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明昭和一行随官参观完了茶园。
陶谦提出天色已晚,说是庄上已备好了晚饭,等他们去用。
不过不等沈大人眼神过去,那位出身江南的掌固就自己推脱说还打算在茶园内留一会儿。
沈明昭则淡淡开口:“明日需早起进洪洲城,无暇多聊,送些汤水来屋内就好了。”
沈大人开了口,剩余的随行官员也跟着纷纷附和。
陶谦也不强求,笑着一一应下。
回屋后,沈明昭对录事道:“明日此刻,本官要见到这位陶庄主……及其家人,这几年在江南的所有事迹,事无巨细,一一上报。”
“是。”
“对了,还有。”录事官看着面前的沈大人面色烦闷地揉了揉眉心,“让那两个兵士盯着陶谦的院子。”
“是。”
*
宁不羡躺在院子里,在满院药香的陪伴下,晒了一天的太阳。
陶谦帮她把院门着人守得非常严实,确保一整天下来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直到用完晚饭,天色完全黑下来,她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这才意识到陶谦今日居然直到晚饭后的现在都还未出现。照理说,把沈明昭打发走了他就该来找自己谈今日庄上发生的事了啊?
她有些疑惑,只好喊惜荣。
“你去庄主屋里看看,有事回来报我。”
惜荣很快便去而复返。
“并无甚事,庄主此刻正在屋内看账,见我过去,便交代请娘子早些歇息。”
不,这有问题,有大问题。
以她对陶谦的了解,在这种局势紊乱时如此淡定地说出敷衍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他遭大难了,要么他打算让她遭大难了。
……无论是前面还是后面,总感觉都不是什么好事。
宁不羡斟酌了片刻,目光转向了正在给她添灯油的惜荣。
她微笑道:“惜荣,借你衣裳一用。”
惜荣不愧是惜荣,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无奈地叹息道:“娘子小心些。”
一盏茶后,小院的门开了。
天色已暗,女子的脸藏在门廊下灯笼未照到的阴影中,就连小院门口的守卫都没注意到出来的“惜荣”姑娘换了人,更别说远处佯装喂马草,实则暗暗盯着这边的兵士了。
离去时,宁不羡借着夜色朝马厩那儿看了眼,嘴角无声翘起。
果然啊沈大人,这么快就上盯梢了。
她在心内暗暗感叹着这位沈大人的敏锐。
小院内透出的灯火按照约定,被在院内佯装成宁不羡的惜荣逐一熄灭,这表明,院内的主人已经休息了。
远处的兵士放下手中的马草,暗自打了个呵欠。
连着几天骑马赶路,直到今日才到地方休整,他也早就困乏得不行了。
再等了一会儿,门口的守卫在那个侍女离开后也取了灯笼离开院门,回去休息,他见小院内的灯火实在是没有再亮起来的意思了,决定自己也回去向沈大人复命。
另一边,宁不羡穿着惜荣的衣裳,一路畅通无阻,直至陶谦院门口。
庄主的小院到底还是气派人手足些,宁不羡手指挡在唇前,嘘停了门口守卫惊诧之下就要出声的“娘子”二字。
“别声张。”宁不羡用极低的声音命令道,“一切如常。”
她不确定陶谦的门口是不是也有盯梢的。
守卫试探道:“惜荣姑娘请?”
宁不羡微点了下头,随后便踏入了院门。
书房的灯火果不其然还亮着。
陶谦生活作息之恶劣与沈明昭可以说是不分伯仲,两人都爱比着肩地较量谁能睡得更晚醒得更早。
宁不羡做作地在那扇封闭的书房门板上叩了叩。
内里顿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平静的:“进。”
宁不羡轻轻推门,见陶谦头也不抬地坐在灯下翻看着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正准备调侃两句,却听得那头陶谦出声道:“记得把门关紧,惜荣,小心隔墙有耳。”
他嘴上念着“惜荣”的名字,可宁不羡却明白过来,他早就知道来的人是她。
她有些负气地合上门:“怎么发现的?”
陶谦自灯下抬起头,笑意融进眼底的淡淡银辉中:“惜荣从来不会叩我的门板,只会在我出声让她进来的时候才进来。”
“呵,陶掌柜好大的架子。”她嘲讽了一句,然后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下,却不再开口与他搭话。
陶谦也不干涉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僵持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终究是宁不羡先蹙起了眉头。
两人在一起五年,她知道陶谦有时对她生气就会把她晾到一边。
他和沈明昭不一样。
沈明昭生气的时候会写在脸上,眸子里像是淬了冰,视线扫过的时候你能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结上了一层霜,仿佛趾高气昂地站在原地,等着你去哄他开心。
陶谦不是,即便生气的时候也像往常那般温文尔雅,然后和气地将你晾到一边,直到他觉得他情绪缓和,可以继续和你交谈。
大部分这种时候宁不羡都不会凑上来,而是等着他自己消气完找她。
可今天太奇怪了,晚饭到现在少说一个时辰,他还没气消?
她想着沈明昭在她院门口安插好的眼哨,有些了然,又有些好笑:“怎么?今日被沈大人用眼神凌迟了一天?”
“没有。”他笑了笑,“沈大人非常宽宏大量,除了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很想要陶某的项上人头。”
宁不羡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你不早就料到了这些吗?再说,他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看着他干生气却毫无办法的样子,不是很有趣吗?”
她半真半假地安慰他。
听陶谦的口气,还有此刻安然无恙坐在这里的样子,应该没出什么大乱子才对。
可惜,对面的人似乎不怎么领情。
“有趣?”陶谦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抬起了头,月光在他的眼中渐渐冷却下来,嘴角温和的弧度也变得明晃晃的虚情假意,宁不羡进屋以来这么久,直到此刻,他好像才将自己真正的情绪显露出来,“二姑娘觉得,在下在诚惶诚恐之时,冷不丁地看见您那事先只字未提的烤梨碟子,毫无防备地被沈大人盯上,差点全盘皆输,人头落地的滋味,很有趣?”
温和的嗓音配上阴阳怪气的字词,宁不羡的冷汗骤然从背脊直通脚后跟。
“烤……烤梨?!”宁不羡表情说不上的精彩。
见鬼,她好像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不是,雷珍,雷三姑娘,你这么聪明有主见的人,茶艺都只想学个半调子,我随口一句烤梨你还真就直接上,半点都不调啊?!
见她这副模样,陶谦一脸的果然如此。
“真的是头脑发热啊,您今年岁数几何了二姑娘?年过双十了都按捺不住您内里那犹然未散干净的少年热血吗?”
“兄长我错了!”宁不羡果断低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陶谦无动于衷,仍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温和模样。
宁不羡试探道:“所以……没出大事吧?”
陶谦顿了顿,道:“沈大人现在一定觉得我十分可恶,居然敢拿这种陈年隐痛的典故来戳他的心窝子。”
宁不羡这才一口气舒出去,放下心来:“没事,让他猜吧,他已经在我院门口放了人蹲着了,能把他的一些精力从你和茶税上分出来,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也……算?”
眼见着那过分温柔的调子又要重新用起来,她赶忙收敛:“没有下次了,我保证,我的好兄长。”
陶谦似乎极轻地舒了口气出去。
“二姑娘,你若是能把你对钱和男人的本事分一些到旁事上,或许你们宁家就不止你那位姐姐一个女官了。”
她笑着眨了眨眼:“都说人各有志,我若是想做国之栋梁,又怎么会和兄长一起出逃至此呢?”
陶谦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宁不羡站起身,走到了他桌前,望着他笑:“好了,火气也消了,现在我们可以兄妹讲和,说说今日茶庄内发生的诸事了吗?”
陶谦正欲开口,忽然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响动。
“沈大人……大人,庄主在休息,请容小的通报一声再……”守卫的声音慌乱而急促,似乎是有什么他拦不住也不敢拦的人不管不顾地自院外闯了进来。
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惶恐,伴随着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你们家庄主倒是和本官脾性相投,都爱在书房睡觉?”
说完,面前的书房大门在他的掌下应声而开。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