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的泼辣没能维持太久,陈氏前脚刚走,她就被气的直掉眼泪。
做好的饭端上桌,娘几个也没胃口吃了。
“你奶咋能说这样的话,我自认没做过啥对不住老云家的事儿,她为啥就容不下我……”自打分了家之后,连氏已经很少再哭了,这一哭眼圈鼻头都红红的,楚楚可怜。
“老太婆整日兴风作浪,早晚把自个儿作死她就痛快了。”云雀嘀咕了句,拿起筷子开始往碗里夹菜,“娘,吃饭,她越作妖,咱越得把日子过好了,偏不让她如意,气死她。”
“雀儿,别乱说话。”云雁向来懂事稳重些,老太太为老不尊,可晚辈不能不孝,落人话柄,到时候就是有理也成了没理。
“她都暗地里撺掇咱爹休咱娘了,我说两句解解气咋了。”云雀哼了声,“怪不得老太婆要把咱们都支走,合着是背着咱使坏呐。”
“雀儿,她就是有万般不是,也是你奶,你不能那样喊她,让外人听见了该说你不是了……”连氏抹着眼泪,哭哭啼啼道。
“是是是,她倚老卖老,啥都有理。”云雀也烦的不行,什么破教条规矩,当老的就能不要脸了?小辈儿还说不得怨不得?
连氏嘤嘤嘤的嘱咐道,“雀儿,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你爹听见……”
“听到就听到,还能真把我吊房梁上腿打断不成?”云雀气呼呼的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噎在胸口半晌才缓下去,她想起昨日云立德一人默默在屋后的情景。
便宜老子该不会真纠结犹豫了吧?放着这么好媳妇儿不要听那老妖婆的撺掇再去娶个大姑娘回来?
要真这样,她可真得咳出一口老血。
“你也别怨你爹……”连氏越哭越委屈,眼泪哗哗落了一大把,“他不说肯定是怕咱担心瞎想,你爹他是个好人,他不会抛下咱的……”
“嘁——”云雀不屑的一撇嘴,“谁抛下谁还不一定呢,娘,就算他真娶个大姑娘回来,咱也不带怕的,我照样能让你过好日子。”
她这话音还没落,连氏哭的更伤心了,鼻涕泡直往外冒,“你爹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真不是那样的人,你这当闺女的咋也不信他呢……”
云雀:“……”
云雁拿胳膊肘杵了杵她,“你可少说两句吧,娘,你别哭了,也别想太多,咱苦日子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爹肯定不会那样的。”
连氏擦着眼泪点点头,使劲儿的吸了两下鼻子,努力想控制住抽泣。
“娘。”没等云雁阻止,云雀又开口了,“你要真相信爹,你还哭啥?”
“我不是因为你爹哭……呜呜呜……我就是心里头委屈……我进老云家门子十五年了,从来都没忤逆过你爷奶的意思,把他俩当成自个儿亲爹娘伺候,我问心无愧,可偏偏为啥……为啥你奶就容不下我啊……”连氏极力的控制功亏一篑,又开始新一轮的暴风哭泣。
云雁无奈的看了云雀了一眼,意思是求求你了,好好吃饭,别再说话了,让你宽慰咱娘的,不是让你往她伤口上撒盐的。
云雀无辜的耸了下肩,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我不说了,我啥也不说了。
云立德心里不大好受,跟吴屠户哥俩多喝了两碗,回到家,见哭累了的连氏合衣躺在**,眉头紧皱,呼吸轻浅,已睡着了。
“咋这个时候睡觉。”他轻手轻脚的坐下,给自个儿倒了杯水。
在一旁做活儿的云雁看了他一眼,收拾起针线,夹着簸箕起身便出门了。
“……”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云立德莫名其妙。
小屋里。
“爹回来了。”云雁道。
“听见了。”云雀抬起头,眯着眼看看她,嘴上虽说相信便宜老子不是抛妻弃子的人,可脸上还是明显的挂着‘不高兴’。
云雁噘着嘴,“喝酒喝的一身味儿。”她娘在家遭了一肚子委屈,她爹还有兴致在外头喝酒,越想越气的慌。
“喝大没?”云雀问。
“那倒没,就是说话慢,有点儿大舌头。”云雁不悦道。
云雀眉尖儿挑了下,“那正好,酒壮怂人胆儿。”说着,提上布鞋直奔大屋。
云雁:“你干啥去???”
云立德头有点儿晕,正准备倚着床头眯一会儿醒醒酒,就听门“嘎吱——”一声开了,云雀探着脑袋,轻声喊,“爹,你出来一下。”
“干啥?”
“出来,我有要紧的事儿和你说。”
云立德一手撑着床边儿,坐起来,两只脚在划拉了一圈儿才动作迟缓的趿上鞋。
“啥事儿呀,还非在外头说?”
“中午三婶儿来了,说你要休了娘。”
云雀一句话,只见云立德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瞬间一白,血色全无,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娘都哭的抽过去了,说不劳烦您写休书,明儿我们就卷铺盖睡窝棚去。”
“……”
云立德怔愣了一瞬,转身要往屋里去,云雀拽住他,“娘哭了一下午,整个人都虚脱了,说话的劲儿都没,你让她歇歇,别吵她。”
“雀儿,雁儿……”
云雀面无表情,云雁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委屈,眨巴眨巴眼,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云立德本来嘴就笨,一见这场面更慌了,“你奶是那样说,但爹肯定不能愿意,爹就是啥都不要,也不能抛下你娘跟你们不管,爹……”
云立德找不着词儿了,急了脸一阵发白一阵发紫的。
云雀仰脸看着他,“爷奶说啥你都听。”
云立德挺大个人,此时就像个犯错了的孩子一样,“不一样,这回不一样……”
“这话你跟我和姐说有啥用。”云雀依旧一脸木然。
“……”云立德一咬牙,大步带风的朝院外走去,“我跟你奶说去!”
……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云立德就从那边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却如释负重一般,酒醒了,脚步也轻快不少。
吃完放时,连氏眼角还泛着红,但谁也没提这事儿。
到了第二天一早,夫妻俩又和好如初,跟啥都没发生一样,云立德想趁着下雪前再多上两趟山,连氏还嘱咐他穿厚点,早些回来。
两天后,下雪了。
一夜之间,地上的积雪就没过了脚,不大的村庄进入一年之中最悠闲的时候,无事可做的人们串串门子扯扯闲篇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自打‘休妻’那事儿之后,连氏只去过老院那边儿一回,看了眼老爷子,呆了没一刻钟就走了,要说心里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
但该孝顺的,连氏一样没少,家里做了好饭好菜,从来不亏俩老的一口,准备的年货,有那边一份,操持的妥妥当当,就是人不去了。
云立德自知理亏,自然无话可说。
朱氏依旧三天一吵,五天一闹,老爷子的身子骨儿也迟迟不见大好转,主要是精气神儿没了,人也就垮了,话依旧说不清清,也不愿下地,整日就在**躺着。
云立德每天下晌去看他,他就拽着云立德的手,呜呜啦啦的问老大回信儿没。
“没,爹,你别急,下雪了,恐怕是捎信的车队在路上耽搁了,再等几天,大哥是去那边当官儿,肯定出不了啥事儿。”云立德回回都要这般反复宽慰。
哄完老爷子,朱氏又要闹一通,一会儿骂他不孝顺,骂连氏心毒,挑拨他们母子,一会儿又抓着他,说自个儿一把老骨头无依无靠,快要活到头儿了。
小半个月下来,云立德心力交瘁,以至于每次进那院子之前,都要在外头深吸一口气,朱氏那张脸在他眼中愈发说不出的扭曲刻薄。
临近过年了,云立孝还是杳无音信,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陈氏和一双儿女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朱氏心里头有感觉,老二不好拿捏了,于是就更变本加厉的折腾陈氏,一顿痛骂算轻的,动辄便要饿上她一两顿,那些饭菜宁可剩着也不给她吃。
陈氏不敢反抗,若是离了老云家,她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了。
这日下晌,天晴了,但外头刮着风,风吹落了房顶的雪,簌簌的往下落。
连氏拎了几只晾干的野味儿和两包糖块儿点心,又吩咐云雀装了一罐酸菜,准备去给方家送去。
“人小秀才,教咱小五读书识字儿这么久,费心费力,一文钱不要,咱得念着人的恩情。”连氏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太寒酸了点儿?”
“娘你咋还喊子蕴哥小秀才,人家现在是举人啦。”云雀道。
“对对,举人,举人,瞧我咋就记不住呢?”连氏想了想,“咱家是不是还有一葫芦酒?快快,去拿过来。”
云雀道,“那是留给爹过年喝的。”
“哎,你爹要想喝,让他趁着这两天天儿好,再上城里一趟,快去拿来。”连氏道,“咱登门儿拜谢,不能显得小气。”
“是是,就按你娘的说,咱自家人咋样都行。”云立德道。
连氏忙活半晌,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哎?你今儿咋没去看咱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