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26-02-23 09:30作者:花舞陌轩

ACT 1

季荷伊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尽管上一次来势汹汹的病况看似在朝着痊愈的方向发展,而胸口那抹从未消失的隐痛,和每次梳头时落下的青丝,让她明白,司徒明月说的“每况愈下”并没有错。

司徒明月几乎每天都会来紫竹苑。

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两位姑娘志趣相投成了闺蜜,只有丽娘长箫和青眉,在人前装出笑脸,暗地里却会常常聚在一起,偷偷地抹眼泪。

而步琅飞最近更是鲜少出现。

北部边境战况吃紧,夏紫芜奇迹般苏醒,无论是哪一件事,都足以绊住这位九五之尊通往紫竹苑的脚步。

季荷伊曾经暗地派人去营救绣绣,而那位夜探王府的高手却扑了个空。

绣绣失踪了,生死未卜。

而宇文铎的事,她实在无法托付于他人,对于自己擅闯禁地却未被灭口之事,也总是百思不得其解,步声远在千里之外,她曾经将他视为友人,却又仿佛是所有谜团的根源,眼下满腹疑问却无法向谁倾诉,身边的任何人都变得无法信任,真真是步步惊心。

一日,天气晴好,丽娘陪着季荷伊在御花园散心。

“别这样愁眉苦脸的,叫人看了去多不好。”季荷伊小声说道。

“是,娘娘。”丽娘低低地应了一句,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季荷伊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色绸袍的小娃儿正和宫女一起玩着风筝,嘻嘻哈哈的笑声往这儿飘来,可不正是步淳,她心下一暖,不由得扬声唤道:“淳儿!”

步淳闻声转过身来,两名宫女也立刻福下了身子:“奴婢参见莲妃娘娘!”

“奴婢参见九王爷。”丽娘也连忙请了安。

季荷伊含笑着走了过去,弯下身摸了摸步淳的小脑袋:“好几日没见着你了,怎么不叫皇嫂?”

“皇嫂……”声音细若蚊鸣,没想到一向伶俐嘴快的步淳,此刻竟然低下了头,似乎在闪躲着季荷伊的目光。

“淳儿,皇嫂有话要问你。”对于步淳的异样,季荷伊并未多想,她问道,“那天皇嫂带你去你四哥家时,你跑到哪儿去了?后来又是怎么回去的?”

原本垂着脑袋的步淳竟一下子抬起头来。

“淳儿没和皇嫂去过四哥家!”斩钉截铁的口吻。

季荷伊愣了半晌,才耐心地再次开口道:“淳儿,你好好想想,你淑仪皇姐的母妃丧礼那日……”

“淳儿那天没有出宫。”没等她说完,步淳便打断了季荷伊的话语,将风筝抱在了怀里,仰起了脑袋面向两位宫女,扯着其中一位的衣角急声说道,“品儿翠儿,我们走吧。”

宫女们看了看震惊哑然的季荷伊,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奴婢告退”,便带着步淳离开了御花园。

“娘娘?”

丽娘也是一头雾水,见季荷伊站着不动,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咱们回去吧。”季荷伊回过神来,苦笑道。

她知道步淳并没有说实话,那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谜团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而凭她一己之力,到底能不能保护那些她在乎的人,而她在这个世界还能存在多久,她并不知道。

当季荷伊与丽娘回到紫竹苑,司徒明月已经等在那里,长箫将刚沏好的茶端到了司徒明月手畔,一抬头见主子回来,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别让本宫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见长箫也小心翼翼地要来搀扶自己,季荷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司徒明月站起身来,简单行了个礼。

季荷伊会意地点了点头,分别对丽娘和长箫眨了眨眼,两人训练有素地关上了前厅门窗,季荷伊在司徒明月身畔坐下,伸出细瘦的手臂,让司徒明月切脉。

前厅的方桌上点着熏香。

司徒明月静闭双眼,清丽的面容依旧出尘如仙子,须臾过后,她睁开双眼,慢声问道:“娘娘可想起因何而中毒了吗?”

季荷伊扬起笑来:“实在没有头绪。”

司徒明月摇头叹息:“如此情境,娘娘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人生一场空虚大梦,生老病死,不过转瞬。”季荷伊说着,忽然想起在出巡时遇到的那位说她没有生命线的算命老人,其实面对死亡,她并不恐惧,她想知道,若自己在这个时空消失,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月说的不只是娘娘的病况。”司徒明月不紧不慢地转了话锋,“最近夏姑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难道娘娘全然不在意?”

没想到对方居然抛来这个话题,季荷伊不由得怔了几秒。

关于夏紫芜奇迹般醒过来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听说,宫女太监们之间也盛传着各种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有的说皇上夜夜流连蕴仙阁,曾得盛宠的莲妃早已过气,有的说下个月待战事平息,皇上便会正式迎娶夏紫芜并封妃甚至封后,有的甚至说夏紫芜已经怀有龙种……

她并非心肠如铁,岿然不动。

只是她与他之间,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情深缘浅,太多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她从未想要争取什么,挽回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安慰和催眠自己——其实,自己并没有爱他至此。

意识到司徒明月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季荷伊敛起思绪,抬眸笑道:“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这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若本宫连一个夏紫芜都要计较,将来后宫佳丽三千,本宫岂能操心得过来。”

“不愧是莲妃娘娘。”司徒明月亦是云淡风轻地抿唇轻笑,她低头收拾药匣,站起身来说道,“之前那几味药,娘娘还是要按时服下,若病情有了变化,随时派人告知明月。”

“本宫晓得。”季荷伊也随之站起身来,“司徒姑娘费心了。”

青眉和长箫送司徒明月出了门,季荷伊对丽娘说道:“替本宫换套衣服。”

丽娘愣了愣:“娘娘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门吗?”

“嗯,选一套素净些的。”季荷伊点了点头,迈步向寝殿走去,“本宫要去淑仪公主那儿一趟。”

ACT 2

祈月阁。

淑仪公主尚在居丧,这几日仍是住在娘家为婉太妃守灵,驸马肖瀚又因为军印失窃之过,被软禁于自宅当中,近期都未在宫中露面,可怜一对伉俪,新婚燕尔便要忍受小别之苦,让人怎能不感叹世事难料。

季荷伊与丽娘来到祈月阁前,正巧碰到丫鬟红樱端着碗碟跨出门来,一见来者,连忙屈膝行礼:“奴婢给莲妃娘娘请安。”

“你们主子可在?”季荷伊虚扶一把,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娘娘,公主在。”红樱点了点头,面上却是一片忧色。

“怎么,公主情况不好?”季荷伊见她欲言又止,不禁追问。

“公主不吃不喝,怎么劝都听不进,只一味跪在太妃娘娘灵位前发怔,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红樱说着眼圈便红了,“莲妃娘娘,您和公主感情好,求娘娘劝公主吃些东西吧。”

季荷伊低头一瞧,果然红樱手中的托盘上,饭菜一口未动,她抬手碰了碰碗沿,柔声道:“已经凉了,拿去御膳房重新热一热,或熬份粥来,本宫去劝公主,你别太忧心了。”

“谢娘娘!谢娘娘!奴婢这就去!”红樱破涕为笑,端着托盘一路小跑往御膳房去了。

“丽娘,本宫要和公主说话,你在门外守着,别让外人进来。”见红樱跑远,季荷伊轻声对丽娘叮嘱道,“若是丫鬟带了粥来,便由你端进来。”

“是,娘娘尽管放心。”见季荷伊郑重其事的模样,丽娘也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若是娘娘身体不适,可一定要叫奴婢呀。”

季荷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推门走进了屋内。

前厅的几个小丫鬟看见季荷伊到来,连忙齐齐地上前行礼,季荷伊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公主有事要谈。”

丫鬟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便也乖巧地应了声“是”,鱼贯而出。

季荷伊放轻了脚步,来到侧边寝殿,只见淑仪公主跪于蒲团之上,面对婉太妃灵位,表情空洞,不全然是悲伤,却仿佛在出神,连她的到来亦未能察觉。

“绫儿。”季荷伊极尽所能地放轻了声音。

没想到即使这样的轻唤,也将淑仪公主吓得打了个激灵,她几乎是跌坐在地上,抬起头,见来者是季荷伊,也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垂眸哑声说了一句:“母妃也是那样唤我。”

淑仪公主一身白衣,未施脂粉,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与大婚那日美丽娇媚的她判若两人,见她孱弱无助的模样,季荷伊不忍地上前搀扶,柔声劝慰道:“地上凉,咱们到**坐。”

淑仪公主顺从地站起身来,因为长跪而麻木的膝盖让她咬牙抓紧了季荷伊的胳膊。

“真对不住,叫你看见我这副模样。”淑仪公主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然后叹了口气,她看着季荷伊的面庞,不由得有些讶异,“荷伊,你的脸色也不大好,莫非也是病了?”

季荷伊并未马上回答,她笑了笑,在淑仪公主的身畔坐下,握住淑仪公主冰凉的手,不紧不慢开口道:“绫儿,我有话要问你。”

“怎么?”见她表情郑重,淑仪公主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心。

“还记得当初你给我的香囊吗?”季荷伊的语气并无波澜,如叙家常一般娓娓道来,“你说那是太妃娘娘赠给我的礼物,而在太妃娘娘过世之前,我曾当面向她致谢,然而,她却说自己并没有托你赠香囊给我。”

随着季荷伊的叙述,淑仪公主原本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被季荷伊握住的手指竟然开始颤抖。

“绫儿,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吗?”季荷伊看着她逐渐变得恐惧而空洞的眸子,“这个香囊,到底是谁让你赠给我的?”

方才在紫竹苑,季荷伊并没有对司徒明月说实话。

自从知道自己中毒以来,季荷伊尽管身体不适,头脑却没有弱化,在排除了几个不可能选项之后,唯一的毒源便只有她入宫以来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香囊,再加上淑仪公主和婉太妃话中的出入,便更加让人觉得可疑。

一个是她在这陌生时空里唯一的闺蜜,另一个是德高望重已然驾鹤西去的太妃娘娘,季荷伊实在不想怀疑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更加想不透她们有任何加害自己的动机。

然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能性。

今天来祈月阁,季荷伊的心里已经做了一番斗争,她猜测淑仪公主很可能被人利用,抑或真的另有隐情,她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这一场尚不知由谁策划、环环相扣的阴谋,她注定早已成为了棋子之一,无法全身而退。

“我没想到,他竟然连你也算了进来。”淑仪公主终于开口,她声音颤抖,双眼看着虚空中的某处,眼神惊恐万状,“荷伊,你告诉我,那个香囊……它有没有害你?”

见她如此反应,季荷伊的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淑仪公主并没有存心害她。

“你别怕,我现在没事。”她握紧了淑仪公主的手,宽慰道,“你只需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这个香囊,到底是谁让你交给我的?”

淑仪公主几乎将她的手心掐破了皮,她用力地摇头,双眼几乎迸出泪水:“对不起,我不能。”

季荷伊蓦地怔住。

“母妃虽然去了,但我手上还握着其他人的命……我只是一颗棋子,荷伊,待我发现这一切,我早已身陷囹圄,无处可逃了。”淑仪公主显然已经乱了分寸,她声泪俱下,拼命维持着仅剩的一丝理智咬住最后的秘密,“如果可以,你逃吧,离这个皇宫越远越好,即使你冰雪聪明,才智过人,但眼下这件事已成定局,毫无逆转可能了。”

季荷伊听得心惊肉跳,双手也开始渐渐变凉,她仍是强打起精神劝慰道:“绫儿,你相信我,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将全部真相告诉我,在一切发生以前,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挽回的。”

“纵然是你,也不可逆天。”淑仪公主的唇畔露出一抹苍白的苦笑,然后松开季荷伊的手,摇了摇头,“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你放心,为了活下来的那些人,纵然生不如死,我会也照顾好自己。”

她眼神里那抹绝望的倔强,让季荷伊再也说不出话。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季荷伊神思恍惚地过去开门,是丽娘端着托盘站在那里,上面放着一碗米粥和几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娘娘……”感觉气氛有些僵硬,丽娘犹豫地唤了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端进来吧。”率先出声的竟然是淑仪公主,她站起身来,表情平淡地用帕子擦干了腮边泪渍,“本宫这就用膳。”

“……是。”丽娘一愣,随即忙不迭地迈了进来,将托盘小心地放在桌上,将碗碟与餐具一一摆好。

“荷伊。”淑仪公主向着扔在发怔的季荷伊说道,“记住我说的话,不枉我俩知己一场。”

前所未有的疲惫袭上心头,季荷伊虚弱地笑了笑,再也没有力气去追究。

“丽娘,回去吧。”她抬起胳膊,丽娘立刻上前搀扶。

淑仪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桌前坐下,拿起调羹开始喝粥。

“绫儿,珍重了。”离开祈月阁之前,季荷伊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句,随即主仆二人便相携而去。

淑仪公主没有抬头。

她握住调羹的右手微微发抖,大颗的眼泪滴落进面前的碗里,舌尖一片咸腥。

ACT 3

天气渐渐变暖,时常放晴,而皇宫里却始终笼罩着诡谲的低气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步声的出征并没有挽回天朝劣势,反而被西凉与北辰的精锐部队杀了个回马枪,目前只得负隅顽抗,没有丝毫反败为胜的机会与迹象。

北部的领土早已大面积沦陷,民不聊生。

季荷伊日渐消瘦,原本纤细的手腕几乎只剩下皮包骨,而陷入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司徒明月开的方子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暂时不被毒素侵蚀,却无法阻止她每况愈下的健康与活力,与苟延残喘无异。

丽娘、长箫和青眉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季荷伊却分外平静和坦然。

也许是因为自己原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而不知道从何时起,有奇怪的传言开始在宫中流传。

“听说莲妃娘娘疯了!”

“此话当真?那样聪慧的莲妃娘娘怎么可能疯了呢?”

“那可不,我听服侍九王爷的品儿说的,莲妃娘娘近来经常出现幻觉呢,明明没去过的地儿,没做过的事,都能描述得有模有样,而且呀,浣衣局的芍儿说,上回在御花园瞧见莲妃娘娘,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瘦得也只剩下皮包骨了。”

“你说这会不会是因为娘娘失宠的缘故?”

“我看八九不离十,那夏姑娘才是皇上的心头肉呀,只是因为太后娘娘不喜欢,再加上夏姑娘久病在床,所以皇上才一直没给她名分,眼下夏姑娘醒了,皇上的眼里自然看不见莲妃娘娘了。”

“哎,莲妃娘娘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

午膳后,丽娘又是红着一双眼睛回了紫竹苑。

“怎么这副模样,谁又惹着你了?”季荷伊不禁觉得好笑。

“外边那些个小贱人,不好好干活,净晓得在背地里嚼舌根,那些个荒唐至极的风言风语,传来传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呸!”丽娘就是藏不住话的个性,索性不管不顾地撒着气儿,发泄完了才反应过来面前是自己的主子,连忙耷拉着脑袋认错。

“好了,本宫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季荷伊表情淡静,甚至口吻带着笑意,那些流言蜚语她何尝没有听说,“但何必要去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呢?”

“娘娘教训得是。”丽娘垂首低声应道。

淑仪公主所说的“逆天”二字,着实让季荷伊震撼不小,肖瀚军印被盗,边境所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凭季荷伊的聪明才智,不难想象,这很有可能是一出“夺天下”的戏码。

眼下敌暗我明,她这位称得上举足轻重的第一皇妃,想必是挡了对方的去路,更何况她与宇文铎打了照面,虽然尚且不知宇文铎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对方没能除掉她灭口,只好大肆散播她“疯了”以及“失宠”的谣言,若是今后她宣称“在宣王府里见到了与皇上一模一样的人”,就能以“莲妃疯癫,爱说胡话”等理由搪塞过去,再静待毒药侵蚀她的性命。

只是季荷伊不明白,那天在王府密室,她毒性发作陷入昏迷,若是有人要灭口早已得逞,是因为忌讳对步琅飞打草惊蛇,还是因为……宇文铎?

并蒂莲……双生……

那样的想法在脑海中辅一成型,季荷伊只觉得背脊发凉,腿肚子打抖。

陌生的天朝,离奇的穿越,只有她一个人是异乡客,而宇文铎——只是回归故土而已。

“丽娘。”季荷伊强自镇定扬声唤道,“好久没有去太后娘娘那儿了,你去厨房备几样点心吧。”

半柱香的时辰过后,季荷伊同丽娘一道出了门,来到太后娘娘所在的慈馨宫。

自从天下局势不稳,太后娘娘也是缠绵病榻,鲜少露面,慈馨宫的丫鬟带着季荷伊来到寝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薰气味,耳畔传来太后压抑着的咳嗽声,她不由得打起精神,垂首挽起笑容,才刚要抬眸,只听小丫鬟脆生生地说道:“皇上,太后娘娘,莲妃娘娘到了。”

笑容只挽起一半便僵在唇角,几乎是同一刻,步琅飞侧立的身影撞进眼帘,多日未见,他依旧俊朗,却形销骨立,眉心的沟壑清晰可见。

她蓦地只觉得鼻尖发酸,咬牙垂眸才勉强隐去眼底湿气,同时屈膝致礼:“荷伊见过皇上,见过太后娘娘。”

“荷伊。”太后哑着声音唤她,“来哀家这里坐。”

季荷伊轻轻应了声,微笑着慢步走到太后身边去。

步琅飞怔怔地看着多日未见的季荷伊,心底忽然撕扯一般地疼起来,她刻意多用了胭脂,却还是掩不住苍白瘦削,一双明眸依旧灵动,却遮不住丝丝倦意,歉疚铺天盖地,夏紫芜的传言应该早已喧嚣尘上,现在的他毫无立场去解释与面对,而她,是因为大病初愈元气未复,还是因为夏紫芜而憔悴?

“你的病还未好吗?”

当她走过他面前,步琅飞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出声叫住她。

季荷伊心底一颤,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抬头莞尔道:“谢皇上关心,臣妾很好。”

“可有按时吃药?”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季荷伊温顺地点头。

步琅飞却蓦地感觉到一阵失落,她依旧温婉得体,表情与语气都没有丝毫棱角,毫无破绽无懈可击,这是否说明——她根本不在乎,在他心里,夏紫芜是否对她产生了威胁。

“母后。”敛去眼底的失落,他涩声道,“朕先下去了,晚膳后再来看您。”

太后点了点头,眼里竟然含着一层薄泪。

季荷伊没有去看步琅飞离开的背影,她坐在太后娘娘身侧,去握她布满褶皱的手,有些撒娇地说了句:“好久没来看您了。”

“哀家知道,你这孩子最近也不好过。”太后颤着声音,将另一只手叠在季荷伊的手背上,“天下局势这样动**,那姓夏的丫头又突然转醒,哀家从前一直不接受那丫头,可琅儿现在那副模样……哀家实在是不忍心……”

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季荷伊却明白了话中所指,她笑着摇了摇头:“太后娘娘,荷伊不会因为这件事让皇上为难。”

“哀家早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姑娘,是真心疼惜你。”太后叹了口气,随即抬起眸来,定定地瞧着她,“可是,你心里不难受么?”

看着太后的双眼,季荷伊哑然。

原以为早已麻木干涸的心,却在一刹那龟裂出永远无法缝合的、脆弱的伤口。

咬牙忍住已经抵达眼眶的泪水,唤回曾经一度飘远的勇气与理智,季荷伊揣着咚咚作响的心跳,口吻柔和地再开口:“其实荷伊今天来,是想问太后娘娘一件事。”

“什么事?”太后接过一位小丫鬟递来的红枣茶,轻抿了一口。

季荷伊看了丽娘一眼,随即附在太后娘娘耳畔轻声道:“可否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

太后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季荷伊,见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便坐直了身子放下茶盏,道:“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应声退出寝殿,丽娘将带来的几样点心摆在桌上,说了声“奴婢在殿外候着娘娘”,便也转身离开。

偌大的寝殿只余二人,香薰的气味令人昏昏欲睡。

“荷伊,到底什么事这样神秘?”太后轻皱着眉头。

“其实,这件事荷伊也只是偶然听得,若是与事实不符,太后娘娘别往心里去,就当荷伊闲来无事,胡思乱想。”季荷伊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斟酌着用词。

“你且说来听听。”太后愈发地好奇起来。

“那荷伊就开门见山了。”季荷伊压抑下砰砰作响的心跳,尽量眼神平静地看着太后,缓慢开口道,“荷伊想问的是,皇上……可有孪生兄弟?”

极轻的语气,却仿佛平地惊雷一般,令太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见太后如此的反应,季荷伊便心里有数,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她连忙握住太后变得冰冷僵硬的手指,迭声劝慰道:“太后娘娘!这件事,荷伊并不明白个中缘由,来龙去脉,从未对外人提起,以后也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太后眼神空洞,长且嘶哑地喘出一口气来,面色稍霁。

“哀家以为,自己早已把这件事忘了。”她慢慢地说着,仿佛刹那间又老去了十岁。

“看来,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季荷伊试探地问了句,“太后娘娘,可以讲给荷伊听吗?”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闭上眼径自沉默半晌,再睁开眼时,眼圈泛红一片:“哀家生琅儿的那一年,‘双’是个凶数,天灾人祸,几乎都赶上了双数的日子,闹得宫里宫外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那天下着大雪,哀家诞下双胞胎麟儿,原本是不可多得的喜事,可当天晚上,本来好端端的太上皇却忽然昏迷病危,接生的产婆和几个丫头都说这是诞下‘双数’的劫难,哀家不得不将其中一个交给产婆抱出了宫……后来听说,产婆将孩子送给了一位云游四海的半仙。”

听到这里,季荷伊的脑中蓦地浮现出南巡时洵阳城里遇见的那位半仙。

他一语道破天机,难道宇文铎在时空中穿梭来去,也与这位半仙有关系?

“说也奇怪,孩子抱出了宫,太上皇竟也奇迹般地好转起来。”太后一边回忆,一边拭泪,“只有产婆和我房里的丫鬟知道,那天哀家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后来她们走的走散的散,这宫里也就再没有人晓得,哀家只剩下琅儿,哀家对不起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这件事,皇上可晓得?”季荷伊也拿帕子帮太后擦着眼泪。

“琅儿并不知道。”太后摇了摇头,“若是他晓得了,按那孩子的脾性,恐怕得大张旗鼓地将他的兄弟找回来吧。

“这些年,咱们母子俩一路走来,好在琅儿争气,让哀家慰藉不少,有时候甚至觉得,若是当初只生琅儿一个,该多好。”

太后说完,又是怔怔地坐了许久。

季荷伊亦是默然无语地坐在那里,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却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她不知道凭一己之力到底能够做到怎样的地步,所谓的“逆天”,到底意味着什么?

“荷伊。”

太后的声音打断了她凌乱的思绪。

“轮到哀家问你。”太后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却有种执拗的意味,“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难道,你见到了那孩子?”

“回太后娘娘。”季荷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实不相瞒,荷伊在南巡时,曾经见到过太后娘娘说的那位半仙。”

太后讶异地睁大了双眼:“是那位当初收养了孩子的半仙?”

季荷伊微微一笑:“荷伊当初图个好玩,就算了一卦,那半仙并不知道荷伊是宫中皇妃,兴许是觉着投缘,言谈中便以玩笑口吻提及这场往事,荷伊惊讶之余便上了心,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不敢贸然来问太后娘娘。”

“那位半仙可有提起那个孩子?他……他可还好?”太后的眼圈又是一红。

季荷伊的眼神恍惚几秒,随即再次撑起笑颜:“他很好。”

“那便足矣……足矣……”太后闭上了双眼,微蹙着眉头,摇头呢喃着。

“太后娘娘放心,这件事,荷伊不会再对别人说起。”见太后并未起疑,季荷伊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秘密,哀家守了二十多年,每当想起,总是抓心挠肝,却苦于无人倾诉。”太后执起帕子拭泪,“如今你误打误撞,说破了哀家心事,一番长谈,哀家的心里竟然也好过多了。”

“太后娘娘,这人与人之间,本就讲究一个‘缘’字,娘娘与那个孩子没有缘分,那也是他的命数所在,娘娘也不必自责挂心了。”

季荷伊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见太后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释然,便起身告辞。

与丽娘走在回紫竹苑的路上,季荷伊怔怔地想着刚才自己说过的那番话,“缘”,果然是玄妙至极,宇文铎与自己,何尝又不是一个“缘”字,否则他怎么会穿越时空陪伴自己渡过那段最孤独艰难的岁月,而她又怎么会追随着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饶是如此,却还是生生错过,命运果真令人措手不及。

才刚踏进紫竹苑前庭,便见长箫匆匆忙忙地奔了出来,她停在季荷伊面前,福了福身子,道:“娘娘,皇上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快把娘娘的胭脂拿来!”

丽娘喜形于色,却被季荷伊摇头制止了。

“不忙,就这么进去吧。”

对于步琅飞的突然来访,她也有些诧异,心底绽开暖意的同时,翻涌出更多的苦涩,她的结局到底指向哪里,她与他,见一面,便少一面。

挂着温婉的笑容踏进前厅,抬眸便看见步琅飞坐在那里,手上端着茶盏却没有喝,热气氤氲,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却不难揣测他正在愣愣地出神。

“皇上。”

季荷伊极轻地唤了声,步琅飞回过身来,手腕一动,滚烫的茶水溢出烫了指尖,他条件反射地皱眉,怔怔地看住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不动声色地垂眸,抬起手将他的茶杯接下,平稳地置于桌面上,然后在他的身畔坐下,执起他的手,细心用帕子擦掉茶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莞尔道:“还好,没有烫红。”

就在季荷伊要松开他的手时,步琅飞却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时间忘记了掌握力道,竟然握得她生疼起来。

“皇上?”

她诧异地抬眸,却撞进他深深的眼,一瞬险些溺毙。

“小荷。”他哑声唤她,夹杂着叹息,仿佛是压抑着复杂的情感,听起来疲惫万分,却是极柔和的语气,“陪朕出宫走走,好吗?”

刻意拉开的距离,伪装成礼貌的疏离,都在这一刻融化在他如同祈求的语气里,季荷伊曲起手指回握住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仿佛一起执手走向那些渐渐可以预见的分离。

两个人换了便装,骑马出了宫,并没有带任何随从,仿佛只是一对生活于市井的平凡夫妻。

步琅飞策马出城,近郊鲜有人烟,空气清爽怡人,鸟语花香,天空是湛蓝的晴。

将马儿拴在水草丰美的树旁,两人翻身下马,牵手沿着小径散步。

“皇……”

季荷伊才刚说一个字,便见步琅飞竖起食指笔出“噤声”手势。

“就现在,忘记皇宫,忘记我们曾经是谁。”他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忘记那些桎梏,忘记阻隔我们的时空,忘记宇文铎、夏紫芜,忘记那些即将来临的别离……

“我们要去哪呢?”仿佛是被他的笑容感染,她也跟着开朗起来。

“在太阳下山以前,走到哪里是哪里。”

两人携手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仿佛情窦初开的小儿女,脚边是一条开阔的河,河的源头处有一座矮小的山头,一个别致的小寺庙藏在翠绿掩映之中,耳畔传来清脆悠扬的钟声。

过了桥,踏着石阶上山,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一清幽小寺,木制牌匾上是三个遒劲大字——“摘星寺”。

一个小沙弥执着扫帚站在寺院门前,看见步琅飞和季荷伊驻足于此,绽开笑容脆生生道:“施主要不要进寺看看?我们这儿祈愿姻缘可灵验了。”

小沙弥笑起来,一双酒窝十分惹人爱,季荷伊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牵了步琅飞就踏进了寺内。

寺内并没有其他香客,布置简单古朴,却有种隽永之感,弥漫着淡雅的焚香气味,小沙弥热心地指着右边的阶梯说道:“从那儿上去便是咱们寺的摘星台了,那儿挂着许多祈愿牌,若你们喜欢,也可以自己写完挂上去。”

“谢谢你。”季荷伊谢过热心的小沙弥,和步琅飞一起向着阶梯走去。

摘星台果然景色怡人,清风送爽,不难想象若是夜晚,抬头便可见满天星斗,唾手可得,而四周果真垂挂着密密匝匝大小不一的牌匾,被风吹得缓缓摇曳,互相碰撞发出悦耳轻声。

一旁放着笔墨和空白木牌,季荷伊取了一个,提起了笔,却站在一旁发呆。

“怎么,要写什么?”步琅飞凑过来瞧。

“才不让你看。”明明什么都还没写,却仍是一副生怕被发现的小女儿娇态,她笑着躲他,玩闹了半晌,他才悻悻举手佯作投降,走到一旁去看其他木牌。

方才的笑闹还犹在耳畔,再次提笔,季荷伊却忽然心中涩痛,她这才发现自己不敢有任何期待,那些太过奢侈的愿望,才会让她跌得愈痛,愈发不能自拔。

天边已然泛起醉人的酡红。

强忍住泪水,执笔默默写下——

“此情不过烟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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