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僻静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在这个年代,这算是相当不错的车了。
开车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眼神锐利,手掌粗大,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
他见乾蓉蓉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乾蓉蓉率先坐进了副驾驶,然后对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面色冷峻的司机,又看了看乾蓉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内空间还算宽敞,收拾得很干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水味。
与乾蓉蓉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不同,也与赌场那乌烟瘴气的环境截然不同。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小巷,汇入街道的车流。
开车的中年男人一言不发,像是哑巴一样,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
乾蓉蓉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
少了几分刚才在赌场里的狠辣强势,多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也没有主动开口,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秦城不算大城市,九十年代中期的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楼房和灰扑扑的墙面。
自行车流如织,偶尔驶过的拉达、伏尔加轿车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
我心里却在不断盘算,乾蓉蓉带我去城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句古玩黑话背后,隐藏着什么?
她提到的“有点意思”的手法,难道真的跟师姐教的辨物识珍的功夫有关?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的街道变成了略显凌乱的城乡结合部,然后是开阔的郊外。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冬日的田野显得有些萧索,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厚棉衣的农夫在田间劳作,或是赶着牛车的村民。
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渐渐驶入了一片山区。
道路变得崎岖颠簸起来,周围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多是些光秃秃的灌木和耐寒的松柏。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绕过几个山坳,车子终于在一座矿山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这座矿山规模看起来不小,依山而建,入口处用木头和石头搭着简陋的牌楼,上面挂着模糊不清的矿区名字牌子。
门口有几个穿着厚实棉大衣,外面套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制服的守卫,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别着家伙。
他们看到这辆黑色桑塔纳,显然认得,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恭敬和些许紧张。
乾蓉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的疲惫瞬间被清醒和锐利取代。
她推开车门,对我说道:“下来吧!”
我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矿石粉尘、泥土腥气和隐约硫磺味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也微微有些不适。
乾蓉蓉径直走向矿山门口的守卫。
那几个守卫见状,立刻站直了身体。
为首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他恭敬地颔首,声音粗粝:
“小姐,您来了。”
“里面情况怎么样?”
乾蓉蓉的声音依旧清冷,目光扫过矿山深处那些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小姐的话,一切按您的吩咐在推进,三班倒,开凿没停过。就是……”
刀疤脸守卫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
“就是最近工人里还是有些闲话,说里头不太平。”
乾蓉蓉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带路,去最新开凿的那个点。”
“是!”
刀疤脸守卫立刻应声,在前面引路。
乾蓉蓉这才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已然将我视为合作者的意味:
“跟我进来。这里,才是我找你来的真正原因。”
我心里虽满是疑惑,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乾蓉蓉若真想对我不利,在赌场或者路上有太多机会,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周折带我来这偏远的矿山。
而且,我一靠近这里就隐隐觉察到,这座矿山似乎确实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于是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矿山大门。
一进矿山,嘈杂的声响和更加浓重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矿井深处传来沉闷而持续的“叮叮当当”的开凿声,那是铁锤和钢钎撞击岩石的声音。
间或夹杂着矿工们用本地土话吆喝的声音、矿车在简陋轨道上滚动的“轱辘”声,以及监工偶尔的呵斥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粗粝的喧闹。
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意外。
矿山内部显然被人工拓宽修整过,开辟出了一条可供矿车通行的主通道。
通道两侧胡乱堆放着开采出来的,大小不一的灰褐色矿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几个戴着破旧安全帽,脸上布满煤灰和汗渍的矿工,正费力地推着满载矿石的木质矿车,沿着轨道缓慢地往外运送。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裹着沾满油污的破旧棉衣,眼神疲惫而麻木。
对于我们的到来,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继续埋头干活。
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兴趣。
通道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的粉尘也越浓,只能靠墙壁上间隔挂着的油灯照明。
昏黄跳跃的光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动,映得周围的景象忽明忽暗。
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空气中的味道也更加复杂。
矿石味、泥土味、汗臭味、油灯燃烧的煤油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潮湿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