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接待室里。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他身边站着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一身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
另一边,还坐着两位穿着博物馆工作服的研究员。
“来小张我给你介绍。”
杨教授热情地拉着张泉上前,“这位就是国际港来的大藏家林国栋林先生。”
林国栋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张先生年轻有为啊。”
“杨教授可是把你夸上了天。”
“林先生您好杨教授过奖了。”
张泉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触感温暖有力。
【姓名:林国栋】
【年龄:56】
【身份:国际港恒通集团董事长、知名收藏家】
【身价:62亿】
张泉心里咯噔一下,62亿?
这可真是条大鱼。
杨教授又指着另外两位:“这两位是咱们省博的王老师和李老师,今天特意过来一起掌掌眼。”
那位王老师看到张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张泉也不拖沓,将电脑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了那把石瓢壶。
当紫砂壶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室内响起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林国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泥料!顶级的紫泥,油润感都快溢出来了。”
林国栋先是绕着壶看了一圈,由衷赞叹。
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托起紫砂壶,从壶嘴、壶把、壶盖到壶身,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极其仔细。
杨教授和两位研究员也凑了过来,低声交流着,脸上满是欣赏。
“这气韵,这做工绝对是顾老的手笔,错不了。”
杨教授断言。
林国栋看得更久,更细。
他甚至取下壶盖,对着光,仔细观察内部的接胎和处理工艺。
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紫砂壶,摘下手套,脸上带着九分的满意和一分的疑惑。
“张先生,这把壶确实是开门的好东西。”
“器型、泥料、工艺,都堪称顾老巅峰时期的代表。”
“只是……有一点,我有些不解。”
来了。
张泉心里平静如水。
“林先生请讲。”
林国栋指了指壶底的款识:“这底款,杨彭年制。”
“顾景舟大师确实极为推崇清代制壶名家杨彭年,也曾仿制其风格。”
“但这个款识的字体……”
“与我祖父旧藏的两把顾壶相比,在笔锋的转折处,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差异。”
“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话说得非常委婉,但这意思谁都懂。
东西九成九是真的,但最关键的款识,存疑。
这就像一道绝世美味里,藏了根头发,让人膈应。
那位省博的王老师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点头附和:“林先生真是好眼力!”
“这一点,确实是学界在鉴定顾老仿杨彭年作品时经常遇到的一个疑点。”
“有些高仿品就是死在了这个款识上。”
“所以,还需要更深入的考证。”
话音一落,贵宾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杨教授的眉头也微微皱起,看向张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他只看了照片,没看实物,这个细节他也无法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泉身上。
张泉却笑了。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从容地对林国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可否将壶倒置?”
林国栋一愣,但还是照做了,将紫砂壶小心地倒扣在铺着软布的茶几上。
张泉伸出手指,没有触碰壶身,而是虚虚地指向壶内壁,一个靠近底足接胎的、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个位置,光线很难照到,肉眼几乎无法辨别。
“林先生,您请用高倍放大镜,看看这个位置。”
“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片极其细微、仿佛不经意间留下的竹刀修刮痕迹?”
“那痕迹形成的纹理,非常特殊。”
众人全都愣住了。
看里面?还是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刻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一个带光源的高倍放大镜,俯下身,凑到壶口,眯着眼睛往里看。
王老师和李老师也好奇地围了过去。
张泉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景舟大师晚年,为真正向偶像杨彭年致敬,曾秘密制作过极少量的壶。”
“他不仅模仿器型,更是在模仿杨彭年独门的修胎手法。”
“杨彭年有一手绝活,在修整内壁底足接胎处时,会用特制的竹刀,以一种独特的角度和力度进行修刮,形成一种旁人无法模仿的螺旋状暗纹。”
“这既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防伪暗记。”
“顾老为了复刻这种神髓,苦练多年,才终于掌握。”
“他将这个暗记,藏在了这几把致敬之作的内壁。”
“这种痕迹,非人力和心力达到顶峰者根本留不下来,任何模具都做不出这种效果。”
“这个特征,在圈内几乎无人知晓。”
“只有在《顾景舟紫砂艺术研究》这本专著的第218页,图注34的角落里,曾有过一句非常模糊的提及,称之为内壁鬼工纹,但没有配图,语焉不详。”
一席话,石破天惊!
贵宾室里,鸦雀无声。
杨教授猛地站起来:“快!去资料室把那本《顾景舟紫砂艺术研究》拿来!”
一名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出去了。
而此时,俯身观察的林国栋,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巨大震惊和狂喜!
“有!真的有!”
“天哪……鬼斧神工!”
“真的是鬼斧神工!”
“这纹理……和我家传的那把杨彭年真品内壁的痕迹,如出一辙!”
王老师也凑过去,抢过另一只放大镜,当他看清那片细微到极致的修刮纹理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刷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哪里是质疑?
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在鲁班门前弄斧头!
人家指出的,是教科书上都只提了一嘴的绝密暗记!
“张……张老师!”
王老师满脸通红,对着张泉,近乎是鞠了一躬,“对不起!”
“是我眼拙了!是我学艺不精!”
“今天您给我上了一课!受教了!”
“真的受教了!”
张泉只是淡淡一笑,没说话。
此时,工作人员已经气喘吁吁地把书拿了过来。
杨教授一把抢过,飞快地翻到第218页。
果然!
在图注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行小字:“……其内壁接胎处,偶见疑似竹刀修刮之螺旋暗纹,极难察觉,或为孤例,圈内称为内壁鬼工纹……”
证据确凿!
林国栋激动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张泉的手,眼中的精光大盛:“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