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玉,名为婴月玉。”
把头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的指尖悬在玉佩上方寸许之地,却始终未曾真正触碰:
“世间传闻,此乃上古遗存的圣物,寻常古玩行里,莫说实物,便是连拓片也难得一见。”
“非有大机缘者,不可得,亦不可知。”
我死死盯着那枚青白色的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
婴月玉……
这个名字,连同这独特无比的形制与纹样,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我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扉!
跟随九儿师姐历练的那半年光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段日子里,我过手的各类古玩珍奇,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件。
从商周的青铜重器到明清的官窑瓷器,九儿师姐总能一针见血地道出其年代、工艺乃至背后的掌故。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猛然惊觉,自己过去对“古玩”二字的认知是何等肤浅可笑。
于是,我如同饥渴的旅人,疯狂啃噬各类典籍,背诵各种纹饰、胎质、款识的特征。
硬生生磨炼出了一套“一眼辨物”的硬功夫。
而此刻,眼前这枚“婴月玉”所呈现的一切细节——
那特有的青白玉质、那半弦月的独特造型、尤其是那双生动异常的交叠婴孩浮雕……
都与我记忆中家中那个隐秘角落里的物事完美重合!
记得那是父母一次离家数日后,我按捺不住好奇,潜入他们卧室玩耍。
无意间触动了衣柜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便是一个与此锦盒几乎一模一样的紫檀小盒。
盒内安然躺着的,正是一枚与此毫无二致的婴月玉!
当时年岁尚小,只觉那玉好看,手感温润,并未多想,摆弄几下便依原样放了回去。
如今想来,自己是何等的懵懂无知,竟将如此一件来历非凡的古玉,视作了寻常玩物!
鬼夫妻……真的就是爸妈!
这个认知如同强电流般瞬间窜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粘在锦盒中的婴月玉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爸妈为何要隐瞒真实身份?
他们究竟在做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又为何要将如此贵重,显然意义非凡的玉佩,抵押在此地?
“嗯?”
把头是何等人物,立时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失态。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向我,眼中探究之意大盛:“怎么?你……识得此玉?”
我心头狂震,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过于颤抖:
“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似乎……似乎在某本失传的古籍图谱中瞥见过类似的图样。”
这话半真半假,既未完全暴露我与玉佩的关联,也未曾全然说谎。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把头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似在掂量我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数秒,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但他最终并未深究,只是缓缓合上锦盒,将那暗红色的盖子轻轻扣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起身,再次走向那紫檀木柜,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回原处,用那把黄铜钥匙重新锁好。
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坐回太师椅,身体微微后靠,指尖重新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过,你该当明白,这婴月玉的价值几何。”
“换言之,鬼夫妻所要寻觅的那件带有玄渊缠星纹的古玩,其价值只会更为惊人,绝非市面上那些流通的大路货色可比。”
“否则,以老夫在此行经营数十载积累的人脉网络,也不至于耗时良久,至今仍无线索。”
我心中一动,趁机追问:“您方才一再提及他们来头极大,究竟大到何种地步?总不会仅仅是因为他们手持这婴月玉吧?”
把头闻言,再次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缥缈与谨慎:“此事,未得他们首肯,老夫……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车窗之外浓稠的夜色,其中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之色。
“老夫只能告诉你,他们与你同姓,也姓陈。但他们那个陈字背后所代表的……”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
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触及某种遥远传说的憧憬。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刮过一阵疾风,吹得年久失修的车厢吱呀作响。
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猛烈地拍打在模糊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更添了几分诡谲气氛。
我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
姓陈……
爸妈确实姓陈。
可这个姓氏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竟能让把头这种在鬼市说一不二,俨然土皇帝般的人物都如此讳莫如深,甚至流露出惧意?
难道说,父母背后,还关联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势力庞大的古老家族?
可我从小到大,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任何显赫的亲戚。
家里的往来亲友也多是寻常百姓,日子过得朴素而平静,与“来头大”三个字毫不沾边。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在我脑中纠缠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线头。
我猛然又记起一桩童年旧事。
一个深夜,我因口渴醒来,蹑手蹑脚走到院中,却见父母并肩立于月光下,低声交谈,手中似乎共同捧着一件物品。
那物品在清冷的月华下,正散发着与方才那婴月玉极为相似的,温润而微弱的莹光。
当时睡眼惺忪,只以为是梦境,未加留意。
如今回想,那夜的景象,那玉佩的轮廓,与方才所见何其相似!
“把头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将话题拉回最实际的方向:
“倘若……倘若晚辈真的侥幸找到了那件刻有玄渊缠星纹的古玩,他们……真的确定会现身吗?”
“毕竟,连您都无法掌握他们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