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翌日。
步琅飞决心亲率军队出征的消息震惊朝野。
皇帝亲自挂帅上阵,无疑是为边疆的受难百姓注入一剂强心针,而宫里却是喜忧参半,忧的人以太后为代表,太后不顾孱弱的身体,一早便硬是强撑着站在送军队伍的最前头,频频抹着眼泪。
季荷伊握住太后冰凉的手,望着步琅飞在朝阳下翻身上马,一刹那有种一语成谶的悲伤。
昨天,她在木牌上写字之后,便随手挂上翻乱了,刻意不让步琅飞晓得哪个是她写的,夜幕降临,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她只觉得穿得薄了,抱着胳膊说想要走。
步琅飞笑了笑,让季荷伊先下楼去,他想再看一看。
她一边应着一边下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便也下来,牵了她的手,很慢很慢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夕阳正燃烧得如火如荼,却不是繁盛,而是日暮途穷的苍凉。
不过一朝一夕而已。
她与他终究还是要道别。
“母后,小荷……”临行之际,步琅飞握住缰绳,回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上放心,臣妾会照顾好太后娘娘。”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季荷伊平静地说道。
“琅儿……你千万要早些回来……”太后娘娘一面拭泪一面说着,“危险的地方别去,你可是九五之尊,咱们天朝不能没有你……”
“娘。”步琅飞无奈地笑了笑,眼眶却泛了红,“儿子都还没出征,您这就给儿子泄气了。”
“是,是,哀家真不会说话。”太后摇了摇头,“你尽管放心,哀家还有荷伊做伴儿,还有那夏丫头,哀家也会一并照顾着,你只管早去早回。”
步琅飞沉声一一应下,然后缓缓地将目光落在季荷伊的眼底,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阳光模糊了他的表情。
季荷伊却看懂了他想要告诉她的一切。
——等我回来。
只要她在,他即便披荆斩棘,都要义无反顾地回到这里。
鼻尖的酸意再也忍不住,她用力地点头,垂首的那一刹那,有大颗的眼泪落进脚边的泥土,刹那间了无踪迹。
大军浩浩****地出发。
望着步琅飞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尽头,季荷伊胸中忽然翻涌出真切的疼痛,那一刹她竟然真的开始害怕,她等不到他的归期。
两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
步琅飞亲自率军上阵果然杀灭了西凉的嚣张气焰,初步挽回颓势,局面却仍旧胶着,僵持不下。
西凉与北辰似乎是铁了心要与天朝扛到底,不惜一切代价,负隅顽抗,双方各有伤亡,谁都占不到更多的便宜。
局面僵持长达一个月之后,前线再度传来西凉北辰要与天朝和谈停战的消息。
“停战吧,那些个蛮夷不过就是想要点贡品和土地,咱们给就是了。”太后一边颤声说着,一边又要流泪,“哀家实在太想念琅儿了。”
“太后娘娘,这事皇上会拿捏好分寸的,您就安心地等他平安回来吧。”季荷伊依旧是柔声宽慰,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放进太后面前的碟子里。
丽娘看了看天色,低头凑到季荷伊的耳畔小声道:“娘娘,该吃药了。”
季荷伊不动声色,转回头来看着太后道:“太后娘娘,天色也不早了,荷伊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儿一早再过来陪您。”
太后娘娘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怜爱地看着她:“回去吧,晚了夜露重,容易受凉,你这个身子骨,怎么就调理不好呢?”
“可不是荷伊挑嘴,又生怕吃多了便不美了么。”季荷伊娇俏一笑。
“别听宫里那些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就是再胖一圈,宫里也找不出比你更标志的姑娘了。”太后笑嗔,或许是停战的事有了眉目,步琅飞归期指日可待,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从慈馨宫出来之后,丽娘立刻为季荷伊围上了披风。
已是初夏。
季荷伊却仍旧手脚冰凉,常常心悸得厉害,稍微一动便会出一身虚汗,消瘦已然是表面现象,每天出门都要盖上厚厚的胭脂,掩饰苍白的脸色。
主仆二人走得很慢。
从慈馨宫到紫竹苑,短短一段路,季荷伊却间断歇息了好几次。
“娘娘,皇上马上就要回来了。”丽娘用力握住季荷伊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道,“等皇上回来,娘娘可别再瞒着皇上了。”
季荷伊喘息着,微笑点了点头。
——如果能等到那一天的话。
夜幕降临。
同一轮圆月。
苍茫大漠,星子缀满夜空,晶莹璀璨,月光清冷如冰。
步琅飞坐于军帐之中,面无表情,眼神了无生气。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哔哔啵啵地跳跃着,忽明忽暗,帐外传来踏沙而行的脚步声,随即帘子被掀起,来者一身青色衣袍,气质出尘,面若冠玉。
“皇兄。”步声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用膳吧。”
步琅飞冷笑一声:“哦?怎么?你们改变主意,想要毒死朕?”
步声轻挑唇角:“时机未到,皇兄尚无性命之虞。”
“你对朕的怨恨,朕隐约察觉得到。”步琅飞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镣铐,随即语气变得凌厉,“然而,朕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跟西凉人联手,要瓜分祖上基业,如果只是因为恨朕,未免太动干戈!”
“我的确恨你。”步声用毫不相衬的笑容,轻飘飘地说着决绝的话语,“可不单纯因为紫芜。”
步琅飞怒瞪着他:“除了紫芜,朕还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而他们二人有关夏紫芜的纠葛,又岂止是一个“对不起”能说清的。
当年,夏紫芜早已对步琅飞表明心迹,两情相悦,而同时她却也明白步声对她的好感,苦于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而求助于步琅飞。
步琅飞相中将军之女向瑾知,指婚给步声,原本是好意,也免去了夏紫芜的尴尬,却让步声误以为这是步琅飞逼他退出竞争的手段。
而时隔多年,时过境迁,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步声并没有回答步琅飞的问题。
他走出军帐,瞥见不远处,一颀长背影茕然而立,晚风吹起那人披散于身后的碎发,灰色的衣袂飘**在浓浓夜色里。
步声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站,看似不经意地搭腔:“宇文兄,怎么在这儿发呆。”
宇文铎张了张嘴,却还是犹豫着没有出声。
“还在想那位误闯密室的皇妃么?她确实令人过目难忘。”步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若不是那天你要我手下留情,怕是她也不能苟延残喘到今日,只要你假扮步琅飞随我回去,她便是你的,即便你随后要将皇位禅让于我,我也会成全你……我的皇后,只有一个人能胜任。”
宇文铎愣了半晌,仍是摇了摇头:“她真是从东汶而来的和亲公主?”
“千真万确。”步声的答案没有一丝犹疑。
“实在太像……”宇文铎喃喃道。
“世间相像的人事物实在太多,如今你还念着你曾经到过的地方?”步声仰望着夜空轻叹,“若你留下来,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
“不,我要回去。”宇文铎摇了摇头,“若我完成你的愿望,请帮我找到那位半仙。”
“承君此诺,定然会履行到底,放心吧。”步声拍了拍宇文铎的肩膀,转身离开。
宇文铎仍旧站在原处。
十几年前,半仙将尚且年幼的他带到陌生的山林,说要渡他此生劫难,他将会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但十年后必须回到原处,否则会连累到在那个时空中与他的人生有所牵扯的所有人。
从未想过他会在那样陌生的地方,与一个名为季荷伊的少女相知相惜。
在渐渐沉溺与不可自拔的同时,十年之期竟然就这样啸然而至,他不想连累生命里最重要的她,唯有匆匆远走,不告而别。
当他重新回到这里,已然是恍如隔世,半仙早已云游四海,不知所踪,而他行尸走肉般地生活,阴差阳错地遇上了步声。
步声给他一个承诺,和一个要求。
不管不顾地应承下来,只为了再与她相见。
ACT 2
一个月后。
盛夏。
沉寂了半年有余的皇宫,终于因为和平停战的协定与皇帝的归期,而重新开始焕发生机。
“荷伊,你看,哀家这一身衣服怎么样?可还合身?”太后娘娘喜气洋洋地试着新衣,绛紫色的衣装尽显贵气,近日来心情舒畅,身体和气色也愈发好转,像是年轻了十岁。
“这颜色与太后娘娘相称得很,好看极了。”季荷伊微笑地称赞道。
“那么哀家就穿这身去迎接琅儿了。”太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随即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还是荷伊贴心,这些日子,绫儿和淳儿都见不着人影,也没见他们来瞧瞧哀家。”
听到太后忽然提起淑仪公主和步淳,季荷伊也是蓦地一怔。
自从那天淑仪公主向她坦白复杂内情,以及淳儿在御花园见到她时的奇怪反应之后,季荷伊便再没有与他们二人有过交集。
绝非刻意,只是单纯地没有了相互探望的心情,也不曾巧遇相逢。
几次昼夜更替,终于,盼到了归期。
协议停战,不能算是凯旋而归,却给了盼望和平的黎民百姓一线生机,对于关心皇上安危大过于天下的人,自然是一件难能可贵的喜事。
步琅飞返京归朝那日,一直被炽烈阳光覆盖的这个夏季,却突然下起了大雨。
百万将士们默默地站在雨中,雨点摔打在队伍最前方的轿顶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瓢泼而凌乱的雨声里,站在轿旁的太监抻直了脖子,扯着嗓子长声道:“皇——上——驾——到——”
太后与季荷伊相馋着迈出大殿,几位宫女忙不迭地跟在身后打伞,顾不得雨水溅湿了裙摆和头发,太后迈着小步踏了长长的阶梯。
季荷伊的心跳得咚咚作响,一别数月,说不期待不想念是不可能的,太后早已不管不顾地奔向前去迎接,而她却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吃力。
长箫在她的身后撑伞,丽娘拼劲了全力扶持着季荷伊身体一半的重量。
“娘娘,快看!快看!是皇上!”丽娘激动地说着。
隔着厚重模糊的雨帘,轿帘终于被挑起,一名公公擎着一柄打伞,屈膝候在那里,一抹明黄色的剪影从轿中迈出,负手站在那里,一刹那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太后已然迎到了他跟前。
季荷伊远远看着,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心跳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快,一种陌生与熟悉交杂的感觉让她焦虑。
眼看着他向这个方向走来,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要逃开。
一阵阵剧痛伴随着晕眩袭来,近日里几乎是家常便饭,季荷伊痛苦地闭上双眼,独自忍受,几乎将丽娘的手掐出血印。
“娘娘,可是又难受了?”丽娘担忧地低头去看她的脸色。
“丽娘,扶本宫回紫竹苑。”季荷伊强忍住不适,哑声说道。
“可是……”丽娘犹豫地看了看朝这个方向走来、离自己还有数十步之遥的步琅飞。
“本宫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皇上看见。”搬出最有力的说辞,有一半的确是真心实意,季荷伊觉得自己快要厥过去了。
“是,娘娘。”见季荷伊痛苦的模样,丽娘不敢多虑,连忙向长箫使了个眼色,长箫会意地将伞交给了青眉,与丽娘一左一右地扶着季荷伊往紫竹苑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疼痛减轻,一度飘离身体的神智终于回到了季荷伊的身体,她听见身后传来深深浅浅踏水而行的脚步声,仿佛是追着她而来,便转过头去看。
几位丫鬟也停下了脚步。
只见雨帘里,一位身着浅蓝色纱衣的女子僵立在那里,并没有人为她撑伞,瀑布般的长发缀着水滴。
“……绫儿?”季荷伊眯着双眼,不太确定地叫出声来。
淑仪公主快步上前,她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似乎全身上下都在发着抖。
“荷伊……你怎么,变成这样……”就连声音都是颤栗到了极致,“是不是……是不是……”
“是你想多了。”痛楚已经平息,季荷伊表情柔和地看着淑仪公主,伸出手将她拉进伞下。
“我怎么能不多想……我怎么能不多想……”淑仪公主看着季荷伊瘦骨嶙峋不复光泽的手,满脸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只是怔怔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公主——公主——!”红樱和几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举着伞朝这个地方奔过来。
“快扶你们主子回去吧,熬碗姜汤给她喝下,免得着凉。”季荷伊轻声说道。
“是,莲妃娘娘。”红樱怯怯地看了季荷伊一眼,屈膝行了个礼。
自从季荷伊疯癫谣言传开,丫鬟们似乎就开始对她敬而远之,季荷伊自己亦明白,她的容颜早已不复以往,苍白瘦削,看起来的确像一个失宠的弃妃。
淑仪公主用颤抖的双手捂着脸,看起来有些失了神智,她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搀扶着,从另外一条路上离开。
季荷伊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她也为自己。
原本都是胸无城府,开朗乐观的女子,何以被逼到这部田地。
莫名其妙地,心底忽然空落落的,有些发慌,仿佛不止是因为身体不适,季荷伊摇了摇头,重新握住丽娘和长箫的手,轻声说了句:“回去吧。”
回到紫竹苑后,季荷伊便歇下了,一直睡到傍晚时分,睁开眼天色已然暗下,丽娘一直候在旁边,见季荷伊转醒,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娘娘醒了,可要用晚膳?”
自从被毒素侵体,季荷伊始终食不知味,却还要勉强自己吃些东西,不让身边的人太过担心,想想距离上一次吃东西也过了大半天,尽管没有胃口,她还是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弄!”丽娘立刻面露喜色,迈着碎步往寝殿外走去。
没想到丽娘前脚刚踏出门,便跟慌慌张张的长箫撞在一起,长箫的表情不知是紧张还是欢喜,结结巴巴地说着:“皇……皇上来了……”
“皇上?在哪?怎么没人通报?”丽娘也吓了一跳,“娘娘还没梳妆呢!”
“皇上……皇上一个人在咱们紫竹苑大门口站了半天了……”长箫心虚地绞着手指,“一开始我觉得奇怪,以为自己看错了,皇上怎么会杵在门口不进来呢?刚才又仔细瞧了瞧,才发现确实是皇上……”
“你这个呆头鹅!”丽娘一跺脚,“你赶紧去寝殿侍候娘娘穿衣梳妆,我去喊皇上进来。”
长箫连忙应了句,忙不迭地向寝殿走去。
丽娘满面喜气地顺着石阶向紫竹苑大门走去,远远地就开始大声地请安:“奴婢丽娘给皇上请安!”
负手立于门畔的步琅飞似乎楞了一下,随即便点了点头。
“皇上,您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看望娘娘吗?”丽娘殷勤地说道。
“现在……方便吗?”他似乎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方便的。”丽娘快人快语,虽然季荷伊总是叫她低调行事,但添油加醋的毛病还是本性难移,“娘娘天天数日子,等着盼着皇上回宫呢,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一大圈,要不是今天早上忽然身体不适,早就迎上去和皇上见面了。”
“那……朕,就进去看看。”
丽娘笑逐颜开地在前面引路,并大声招呼青眉去端茶,他迈开步子跟在后面。
长箫扶着略施脂粉的季荷伊从寝殿中走了出来。
彼时他刚巧抬脚迈进门槛,抬起头与她打了个照面,心即刻跳得咚咚作响,他细细地用目光临摹着她的轮廓。
——那一天只匆匆看了一眼,而现在再看,除去更加瘦削的外形,她的气质,她的神态,都太像太像他的小荷。
明知道不合礼数,明知道他不该冒冒失失地来到这里,可就是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他来到她的身边,尽管他已经一再确认,面前这个女子,是从东汶迢迢而来的和亲公主。
在对视的时间里,季荷伊已经发现了不对,而他闪躲着她的目光,只一眼便足以辨认那气质上的差别,虽然心中震撼,但却万万不能显山露水,眼前这个人,虽然不是她现在心中之人,但仍旧是她存在于这个时空的理由,仍旧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的人。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
他扮作他人,她亦是另有身份,近在咫尺,却仿佛天涯,走错一步,牵一发动全身。
这关系到——属于步琅飞的,天下。
“你们先下去吧。”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季荷伊微笑着轻声开口。
“娘娘,您安心陪着皇上吧,奴婢们就在外面,有事只管叫奴婢。”见季荷伊露出笑容,丽娘也高兴地催促着长箫和青眉赶紧到门外去。
随着房门被丫鬟们带上,宇文铎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开口道:“朕……就是顺路进来看看。”
“征战数月,皇上辛苦了。”季荷伊仍是笑着,“听长箫说皇上在门口站了许久,怎么不进来坐呢?”
听着她的声音,宇文铎早已无法思考她话中内容,他仓皇踉跄地转过身去,推门而出。
季荷伊怔怔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
脸上笑意还在,泪水却潸然而下。
有些事情,将永远成为秘密,比如当初的宇文铎是为什么来到她的身边,又为什么突然回到这里,为什么走进如此复杂的棋局,为什么命运要如此翻云覆雨。
有些人,一别便是永恒,比如朝阳下策马离去的步琅飞,一句“等我回来”,终究遥遥无期,而说这句话的人,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ACT 3
翌日。
朝堂大殿之上,宇文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因停战协定,西凉以及其同盟国北辰,可分去天朝北景小面积国土,以及进贡联姻等决定。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仿佛炸开了锅,一时间人声鼎沸,表情各异。
伽罗煌坐于宇文铎右面座位,金色的双眸习惯性地眯起,打量着朝堂下百官众生相,半晌,他挑起唇线,勾出邪佞的微笑,随即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若是皇帝答应本王一个要求,本王可以不要那些弹丸之地。”
座位位于左侧的北辰王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百官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步声站在其中,表情是一如往昔地淡然,而眼神却流露出疑惑,但现在他不会多说什么,在未来将会发生的那场变故来临之前,他想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之后的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你说。”
待百官**趋于平静,宇文铎转向伽罗煌,示意他提出要求。
“好,爽快。”伽罗煌傲然开口,开门见山,没有半点犹豫,“本王向你要一个女人。”
朝堂之下再度一片哗然。
“西凉王看上了哪位公主?”宇文铎锁着眉头,尽量扮演着皇帝的角色。
有关于步琅飞的一切,包括亲友家人,习惯琐事,无分巨细,步声都早已详尽告知,若不是亲近之人,实在难以分辨真假。
“天朝只有一位女子值得本王以江山来换。”伽罗煌摇了摇头,狂妄地迈开步子,走到了宇文铎的身前,带着睥睨一切的表情,朗声说道:
“本王要的人,便是天朝那位第一皇妃——莲妃。”
ACT 4
西凉王伽罗煌指名要娶莲妃的消息,以燎原一般的速度传了开去。
刚刚得知消息的丽娘慌慌张张地从御膳房回到紫竹苑,气得满面通红,顾不上主子在场,扯着嗓子便开始破口大骂。
“那个好色的无脑蛮夷,竟然连娘娘的主意都敢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以为自己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王,皇上就不敢办他了?!”
“丽娘姐姐,消消气吧,皇上一定不会答应的。”见丽娘吼得面红耳赤,青眉连忙走到丽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背。
季荷伊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红枣茶,其实刚听说这件事时,说不意外是骗人的,她放下杯子,抬眸缓声道:“皇上怎么说?”
丽娘噎了半晌,才垂头丧气地低下头道:“听小顺子说,皇上说他需要三日时间考虑,再做答复。”
“皇上还要考虑?”青眉也讶异了,“如此荒谬的要求,皇上怎么没有马上拒绝呢?”
丽娘没有接话,一直站在季荷伊身边侍候的长箫也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季荷伊的表情,张了张嘴想岔开话题,却害怕弄巧成拙,最终作了罢。
“要江山还是美人,恐怕是一番天人交战。”季荷伊全然没有悲伤或动怒,反而笑吟吟地自我解嘲,“更何况本宫凋零至此,面黄肌瘦,怕是吓着了皇上,说不定将本宫拱手让人,换得江山不改,才是上上之策?”
“娘娘,你胡说些什么呢!”丽娘红着眼圈嗔了句。
“总之,是去是留,都不是本宫能决定的。”季荷伊在长箫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来,“乏了,扶本宫回寝殿吧。”
丽娘擦了擦眼泪,不再说什么,上前扶住季荷伊递来的手臂,和长箫一起将季荷伊扶回了寝殿。
又是昼夜更替,一朝一夕。
翌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丽娘还靠在前厅的椅子上打着瞌睡,一个小太监迈着碎步来到紫竹苑门口,说是皇上传莲妃娘娘到御书房一叙。
“娘娘这才刚刚起身,请公公转告皇上,让皇上稍待片刻吧。”长箫从寝殿里出来,转达着季荷伊的意思。
小太监打了个千儿便回去回话。
三个丫鬟进屋侍候季荷伊洗漱更衣,季荷伊莫名觉得神清气爽,长久以来的胸闷此刻也仿佛消失无踪,一瞥铜镜,黑浸浸的双眸格外的幽亮,站起身来,整个人感觉特别的轻松。
是忽然痊愈,还是——
回光返照?
略施薄粉,换上一袭藕色长裙,季荷伊拒绝了丽娘的陪同,一个人踏上了通往御书房的路。
紫竹苑离御书房并不远。
好久没有独自出门,早上空气清新,季荷伊并未走大道,而是顺着花香芬芳的石子小径,绕过池塘,来到御书房的偏厅窗下,正要继续前行绕到正门,却听见窗畔有人在小声地说话。
“西凉王的要求,你直接答应便是。”步声表情严肃,“那莲妃慧黠,更何况是唯一和你打过照面并仍旧活下来的人,若是她看破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想出对策,可不是用‘疯癫’二字就能搪塞过去的,若是能趁机将她送走,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宇文铎半晌才涩声应道。
意识到谈话内容非同寻常,季荷伊屏息躲藏于窗下,极力去听。
“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失败,你也再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步声语气很重,“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清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虽然我没有资格过问,但是,你何以算计至此,不惜牵连无辜的人,只为了对付自己的手足?”宇文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赞同,“就为了这江山吗?”
“你一个过客,怎能看到我曾经承受过的一切?”步声扬眉,面对质问,他淡然如水的表象也渐渐出现了裂痕,“我恨步琅飞,不光是因为他抢走了紫芜。”
宇文铎看着步声渐渐露出沉痛之色的侧脸。
夏紫芜,步声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他提过,他知道这个名字。
“你可知道,我的母妃是怎样去世的?”步声终究是守不住心中缺口,感情的龟裂越来越大,他隐忍至此,从未迫切地需要向人倾吐,他如何背负着仇恨一路走来。
“我的母妃先后生下我与九弟,最是得宠,享尽风光荣耀。”他的语速很慢,唇畔的笑容像是嘲弄,“而她太容易相信别人,她的纯真,她所拥有的盛宠,招人嫉恨,注定了她被自以为最要好的两个姐妹接连算计,终于被打入冷宫,落下骂名,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窗格之下,季荷伊咬住嘴唇,听得心中震惊。
手心发凉,她有隐约的预感,能猜测出步声口中那两个算计了她母妃的女人是谁。
“这两个以姐妹为名接近她的女人,一个是当今太后,一个便是刚刚去世的婉太妃。”平静的口吻,却淬着饱满的恨意,果不其然命中季荷伊心底的答案。
婉太妃去世,淑仪公主遭到牵连,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是步声复仇蓝图上惨烈的一笔。
肖瀚的军印离奇被盗,恐怕亦是步声威胁淑仪公主所做,而步淳的谎言,定然也是步声诱骗教唆,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年幼的淳儿对这位亲兄的依赖和信任,更甚于任何人。
步声停顿了半晌,才哑声再度开口:“母妃去世那一年,九弟尚在襁褓,知情的奴才们全部离奇失踪,只有我知道,她是含恨而死,而你可知道,那些年为了不被斩草除根,我伪装得有多么辛苦。”
被仇恨吞没的、隐忍的少年,或许只有当年在江南桥畔邂逅的少女夏紫芜,才是他全部的慰藉。
而就连这一点温暖,都被毫不留情地夺走,让他怎能不恨。
“你从最初就开始布局。”宇文铎紧锁着眉。
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所想象的复杂更多。
“是的。”步声抬眸看向他,“最初的计划比现在要庞大复杂得多,也难以完成得多,可是我没想到,或许是老天垂怜,竟然让我遇到你。”
“我并不想做你的帮凶。”宇文铎叹了口气,“你我只是各取所需。”
宇文铎话音刚落,小路的尽头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季荷伊唯恐被发现,不敢再听,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御书房前门,竭尽全力让表情平静,心却仍旧跳得咚咚作响。
她放慢了脚步,踏上石阶,候在门畔的小太监立刻眼尖地高声道:“莲妃娘娘驾到——”
季荷伊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御书房正厅。
宇文铎端坐于檀木椅子之上,而步声却没有出现。
“下去吧。”宇文铎对着小太监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季荷伊。
季荷伊噙着笑容福下身子对他行礼。
“坐吧。”面对她时,他仍旧表现得相当不自然,垂下眼眸抬了抬手,示意她在自己的对面落座。
“谢皇上。”季荷伊并不推辞。
其实对于被传唤的原因,她早就心里有数。
“这件事……朕……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开口。”宇文铎的表情相当凝重,语气亦是。
“皇上不必多虑。”季荷伊语气和缓,“这件事,昨儿就传得风风雨雨,臣妾亦早有耳闻。”
宇文铎蓦地一愣。
季荷伊的平静让他意外,这位在天朝盛极一时的宠妃,怎能甘愿自己被送去蛮夷之地,只为换取零星边疆土地,而他却又对她莫名怜惜,不愿强迫她服从决定,然而,若是节外生枝,便很有可能违背步声的意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你的意思是?”宇文铎试探着问道。
若是她没有异议,可谓是如他所愿,可他心底却又隐约期盼着她能够拒绝这荒谬的提议。
而眼下看来,她对这位皇上的感情,不过如此。
“事关江山社稷,皇上难以定夺,无可厚非。”季荷伊放慢了语速,含笑陈情,“臣妾会以大局为重,不会有任何怨言。”
她千里迢迢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历尽艰险,几经跋涉,终于见到了曾经心心念念的人。
怎奈命运翻云覆雨,偷天换日,换走了她心里的那个人,而没有他的这个皇宫,只是一座空城。
而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若是他有朝一日活着回来,她希望人们告诉他——
莲妃只是去了西凉。
看着她平静无澜的双眸,宇文铎缓缓低头。
“朕明白了。”
ACT 5
临行的那一天清晨,季荷伊呕出一滩黑血。
丽娘哭着跑去请来了司徒明月,这位医术高超的女御医,在为季荷伊切脉之后,终于背对着她,冲着丽娘摇了摇头。
三个丫鬟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而季荷伊却精神不错,起身之后动作利索地收拾着零散小物,表情温婉平静,仿佛不是要改嫁西凉,而是要回娘家。
“娘娘,求您带着奴婢们吧,奴婢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别的主子了。”平时少言寡语的长箫,哭得最是伤心。
“闹心,别再给娘娘添乱了。”丽娘咬着嘴唇将长箫拉开,一双眼睛早就肿成了桃子,“娘娘嫁去西凉,也是锦衣玉食,不缺奴婢侍候的。”
像是说着赌气的话一般。
而青眉始终低着头站在墙角,时不时地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你们过来。”季荷伊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三个锦囊。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了一番,终究还是擦了眼泪,围拢到了她身边。
“这些钱和珠宝首饰,你们拿着。”季荷伊将三个锦囊分别递到三个丫鬟手里,“以后若是碰到了好人家,就嫁了吧,这些,就当本宫提前给你们的嫁妆。”
“娘娘啊——”
丽娘再也憋不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清晨。
长长的驼队早已候在皇宫门口,一顶八人大轿泛着寂寞的流光。
皇妃改嫁,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并没有人来送行。
反对得最强烈的太后,因为宇文铎的一意孤行而再度一病不起,亦没能来送行,听闻有淑仪公主和步淳陪伴左右,季荷伊才稍微安心。
伽罗煌傲然站在队首,一双金眸凝视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季荷伊,朗声笑道:“良禽择木而栖!本王没有看错,你果然是聪明的女子!”
“原来是你。”季荷伊平静地看着这双熟悉的金眸,不紧不慢回以微笑,“无关抉择,只是薄情而已。”
说完,便扶着小厮的手,踏进了轿子当中。
伽罗煌微微一怔,随即便挑起了唇角,大步迈向轿子后方的黑色骏马,翻身而上,意气风发地挥手。
队伍缓慢地开始朝北方行进。
华美的八人轿中,季荷伊默默地看着那些渐渐变得陌生的景色,曾经与步琅飞共同拥有的记忆片段,疯狂地涌入脑海。
所有的笑容与泪水,所有的爱与恨,都留在了身后的那座空城,那些她未曾了解的,尚有余力去改变的,曾经牵挂与爱恋的,亦都已经成为了过往云烟。
双眼看到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身体也轻飘飘的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所有的痛楚早已麻木,意识缓缓地离开身体,飘然远去。
天朝二十六年,夏末。
远嫁西凉的莲妃,在赴西凉途中,安静地去世。
天朝二十六年,初秋。
宇文铎主动禅让皇位于宣阳王步声,步声登基成为天朝新一任皇帝,遂立夏紫芜为后。
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