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
林土根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点起了一袋烟。
“爹，刚才我是……”林建国很想解释一下。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林土根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了呢？”林建国赶紧问道。
自己老爹这些年过的不容易，做了一辈子进舍女婿，这些年下来，没发疯……
林建国觉得自己还挺佩服老爹的心理素质的。
“没有，我挺高兴。”林土根挪了下身子，继续蹲着吸烟，头也没抬。
“你看……”林土根朝着门外努了努嘴，道：“现在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搬出来了，不用看脸色了，几十年了，爹第一次过这么舒心的日子。”
“再过几天，早早就上学了，你姐也要去参军了，你也有本事了，爹高兴着呢。”
林土根说的每句话都是提气的话，可是语气又透露着一点丧气。
“你买了这么多大米，你妈嘴上说着，心里高兴着呢。”
“这些年，爹没本事，亏待你们了。”林土根越说，这声音就越低。
“爹……”林建国一下子就明白了。
林土根努力挣扎了半辈子，用番薯干把三个孩子喂养长大，现在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家里能吃上白米饭了……
老爹这是有点郁闷了。
“爹……”林建国往前凑了凑，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林土根面前。
“现在我们几个长大了，你们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一想到你这些年这么不容易，心里就难受。”林建国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了林土根的手。
那是一只满是老茧的手，因为常年拉网的缘故，林土根的手粗糙的像树枝一样，摸上去很涩。
林土根明显愣了一下。
中国式的父子感情就是这样，父亲永远是看起来那么近，可实际上又很远。
林建国也想不起来上次自己拉住父亲的手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
那时候自己还很小，蹒跚学步，林土根就是这么拉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林土根的手还很干净，握上去有力而粗壮。
从那以后……
林建国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林土根好像也是很不习惯，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了一下，可是最终还是没动。
林建国想开口说话，可是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回想起来，自己的上一世过的就很辛苦，可也一直苦苦支撑了下来了，只有每年到了清明节，给父母上坟的时候，才能在纸钱燃烧的那一点时间里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有太多话，林建国觉得自己想说，却无法说出口。
“爹……”林建国两只手握住了林土根的粗糙大手。
“你放心，以后我会对姐和早早好的。”林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
“傻……傻孩子！”林土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男人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本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这样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林土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
他转过了头，平复了下心情，再转过来的时候，声音又很平静了。
“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要是给你姐看到了，又该笑话你了。”林土根迟疑着，伸出手擦了擦林建国的眼泪。
在他的心里，其实也有很多话想对自己的儿子说。
他想告诉林建国，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比老爹强，老爹心里高兴着呢。
他还想说，你是家里的男人，以后就是顶梁柱了，要坚强，不能哭，你可以在父母的坟前哭，可是哭完了，擦干眼泪，还得继续熬着。
人啊！
一辈子一辈子不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刚才我听你说啥，今天晚上有电影看是不？”林土根挤了半天，终于感觉找到了话题。
“是啊！好片子呢，冰山上的来客。刚才我去东岳宫的时候，村长让我帮忙搬东西来着。”
“一会吃完晚饭，咱们都去看。”林建国擦干了眼泪，笑了。
“都去，都去！”
林土根点了点头，笑着道：“让你姐把十斤瓜子都炒了，炒的时候加点盐，咸滋滋的吃起来有味道。”
“好嘞！”
林建国松开林土根的手，站起身来，道：“一会我过去的时候，把咱家的小桌子小椅子带上，到时候咱们坐着看。”
“去吧去吧！”林土根也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林建国的背影，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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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瓜子熟了吗？”林早早蹲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把生瓜子，费力的剥壳。
“你个小馋猫，看给你急的。”林解放一边翻炒着锅里的瓜子，一边伸手在林早早鼻子上刮了一下。
林解放放下锅铲，拿起一罐粗盐来，抓了两把洒在锅里，顿时一股淡淡的咸香混杂着瓜子的干香弥漫了开来。
“吃不到肉！”林早早有点泄气，她很少吃瓜子，尤其生瓜子，潮湿，不好剥壳，她费了半天劲，也才吃到两三粒。
“傻孩子，看崔爹的。”老崔头一把把林早早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从她手里小心接过瓜子。
一粒一粒的瓜子到了老崔头手上，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颗颗的瓜子仁。
“哇！崔爹，你是怎么弄的？”林早早的眼睛都瞪大了。
“熟了呗！”老崔头把瓜子仁一粒一粒地塞进了林早早的嘴里。
“我小的时候啊，我爹就像我抱你这样，左边膝盖上坐着我，右边膝盖上坐着我弟弟，他就给我剥瓜子仁吃。”炉火照在老崔头的脸上，这一脸凶相的老崔头在这一刻居然还挺慈祥的。
“你弟弟？”林早早从老崔头手心里拿了一颗瓜子仁，喂到了老崔头的嘴里。
“你想他不？”林早早又拿了一颗，放在自己嘴里。
“要是你见不到你的哥哥姐姐，你想他们不？”老崔头笑眯眯地道。
“想啊，我要是见不到他们，我就去找。”林早早推了推老崔头，道：“崔爹，你也去找你弟弟啊。你弟弟肯定也很想你，说不定也在想你呢。”
“是哦，他应该也是吧。”一颗老泪从老崔头的眼角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