“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继续道:“你怎么会,连自己枕边人是南疆的细作都不知道?”
顾瑾权心头大震,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很快他就明白了,皇帝说的“枕边人”是指陆轻歌,“父皇,轻歌绝不可能是南疆的细作。”
皇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竟然都不问一下,有什么证据,就直接替她讲话。朕看你真的是被她,迷了心窍了。”
然后,给了下方一个侍卫眼神。
那侍卫,呈上了一枚暗器飞镖。
顾瑾权一眼就认出了,这飞镖是祁含卉的,当初在南疆,他就是被这飞镖打中,受了重伤,那暗器里面的蛊毒十分狠辣,即便是现在,他的伤口在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不适。
“这暗器,看着眼熟吗?”皇帝问。
顾瑾权沉默着没有开口,他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肯轻易说话。
皇帝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计较,道:“这暗器,是在你的良娣处搜到的。”
顾瑾权眸色一震。
“轻歌?”
“对,陆轻歌。她当真隐藏的极深,当年你将她带回来,几乎是赌上自己的前途,娶她进了东宫。朕自然也叫人去调查了她的身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朕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在皇家,做了朕七年的儿媳,竟然是南疆的细作。”
顾瑾权还要说什么。
皇帝道:“祁含卉是她的师父,你知道吗?”
顾瑾权愣住。
“陆轻歌的箭术超群,就算是你军中的将军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你知道吗?”
顾瑾权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当真不知这些事情。
陆轻歌竟然会箭术?
他从不知道。
“太子,你并不了解她。”皇帝挥手,屏退了其他人。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两人。
“权儿。”
除了幼年时期,顾瑾权已经不记得皇帝,还这样叫过自己的。
“为父知道你对她有情,而且她是景儿的生母,现在还怀着身孕。但是……她的身份,无论是哪一个身份,都不适合留在你的身边。”
顾瑾权看向皇帝的眼睛。
“父皇,不要动她。”
“朕现在不会动她。”至少在她生下孩子之前不会。
顾瑾权知道皇帝的言外之意。
“我要见她。”
“还是不要了。”皇帝声音冷下来,短暂的父子温情就这么结束了,“今日是你的大婚之夜,回去陪你的太子妃吧。”
顾瑾权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出了书房。
酆瀚和另外两个侍卫都被放了出来,跟在他的身后。
“殿下,是属下无能。当时家妹找到了我求救,但是陛下的人先一步控制了我们,将家妹赶走,还伤了她。”
顾瑾权阴沉道:“去夜狱。”
“殿下!”酆瀚犹豫,他也很担心陆轻歌,但是更怕顾瑾权会陷入险境。
人是皇帝抓的,顾瑾权要去看,皇帝恐怕会不满。
顾瑾权却丝毫不在意他的阻拦。
带着人,去往夜狱。
顾瑾权一走,立刻有人向皇帝汇报。
皇帝无奈叹息了一声。
但是不见怒色。
“毕竟还是年少。”和他当年一样。总要多吃一点亏,才会明白,有些感情是身为帝王者不需要的。
顾瑾权一路疾行。
到达夜狱。
守卫却不肯放他进去。
他便只能动手,将人放倒,闯了进去。
夜狱阴森,彻骨寒冷。
他急切地找了一处又一处,全然不见人影。
·
三日后。
顾瑾权人都要急疯了。
他手下所有人都散了出去,竟然没有半点陆轻歌的消息。
终于,第三日的深夜。
一个暗影,从太后处带回了消息,“太后今日开了私库,取了很多滋补的药材,去向不明,而且都是些对有孕之人好的药材。所以属下怀疑……是给陆良娣用的,便一路追踪,最后发现,药送去了刑部。”
“刑部?”
顾瑾权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眼中爬满了血丝。
“是,刑部。所以我们查遍了夜狱都没有找到。”
“在刑部哪里?”
“属下尚未查到,只知道,是由刑部的人看管。对了,很可能是文大人负责。”
“文茗阙?”顾瑾权问,语气激动起来。
暗影卫道:“是的。我等发现,文茗阙大人这几日都没有当值,出入国公府非常低调谨慎。”
顾瑾权丝毫没有耽搁,找到了文茗阙。
文茗阙对于太子找上门,十分淡定,似乎早有预料。
顾瑾权也不想和他周旋。
他从未像这几日这般,心急如焚。
他很肯定,陆轻歌绝对不会是南疆的细作。
即便她真的是祁含卉的徒弟,真的会用那带蛊毒的暗器,真的隐瞒了他很多事情。
他此刻,只想快点把人找到。
文茗阙神情淡然:“陛下早就提醒过微臣,殿下一定会找到臣的头上。”
顾瑾权问:“她还好吗?”
“一切都好。”文茗阙恭敬道,“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日夜守候。一应吃食、穿戴、用品都是最好的。”
顾瑾权沉默了一瞬,然后定定看着他,冷声问:“陛下是否下令,一旦她生下腹中孩子,便……会伤害她。”
文茗阙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在袖子里面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如果他能够选择,是绝对不想,接手这种任务的。
待陆良娣生下皇孙,便将皇帝御赐的毒酒奉上。
他不愿这么做。
但是他更不想抗旨。
“臣尊陛下旨意,不能同您讲太多,便是今日见您,已经是担了很大的风险了。”
顾瑾权定定看着他,半晌道:“你不能伤害她。
文茗阙刚要开口问为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大人,陛下的旨意到了。”
旋即,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正是皇帝的心腹太监,见到顾瑾权也不惊讶,恭敬一礼,然后举起圣旨,道:“此乃陛下密旨。”
既然是密旨,就只能宣给文茗阙一个人。
顾瑾权只能暂时离开。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文茗阙一眼。
文茗阕已经对着圣旨跪了下去,并没有看顾瑾权。
他这样玲珑心窍的人,在接到皇帝这个命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就算是和东宫结下了恩怨。
但是圣命难为。
那陆良娣,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陆良娣那双眼睛,尤其是那次她从马车坠落,看了他的那一眼。
心口都会莫名地抽痛。
他几次都想要忽略那种感觉,但是却愈演愈烈。
此时,他手中握着的密旨,上面的内容让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皇帝密旨,叫他在陆良娣生产后,将人送往扬州,将人隐匿身份。
当然,这只是叫他做给东宫看的。
路上,又或者是到了扬州以后,随时都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他死死皱着眉,一只手压在胸口,试图减轻这种感觉。
忽的。
再次有人闯进了屋子。
是一个身着小厮服装,但是身后非常利落的侍卫。
那侍卫面露惊慌。
“大人……不,不好了。”
文茗阕本就心中烦闷,见他这样,更加不悦。
“何事惊慌?”
“陆……陆姑娘,出事了。”
文茗阕大惊!
他慌忙起身,一把抓住侍卫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应是……应是要生了,御医和产婆已经到了,属下来禀报。”
文茗阕只觉一阵晕眩,说不出的为何这般紧张。
陆轻歌有孕只有八个月左右,现在生产,就是早产。
他不再管那侍卫,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边走边道:“备马!”
骏马疾驰。
文茗阙额头上汗大颗大颗落下。
怀里面还揣着圣上的密旨。
难道,今天就是陆轻歌的死期了?
刑部任职多年。
这也不是第一次,他要送一个人上路。
却是最“痛”的一次,说不出是哪里痛。但是整个人都非常不对劲。
关押陆轻歌的地方在刑部的管辖范围,十分隐蔽,环境幽静。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天色暗了下来。
往日静谧的院子,此刻却混乱不堪,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上方的天空。
文茗阙下马的时候,脚下控制不住地发软。
有侍卫跪倒在他的面前。
“大人,一刻钟前,犯人因难产而死。我等将尸身搁置在屋内,撤到院子看守。
不料屋内突然走水,火势又急又大,诡异得很。”
“死……死了?”文茗阙声音发抖。
侍卫不等回话,下一瞬,整个人都被拎着衣领,给扯了起来。
“你说什么?”顾瑾权目眦欲裂,本就森冷的目光,此刻更像是随时能将人灼烧成灰烬一般。
顾瑾权在离开文茗阙处后,就已经叫人留守监视。
此番才能这么快跟来寻人。
却听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消息。
“谁死了?”他的声音沙哑。
小侍卫虽然没有见过太子,但是见他的穿着的气势,也知道是贵人,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东宫的陆良娣。”
顾瑾权的手一送,小侍卫摔倒在地,连滚带爬离开了。
顾瑾权看着冲天的大伙。
下一瞬,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殿下!”文茗阙想拦,但他只是个文臣,轻易就被甩开了。
顾瑾权身边的暗卫在关键时刻,冲了出来,拦住顾瑾权。
“滚开!”顾瑾权骂他们。
但是几个人却死活都不肯让开,这种火势,别说是顾瑾权,就是他们这种绝顶高手,也是送死。
文茗阙也上前哑着嗓子劝他:“殿下莫要冲动,方才那侍卫说,良娣已经……便是现在冲进去,也无济于事……”
顾瑾权定住了一般,缓缓转头,看着文茗阙。
然后一字一句开口:“她是文叶。”
文茗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同顾瑾权那双极其复杂的眼睛对视后,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文茗阙没有用敬称。
顾瑾权再次开口:“文叶,你的妹妹。”
“不……不可能。”文茗阙喃喃低语,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只一瞬间,脑海中已经有万千的思绪,却找不到顾瑾权这样骗他的理由。
怪不得……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陆轻歌的时候就那样的亲切。
那真的是他的妹妹。
文茗阙丝毫没有犹豫地,冲进了火海……
·
陆轻歌死了。
御医早已经下了定论。
尸身也被烈火吞噬。
因为是“蛊火”,即便是砖瓦都被烧成了灰烬,更何况尸身。
徒留一碰尘土。
残垣断壁中。
文茗阙丢了魂一般,坐在地上,异常狼狈。
顾瑾权颓然跪在烧焦的废墟中央,华服被烈火灼烧得破破烂烂。
他是个文茗阙一同冲进的火海之中。
但是为时已晚。
便是尸身,也没有寻到。
顾瑾权突然回忆不起来,最后一次见陆轻歌是什么样子的。
她笑了吗?
还是像往常一样,只是静静看着他。
顾瑾权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
被一拳打歪了半个身子,才回过一点神。
文茗阙这一拳用上了全部的力量,眼前的人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也是他恨不得要亲手杀了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叶儿的?”
顾瑾权的嘴角裂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很多年前。”
文茗阙又是一拳打过去。
半晌才低声问:“叶儿,她知道吗?”
“……不知道。”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顾瑾权摇摇晃晃地起身,朝外面走去,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一样。
·
将军府。
一道身影闪进书房。
烛火明灭间,那人摘掉了面纱,正是在夜狱照顾陆轻歌的青绿。
“人安顿好了吗?”霍封宥问。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是如何的颤抖。
青绿狭长的眼睛垂下,从袖口取出一个雕工精致的盒子,她将盒子放在桌案上,一言未发。
霍封宥抬手,又停在半空中。
他忽然失去了打开盒子的勇气。
他派人送进去的那封信,告诉了陆轻歌她真实的身份,还有当年顾瑾权出现在扬州的真相。
随身的还有一颗丹药,服下后可以令人闭息一个时辰的假死药。
他计划好了,陆轻歌一旦服下假死药。
青绿会用“蛊火”销毁一切证据。
到时候,只要陆轻歌愿意,他随时可以带着人远走高飞。
只要陆轻歌愿意。
他可以放弃一切。
霍封宥颤抖着,打开那个小小的木盒。
里面赫然是他送进夜狱的那颗假死药。
他颓然摔坐在木椅上,“为……为什么?”
青绿微微颔首:“陆姑娘不肯吃这药,便还给了我。我原本是想寻个机会和您联系的。但是……事发突然,陆姑娘难产……”
“她在哪?”霍封宥强压下喉咙的血腥,赤红着眼睛。
青绿道:“陆姑娘的遗愿,不留尸身。”
·
霍琴是翌日回到的京都。
第一时间,叫人去珍馐阁,买了平日里自己和陆轻歌最喜欢的点心。
她走了这段时间,嘴巴馋得紧。
还想着,明日便去东宫,带些点心去给陆轻歌。
欢欢喜喜回到了将军府。
却发现气氛不对。
她早两日给霍封宥写了归信。
她这个哥哥虽然平日里不那么靠谱,但是关键时刻绝不会缺席的。
可是此刻却没有见人。
难道是和父亲一样出征了?
霍琴问来迎她的苗氏。
“母亲,怎么不见哥哥?”
苗氏拉着她的手,目光闪躲:“朝中事忙,等下一起用饭。”
“哦……”
回到屋子,坐了一会儿,霍琴还是觉得不对劲,每次她一提起哥哥,苗氏的样子就很别扭。
她心中一惊,“母亲,该不会是哥哥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
“那您这是怎么了?”
苗氏重重叹了口气:“是东宫。”
“东宫?”太子大婚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难道是轻歌出什么事了?我就知道,东宫大婚,她一定会难过。我紧赶慢赶,也没有赶在婚事之前回来安慰她。”
她越说越自责,最后一拍手道:“我现在就去东宫见轻歌。”
她说着,就要叫侍女进来,把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和今天买的点心一并都准备好。
却被苗氏拦住了。
苗氏拉着她的时候,欲言又止。
几番犹豫后,才开口:“陆良娣已经……去了。”
去了?
去哪了?
霍琴明显是被苗氏这番话给说懵了。
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
然后就在苗氏那蓄着泪水的眼中得到了答案。
“怎么会?怎么会呢?”霍琴喃喃自语,几乎站立不住,身子一软,被苗氏扶住。
书房的门被推开。
霍琴整理好情绪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还有化不开的愁。
叫人难以呼吸。
霍琴在一张椅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哥哥。
只一夜。
霍封宥似变了个人,往日神采奕奕,俊朗非凡的少年将军,似一具空壳,颓唐的没有半分神采。
见到妹妹。
霍封宥竟然笑了一下,“都是我的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我。”他甚至在想,或许当年他直接死在敌人的刀下,就不会被陆轻歌所救。
她或许就会在那个小山村里面,平淡的生活。
霍琴轻轻抱住兄长。
她能够感受到这个,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将她护在身后保护他的人,在颤抖。
霍琴陪着霍封宥一直待到日落。
然后起身,离开了将军府。
直奔东宫。
半路,被一辆马车截住了去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神情悲切的妇人。
正是杨夫人。
“霍姑娘,不置可否陪我坐一坐。”
两人在茶楼的雅间坐下。
霍琴很惊讶,杨夫人竟然还不知道陆轻歌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同时也更加疑惑,她既然不知道陆轻歌的真实身份,她又为什么拦她的路,又到这里说话。
杨夫人犹豫了一番,缓声开口:“你是陆姑娘的好朋友。有一样东西,我思来想去,似乎交给你是最好的。
据说,她的尸身会运回家乡安葬。请你将这荷包,带到她的坟前吧。”
霍琴定睛一看。
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
上面的绣工是千机针。
看绣工,应该是陆轻歌的手艺。
正是当初在皇家寺庙的时候,陆轻歌没有绣完,落下的一个荷包。
杨夫人当时叫人丢了她留下来的信,却没有丢掉这个还没完工的荷包。
前日,她得知了陆轻歌的死讯。
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地将荷包剩下的绣工完成了。
完成以后,她想着,应该将这个荷包物归原主。
于是便找到了霍琴。
霍琴接过荷包。
怔愣了一会儿。
在杨夫人起身,即将离开的时候,霍琴叫住了她。
“杨夫人。”霍琴攥紧了手上的荷包。
“这荷包上面的柳叶绣得真好看。”
说的正是杨夫人绣的那一处。
“就是不知道,这柳叶,和轻歌手臂上的胎记是否一样。”
霍琴离开了茶楼。
杨夫人并没有随她下来。
她坐在马车上,反复回忆,杨夫人在听到她的话时候的神情、目光,那些不可置信、痛苦悲怆……
忍不住勾起嘴角,那是一种残忍的,没有半分喜悦的笑容。
·
霍琴被拦在东宫外面。
连翘出来见她,一双杏眼哭得像核桃一般。
“霍二小姐,这是姑娘给您留的帕子,说是想等您回来送给您的。”
霍琴接过帕子,打开一看,绣工精致,上面一匹奔跑的骏马活灵活现。
霍琴眼睛一红,鼻子发酸。
“连翘,你家主人曾经说过,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叫我帮忙照顾你和枫荷。”
枫荷去将军府送信,之后就没有再回东宫。
枫荷是个孤女,没有亲人,便是“失踪”了,在宫里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是连翘不一样。
她有兄长,老家也有家人,不能随意离宫。
“虽然你不能随意离开东宫,但是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一门好亲事,或者干脆叫我娘求皇后,将你赐给我做婢女。”
连翘慌忙跪倒:“多谢霍二小姐。但是我现在不能离开东宫,良娣离开以后……景儿皇孙状态一直很不好,吵着要娘亲,这两日更是住在良娣的院子里面不走,只有奴婢照顾他,他才肯吃东西。
景儿皇孙说,我是良娣身边的人,他赖着我,就一定能再见到娘亲。
皇孙这几日,瘦了很多。”
霍琴静静听着连翘说话。
半晌后才问:“太子呢?”
连翘低垂的睫毛颤了一下,满脸的委屈和不甘,到底是碍着对方的身份,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
“听我哥哥说,太子在大火的废墟处足足跪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是没事人了一样。照常去给太后和圣上请安了。
“早前还以为殿下对良娣是真心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无情。”
连翘垂眸思忖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还有一些话,她也只是听别人说的,无法佐证,太子殿下因为这事,去了大半条命,甚至有过自戕的行为,但不知为何,又振作了起来。
霍琴留下了一些银钱给连翘傍身,还有一块腰牌。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到将军府找我。”
·
太子大婚后的第三月。
大召程乾皇帝传位于太子,自己则退位,成为太上皇,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朝中之事。
六皇子夺位失败,被贬为庶民,终生幽禁苦寒之地。
霍将军的独子,霍封宥塞北戍边,离开京城。
霍家的二小姐,和江南慕容世家的一位公子联姻,传闻,这位公子早年间伤了眼睛,后面不知道是什么奇遇,竟然恢复了。
·
又过了两年。
朝中安稳,国泰民安。
江南一处繁华的街道上。
一位背着琴的儒雅琴师,搀扶着一位已经有了身孕的女子,有说有笑,在一个小摊位前面,挑选拨浪鼓。
霍琴挑选了一个最精致的,笑着说:“就这个吧,小宝一定会喜欢。”
慕容点点头,柔声:“都依你。”
付了钱,两个人准备回府。
忽的,霍琴愣住。
那绣坊的门口,那道身影,竟然那样的熟悉。
“轻歌?”霍琴脱口而出。
霍琴身子重,不敢走得太快,等到了地方,人已经不见了。
那老板只说,那人是扬州来的绣娘,是扬州这两年崛起的一个大绣坊的人。
之后连着几天,她都到绣坊等人。
尽管她知道,那很可能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第七日的时候。
她再次见到了那抹身影。
四目相对。
是陆轻歌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霍琴一把把人抱住了。
慕容在一边看自己的娘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生怕哭坏了身体,又是劝又是哄。
最后还是被赶了出去。
屋子里面,独留下霍琴和陆轻歌。
霍琴死死拉着陆轻歌的手,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陆轻歌浅浅一笑,其实也算是死了吧。
两年前,她确实是“假死”,还借着青绿的那一场大火,彻底脱身。
“是师父帮了我。”陆轻歌道,“师父是六皇子生母,贵妃的人,他手上有六皇子通敌的证据,以此为要挟,才能帮我假死。”
“原是这样。”霍琴种种舒了一口气,她听说,祁含卉后来为了贵妃和六皇子,在争斗中,丧了命。
陆轻歌问她:“枫荷和连翘还好吗?”
霍琴道:“枫荷跟我到了江南,找了一门她欢喜的婚事,也快要做母亲了。“连翘一直留在宫里,今年还写了信给我,一切安好。”
陆轻歌脸上露出了笑容。
霍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轻歌,你知道庆国公府的消息吗?”
陆轻歌摇摇头,“我离开京城以后,专心自己的绣坊,过自己的日子。从前的人和事,都是云烟,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无论是爱人,还是家人,她都放下了。
“也好,过去的就都让他们过去吧。”顿了一下,霍琴又加了一句,“但是他们真的很后悔,尤其是文茗阕,他是看着你被烧成灰的,那之后大病了一场,一夜就白了头。”
陆轻歌面上毫无变化,袖子下面的手却下意识的蜷缩了起来。
“还有那个文茗翎,也是大病一场,后面去了边疆,在战场上断了腿。听说他那条腿,要是悉心救治,还是能恢复大半的,但是他硬是没让,说都是自己的报应。”
陆轻歌静静听着。
半晌,问道:“杨夫人和文大人还好吗?”
自然是不好。
两个人都没了半条命一般,文大人甚至直接退出了内阁。
霍琴道:“都挺好的,你不用惦念。”
陆轻歌点点头。
确实无需她再惦念。
其实,霍琴一直想要等陆轻歌问起霍封宥。
但是陆轻歌始终没有提,她便没用主动说。
毕竟她们已经重逢了。
往后相处的时间多的很。
“对了,轻歌,你之前说,再过些日子,就要回扬州了。那什么时候再来这边,顺便把我的干女儿也带过来。”
陆轻歌笑笑:“半年以后吧,这次来我联系了几家大的绣坊和布商,最迟半年,还要再来一次。原本是计划,下一次就派两个掌柜过来就行了,既然你在这边,就就亲自过来。”
霍琴听了心中喜悦。
“太好啦!”
陆轻歌当年是假死,孩子自然也是没事的。
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现在就在扬州,被十分可靠的奶娘照顾着。
·
陆轻歌回到扬州。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莞儿三岁的时候,绣坊外突然出现了一个极为俊朗的男人。
正是半月前,战死沙场的霍封宥。
陆轻歌看着死而复生的男人,神情冷淡。
“既然死了,就不要再纠缠过往的人和事了。”甚至,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离开那个小村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霍封宥改了名字。
化身成了一个扬州的富商,虽未离开扬州,但是也从不去打扰陆轻歌。
陆轻歌也就渐渐忽略了他的存在。
也没有去追究霍琴透露她消息的责任。
又一日。
陆轻歌推开家门,发现对面的宅邸被人买下了。
传说,买下宅子的人是从京城来的。
也有传言,说是皇家的人。
还有更离谱的,说是房子的主人,是当今皇帝唯一的皇子,顾承景。
但是,陆轻歌却从未见那宅子进出过熟悉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
霍琴带着已经开始学走路的儿子,来扬州了。
陆轻歌斜睨着她,“是来看我?”
霍琴满脸愧疚:“当然是来看你,我发誓。我哥哥那个混球,我看不看都成。”
然后,又抱着陆轻歌的手臂,真诚又愧疚地说:“轻歌,我真的只是想救我哥一命,他当时真的是在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大夫说,他没了求求生的意志,所以我才把你没死的消息告诉了他。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伤了心肺,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如今他人虽然在扬州,但是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你。”
陆轻歌叹了口气。
也不好再责怪她。
霍琴见陆轻歌原谅了自己,松了口气。
又和她聊起了对面宅子的传闻。
“真的是他?”
陆轻歌摇摇头,不能确定。
当今圣上顾瑾权,登基以后,后宫空置,别说是皇后了,连个妃子都没有。
之前的太子妃,在他登基以后,便自请出家,青灯古佛。也有传闻,她出家不久后就去世了。
霍琴道:“但是也有人说,她改换身份,离开京城了。”
“对了,还有那个文箬雅,你走以后,她那些年做的恶事,都被捅了出来,她是怎么冤枉、栽赃你的。还有当年和靖王在幽州密谋谋反,做了不知道多少的恶毒之事,后面又和六皇子有了牵扯,被下了狱,自缢而亡了。”
这个消息被皇家封锁。
陆轻歌确实不知道。
陆轻歌道:“她算是罪有应得了。”
“其实叫她这么死了也算是便宜她了。”霍琴道,“当年她用救命之恩,求顾瑾权抹去了你手腕上的胎记,叫你多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陆轻歌轻叹:“人死账消。”
霍琴犹豫了一下,问:“那顾瑾权呢?你还怪他吗?其实他和景儿……”
陆轻歌打断了霍琴:“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们都是过去式了。”
霍琴在陆轻歌的眼中,看到了释然,也看到淡然的决绝。
·
一道黑影自陆轻歌的宅子离开。
进入到对面的宅邸,跪倒在一身玄色华服的男人身前。
将自己听到的尽数说了。
玄色华服的人听后,挥挥手,没有说什么。
黑影退下了。
从另一侧又走出了一个少年,八九岁的模样,眼睛红红的。
“父皇,娘亲真的不会原谅我们了吗?”
顾瑾权没有说话。
他知道,或许有一天,陆轻歌会原谅顾承景,但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
白发阁老文茗阕,一日收到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什么人送来的包裹。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个绣工极佳的荷包。
他将那荷包,送到了已经缠绵病榻多日的母亲面前。
杨夫人抱着整整哭了几个时辰。
那荷包后来被文茗翎借去,也抱着哭了几日。
自那以后,整个庆国公府,沉沉的死气消失大半。
·
陆潇菀十岁的时候,跟着娘亲去了京城。
莫名其妙,她多了一个太子哥哥,非说她是公主。
国公府的人也接踵而至,等在门外,想见她一眼,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还有那个在娘亲身边,守了整整十年,甚至差点把命都搭上的男人,自称是她的爹爹。
但是她听娘亲的。
不认他们。
管他们是又流血又流泪的。
“娘亲,咱们还回扬州吗?”
“回,等做完这单生意就回。”
陆轻歌笑着。
此生,往后,她只想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