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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026-02-21 20:00作者:李小艾

上有老下有小

一天的迎来送往,陆琛和叶赛君彻底累瘫了,送陆爸陆妈上了楼,他们一动也不想动了,索性在爸妈这儿住一晚。叶赛君喝了一杯茶,随手拿过礼金账本看了起来:“亲戚随的礼金都差不多,老大和老二都是600块,唯独这个三堂弟,这回真大方,给了1000块。”

陆琛随口说:“他心里又不是没数,你没少帮他忙。”看叶赛君眉开眼笑的样儿,“瞧你那见钱眼开的样儿,这人情往来,就是收的时候开心,还的时候也挺痛心。”

叶赛君讥笑了下:“谁还不知道!”她继续往下看,忍不住冒火,“这老吕真是的,他国庆节刚温了居,我给的是600,他怎么就回了200呢?”她见陆琛眯眼瘫躺在沙发上,“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陆琛没睁眼,有气无力道:“听到了,那能怎么办,再找他理论去?”

叶赛君气:“这些人都不看礼金账本吗?!”说着她又往下看,“想不到广徽还随了400块,外加一个礼盒。”

“什么礼盒?”

“你没看中午吃饭时,可儿玩的那个萌虫机器人吗?那是广徽自己的创意小制作,一个小爬虫,两只萌萌的大眼睛很可爱,可儿可喜欢了。”

“看来广徽也慢慢适应了中国式人情啊,我以为他会按国外的方式来呢!国外像温居这种事,大都送一束鲜花啊、一瓶红酒,或者一套餐具什么的,哪像咱们中国人,直接送钱,越多越好,显得有面子。”陆琛轻咳了下,“这主人看账本时,就喜笑颜开的。”

叶赛君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骂道:“去你的!”接着她说,“大头给了600啊。”

“他怎么给这么多啊,吃喜面时,我给了他400。”

“大头条件不好,拉家带口的,正需要钱的时候,有空了,你给他送回去。”

“行,仨孩子呢,太不容易。”

“物业刘大爷那钱怎么办?家里就他一人,平常人家也没什么事。”

“咱爸了解刘大爷脾气,把钱给他送回去,他会生气的,咱爸让我提两瓶老家的酒送过去。”

“行!”叶赛君越翻账本越气,“这个,他八年前搬新家,我们当时给了一套茶具和100块钱,他现在竟然又还了100块,那时酒席多少钱,现在多少钱……还有这个,人没在这儿吃饭,给了140,感情这是把饭钱扣除了吧。”

“我劝你别看了,越看越焦躁,搞得晚上失眠更难受。”陆琛劝道。

叶赛君举着账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在朋友心中关系远近的一把尺子。”她没好气地把账本扔一边,猛地又看到了一包旺旺礼包,“这谁呀?还给了一包旺旺。”她看了眼包装,“天哪,竟然是过期的。”气得她赶紧扔进了垃圾桶。

陆琛打了个哈欠:“早告诉你了,不要看账本,你偏看。”

叶赛君平了平气:“饭店酒席钱还没结呢吧?”

“没事,我给那朋友说了,明天去结,今天太累了。”

叶赛君扫了眼朋友发来的对账单:“其他先不算,光饭店酒席钱就将近一万块呢!想想你那大表姐真有意思,一家人满满当当坐一桌,才随礼金200块。”

陆琛有些不耐烦了:“都是亲戚嘛。”

叶赛君白他一眼:“我也没说别的啊。”说着突然她从对账单上发现了问题,“不对啊,我们没有在酒店吧台拿过烟啊,我是去烟草专柜买的啊,这账单明细里怎么有一条400块的烟?”

陆琛脸红了,吞吐起来:“可能是记错了吧,回头我去问问他们。”

叶赛君感觉事情不对:“你撒谎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琛不想吵架,怕爸妈听到跟着闹心,索性他便承认了:“是我拿的,送给表姐夫了。”

“为什么?”

“还不因为可儿姥姥啊,把事闹的!”

“我妈那是心疼我们,看不下去就说了两句!随200块,来一大家子,我们也就不计较了,你怎么又搭了条烟?敢情我们算是倒找钱,请大表姐一家来吃饭,最后还落得一身不是。”

“你小声点,我爸刚出院。”陆琛满腔怨气地说,“还怪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所以,以后让可儿姥姥少管我们家的事!”

叶赛君一听勃然大怒,压着声音:“陆琛,你有良心吗?我妈给了6000块,没吃你一口饭,回家自己吃方便面,告诉你,要不是我妈,咱们要倒贴钱进去了!”她用力地把礼金账本扔到他身上,“收的礼钱,不算我妈给的那份,还不到6000,你自己看吧!”说着便回了房间。

陆琛心一惊,他没想到会这么少,他翻看了下礼金账本,便臊眉耷眼起来。本来困得不得了,这一吵架,精神了好多。

陆爸见儿子提着一箱奶要出门:“忙一天了,还要出去啊?”

“大头给的钱有点多,我给他送回去,正好他爸妈也来了,我过去坐坐。”

陆爸点头:“对对,快去吧。”

陆琛来到大头家,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吃完,不是老三拉臭臭了,就是老二把老大的书撕了,老大把他打哭了,家里相当热闹。

“不是说你父母来了吗?”陆琛没有看到大头父母。

“我爸妈回家有点事,下午刚走。”大头说。

吃完饭,大头媳妇带孩子去卧室准备睡觉了,关上门,屋里确实清静了不少。大头不好意思地笑,赶紧把沙发上的玩具和衣服全都清理到一边,让陆琛坐下,并端来一杯茶水,两人在客厅里说话。

陆琛拿出钱放到桌上:“大头,拿着,你经济不宽裕,还要养仨孩子。”

“哥,你这样就见外了,这点钱我还觉得拿不出手呢,你可别嫌少。”

“我一点不嫌少,你的情况我比谁都了解,把钱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这不行,咱中国讲究美德,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头把钱塞到陆琛手里,“不能因为我养了仨孩子,就处处迁就我。该有的礼数得有,何况哥你帮我那么大忙,我很是感激,钱多少是我的一个心意,别不收。”

陆琛见他说得坚决又诚恳:“那行吧,我留200,剩下你拿回去。你给孩子买点好吃的,算我的心意。”

“哥,你这样让我心里不得劲儿啊。”

“你不收下,我心里才不得劲儿呢。你还要攒钱买房交首付,咱们之间就别推来让去的了。”

大头拿过陆琛手里的200块,坚决又爽快道:“哥咱俩换下,我留200,这400你拿着。就这样了,不能再推让了,不然你就是看不起你兄弟。”

陆琛无奈地笑了下:“好好,依你吧。”

大头笑着随口说了起来:“今天王店长在哪桌啊?我怎么没看到,还想借此敬他杯酒呢,毕竟上回那事,他也帮我说了句公道话。”

陆琛端起茶杯:“他没来,我没给单位任何人通知,他不知道。”

大头迷糊了:“可我在酒店看到他了,还和他打招呼,他问我在这儿有事啊,我说我是来参加琛哥的温居宴。对了,他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哦,他叫她夏老板。”

陆琛知道那是夏虹,他神色恍惚了下,听到这些自然心里有些不得劲,很快他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地“哦”了声,暗想:“这王兵和夏虹,这俩人在搞什么事情?”

“我想王店长一定有事抽不开身。”大头觉得自己的无心之话,给陆琛添了堵,便起身给陆琛杯里续热水,并赶紧岔开话题,“我爸妈来了,能帮我们带带孩子,这样我媳妇也能出去工作了。孩子一天天大起来,用钱的地方多,最主要的是赶快攒钱交个首付,你说是吧,琛哥。”

“对对,你这么想算是明白人,我买我们那房子,真是深有体会—看一年房,涨一年价,盼一整年能降个价,临了,”他拍了下手,“还是涨价,所以甭指望房子降价,趁早买,你们准备在哪儿买房啊?”

“前两天这房东说,他打算把这房卖了,我们打算留下,哥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这位置不错,生活条件便利,离医院、学校也都挺近的。”

陆琛这么一说,让大头顿时有了迫切的紧张感:“那我们得赶快凑些钱了,说不好哪天人家房东就要赶我们走了。”

陆琛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首付你还差多少?”

大头抓了抓头皮,窘迫道:“首付差不多要二十多万,我存款没多少,真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说实话,我爸妈这次回家,就是去筹钱了。”

“我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也有房贷,借不了你多少,救救急,五万吧,你先把首付款凑齐。”

大头感动得快要掉泪了:“谢谢哥,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用谢,没借你多少,再说谁没有点难事儿啊,把房子买下心里就踏实了。”

“是啊,不用担心哪天老婆孩子流落街头了。”大头叹了口气,“都说大城市好,来了才知道根本没有说的那么好,可,可也回不去了。”

陆琛对此感同身受,从本质意义上讲,他和大头都是失去家乡而又永远无法抵达远方的人。

他从大头那儿回来,看到陆爸还在等着他,一进门,就听到陆爸问:“扣扣这孩子,这段时间生活得怎么样?你和她有没有联系?我还挺挂念她的。”

陆琛还是报喜不报忧:“还不错。”

陆爸脸色大变:“别骗我了,我住院时,怎么听说她不在医院工作了?”

陆琛惶然,虚张着嘴不知该怎么说了。

陆爸急了:“你给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咱不能对不起苏医生啊,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

“爸,我没对不起苏医生。”陆琛觉得没必要隐瞒了,于是干脆实话实说。

陆爸听完了,也感到意外:“要当歌星啊?”

“有时间,我们一起听她唱歌。”

陆爸摆摆手,讪笑着:“我和你妈听了一辈子猪嚎叫,让我们听音乐,这么高雅的事,实在不在行。”

陆琛跟着笑。

陆爸思量着:“不当医生挺可惜的,不过有梦想也不是坏事。怎么实现歌星梦,我真不懂。你呢,多帮帮她,没了爹没了妈,咱不能不管这孩子。”

“行,我知道了爸,时候不早了,睡觉吧。”陆琛回到卧室。

叶赛君气还没消,拉过被子赌气地转过身。陆琛开始向老婆道歉,他知道赛君最怕有人挠她腋窝痒痒肉了,一挠就笑。看着老婆笑了,接受他道歉了,他也开心了。

叶赛君要睡了,可是见陆琛还不睡,在那儿摆弄着手机,便坐起身扫了一眼手机屏,接着瞪大了眼:“你登手机银行干什么?”

陆琛讨好地笑着:“老婆—”

叶赛君头皮发紧,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准是又答应借给朋友钱了:“又见不得人遭难了?陆琛,你不是大富豪,你借出去的钱,有几个往回还的?”

“老婆,这次不同,这次是借给大头。我刚才去他家了,他租的那房子,房东要卖,他想买,先救急凑个首付款,就借给他五万。”他亲昵地抱着叶赛君,“我老婆比我还心善,一定见不得别人流落街头。”

叶赛君气得无可奈何:“我真是烦你了,每次都来这一套!”她郑重道,“陆琛,你能不能以后别再这样了,你考虑考虑自己的经济条件!你要是大土豪,随你怎么发你的善心,我都不管,可你毕竟不是啊!现在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双方父母都老了,时不时地就要往医院跑,一进医院,钱花得如流水,到时你拿不出钱给老人看病,那才真是丢人丢到家!”

“我知道,这不就是救急嘛。再说大头上次还去医院帮我们陪护,现在人家有难了,咱不得多少帮下,还个人情吗?”

“我知道大头是好人,可你看了吗,那银行卡上的钱就只剩下五万了。”

“我记得有八万的吧?”

叶赛君简直要抓狂了:“什么脑袋啊,你仔细看看!”

陆琛一看果然是,有些傻眼了。

叶赛君蹬了他一脚:“我看你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吧。”

“陆琛,我告诉你,这也就是大头,要换个别人,我坚决不让你往外借钱。还有,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行,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借钱了。”陆琛关掉灯,嬉皮笑脸地把叶赛君搂进怀里。

叶赛君没有心情:“别闹了。”她心事重重道,“咱妈怎么办?老寻死觅活的,咱得想想办法啊。”

陆琛凉了热血,叹了口气:“是啊,该怎么办呢?”他手枕在头下,“咱爸知道了苏扣扣的情况,知道她不在医院实习了。”

叶赛君“嗯”了声。

陆琛想了起来,他想说大头在酒店里看到王兵和夏虹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一脸惆怅地瞪着无尽的黑夜……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六点,陆琛和叶赛君都没起床呢,叶赛君听到有人敲门,便推着叫醒陆琛:“陆琛,醒醒!”

真是吓怕了,陆琛以为爸妈又出什么意外了,猛地坐了起来,急忙问:“爸妈怎么了?!”

叶赛君想笑又笑不出来:“不是爸妈,我听着外面有人敲门。”

陆琛松了口气:“谁啊?这么早。”说着打了个哈欠。

这时他们听到,早起来的陆爸去开了门。

两人凝神静听:“听说话声音,像是我二舅。”说着陆琛便赶紧穿衣服。

“二舅?昨天不刚来了吗?”叶赛君思忖着,“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说着她也赶紧穿衣服出去。

原来二舅没落东西,是来借东西的,他窘迫道:“昨天亲戚太多,我没好意思张嘴。”听到这儿,陆琛和叶赛君心里都“咯噔”一下,现在他们一听“借钱”就发怵。二舅继续说:“昨天不是收了一笔礼金吗?能不能借我一下?”

陆爸一听,担心起来:“出什么事了?”

二舅羞赧一笑:“没出什么事,涛子娶媳妇时花老鼻子钱了,欠了些债,人家催着要来着。”

陆爸点了点头,接着注意到二舅头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头上怎么还有干草?”说着帮他拿下来。

“我想着第二天还得坐车来,就找了个公园凑合了一晚上。”二舅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说你!来家里住就行啊!”陆爸责怪道。

陆琛和叶赛君相视一眼,他们知道二舅担心他们今天把钱存银行里,所以一大早堵上门来。

陆琛问二舅:“二舅,你需要多少?”

二舅嗫嚅道:“昨天我听说,不是收了一个数嘛。”他心事重重,双手来回地在腿上摩挲着。

叶赛君难为情地忍不住说道:“是啊二舅,昨天是收了一个数,到现在陆琛还没去饭店结账呢,光饭店都要支出快一万呢。”

“这么多钱啊?”陆爸睁大了眼。

二舅想了想:“确实,陆琛太要面子了,好烟好酒好饭店,看那饭店多高档,哪哪都铺着红地毯,上个厕所还有人递毛巾,更别说那饭菜了。”

陆琛看了下表:“赛君,叫可儿起床吧,再做点饭让二舅在这儿一块儿吃。”

“行,我去做。”叶赛君说着,表情沉重地看了眼陆琛。

陆琛当然明白叶赛君在想什么,昨晚刚答应借大头五万,现在二舅又来借一万,虽然钱不多,但确实让他们挺为难的—爸妈刚从医院里出来,住院费、医药费花了快六千块,房贷,孩子上学,柴米油盐,人情消费,日子过得也挺紧巴的。但看二舅瑟缩为难的样子,他心有不忍,咬了咬牙:“今天本来要去饭店结账的,二舅,你先拿去。”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

“你饭店还没结账,要不我少借点,剩下的再去别处借借。”二舅推让。

“不用不用,二舅你拿着吧。”

叶赛君全听到了,她有些不高兴,觉得陆琛连商量都不和她商量下,一人就决定把钱借了,饭店的酒席钱怎么办?另外,她本来想着还给可儿姥姥温居给的那六千块。

陆爸对二舅说:“陆琛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说完他看向陆琛,“当年我买这房子,也借过你二舅的钱,亲戚就是要互相帮衬。另外酒席的钱我出,你们还要还房贷,这次我和你妈住院,都是你们掏的钱。”

陆琛哪能让爸爸掏钱:“不用,爸你别管了。”

热汤热饭吃完,二舅拿上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琛当然看出叶赛君不太高兴,但大早上当着父母面,不想说破这事,两人眼看时间紧迫,便赶紧忙活着送可儿上学,一路上当着孩子的面,叶赛君也不想和他吵。

送完可儿后,两人开始短兵相接了。陆琛见叶赛君还冷着个脸:“钱还没焐热就没了,不高兴了?”

叶赛君不搭理他。

“二舅有难处了来借钱,总不能一分不借吧?”

叶赛君气呼呼,像上了膛的子弹:“你眼里有我吗?你都不和我商量下!”她冷笑了下,“也对,往外借五万都没和我商量下,更别提这一万了。你别忘了,你借出去的那一万的礼金里面,有一多半是我妈给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为我想过吗?二舅昨晚没走,在公园里猫了一晚,借钱这事有多难为情,这我不用说了。他这么大年纪了,我这当外甥的总不能一分钱不借就让他这么走了吧?况且二舅以前对我们家也有帮助,我心狠不上来!”

“陆琛!你第一天认识我吗?说得我就像冷血无情似的!我从来没说不能借给二舅钱,旁人外姓都能借,何况自己的亲舅!我只是觉得你该问一下我,我本来打算把我妈给的六千块温居钱还给我妈!还有,今天我一块儿说了,你从来都没关心过我妈!比起我这做儿媳妇的来,你这女婿当的不称职!”叶赛君很气恼,越说越气,从钱上吵到对父母的态度问题上。

“我怎么没关心你妈?前段时间我开车两小时,带你妈去看话剧,书店里看到了不错的诗歌集,也想着买来给你妈……”陆琛觉得委屈。

“早上你爸给你钱,你不要,那你凭什么要我妈给的那六千块?!父母都是一样的,我妈退休金也不多,平时还要吃药什么的,那些钱也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陆琛很冤枉:“我没想要你妈的钱啊!”

叶赛君昂头回击道:“可你也没打算立马还回去!”

陆琛恍然,又失望又生气:“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爸该出这饭店的钱,对吧?”

叶赛君也来气了:“陆琛你讲不讲道理,我那么说了吗?”

“我都这么大人了,好意思伸手花老人的钱吗?”

“不好意思,你就在外面少逞英雄!打肿脸充胖子你还上瘾了!”叶赛君见陆琛还要辩白,“行了,我不和你吵了,最该气的就是咱们太穷了!”说着她晃了下手里的银行卡,“一会儿我转账给你一万,你赶快把饭店的钱结了。父母的钱咱都不要,我把我妈那六千也还了。要借给大头的钱,趁这机会,你把以前借给那些朋友的钱都给我要回来!有的五六年了,也该还了吧?”

“人家有钱了能不还吗?看来还是没钱。”

“你那都是些什么朋友?都拿你当傻子的吧?有个叫强子的,用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时不时地吃个大餐,这样的,还差你那万把块钱啊?你不去要,人家怎么想得起来你的这点小钱?”

陆琛皱眉苦着脸。

“你不好意思要,我去要!”

“好好,我去我去。”陆琛怅然而又无可奈何。

叶赛君抬头一看:“到了到了!”车子已经开过幼儿园门口了,她忍不住还是提醒道,“你路上开车小心点。”

叶赛君被陆琛气得有些胃疼,刚进办公室,就赶紧吃了片药。老园长来了,见她脸色不好看:“赛君,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她赶紧做出精神饱满的样子,帮园长倒了一杯水,“我正想和您说下小尹老师那件事。那孩子的爸妈已从上海赶来了,我和他们约定好九点见面。”她在医院里见小尹老师郁郁寡欢,决定一定要查明事情真相,谁的错就谁来负责。她查看了一些监控视频,向同班老师及小朋友了解了一些情况,觉得打人的那位老人确实误会了小尹老师。她主动联系孩子家长,并把情况一一告知。

“好,这件事情一定要处理好,不要矛盾激化,不要委屈了任何一个人,有理说理,有问题解决问题,我们都是为了孩子。”

“放心吧园长,我会处理好的。”

“那行,我先去局里开会,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的园长。”园长刚走,叶赛君就接到那位家长的电话。

医院里。这两位家长来看望了小尹老师,并替老人致以歉意。看得出他们也都是知书达理的人,意识到隔代教育确实存在很大问题,他们也很头疼老人如此袒护溺爱孩子,非常赞同学校老师的做法,让孩子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又说到脱外套的事,他们问了孩子,原来是孩子口袋里有奶奶给他装的夹心饼干,他担心脱了外套,饼干会丢了,所以死活不脱……

“总之是误会了小尹老师,再一次向老师表示歉意。”孩子爸爸很不好意思。

妈妈拉过小尹老师的手:“真是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小尹老师动容地眼含热泪:“没事没事,知道我不是个坏老师,我就很开心了。”

“你们放下工作,从上海赶来,也感谢你们的诚意和理解,我代表学校向你们表示感谢。”叶赛君由衷地说。

“哪里哪里。叶副园长,您太客气了。”孩子妈妈说。

叶赛君真诚道:“我多说一句,孩子现在是成长关键期,父母的陪伴不可或缺,要尽量多给予孩子爱和温暖。”

孩子爸爸很赞同:“您说的对,这次我们决定了,不论多么困难,都要把孩子带到身边,看着他长大。”

“孩子要转学了?”叶赛君问。

“是啊,教育不好孩子,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这次回来,我们把孩子带走。”孩子妈妈口气里带着自责。

叶赛君点点头:“父辈对孩子的那种疼爱,我们都能理解,老人吧,就觉得别的孩子都是父母在身边,所以她就想加倍地给孙子更多的爱,其实这已经是溺爱了,对孩子成长不利。况且父母的爱,是无可替代的。”

孩子爸妈听了叶赛君的话,连连点头。正在这时,奶奶带着孩子也来医院了,奶奶真诚地表达了歉意,并让孩子送给老师一枝花,孩子奶声奶气道:“希望小尹老师开心起来!”

误会终于涣然冰释,有着风过云流、春来花发般的美好,灿亮的阳光扑进窗,病房里充满了阳光和欢乐。叶赛君觉得一切真美好,瞬间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早会前,陆琛巡视完整个卖场,正要去会议室开会时,在楼梯口遇到了王兵。

王兵严肃地批评道:“你可算来了!”

“店长,真是对不起了,最近家里事太多了。”陆琛一脸赔笑地承认错误。

“太影响工作了!下次注意!”王兵四下里瞧了眼,看没别人,就换了副脸色,开始不露痕迹地说重点,语气柔和起来,“陆琛啊,自从上次和你吃完饭,我觉得苏扣扣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这朋友客气又疏远,让人真不得劲儿。”

陆琛装作不知道:“是吗?最近家里事多,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了。可能上次被弟妹碰到,让她觉得不能给你惹麻烦吧。”

王兵诡笑了下:“行吧,也可能是那阵势真的把她吓着了。”顿了下,他阴阳怪气起来,“我就是喜欢她那性格,和她在一起好玩,开心。我们本是忘年之交,什么事都没有,最怕有人在中间搅浑水,弄得大家都挺尴尬的。”正当陆琛不知该怎么接话时,王兵的手机响了,他往前一步接听电话。

陆琛暗想:“把自己的龌龊想法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真是让人恶心!”他也直骂自己没用,只能在心里暗?上司,不敢骂出来。

王兵接完电话,陆琛赶紧岔开话题:“我这几天请假,多谢店长担待,今晚我请你吃饭。”

“没空,夏虹约我吃饭。”接着王兵明知故问,嘴角隐现一丝嘲笑,“她没叫你吗?”

“没有。”陆琛大方干脆地说。

“那一起吧!”王兵得意尽现。

陆琛看着王兵惺惺作态,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两人一起走向会议室,陆琛暗暗思忖,看来以后夏虹就绕过他这个经理,有事直接找王兵拍板了。她攀上一根粗藤,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可仔细咂摸一下,心里多少不是个味儿,有种被抛弃、被忽视的感觉。真是被麻烦惯了,一下子不来麻烦了,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么想着,陆琛不禁苦笑了下。人其实就在麻烦与被麻烦中,你来我往中增进感情,体现彼此价值。

和陆琛预料的一样,早会上,王兵就他请假一事,当着同事的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一番,那惨烈场面简直就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陆琛攥紧拳,他很想给王兵一拳,再指着他鼻子大骂:“你有什么呀!一没过人的才能,二品行极为不端,不就是靠着岳父才当上这店长的嘛!你牛什么牛啊!”可他最终还是憋屈着,没有拍桌子潇洒帅气地直接走人,仿佛一过三十岁,几乎要把“忍忍算了”这几个字用加粗字体写到脸上。

散会后,小张替他抱屈:“他要是这么骂我,我早就拍桌子走人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陆琛苦笑了下,什么都没说。二十二岁的小张理解不了而立之年的憋屈与无奈,中年人也是分分钟想辞职的,可又分分钟被现实打击得不敢动弹。上有老下有小,有车有房有贷款,是可以往死了骂的,往痛了捶的。他们像一块软塌塌的抹布,存得住苦水,插得住毒针,完全被生活扼住了喉咙,自然深知成年人的责任比脸面更重要。

幼儿园小朋友的转学手续当天就办好了,终于空出了一个名额,叶赛君便向老园长求情,把这名额留给了三堂弟家的孩子。办完这件事,她心里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让她轻快不少。她赶紧给陆琛打电话,让他转告一下三堂弟,电话却占线,是陆琛正给苏扣扣打电话,想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我爸妈都挺惦记你的,一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苏扣扣不想去,不想看到陆妈,一看到她,那些名为“难过”的触角,就在她心中四下里扎。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是没像以前说话那样冲了:“谢谢长辈的心意,我最近没空。”她胡乱搪塞过去。

陆琛发现她的态度温和了一些,不再刺刺的,这让他感到欣慰:“那好吧,另外我打算找位好的音乐老师,来帮你指点下。”

苏扣扣平静地应声:“谢谢,没什么事了吧?”

陆琛难为情道:“这几天我太忙了,没顾得上问你,关于上海陈教授那边,我们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陆琛拿捏着分寸,“我给你转点生活费吧,还有你生活中需要些什么,告诉我,我从超市里直接买了。”

“不需要,没事我就挂了。”苏扣扣挂断了电话,她觉得自己像是靠爸爸的命来换钱,如寄生虫一样。

陆琛生怕她会多想,把关心当成浅薄的同情,最后还是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他有时真的会把她当成走丢的灵灵,想给她家人般的爱和保护,不知妹妹现在何处,过得好不好,如果妹妹遇到了难处,相信也会有人像他一样给予关心和帮助吧。

叶赛君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陆琛听说后,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三堂弟。他不禁又想到了小卷毛上学的事还没着落,叶赛君便打趣他:“你操的心真多,快赶上联合国秘书长了,还有大头那五万块,我看你怎么办!”

陆琛嘿嘿一笑:“都是朋友嘛,活着就图个人味儿。”

下班路上遇到了时广徽,陆琛问起学校的事。时广徽说,他公司合伙人托朋友帮他寻了一条门路,陆琛建议还是先等等那边的消息再说,因为求人办事,不是越托的人多越好,都各找人情关系,会越托越乱。他想起了一件事,有朋友四下撒网,托了很多朋友去派出所捞人,本来差不多能办取保候审的,可是各路关系和人情都涌到领导这边。领导光接各种人情电话就接烦了,彻底怒了,吩咐手下人,赶紧把人关进去再说!

这个周末,陆琛一家三口回爸妈那儿吃饭。小区里的电梯投放了新的广告,三面墙,左边女人整容,右边男人植发,中间孩子补课,简直中国式家庭的真实写照。陆琛一家三口刚好站在对应的位置上,很是应景。叶赛君很郁闷:“本来累一天了,回家坐个电梯还要被贩卖焦虑。”

陆琛不禁调侃道:“地上再来个中老年保健品,整个‘焦虑全家桶’啊。”

陆可儿一听“全家桶”,眼里有了神采:“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

“就知道吃,这个月测评卷考多少啊?”陆琛刮了下她鼻子。

“可儿,学习上你可不能松懈啊,今晚好好整理下错题本。”叶赛君提醒道。

陆可儿要抓狂了:“你们知道吗,妈妈长皱纹、爸爸掉头发都是唠叨出来的。”

两人哭笑不得,电梯开了,他们笑着追打陆可儿。

吃饭时,陆爸拿出了三万块钱,非让他们小两口收着,知道他们最近花了不少钱,还要还房贷。陆爸说:“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我知道,过日子人情世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老话说,‘人情不是债,急时把锅卖。’该挡的人情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得挡过去。”

叶赛君觉得暂时借用,过渡一下也好,可陆琛当即便向她使眼色,不让她接受老人的钱,并哈哈笑着:“爸,我们有钱,您快收起来吧。”

从父母家回来,叶赛君有些不理解:“我们就只是暂时借用一下,又不是啃老。”

“这你不懂,我不想给父母添麻烦,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心。”

既然这样,叶赛君只好催他赶紧向那些朋友讨债去了,正如她所预料,结果一分钱都没要来。一进门,陆琛耷拉着脑袋:“听他们一说,个个过得比我还惨,我实在张不开嘴要钱啊。”

“是让你去要债,你看你那样子,倒像是去借钱。”叶赛君横眼看他,不放心地问,“你没头脑一热,又许诺借给人家钱来吧?”

“都没钱了,拿什么借?”

叶赛君想了下,建议道:“要不然咱们少借点给大头。”

“我话都说出去了,你让我怎么收?大头在这个城市没几个朋友,咱尽量帮帮人家,谁都有难处不是。”

“打肿脸充胖子!”叶赛君气得不想和他说一句话,端起桌上的水果,拿到厨房给可儿榨果汁去了。

陆琛伸了个懒腰想看会儿电视,隐约听到书房有游戏声,便轻轻推开门,一看让他有些上火:“陆可儿,好啊你玩游戏,写完作业罚你干家务!”

“爸,我就再玩一会儿。”陆可儿央求道。

“不行,赶紧学习!”

“妈妈训你,你把火气都撒我头上了,这公平吗?”

“你作业没写完就玩游戏,不该说你吗?”

“我说了,就一会儿还不行吗?”陆可儿冲老爸嬉皮笑脸,“通融下。”

陆琛毫不犹豫:“没二话,赶紧写作业!”

陆可儿眼见无望:“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啊!”

“笑话,我有什么后悔的。”

话刚说完,只见陆可儿抻长脖子,扯着嗓子冲门外大喊:“妈,我爸有钱,他藏私房钱了!”

陆琛惊慌了:“你怎么知道的?”他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别嚷嚷,明天我给你买哈根达斯冰激凌!”

“晚了!”陆可儿吐了吐舌头。

叶赛君听到,火速跑到了书房:“钱藏哪儿了?”

陆可儿毫不留情地揭发道:“君子兰花盆底下。”

叶赛君果然从花盆底下翻出了钱:“好啊你陆琛,还藏私房钱!”她数了数,“六百块,说说吧,你藏钱干什么?”

“打算给你买礼物送惊喜的。”陆琛搔了搔后脑勺。

陆可儿提醒:“妈,别信。”

“不用你说,我才不信,除了惊吓,哪儿给过惊喜?”

陆琛苦笑了下:“我这不正悔改中嘛,就被你发现了。”

“快说,你藏钱到底干什么?”叶赛君声音提高了八度。

陆琛见形势严峻,便只好实话实说:“就是和朋友吃吃饭什么的。”

“没收了!”叶赛君把钱装进了口袋里。

陆可儿看着老爸一脸痛苦的样子,她得意地冲他扮鬼脸。

只听叶赛君边走出书房边盘算道:“正好明天给可儿买些练习题做,各科的都买些,可能还给个批发价。”

陆可儿一听,惶然地张大了嘴。

轮到陆琛幸灾乐祸起来:“对,可儿你要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似的,赚不来大钱,没出息地还藏私房钱。”他坏笑着拍了拍女儿肩膀,“加油哟。”

“你们怎么这么讨厌!”陆可儿托着下巴噘着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孩子睡了,衣服洗了,紧张忙碌的一天过去了,叶赛君终于可以放松一会儿,等陆琛洗完澡,她也想在浴缸里泡个澡。

“泡个花瓣浴多美呀,唉,家里也没有什么花。”

“有葱花要吗?”陆琛擦着头发。

叶赛君给她一白眼:“再撒点料酒、孜然、十三香,对吧?”

“那真是香喷喷的!”

“去你的!”陆琛出去了,叶赛君美美地泡着澡,想起了夏虹,便想和她诉诉这几日心中的苦。

“这几天真是郁闷,公婆住院,亲戚都来医院看望了,没想到他们想一块儿帮我们温居。”

“啊,你们办温居宴了啊,怎么没通知我呢?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

“我们谁都没通知,本来我们就不愿意办,都是些公婆的亲戚。重点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我们刚收了一万块礼金,饭店的钱还没去结账,陆琛他二舅第二天一大早就堵我们家门口,要借走这一万。”

“老话说得对,富不还乡,穷不走亲。所以我们从不回老家,也切断和那些穷亲戚的来往,他们可是个个都张着血盆大口,吓人得很。”

“最让我头疼的是,陆琛又许诺借给别人钱了。”

“之所以那么多人爱向你们家借钱,就是陆琛太傻了。这年头谁还往外借钱,都是有去无回的买卖。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他身上怎么还有江湖老大哥的习气,幸好他不是大富豪,要不然非得被人借空不可。”

陆琛听到她们的聊天了,坐不住了,一下子进到卫生间,一脸怒色地比画着让她挂掉电话。挂掉之后,她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跟夏虹聊这些干嘛?她只会暗暗笑话我们!”

“你偷听我们聊天?”

“我还用偷听啊,聊得那么欢,声音那么大。”

“她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啊,我向她诉下苦怎么了?”

“还朋友,你可拉倒吧!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回事!”

“凭什么这样说,她就是有点千金小姐的毛病而已,我觉得我们关系还不错的。”

陆琛一脸鄙夷:“我一直没告诉你,上回我们办温居宴,夏虹和王兵也去那酒店吃饭,只是没有包间了,被我们都订没了。大头正好认得王兵,随口说了我们在那儿办温居宴,当时夏虹就在跟前!王兵不来我不怪,夏虹自始至终就没问过我们一句。刚才电话里,她还怪我们,这不倒打一耙吗?”

叶赛君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说什么。

“我摊位帮她调了,她也笼络住店长了,我实在没用了。她这人就是用着你靠前,用不着你靠后,你还拿她当真朋友?在她眼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什么朋友情谊。我们和她是有阶层之分的,她不会和我们平起平坐,她理解的朋友,只是分有用的和待用的,这就是夏虹!”陆琛激动地一气说完,末了想起来了,“对了,他还说我傻,我这叫活得有人情味儿,她呢,成了金钱的奴隶!”说着,他悻悻转身要走。

叶赛君幽幽地说道:“我们成了人情的奴隶。”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下子沉入水中,她这才知道,原来夏虹轻薄了她们之间的这份情谊。而她是那种重情感性的人,对待朋友的心意,一如明月松间的青石流水,如少年一般,不带功利之心,所以和夏虹认识这么多年,她没有向她开口借过钱,求过什么帮助,可还是被对方看轻了。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下子,她释然了—轻就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陆琛进来了,还端来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这年头谁还没有个塑料花友谊啊,来,干杯!”

叶赛君笑了:“好,为我们的塑料花友谊干杯!”

喝完酒,她吹干头发,正要去睡觉,突然想起手机该充电了,于是去包里拿充电器。当她拉开侧兜时,突然发现里面有三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原来陆爸把钱偷偷放在包里了。她看着纸条上的字:“赛君,我了解我儿子,他不想给我添麻烦,怕我担心,就自己逞强。可过日子哪那么容易,万一有个急用还能顶一顶。当父母的最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作难,我和你妈很知足了,有你这么个好儿媳妇,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我们就踏实了。另外,别说这钱是我给的。”

叶赛君鼻子发酸,眼眶红红的。天底下最无私最伟大的莫过于父母的大爱了,他们总是先子女之忧而忧,后子女之乐而乐。这时,她听到陆琛在叫她,她赶紧擦擦眼泪回房睡觉了。

这几天里,陆琛最怕遇着大头或者他来电话,看样子,他倒像个欠钱的了。叶赛君打算先不告诉陆琛那三万块钱的事,借此机会让他去要要那些陈年旧账,当然她对此一点也不抱希望。至于那三万块钱,她想好了,就说是时广徽借给的,再从他们卡里拿出两万,正好能帮大头凑齐五万块。

叶赛君见陆琛抓起钥匙出门,便刺挠道:“你卖肾去啊?”

“肾先留一留吧,还有几个朋友那儿没去,我再去要要看。”

叶赛君来气了:“陆琛,你到底往外借了多少钱啊!”

“不多,我又不是大老板,挣的钱有数,还能借多少?”陆琛说着门关走了出去。

叶赛君掐着腰对着门咬牙切齿。陆琛说的倒是实话,工薪阶层,不买不卖的,没有什么副业,一月到手的钱都是有数的,但是要问他借朋友的钱都从哪里来,答案就是他炒股所得。那两年股市行情还不错,赚了些钱,叶赛君呢,对股票不感兴趣,所以不闻也不问。

叶赛君想着要出去透透气,排解下心中郁闷。天有些冷,路过一家咖啡店,她便进去买杯热咖啡喝,恰巧遇到了时广徽,原来他在这儿相亲。

见到叶赛君,时广徽无奈地笑了下:“没办法,我得顺着我妈的意思来。”

叶赛君笑着说:“理解理解。”

“一会儿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

“等女方来后,差不多五分钟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好借口离开。”

叶赛君迟疑着:“这行吗?再说我打电话说什么呀?”

时广徽想了下:“就说公司有急事,要我回去处理。”

叶赛君挖苦道:“想不到啊,你挺会耍滑头的嘛。”

时广徽求饶地一笑。

叶赛君坐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前,以助时广徽顺利逃脱。

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打电话,女方电话竟然先响了起来,之后,就是人家先他离去。一脸挫败的时广徽坐到了叶赛君桌前,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给赛君点了一份甜点,给自己重新换了杯咖啡,他关心地问:“你的胃没再不舒服吧?”

“还好。”

“我听同事说起过一个食疗方法,很养胃,回头我让他把方子写给我。”

“真是谢谢了。”

“这段时间,你和陆琛真是够辛苦的。”

“而立之年嘛,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着责任。”这时窗外有一群风华正茂的学生,他们书抱胸前,说笑着结伴同行。叶赛君看向他们:“真是什么样的年龄,看什么样的风景。就像青春的他们,眼里只有诗和远方,而我们,就只剩柴米油盐了。”

“是啊,青春真好,突然好想回母校去看看。”

“是啊,我们老是说,可都忙得定不下时间。”叶赛君想了下,“看哪个周末适合,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好啊!”

这时,叶赛君看到时广徽包里带了本书:“你经常看书啊?”

“有时间就翻翻,习惯了。”

“真好,我都好久没看书了,真是惭愧。”

时广徽回想:“记得上学时你特别爱看书,看的全是言情小说吧?”

“是,有次上课还偷着看呢,被数学老师发现罚站,还把我写的小说扔到窗外。”叶赛君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现在她能风轻云淡地讲这件事,可当年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痛心很羞辱的事。

时广徽帮她回忆:“我记得那次陆琛让我帮他放哨,他把数学老师的自行车座位给卸了。”

叶赛君已是笑得直捂嘴:“没一会儿,就传来老师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谁干的?!’这魔性的咆哮声久久回**在我耳边。”

“当时他气得假牙都掉出来了。”

“对对,”叶赛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咱们数学老师当时可是很宠你的,你还帮着我们一起对付他。”

时广徽轻笑了下,心想:“因为当时我也喜欢你。”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他只好说:“我觉得老师不该扔你写的小说。”

叶赛君收起笑,叹了口气:“我现在也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倒是真能体会到当年老师的一片苦心了。”她喝了口咖啡,“我的糗事全被你说出来了,在你印象里,我是不是就是个学习一般、还爱看闲书的学生。”

时广徽猛摇头:“不不,你是个文艺女青年,你喜欢拿着本书,靠在咱们学校的那棵大合欢树下看。”

“对,特别是当它开了花,我就喜欢在树下看书。”叶赛君回想着那棵开花的合欢树。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夕阳西下,合欢开着花,你一身白裙在树下看书,衬着周围一切都很静美。”

叶赛君托腮神往:“被你说得可真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浪漫诗人呢。”

爱能激发人的诗性。时广徽不以为然地笑了:“我是实话实说而已,青春时光本来就是美好的。”大概从那时起他开始注意她,喜欢她。她在树下看书,看风景的人远看着她,书装饰了她的梦,她装饰了别人的梦。

似乎这梦又回来了似的。

叶赛君苦哈哈地煞起了风景:“我们都回不去了。”

时广徽开玩笑地问:“假如要是回去了,你会选择另一种人生吗?”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却令人深思的问题。

叶赛君陷入沉思,喃喃地像是自问:“为梦想而活吗?”正深入地思考时,一人端着咖啡路过她身边时,不小心溅到了她身上,她猛地恍如梦醒!

一块暗黄色咖啡渍在珠白的衣袖上,甚是醒目刺心。

“对不起。”路人小心地道歉。

“没关系。”叶赛君虽然内心里很介意,但也只能无所谓地说“没关系”,就像梦想早被现实肆无忌惮地碾轧成灰,梦想还要大度地说“没关系”,实际上,现实连声“对不起”都不会说。

时广徽赶紧递给她纸:“擦一擦,别担心,用苏打水就能洗掉。”

“没事儿,救不回就救不回吧。”叶赛君内心感慨着,人生这条路,遗憾的事情总是太多。

一时间两人静默下来,好像不知说什么了,叶赛君便随口说了句:“你脸上的伤,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时广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千万别提‘苏扣扣’这三个字。”

“我招你惹你了?!”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们抬头一看,竟然是苏扣扣。时广徽一脸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关你什么事!”苏扣扣准备去酒吧唱歌,路过来这儿买杯咖啡。去酒吧唱歌,一能练歌,二能赚点生活费,她等咖啡有一小会儿了,一直瞅着他俩在这儿说说笑笑。

叶赛君见她化着浓妆,衣着打扮得有些妖艳,便不放心起来:“扣扣,这大晚上的,你是要出门还是准备回家啊?”

“我出门。”

“你要去哪儿啊,安不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当然可以。”苏扣扣拿到咖啡了,说着她推门出去,“你们继续聊吧。”

叶赛君还是不放心,想追出去,时广徽笑着劝她坐下:“不用担心她,她比谁都厉害着呢,你就放心吧。”

叶赛君叹了口气:“我们欠了苏医生天大的恩情,真是恩情难报。”

时广徽体谅地点点头。

叶赛君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就是陆爸给的那三万块钱,到时她会对陆琛说,是他借给的。

时广徽听明白了整件事情:“放心吧,不会穿帮的。”

“我断定陆琛今晚一分钱都要不回来的。”叶赛君很了解她老公,心肠软,爱面子。

时广徽直言道:“陆琛是个好人,可帮别人得考虑自己的实际情况,不能超出能力范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得更多地为家庭负责,为家人着想。”

“对啊,本来帮助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被他搞得我很焦虑。幸好这次是帮大头,要是别人,我坚决不答应他。”

“以后我提醒他下。”

叶赛君看了眼时间:“广徽,咱们改天再聊,我得去接闺女了,她在我们小区的同学家玩呢。”

“那好,一起走吧。”

经过门口,咖啡馆服务员提醒,他们正搞周年庆活动,顾客可以免费抽奖。

“你来抽吧。”时广徽让叶赛君抽。

“好吧。”叶赛君抽到了二等奖。

服务员说:“可以要咖啡杯或是书。”

“书!”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相视一笑。

叶赛君回到家,检查完女儿作业,打发她上床睡觉。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从咖啡馆带回来的那本书。她抠着衣袖的那块咖啡渍,回想着时广徽那个问题:“会不会选择另一种人生?”

高中时爱看言情小说的她,有着一个编剧梦想,考大学时,家人想让她学金融,像她表姐一样在大银行上班,工作稳定赚钱也多,最终她不顾家人反对,报考了艺术学院中文系。毕了业走上社会,才知道工作有多难找,还不如技校生就业率高。

后来她去了一家影视公司做文案,工作干得不错,领导有意要培养她成为公司编剧,让她去上海戏剧学院接受培训,这个梦想重燃的机会让她高兴又珍惜。正当她铆足劲儿去创造自己美好未来时,没想到怀孕了,最后只能放弃这个机会和梦想,然后结婚生子。慢慢孩子大点,她又出来重新工作,赚奶粉钱和生活费,既而也沦为房奴。穷,这个紧迫的现实问题,以其无情的铁腕,逼使她降志就范。孩子小,合适的工作并不好找,既能照顾孩子,还能有份工作,所以她选择去了幼儿园。

现在仔细想来,自从结婚有了家庭,婚后生活简直就像失重了一样,完全被一路裹挟,成为生活的奴隶,根本没有机会喘口气去想想人生还有梦想这回事。她凝神细想,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家庭生活,选择了事业,会不会人生有很大不同?在人生这道选择题上,到底哪一个才是最好最完美的答案?

从老刘家出来,陆琛后悔自己不该来。六年前,他借给老刘八千块钱,当时老刘老婆要生孩子,现在孩子都上一年级了,钱一分都没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老刘应该过得挺好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他一来,老刘就知道来意,没等他张口,老刘就提那八千块钱的事,心里也是过意不去,转身便去了房间,等再出来时,陆琛看到老刘手里攥了一些钱,零零碎碎凑了一千块。陆琛看着这些钱,心里很不好受,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最后他决定不拿,为免去彼此的难堪,他口是心非起来,说自己不是来要钱的,只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

从老刘家出来后,陆琛便去“泰山人家”酒店找王胖子,他是那儿的厨师。上次和时广徽吃饭,服务员说没桌了,当时就是找的王胖子帮的忙。这王胖子欠他一万块钱,当时还说好要给陆琛利息的,现在两年多了,别说利息,本金一毛也没还过。

到饭店门口,他刚下车,没想到遇到陈磊了!这家伙让陆琛很是难找,现在终于找到了。五六年前,陈磊做生意失败,欠银行很多钱,自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陆琛借给了他一万五千块钱。现在看着他从一辆宝马车上下来,听说他生意做大了发财了,看来真是。

陆琛见是一家人聚会,便把陈磊拉到一边,窘促道:“恭喜你发达了,我不耽误你时间,咱长话短说,你看咱能不能把……”

陈磊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然后爽朗一笑:“明白明白,可咱哥儿俩一见面就谈这个,好意思吗?来,先喝酒,什么都好说。”

陈磊小女儿不认生,抬着手腕,口气很天真:“叔叔,你看我的新手表,好看吗?”

“真好看,哟,还是卡地亚的呢。”陆琛认了出来。

“是啊,要很多很多钱呢。”小女孩瞪大了眼,表情夸张地表达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打了下手,她一脸不开心和不理解。妈妈挤出了一丝笑,对陆琛说:“不值钱的,几百块钱而已。”

小女儿“哇”地哭了起来:“你们骗人,大骗子!”

一下子气氛尴尬起来,搞得陆琛很难堪。

他喝了三杯酒后,陈磊便耍起赖皮来,说好的还钱,到最后一分钱都没给他。他真体会到欠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心口窝了一团火,正想着拍桌子,大骂一句:“老子这钱不要了!”正这么想着,这时他手机响了,他借此离开。

这是一个陌生人来电,因为陆琛喝了些酒,脑袋有些晕,一时没听清,重复地问:“你再说一遍,谁出事了?!”

“苏扣扣!”

“你谁啊?!逗我玩的吧?”

“骗你是孙子!”

陆琛嘿嘿一笑:“我自个儿刚当了回孙子,不稀罕!”

“不去,你会后悔的!”

电话断了,陆琛拍了拍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时间调回到一个小时前,“月亮湾”酒吧,苏扣扣刚来没多久,王兵就和朋友一起来了。他听信了朋友的计策,今晚准备表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来打动苏扣扣的芳心,进而消除隔阂,让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

苏扣扣刚唱完一首歌,下来休息时,这戏便上演了。当王兵正要大显英雄本色勇救美女时,忽然涌上来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开始叫嚣着殴打他们,场面乱成一锅粥。

王兵的朋友摸着被打的后脑勺:“哥,这是啥情况?你加戏怎么不告诉我们啊?”

王兵也蒙了,惨兮兮道:“加什么戏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说着他一抬头,看到苏扣扣正看着他们,“完了完了,露馅了!”

苏扣扣狠狠地瞪着王兵,觉得他真是太无聊了。

这时,一个肉鼻子肉脸、长得像牛魔王一样的人叫嚣着:“敢在这里称王称霸,也不瞧瞧今儿谁在这里?”他抓过苏扣扣的胳膊,“小丫头!还愣着干嘛?赶紧给我们六爷唱一首《大王叫我来巡山》,我们六爷最爱听了!”

苏扣扣很害怕,怔怔地看着他。

“唱啊!”“牛魔王”凶狠一吼。

苏扣扣吓得魂飞魄散,只好顺从他的意思,哆哆嗦嗦地唱了起来:“大王……王……叫我来……巡巡巡……”

她在台上看着台下两伙人混战互殴,有气雾自动喷出,云山雾绕起来,在音乐声中,他们拳打脚踢、哀号一片,感觉好魔幻,她也哭也笑,觉得像是身处一场人间喜剧。一曲还没唱完,她看到王兵他们抱头鼠窜。

六爷让苏扣扣陪他喝酒消遣,她不肯,想溜走,可胳膊却被六爷死死钳住,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嗷嗷直叫。

“泰山人家”饭店的对面,正是“月亮湾”酒吧。王兵自知闯了祸,不好意思给陆琛打电话,便让他朋友打。陆琛接完电话,便疾步冲向酒吧,随手抄起环卫工人放在路边的一把大竹扫帚,扫帚用的时间长了,扫把尖根根都磨得很锋利了,像钢针一样。

“放开她!”

苏扣扣抬起头,见陆琛挥舞着一把大扫帚就进来了。

六爷嘲笑道:“哪来的?还想冒充哈利·波特?!”一群人起哄地哈哈大笑起来。

“放开她!”陆琛怒吼着,“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苏扣扣看出陆琛喝酒了。

牛魔王挑衅道:“你是干什么的?少管闲事啊!”

“我就管了,怎么着?”

“哟,口气还挺硬啊,你什么来路啊?”六爷很不屑。

苏扣扣趁机挣脱开他的手,赶紧躲到陆琛身后,紧紧地抓着他衣服。

“说呀,六爷问你话呢,你什么来路?”

陆琛在陈磊那儿就窝了一肚子火气,他愤然道:“我就不明白,人怎么都越活越下流,越活越没人味儿了呢?!”

“胡说八道什么,谁没人味儿啊?今天让你闻闻什么是人味儿!”“牛魔王”坐在那儿,轻轻动了动小指头,一群人接令,挥舞着拳头把他们团团围住。

陆琛挥舞着钢针般的扫把,驱赶着像群恶兽一样的地痞流氓:“苏扣扣,你赶快走!”

“不行,一起走!”

“牛魔王”讥笑着:“我看你们都别走了!”

一场混战开始了,陆琛当然打不过他们。

苏扣扣见陆琛被他们打倒在地,于是随手拎起一个酒瓶,往地上一磕,瓶子龇牙咧嘴地露着锋利。她不管不顾地往他们身上扎去,大叫着:“警察来了!”

趁他们不留神,她扶起陆琛:“快跑,跟我走后门!”她知道往里走,左侧有面镜子,那就是个后门!

苏扣扣拉起陆琛的手,赶快逃离,身后传来酒吧经理发怒的声音:“苏扣扣,求求你,以后别来这里唱歌了!”

他们从后门跑了出来,蹲在一个角落,陆琛凝神静听:“不好,听声音好像他们又追来了!”说着拉起苏扣扣,两人继续往前跑。跑了没五十米,他们发现眼前立着一面墙,陆琛想了起来:“对,爬过这道墙就安全了!”他说着蹲下身体,“踩着我,快上!”

苏扣扣迟疑着,她有些不忍心。

陆琛急了:“快点,他们马上就追来了,没时间了!”

“好!”苏扣扣踩着他的肩膀爬过了墙。

这时那伙人真的追到眼前来了,此时陆琛像被钉在了墙上,两条腿耷拉着,上也上不去。他已经没力气了,只有死死抓紧墙头,不让自己掉下去。那些人去拽他的腿,他就使劲踢他们,他们故意扯掉他的裤子,还把裤子撕烂,叫嚣着:“光着屁股跑啊!”

墙这边的苏扣扣听见陆琛挣扎的一声惨叫,知道他快没力气了,要是掉下去,肯定被他们揍成肉饼,她焦急地转圈:“怎么办?怎么办?”

那伙人狞笑着起哄:“哟,还是条红色**嘿!”

“本命年吗哥们儿?”

“屁股好性感啊!”

苏扣扣不知该怎么办,陆琛眼见自己支撑不住了,他大声吼道:“苏扣扣,你别管我了!”说着陆琛索性跳了下去,打算和他们拼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猛地抬腿重重地踢向一人的头部,这人踉跄倒地,流氓头头见自己人吃了亏,便一拥而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苏扣扣急得跳脚,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好像有人跑来,焦急地报信:“不好了,不好了!六爷晕过去了!这小丫头太贼了,偷换了酒杯,六爷喝的那杯才是下了迷幻药的,现在癫痫发作了!”

“算你走运!”这群人扔下陆琛,呼啦啦跑着都去看六爷了。

苏扣扣很担心陆琛,隔墙问道:“你还好吗?”

“行,没什么大事。”陆琛咧嘴忍痛地挣扎着站起来,他先把裤子穿上,虽然被撕得不成样子,但好歹能遮挡下。

“你等着,我翻墙过去扶你!”

“不用。”陆琛这才发现墙北边其实有个小门,一时间都气笑了。

苏扣扣看到他一瘸一拐地从门里出来了,她赶紧跑过去:“伤得厉害吗?”

“没事,一点皮肉伤。”陆琛身上的裤子已经不能叫裤子了,透风撒气的,他下意识地弓着身子两手遮掩,像只滑稽的大虾,“你还是转过脸去吧。”

苏扣扣不当回事:“别忘了,我可是学医的!只要人身上长的器官,我什么没见过?真是的!”

陆琛一想也是,但也还是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下,语调清凉:“不错,还记得自己是名实习医生。”

苏扣扣不屑地耸了耸肩。

“你以后可真不能来这里唱歌了,太危险了!”陆琛苦口婆心道。

“我知道了,就算我想来,人家也不要了啊!”苏扣扣耳边回响着酒吧经理的话。

“得亏你机智,还知道换酒杯,想想真是后怕。”陆琛嗔怪。

“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遇到麻烦了?”苏扣扣感到奇怪。

“我也不知道,是一个陌生人给我来电话,”陆琛思虑着,“我也纳闷这人到底是谁。”

苏扣扣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然后冷笑了下:“不用猜了,肯定是王兵,估计让他朋友给你打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

“他没脸呗。”

“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你问他去吧,我对他失望至极,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他!”

“懒得问,没一点正经事!”

“要不要先去下医院?”

“没事,不用。”

“你确定?”

“当然。”

“你等我一下。”不一会儿,苏扣扣手里拎着东西回来了,语气揶揄道,“我寻思着好歹给你找条花裤衩穿吧,还没有,”说着她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东西,“呶,委屈你了,只有这个了。”

“这什么呀?”陆琛睁大了眼睛。

苏扣扣两手还撑不起,随便抖了下,原来是一个加菲猫卡通道具服。她语调清凉:“看来你只能穿这个了,别发愣了。”她把道具服塞他手里,“有点冷了,赶紧穿上,咱们走吧。”

“行吧,今晚过得可真够疯狂的。”陆琛穿上后,苏扣扣笑个不停,他看着她笑,他也很开心,“难得你这么开心,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街上,一个姑娘和一只“加菲猫”走上天桥,他们要去马路对面打车,走过的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小声说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车呢?”

“饭店门口呢,今天喝酒也开不了了,明天来开吧。”

“怎么想的,扛着一把竹扫把就进来了,刚才那六爷说你冒充哈利·波特的时候,我就想笑,可笑不出来。”

“什么哈不哈的,我还想扛着一把斧头进去呢!”

“是吗?”

陆琛来了个大喘气:“路边有个大学生兜售玩具,有光头强的一把斧头,还带亮灯的呢。”

苏扣扣笑得前仰后合:“你可真逗!”她回想着,“你刚出现时,我一看就觉得你喝了酒,而且好像还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看出来了?”

苏扣扣“嗯”了下:“怎么了?”

陆琛刚要说,叶赛君打来电话了,不放心地问:“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钱都要回来了?要不要我送个麻袋去装?”

陆琛哭笑不得,冲苏扣扣挤了下眼,对着手机说:“差不多我就在麻袋里了吧。”

苏扣扣捂嘴笑,叶赛君慌了,没听出陆琛这句是玩笑话:“怎么了你,被人绑了?钱,咱不要了还不行吗?我已经凑齐了。”

陆琛笑了下:“没事没事,开玩笑呢,你怎么凑齐了?”

“广徽借给的。”

“真是又麻烦哥们儿了,改天请他吃饭,谢谢他。”

“对了,今晚我在咖啡馆看到扣扣了,大晚上她一个人出去,挺让人担心的。”

苏扣扣听到了,她羞愧地吐了吐舌头。

“没事,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到家。”陆琛说。

挂断电话,苏扣扣帮他收起手机:“让你们都担心了,真不好意思。”

“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想不到那时广徽还这么大方。”

“他人很不错的,真不知你们彼此怎么会有这么深的误解。”

苏扣扣摆了下手:“不提他了。原来今晚你是去讨债,对方耍赖皮没给你吧?”

“当初好心好意借给他们。”陆琛叹了口气,“不说了,人心不古啊。”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死心呗。”

“做人还是讲良心好,这样活得坦**舒泰。”

“听着今晚你是催讨了好几份债,看来你是急用钱啊,一般催债不是快过年的时候吗?”

“大头买房子交首付款,钱不够,我多少帮着凑一下,他在这边没几个朋友。”

“哦,那个大头哥人倒是挺实在的,值得交。”

“所以,我就想帮一下。”

苏扣扣感慨道:“我发现,人有情就会活得很累,各种人情来往,要面面俱到。”说着她耸了耸肩,“相反,无情则一身轻。”

陆琛苦笑了下:“人情社会不可避免嘛,你生活中是不是面对的人情世故少?”

“比起你来,是少很多,”苏扣扣长叹一口气,缀了句,“世态本炎凉,人情薄如纸。”

“你年龄不大,感悟颇深啊。”

“我爸医术精湛,以前找我爸帮忙的人很多,个个热情地都跟自家亲戚似的,”她冷哼一声,“现在我爸没了,他们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在大街上若恰巧碰上,他们都远远地躲着我走。当然,我一点也不需要他们的同情和关心。”

陆琛听了心里不得劲儿,只得劝慰她:“对,这样心里也落得轻省,起码不欠人情啊。”说着他左右张望起来,“邪门了,出租车怎么这么难打啊。”

话音落,他看到苏扣扣瑟瑟发抖:“冷啊?冷就往我这儿靠一靠,别把我当人,”他往身上一拍,“把这毛茸茸的道具服,当成一条直立行走的被子。”

苏扣扣被逗乐了,觉得他担心多余:“我才不怕你,孝顺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说着她靠近他怀里取暖。

陆琛像棵大树一样一动不动。

扑面的温暖,让苏扣扣泛起一阵心酸—她又想到了爸爸。小时候到了穿棉裤的时候,她脚脖处总是露着肉,爸爸每次都把手伸进裤管里将秋裤拽舒展,然后用袜子筒把它扎结实,以免进风受凉;早上的棉裤冷得像张铁皮,爸爸总是早早把棉裤放在暖气片上烘一下,烘得暖暖的;自己逐渐长大了,开始追求时尚,大冬天的连秋裤都不穿,只穿露脚踝的裤子,爸爸总在后面追着唠叨,这样不好,会受寒。可自己哪儿听他的话,其实真的真的挺冻人的,不经意间被爸爸发现自己冷得不行,爸爸便无奈一笑,搓热手心一把握住她的脚踝,瞬间冰凉的脚踝处就感受到了那贴心暖肺的融融父爱……

苏扣扣努力克制自己,没有放声大哭,她不想让陆琛再跟着难受,这是她第一次顾及陆琛的感受。

但陆琛都知道,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人除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外,天冷时,更想念亲人,他知道她在思念爸爸。孤冷无亲在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成长,一个人哭泣,对此他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他用力抱了抱她。

第二天上班,陆琛没有看到王兵,一直到下午他才出现。陆琛去向他汇报工作,见他左手掌缠着纱布。

“你手受伤了啊?千万别感染了。”

“还是赶紧汇报工作吧。”王兵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不曾抬头与陆琛对视,似乎有意在躲闪。他左抽屉拉一下,右抽屉拉一下,再不就翻弄下文件夹,听陆琛汇报完,他装腔作势地回了句:“工作一定要细致到位!”

陆琛点头,正当他转身离开时,王兵问了句:“你的脸怎么肿了?”微妙的精心假装透着些不在意。

陆琛暗想,看来这苏扣扣猜得一点没错,他偏不说实话:“昨晚掉下床了,摔了一下。”

王兵“哦”了声,他暗想:“难道昨晚他没有去救苏扣扣?”等陆琛关上门时,他赶紧给苏扣扣打了个电话。

苏扣扣一看是王兵来电,便没好气地回他:“我还没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兵有些心虚。

“行了,不觉得无聊吗?昨晚你也出现在酒吧了,然后惹下祸事就一跑了之,不对吗?”

“谁告诉你的?”

“我耳不聋,眼不瞎!”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时间出来,我好好和你解释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苏扣扣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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