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棠的话，言之有理。
不管怎么说，本地一向少有这种凶杀案，何况许多案子原本也没有杀人的必要。
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幕后黑手在到处挑唆，让原本只是一些不至于杀人的小矛盾激化起来，又或者他刻意诱使旁人产生了杀人的念头，这也实在是可怕。
不管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幕后黑手，还是查一查比较放心。
结果姜明棠这边花了两天时间刚把卷宗看完，又出了一桩案子。
这次的死者，姜明棠一个都不认识。
死的是本地的一个富家公子叫陈耳，杀人的是他的小妾叫韩贵芳。
妾室杀死夫君，跟奴婢杀死主人一样是以下犯上的重罪。
虽然姜明棠没有看过大周的律法，但作为一个阶级森严的封建王朝，她估计很可能会判的比凌迟还重。
要问韩贵芳为什么杀人，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韩贵芳是个扬州瘦马。
扬州是盐商的聚集地，又是江南一带，素来富庶。
那里的盐商更是依靠着贩盐这一堪称暴利的行业赚的盆满钵满，生活奢侈。
自然了，等闲人家是做不了有入行门槛的盐商，这些盐商都是世家门阀的代理人。
那些世家门阀的生活更是奢靡无比，连皇室都不能跟他们的奢侈相比。
举个例子来说，有道菜叫“盐水鸭舌”，是江南名菜。
这道菜只取鸭子的舌头，然后把鸭子丢弃。
一道菜需要二十多只鸭子，却只取鸭舌，可见奢侈浪费到了什么地步。
扬州瘦马，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讨好这些贵人，甚至是迎合他们某些不堪入目的心理需求而诞生的一种行业。
从事“养瘦马”的多半是牙婆，也就是人贩子。
跟一般的人贩子不同，这些牙婆倒更像是花楼的妈妈桑。
如同寻常商人以低价买来瘦马，养肥后再高价卖出的经营方式一样，这些所谓的“妈妈”以低价买来面容姣好有美人资质的贫家幼女，单独买个小院子把她们养起来，让女孩子们改口叫“娘”，然后请人来教她们歌舞女红，琴棋书画，以及算账管事，烹饪厨艺。
更有一些资质优秀的女孩子，还会教导她们诗词歌赋，水平不比那些只会写酸诗的文人差。
更重要的，是教会她们讨好服侍男人的本事。
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这些女孩子以后能成为富贵人家的妾室，以此给自己赚到巨资。
等到女孩学成长成，牙婆们会给她们编造一些听上去煞有介事的身世，称自己孤儿寡母只希望女儿能寻个好人家云云，开始接洽买主。
自然，是价高者得，有时竟然能够赚得万两银子。
如此暴利，更是吸引不少人加入其中。
并不是所有的“瘦马”都能嫁入富豪之家，绝大部分没能卖出去的会被送到花街柳巷，一生沦落。
扬州养瘦马的风气最重，其他地方见有利可图，也有不少人有样学样。
虽说并不能跟扬州相比，但却也都叫“扬州瘦马”。
韩贵芳就是幽州本地人，被牙婆买下后悉心**，卖了个好价钱。
犯下案子后，韩贵芳自称原本并不想嫁给陈耳做妾，但陈耳几次三番威逼利诱，她不得不点头答应。
嫁给陈耳后，陈耳一开始新鲜了一段日子，很快就把她抛在脑后，又寻了一房新妾宠爱。
韩贵芳心中嫉妒怨恨，因此要杀死陈耳。
这个案子看起来跟前面的几个案子一样，都是属于那种表面上看起来有凶手也有动机，可是动机跟犯下凶案的后果比起来太过于不对等，就显得十分怪异。
就拿韩贵芳来说，她有很多种选择，都比杀人要好。
除非是她有什么特殊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理由要杀死陈耳，否则明知道自己不能逃脱，未来会被判个凌迟之刑却还要这样做……图什么呢？
还是那句话，损人不利已。
姜明棠是无法理解这些凶手的行为和动机。
可还没等她找到线索，不知道从那里突然开始传出谣言，说广阳县最近发生了许多凶案，都是因为有人做了逆天而行的事情，引来了上苍的震怒，所以才让这里出现许多怪事，以此来惩罚、惊醒世人。
这种谣言，其实经常会有。
然而这次的谣言却颇为怪异，不仅传播迅速，更是很明确地直指土豆、无烟煤、羊毛衣和西瓜等物。
说什么这些东西都来得蹊跷，不符合上天的道理，一看就是妖孽带来的妖物。
幽州人用了这些妖物，自然造成罪孽，引来上苍的惩罚。
说那土豆，是埋在土地下的果实，吸收的都是土里的阴气。
更是有谣言说，这土豆都是靠着吸收人的尸体才长得又大又好。
说什么有不少人失踪，都被埋在土里，还有人冒出来说自己在土豆上看到了扭曲恐怖惊悚的人脸，男女老少全都有。
这条谣言，很快就跟先前抓人贩子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可没什么好话。
都说是那小院里发现的尸体，本来就是为了拉去种土豆的。
又说无烟煤，也是从山里开采出来的，这是夺走山神的财产，会触怒山神。
关于羊毛衣的谣言就更加离谱，竟然说羊毛从羊身上剪下来，这都是从草原上来的羊，身上带着草原人的诅咒等等。
按理说，这些扯淡的谣言不应该有人信，更不应该传得这么快。
可偏偏就是有不少人相信，更是如同一夜春风来，传得遍地都是。
还真就有不动脑子又愚昧迷信的无知百姓，开始把自己的一些不顺的事情跟土豆等东西联系在一起，认为都是这些“妖物”害了自己。
有的人，跑到无烟煤店铺前，要求退款赔钱。
有的人，跑到婉棠居门口大吵大闹，说自己吃了土豆的菜才倒霉，要婉棠居赔偿，婉棠居的生意一落千丈。
幽州府正在推进的，种植土豆的事情，也受到了阻碍。
原本过了正月十六纺织厂就要开工的，结果因为谣言，许多人不许家里的女眷再去纺织厂做工，还跑到纺织厂去闹事，要求纺织厂关门停工。
更有一些人，竟然跑到姜家门口，往大门上、院子里丢弃秽物和石头，骂骂咧咧言语恶毒。
姜家的糕点铺子也没有办法开张。
姜明棠本来在家禁足闲着挺无聊的，就拉着姜明康一起捡起被扔进院子里的石头往外面扔。
听声辨位，一砸一个准。
这事被姜源看见，立刻制止。
外面的人扔石头和烂菜叶臭鸡蛋进来，顶多是恶心人。
这两个孩子，一个神力无穷，一个能听声辨位，砸石头出去会出人命的。
为了外面那群不知所谓的蠢货摊上官司，这多晦气。
但姜源也不打算就这么受欺负。
他一边约束着家里人尽量不出门，一边和陈巧菊商议决定暂时搬回白杨村。
白杨村的人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谣言，村口也有水泥做的围墙比较安全。
杜知清叫人送了信来，说他正在加紧追查谣言的事情，叫姜源暂时安心。
又专门给姜源写了信，怀疑这些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可能跟京城里不想姜源得到爵位的人有关。
更有可能是某些世家门阀想要打压姜家，然后把姜家变成自己的附庸而做的一些手脚。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背后肯定有阴谋，让姜源务必挺住。
姜源不是真的农户，从前比这更大的风浪都经历忍受了下来，哪里害怕这些。
只是担心家人的安全罢了。
姜明景已经去了书院，倒是不必担心。
家里两个年纪小的孩子，交给年纪最大的姜明诚看管。
“大哥，你不觉得，这谣言出现的时间很巧吗？偏偏就是在，很多凶案出现之后，立刻冒出来这些没什么脑子的谣言。”
姜明棠每天都能收到杜扬婉送来的消息和情报，她认为谣言背后的主使，肯定跟那几件案子的背后主使有关。
否则时机上不可能如此巧。
“如果那几件案子幕后没有主使，等所有的案情调查结束，官府贴了告示，百姓们才会知道的多一些，这些案子才会流传开。”
“但是现在，官府明明还在调查，当然了，案子是有些多，说不定是哪些府里的下人多嘴，就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了。可是，还是那句话，这谣言传的也太快了吧？”
这年头又没有网络，也没有短视频，认字的人也不多，所有的这些谣言也好八卦也好，都是靠着口耳相传的。
如今才过去几天，谣言就已经遍地开花，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这些百姓们可都是知道无烟煤和羊毛衣的好处的。饥荒的年份，观音土都有人吃。平常哪年幽州不冻死许多人？今年如何？”
“我的意思是说，谁也不傻，这东西好不好用在自己身上最清楚，真的有人因为担心所谓的妖物，就扔了无烟煤，烧了羊毛衣？一些是没有什么根据的谣言，一些却是对自己的确有用能救命的东西……真有人这么傻就给扔了？”
“除非，是有人在故意带节奏，这些人得到了比无烟煤更好的东西，比如……收买他们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