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以后,顾世陵杀牛击鲜,盛筵相待凉州将士,酒罢三蛊,他面生愧色,对霍戟道:“因战了数月,如今帑府窭短,一时不能献上黄金铁矿,待过些时日,我定会兑诺献上,亲到凉州去致谢,望能谅解。”
周老先生早料到会如此,在霍戟出征前便嘱咐道:“益州骏足无数,可索些来。”
终于等到顾世陵说出这话,霍戟得神一笑:“主公非贪财小人,只是将士兼程而进,啮雪食莽,为别主所战却不能有赏,恐心衔不满。主公手下之精兵,视黄金如粪土,承闻益州有好马,那正是精兵所想所求之物。”
顾世陵犹疑斟酌,应了,立命人选良马百匹送去,霍戟得了良马却又道:“这有良马而无养马者,恐不能孳乳,我又承闻益州长孙父子,擅美养马,能否邀他们往凉州住上些时日……”
话说得如此好听,可这分明就是抢人。
顾世陵叵耐,只能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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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婵吃了数日的路程之苦终于到了荆州,跨入江陵的那刻,多日的疲倦一扫而散,她一路面带笑容,心忒忒地回到渚宫。
尤氏得知萧婵今日归来,晚饭后也不休息了,忙让婢女来整理鬓妆。
此时萧瑜与萧安谷在校场巡兵,但城内外早得知萧婵不久将归来,所以无需君上的口令便能放行。
萧婵到了渚宫,更是抛撇礼数,过往的兵士婢女不迭行礼,她已褰裳跑开了,一步拾两级石磴,只半柱香的时辰便到了祖母的寝居。
寝外婢女还未通报,她已在离寝门数武之外喊道:“祖母——”
未料她来得这般快,尤氏又惊又喜,屏退了理妆婢女。
萧婵揎门而入,把那一群正要退下的婢女冲散,直扑进祖母的怀里。
尤氏虽鬓发夹霜,但身子健朗,对于萧婵这不轻不重地一扑,脚下稳如盘石。
婢女见状,行礼而别。
萧婵喘息既定,在祖母的怀里不住扯娇。
与她而言,祖母身上的香味令人身心陶畅酣适。
尤氏咧着嘴里“乖孙乖孙”叫,但低头见她形容憔悴,眼下乌青,也不知这几日吃了多少苦头,吹了多少风尘,忧愁撩动了心头,她不觉流下泪来,颗颗泪珠落在怀里不住扯娇的人的脸上。
摸到脸颊上的泪水,萧婵直起身,敛了笑蹙起眉,伸手擦去祖母眼角的泪水,问:“祖母怎么哭了?”
尤氏摇头,收回欲流的泪珠,笑道:“祖母这是高兴,高兴茑茑回来了。”
脸被一掌轻抚着,萧婵想起缳娘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知破涕为笑,但不知什么是喜极而泣,这高兴怎么会哭呢?定然是她们心苗有事,拿此话来当幌子。
“祖母一定是有心事,否则见到茑茑,应当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尤氏看她颜状肃穆,口调认真,于是转忧为喜,道:“茑茑果真是长大了,还能看透祖母的心事了。”
祖母笑了,萧婵也不深究,只把话题往别处扯:“是啊,再过几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听你阿父说,今次你要在荆州要待上一段时日,正巧逢上兄长二十七岁的生辰,前几日他还唠叨着要向你索礼物呢,茑茑可有准备礼物?”
萧婵心一揪,她全然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
难怪萧安谷总说她没良心,原来是真的。
“是吗……可哪有兄长问妹妹要礼物的。兄长不知羞耻……阿父又去校场了?”
“是啊,如今的情势你大概不知,整个荆州除了江陵都乱套了。”尤氏说到一半,顿了顿,拉过她的手坐到榻上,“你好不容易回来,就不谈这些了,与祖母说说你的夫君罢。”
天下情势她大抵知道一些的,不过曹淮安不曾与她谈论这些,只能从府里的只言片语猜测一些。
提到曹淮安,萧婵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张满是情欲的面庞,身体竟也有些微妙的感触。
她觉得羞耻,呱嗒着脸在祖母肩头坐下,气哼哼道:“这厮有什么好说的,成天喜愠不形。祖母你可知,他不让我出府,连去阙上都要管上一二。”
说到气头上,她左手一拊床,接着道:“而且春禊时,我只是出城半日,他竟下令不让我进城,亏我还给他采了香草洗身……”
“凉地是非多,他让你少出府也是应该的。”尤氏笑笑打断。
“祖母!”萧婵委屈巴巴地扯着祖母的衣袖,“才半年,祖母怎么胳膊往外拐了。”
“你在江陵恃着娇痴之性无所不为,也难得有人能管管你、制制你的性子,要是你祖父知晓了,可是要拚掌大笑。且不说这个,他待你可还好?”
最纵容萧婵的人是尤氏和萧瑜,宠得她上头上脸,谁都不怕,只有别人怕她的份。
萧婵的祖父萧三飞是个腐板峭鲠之人,萧婵任性好动,其他人会纵容她,可萧三飞总会不时管教一番。
有一回江陵的一处村庄闹了饥荒,萧三飞让人去施粥,萧婵也跟去。
不过她是去捣乱的,捧起沙子往里头洒,气得萧三飞要叫人打她三十个板子。
萧婵也不认错求饶,梗着个脖子跪在地上等着受罚,祖母在旁好言相劝,道她还小,犯点错误怎么就要挨板子了。
萧三飞出口即悔,可又拉不下老脸,听着外头似哭非哭的喊声,哎哟,心里疼得发酸,耳不听为静,从后门匆匆离去。
其实那板子一个也没落她身上,婢女帮她苦呻,地板帮她承受疼痛,她只管在一旁数数便好。
当日萧三飞对儿子萧瑜没什么好脾气:“你瞧瞧她今日,竟把沙子洒在粥里……都是你惯的。”
萧瑜摇头,道:“我倒是觉得这沙子洒的恰到好处。”
萧三飞被这句话气得头疼。
不过第三日,他得知自己误会了萧婵,心里也有悔。
萧瑜这时才解释:“我都说这沙子洒得恰到好处了,阿父非不信,怪不得茑茑总说阿父是是不讲理的老头。”
虽然误会了萧婵,但萧三飞还是为她的性子着急:“我儿,宠女过度如杀女,不稍教育之,往后傲气滋长,定会闯出大祸的。”
萧瑜并不同意他的话:“儿子且问,萧婵这般作耗,可有闯出什么大祸来?她是没规矩,但本性善良,待人看事,比我们清,不是吗?那宋秉珍乃刀锯余人,三岁的孩童都嗤之以鼻,阿父亲可知萧婵同儿子说了什么话吗?”
萧三飞噤咽良久,萧瑜接着道:“她说,阿父,他若只在宫中为我一人所用,可不太好。儿问她为何这般说,她说,因为为医者,觅钱与传道不可分,为我一人治疾,百姓且不知是良医,但若江陵百姓治疾,则江陵上上下下几万人都知晓他乃是良医,这样,大家会敬他之才能而非是嘲他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