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场面有些意料之外的微妙。
慌乱的守卫紧跟在强闯入院中的沈明昭身后踏了进来:“庄……”
然后,他哑了嗓子,随即又恨不得自己此刻眼睛也瞎掉。
他们的庄主身上只披了件比胸膛上散开的寝衣厚实不了多少的外披,脖颈之下裸/露出大片玉色肌肤。
一位妙龄女子正以一种极度亲密的姿势趴坐在他的怀中,她背对着门口的两人,发鬓松散,衣衫凌乱,似乎被撞破此等**场面后羞怯一般地,整张脸悉数埋于那裸/露的胸膛中,任凭陶谦如何轻声慢语地哄着她下来,也坚决不肯抬头。
“让……她……起……来!”沈明昭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在场但凡有耳朵的,都能从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然而陶谦只是无奈地冲他笑了笑,手指安抚似的在姑娘的背上轻轻划过:“抱歉沈大人,我这侍姬胆子有些小,若是您不介意的话,待我收拾好了,再去院中见您。”
“侍……姬?”
“是啊。”陶谦笑得自如,“我无意于娶妻,奈何她硬要跟着我,实在无奈,只好……”他忽然顿住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谁狠掐了一下又或者被咬了一口。
这下,沈明昭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大概都不会想在此刻继续招惹他。
然而就在陶谦都觉得他下一刻大概会直接一脚踹翻桌上的油灯,将这院子一把火烧了的时候,他似乎平静了下来。
面上喜怒被悉数压下,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持重的沈尚书。
“今日莽撞叨扰,陶庄主,自便。”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离开了小院,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守卫红着面皮告罪了一身,然后替屋内的两人拉上了门。
屋内静了半晌,陶谦笑出了声:“糟糕,我好像真惹到沈大人了。”
宁不羡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望着他道:“你不是故意的吗?”
陶谦垂下头来,望着仍旧伏在他胸前未动的宁不羡,眼中月光流转:“那你呢,二姑娘?还不起身,是故意的吗?”
话音落下,一度被忽略的浮云茶香味,顺着鼻尖,慢条斯理地钻入了她的神魂之中。
“!”宁不羡连滚带爬地从他胸口处滚了下来,站到一旁,一边揉脸,一边大口喘气平息着胸膛内砰砰作响的心跳。
陶谦一边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都过去这么久了,二姑娘还是这个毛病,一看见面孔俊朗的男子就抑制不住自己。”
宁不羡满嘴的虚张声势:“面孔俊朗?陶庄主,得多厚颜无耻的人才会用这种词来自己形容自己啊?”
那头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那二姑娘敢盯着着我的眼睛说我不俊朗吗?”
“……”宁不羡败下阵来,“很好,在不要脸这件事上,十个沈大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陶谦还是无所谓地笑。
“我觉得他刚才肯定认出我了,哪怕没看到他的脸,光听声音,我也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想把你骨灰都给扬了。”
“是啊,沈大人果真是个痴情人。不过……”陶谦又笑了一声,“今日自茶庄临走时,沈大人亲口约了雷三姑娘明日再叙。”
宁不羡眼神一凛:“你说他什么?!”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沈大人会错了那碟梨子的意,鸳梦重温寻错对象了。”陶谦的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幅度,“不过如今看来,在下愚钝,实在是不解沈大人之深意了。”
*
次日。
惜荣:“沈尚书与雷刺史巡视洪州城内铺、坊,后于刺史府用晚饭。”
宁不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知道了,明日不必报。”
又次日。
惜荣:“沈尚书在雷三姑娘作陪下,与其同游彭泽。”
宁不羡:“说了不必报,让陶谦闭嘴!”
再次日。
“沈尚书与雷三……”
宁不羡翻身坐起:“惜荣!”
惜荣顿了顿,面上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陶娘子,他们今日又上茶庄来了,庄主问,您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宁不羡:“……”
一盏茶后。
宁不羡戴着斗笠,坐在半山坡的亭子里,没好气地往下看着。
那群人正在她山脚下的茶园里,不知在观摩些什么,而雷三姑娘那一袭水蓝裙子,在一众青、红夹杂的官袍中,显得分外突出。
这位就和她一起学了三天的半吊子,口才倒是挺好,居然胡说八道这么多天都不带被拆穿的。
她没蠢到在这一览无余的茶园内烧水煮茶,因为升起的白烟就是隔着一里地开外都能看出来。
可她就是越想越气。
或许陶谦说的没错,她是自私自利到极致,私有物被她人染指觊觎这事就是让她浑身不适。
你染指就算了,还要当着她的面。
况且沈明昭也不是秦朗那般,那点倾慕之情已经随着上辈子那条白绫一并给她遗忘进了阎王殿的大堂上。
五年以来,她鲜少在白日里想起沈明昭。
白日太惊险混乱,但凡陶家还有除了陶谦在外的任何一个活人在场,与她而言都是一场耗心耗神的大戏要演。
而夜间呢?
夜间太过疲惫,比白日里还要惊险刺激。
她终究顶着陶父外室所生女的身份,陶谦是男子,他叔伯暂且不会打他婚事主意,可她是个女子,还是个早过适龄的女子。前两三年她每日都在疲于避讳着接踵而来的婚事,甚至这商贾之家还不必要世家那点挂在明面上的面子,下药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她算是如愿体验到了当初新婚时给沈明昭的那句威胁——家中凡事未亲自经手的吃食,都绝不能轻易入口。
她有时常常回想,若她不是死过一次,若她不是无比珍惜着这再来一次的人生,她的精神或许早被折磨疯了。
偶尔有时,她也会念起在沈家的好。
虽然罗氏针对他,沈老太君不喜欢她,可沈家正房对她是真的很好。
沈夫人如今怎么样了呢?二郎呢?灵玥呢?阿水呢?
她觉得,好像比起沈明昭,她更在意那些从前在沈家,给过她欣慰安稳的故人们。
恍惚间,惜荣低唤了她一句:“娘子,人散了。”
她这才回神,定睛往山下看去。
唯一的红袍官服不见了,蓝衫的姑娘也不见了。
青服的录事官和掌固站在陶谦旁边,那位掌固居然执起了那翻锅的大铲,大概是打算自己上手试试看。
看来消息没错,沈明昭这次来,确实是带了圣上的旨意,不光是想要为朝廷征收茶税,还打算看情况将茶叶收归官营。
那可就糟糕了。
茶叶收归官营,如她和陶谦这般的江南茶园大户,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揪错,将茶庄查抄,杀鸡儆猴。
而沈明昭这厮,以他上辈子抄国公府的履历看,其简直就是一个抄家灭族的大户!
上辈子宁不羡都拔剑拦了,那个神经病居然真的拿手来撞她刀子!这事她现在想起来都要生气!他知道她不敢真的对朝廷命官怎么样,刀划手背那一小道口子,她都不会喊疼,再多个一时半会儿估计血都凝固了!
可他轻描淡写地,对着当时自认还仅仅是一个后宅弱女子的宁不羡,冷声冷气地道:“伤害朝廷命官,扣下。”
宁不羡两辈子记忆中的第一碗牢饭,就是拜此人所赐。
他才不会有半分怜悯和愧疚!
虽说重活一辈子她倒也不计较这事了,毕竟人家也是职责所在。
可这回她不是无辜被牵连的旁观者。
沈明昭这次的抄家对象是她!
在他五年前亲手毁了她一手支起的西市铺子之后,梅开二度!
她不确定沈明昭是不是真的完完全全确定了陶娘子就是她,可他显然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在。
不行,绝不能如此!
陶谦逼着惜荣在她耳边硬生生念叨了三天,宁不羡都是举棋不定。直到此刻,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咱们下山,去茶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