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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和团越闹越大了,冀东一带,不断传来教堂被焚烧、洋人被殴打的消息。
京秦铁路线上,也几次出现因为义和团的堵截无法通车的事故,各国公使都提出
了抗议。
这天上午,党明义被鲍尔温叫到办公室开会,进入会议室发现港口的高层管理人员都来了,除胡佛等英籍人员外,还有龙二、刘四等码头外工的管理者们。
鲍尔温一脸严肃,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刚刚从德璀琳税务司那里得知最新的消息,北京方面现在与各国关系十分紧张,特别是与我们大英帝国,最近又出现了新的矛盾。因为维新党虽然已经被取缔,但他们的余党还在海外积极活动,要求皇帝亲政、皇太后退位的呼声一直很高,皇太后老佛爷对此十分不满,她没法公开向列强各国表示这种不满,就暗中纵容义和团,做不利于各国的事。”
胡佛说道:“怪不得义和团最近的活动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猖獗,原来这一切都是中国政府在背后撑腰。中国人一向喜欢把事情放到桌子底下去做,这次,他们又在搞阴谋。”
鲍尔温说:“我是一个管理者,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官场,我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个目的,不管义和团怎么搞,不管中国政府和我国政府出现了什么矛盾,港口的生产不能因此出现问题,现在是港口建设的最关键时期,在这个时期,任何耽误港口建设的行为都要被禁止,对这些行为我们也都将严惩不贷;如果因为哪一个人,让港口的建设出现了停滞和倒退,他都将是历史的罪人。”
党明义听着鲍尔温沉重的语调,已经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一年多前,他当年考科举时的同学康有为领导的维新运动在慈禧太后铁腕镇压下,只持续了一百多天就全面溃败了。
这场被称为“戊戌变法”的维新运动失败以后,保守势力再次占据上风,大清帝国的一点点新气象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年,除了港口的生产以外,中国的一切似乎都在倒退和停滞,老百姓依然处于流离失所、水深火热中,列强势力依然猖獗跋扈,国富民强的梦想日渐遥远。正是因为这些让人看不见希望的压抑现状,才让中国的宗教、帮会势力愈加猖獗。
现在听着几个洋人在这里对义和团发表着深恶痛绝的言论,他心情十分沉重。
鲍尔温又说道:“先生们,今天下午,我大英帝国一名优秀的引水员、四名高级船员已经接受了我们的聘请,将来到港口为我们工作。这是我们港口自创建以来接收到的第一批高级船员,今晚我将携诸位集体欢迎丘尔顿引水员和汤姆、凯利、约文、史密斯四位高级船员的到来。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他们的安全,更是重中之重。除了矿上的警力外,龙二先生,我希望你也能调动你的力量,确保给几位引水员创造良好的工作、生活环境。”
龙二肃然起立道:“请鲍尔温先生放心,这几位外国船员在这里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我会亲自负责他们的安全、起居。”
当天晚上,鲍尔温举行了隆重的晚宴宴请几位外国船员,宴席摆了两桌,洋人高管一桌,中国人一桌。
这几位船员里最高级别的是引水员,名叫丘尔顿,长得高头大马、相貌英俊,虽然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但曾经在香港的货船上担任过多年的大副,走南闯北,经验很丰富,除了英语外,还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广东话。
鲍尔温举杯敬酒:“丘尔顿先生,你是一个中国通,真出乎我的意料,这会非常有利于你在这里的工作。”
丘尔顿笑道:“在香港那么长时间,我对中国十分熟悉。”
胡佛说道:“你都喜欢中国的什么?”丘尔顿说:“中国有很多的美食,我在香港吃到的粤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还有,中国除了美食还有美女,中国的美女比日本的要漂亮,我听说中国的男人很幸福,可以娶很多的女人,他们中有些人,就生活在妓院里,他们的妻子都不会吃醋的。”
胡佛叹道:“还有这种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鲍尔温说:“有啊,中国有一部著名的小说,叫《海上花列传》,讲的就是住在妓院里的中国人的故事。中国还有一个诗人叫柳永的,也是住在妓院里,他死了以后,还是妓女出钱埋葬的他。”
丘尔顿惊奇地说:“噢,在中国还有这么浪漫的故事,这是我没听说过的。我只知道我
们英国的莎士比亚是在剧院里一边当马夫、看门人一边写戏剧的,难道中国人还
可以一边玩着女人一边写诗吗?”大家哈哈地笑了起来。
正好党明义过来敬酒,胡佛说:“党先生,你告诉丘尔顿先生,中国真有这么多住在妓院里的人吗?”
党明义说道:“确实有过这种事,但这些人都是有钱或是有权力的人,在中国更多的是穷苦的老百姓。他们的生活很平凡,一夫一妻,居家过日子,和贵国的普通老百姓是一样的。还有丘尔顿先生你说的这位柳永,那是我们中国一位伟大的诗人,他比你们的莎士比亚早诞生了几百年,但和莎翁一样伟大,即使放在世界文学之林,也堪称是最伟大的诗人。他并不是一边玩女人一边写诗,他只是不愿意和肮脏的社会同流合污,才隐居在青楼里,他写过的诗没有一首是迎合奉承上流社会的,都是至性至情之作,这一点我认为要比莎翁更纯浄。他不事权贵,但却尊敬那些青楼里的女子,那些女人也尊敬他,否则的话,就不会在他死后还厚葬他了。如果丘尔顿先生有兴趣,我这里有柳永的诗集,可以借给您,感受一下与贵国戏剧一样伟大的诗歌。”
党明义的话让大家的嬉笑声静止了下来。
鲍尔温说道:“丘尔顿你不知道,党先生是一位民族主义者,他无时无刻不在捍卫着自己国家的荣誉和尊严。”
大家正说着,龙二过来敬酒。鲍尔温介绍说:“丘尔顿先生,这位龙先生是港口的总把头,他负责着所有外工的起居、工作,你们如果在港口上有些私人方面的要求,可以向龙先生说。”
龙二说:“乐意效劳。”船员汤姆喝得有点多,站起来把手搭在龙二肩上,说:“老头儿,我想要个女人,你给我找来。妈的,在海上有一个多月了,没沾过女人啊。”
龙二愕然,随即笑道:“洋先生,码头上可没有女人啊,要是想要女人,得去镇上找啊。”汤姆说:“中国女人好,我就要中国女人。”
丘尔顿斥责道:“汤姆,你喝多了。”对鲍尔温说道:“对不起,汤姆是我的弟弟,他的酒量不行,一喝就多。”
鲍尔温说:“丘尔顿先生,我们给高级员工提供的宿舍正在修建中,你们暂时先住在镇上吧,是龙二先生帮忙联系的,是一个四合院,还有两个用人照顾你们的起居,也有车马准时接送你们上下班。”丘尔顿说:“谢谢了。”
酒席结束,龙二雇了一辆马车送丘尔顿,胡佛也陪同前行。丘尔顿与胡佛坐一辆车,上车后两个人再次握手,丘尔顿说:“胡佛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推荐,墨林先生在英国接见了我,他真是一个绅士。”
胡佛说:“以后在港口,我们要大力合作,记住,我们都是给墨林先生打工的。”
丘尔顿说:“明白。”
车子到了住处,汤姆摇摇晃晃下了车,抓着龙二的手说:“老头子,他们说你是老头子,对不对?”龙二说:“嘿嘿,这就是道上的一个称呼。”
汤姆说:“老头子,女人,记得给我找女人。”说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龙二躲闪不及,被溅了一鞋,脸色大变。
丘尔顿急忙将汤姆拉开,说道:“不让你喝酒,你就是不听。”忙着照顾汤姆,对龙二连理都没理。
龙二鞋上被溅了秽物,又见英国人如此傲慢,心情郁闷,连告别的话都没说,独自上了车,将鞋脱掉,顺手扔了出去,说:“走!”
2
丘尔顿等人在盐务店村住下了,因为刚来港口,还要熟悉业务,暂时还没有具体的工作,白天他们去港口上班,晚上就回到院中居住。
船员们平时大船靠泊以后,都在停留地吃喝嫖赌一番,但是龙二担心义和团最近活动猖獗,没把他们安排在镇里的闹市区,而安排到了盐务店的一个僻静之处,此处有不少青帮弟子活动,是个安全的场所。
丘尔顿等人因为不熟悉情况,哪儿也去不了,晚上只能留在家里。龙二原本是想带他们出去转转的,但那天被汤姆吐了一鞋秽物,丘尔顿等人又没有任何歉意,心中不快,安排下他们后,也就不管了。
汤姆、凯利、约文、史密斯等人虽说是高级船员,但其实也就是多年跑船的水手,因为长期在海上漂泊,见不到异性,都饥渴得要命,平时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找个女人发泄,此时被闷在这里,都觉得气闷。汤姆更是憋得受不了,总喊着要出去,丘尔顿劝他道:“先老实几天,鲍尔温说了,最近很乱,到处都在闹拳匪,听说北戴河刚被烧了几间别墅,不要出去了。”汤姆虽野性难驯,但对哥哥的话却不敢不听,只得暂时按捺住了。
丘尔顿等人住在一间四合院里,一共有七八间屋子,他们一人占了一间。
这天晚上,丘尔顿用完餐后回屋睡觉去了。汤姆喝了几杯酒,见哥哥走了,于是趁哥哥不在,自己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汤姆回来了,把几个船员喊醒,兴高采烈地说道:“有美女了,见着中国美人了,真的很漂亮。”几个船员一听,都兴奋了,围上来问:“在哪儿见的?在哪儿?”
汤姆兴奋地说:“在外面的夜市里,是一个老板娘,很漂亮,皮肤黑黑的,是一个黑美人。她的头发也很漂亮,长长的,直直的,垂下来,只露出半张脸,很性感啊。”用手又在胸前比画了一下,说:“胸很大,像个小母牛。”
瘦高个子的大副凯利听他这么一说,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噢,小母牛。”胖子轮机员约文说:“啊!中国女人很性感的。”
汤姆说:“咱们去看看,去看看啊。”比较沉稳的水手史密斯表示反对:“汤姆,丘尔顿要我们最近先不要出去,我们刚来到这里,要注意安全。”
汤姆不以为然:“不,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这是我们大英帝国的港口,还有,那个什么老头子不是也说过了嘛,这是他的地盘,他会保护我们的。”
在汤姆的怂恿下,几个船员跟着他一起出去了。他们三拐两拐,来到了街道上的一个店铺前,指着前方说:“看,那个就是老板娘!”
这是一个小小的豆腐店,在一间自己搭的小平房里,开出个窗口,老板娘正站在窗口给客人称豆腐。老板娘浓眉大眼,一缕头发很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脸,别有一种风流韵味,黝黑的皮肤与白白的豆腐更是相映成趣。只见她熟练地用刀切下一块块豆腐,给客人称好,包上,巧笑倩兮,确实很有风韵。
汤姆得意地说:“怎么样?不错的中国女人吧。比我们在墨西哥见过的那些娘们儿强吧?”凯利咽口唾沫:“真不错啊,这小母牛。”
汤姆说:“我们去买块豆腐?”史密斯叹口气:“汤姆,你又来了,别惹事好吗?”
汤姆笑道:“没事的,中国女人喜欢调情。”
几个船员嘻嘻哈哈笑着走上前去。汤姆喊道:“嗨,你好啊,黑美人。”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些厌恶,没接茬。
汤姆走上前去,趴在窗沿处,说:“你就是中国人说的豆腐西施吧?”几个洋人哈哈大笑起来。
老板娘怒气冲冲地说:“你们干啥?是要买豆腐吗?”
凯利挤了挤眼睛:“对啊,我们要买豆腐,还要回去吃豆腐啊。”汤姆说:“凯利,你这个流氓,在中国,是不能和女人说吃豆腐的,哈哈哈!”
几个洋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老板娘忍无可忍,说:“天晚了,不卖了。”拿起隔板,就要关上店窗,正在此时,一个满脸麻子的人远远走过来,喊道:“黑妞儿,别关店,别关店。”
他走到几个洋人身边,低头哈腰地点头道:“几位洋大人,你们也要买豆腐吗?”汤姆看他一眼:“你是谁啊,我们不认识你啊。”
那人道:“我是二爷的人,二爷说了,在这条街上,几位大人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对老板娘说:“黑妞儿,给他们称豆腐,钱我给。”
黑妞儿怒视了几个洋人一眼,问道:“称多少?”那人问:“洋大人,称多少?”汤姆看着黑妞的胸说:“要那么大就行了。”用手比画了一个圆形,几个船员猥亵地大笑起来。
黑妞忍无可忍,切了一大块豆腐,“啪”地扔在摊板上。麻子脸说道:“给洋大人包上啊。”黑妞儿包上豆腐,往外一递说:“拿去。”
汤姆伸手去接,趁机用手背在黑妞手上擦了一把,说:“豆腐好美,好美!”
黑妞儿气得脸都白了。汤姆哈哈大笑,和几个洋人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我和你们说了,这里很安全,老头子会负责一切的。哈哈,小母牛真美!”
黑妞儿关上店门,心里还有些气愤,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会儿还要找玉凤去,就起来关店门。刚把店门关上,耿老精就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喊了声:“黑妞儿。”黑妞儿白他一眼,没理他。
耿老精问:“咋了?大伯子脸拉老长。”黑妞儿说:“来了几个洋鬼子,本来看他们就来气,还浪嘴浪舌的。”
耿老精说:“就不应该让你干这个,天天抛头露面的,还得起早贪黑地忙个没完。”
黑妞儿说:“干这个也比在家里强,天天肚子里藏个枕头,还得装作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还要天天吃酸的,我可真受不了。”
耿老精说:“我娘这两天老问你呢,问咋不回去,说串亲戚也有个时间啊。”
黑妞儿说:“老精,你还得帮我瞒着,就说我老娘舅家里的事还没完,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耿老精说:“能瞒到啥时候?咱俩的婚期马上就到了。娘担心着孩子呢,怕有闪失。
黑妞儿说:“好老精,你就帮我瞒瞒吧,这店不是刚求人支上的嘛,我琢磨着,等店里的生意稳定点了,就雇个人,回家专心伺候你。”
耿老精说:“我该瞒不住了。娘是离这儿远,要是离得近,早发现你这点猫腻了。”
黑妞儿笑道:“我为啥跑到这一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就是怕她老人家知道吗?”
耿老精说:“你瞒了她,累了我,还得天天过来找你。”
黑妞儿说:“咋?嫌烦了?”
耿老精说:“不烦,不烦,有这么个地方也不错,比家里强。来,妞儿,走,把店门开了,咱俩进去!”
黑妞儿说:“进去干啥啊?我要出去找玉凤姐去。”耿老精不干,硬是把门又打开了,往里拉黑妞儿,黑妞儿佯作不知,挣扎着说:“你拉我干啥啊?有事外面说就行。”
耿老精说:“快进来,快进来,都几天了,憋死我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在家里啊是
真不行,干啥都不方便。”
黑妞儿“扑哧”一笑:“你现在急火上来了,不怪我了吧?我早说了,有个自己的地方就是好,最占便宜的就是你。”
3
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来了,带来了北京的消息,北京的义和团闹得非常厉害,很多教堂被焚烧,还有拳民进入公使馆捣乱,
北京东交民巷外国使馆要求加强保护。听说英、俄、法、美、意、日六国从天津派水兵及陆战队349人登岸,乘火车于当晚抵达北京,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外国使馆的。
天津总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对这一情况十分担忧,给还在广州的李鸿章大人写了信,要求必须加强对港口的保护,张翼接到李鸿章的指示,急忙来到港口视察,稳定人心。
在与鲍尔温等外籍人员见面之后,党明义求见张翼,一是来看望老上司,二是想探听一下北京的情况如何。
张翼一脸愁容,说道:“形势太不好判断了,义和团闹得越来越凶,参加的平民越来越多,外国人意见很大,朝廷本意是要剿灭他们的,但最近又传来了新的情况,山东巡抚毓贤上书朝廷,称拳民不可剿,可利用他们对付洋人,毓贤还说,这些拳民练就护体神功,已经做到‘刀枪不入’‘枪炮不伤’,可与官兵结合,作为排外的力量;军机大臣刚毅去往涿州视察,也奏称:‘天降义和团,以灭洋人。’这些拳民知悉此事,也纷纷表示愿受朝廷领导,连口号都改成了扶清灭洋。”
党明义笑道:“皇太后老佛爷什么意思?不会真的相信这些神仙们吧?”张翼道:“老佛爷有些举棋不定,她原本是主张剿匪的,但现在让这些大臣们说得也有点动了心,迟迟不肯下这个决定。袁世凯几次提出要入鲁剿拳匪,她都没同意。”
党明义惊道:“老佛爷不会也信了这些什么刀枪不入的梦话吧?要真是这样,她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张翼道:“这事悬啊,老佛爷年事已高,可不是当年的西太后了,这人都有老的一天,哪能总那么精明呢!还是李中堂聪明,特意告诉我们,对义和团这些刁民,即使不能剿之灭之,也当敬而远之。港口的事,一切以稳定为宜。”
党明义说:“鲍尔温也是这个意思,他也叮嘱龙二,千万不可让码头上的外工们章入义
和团里面去。”
张翼禁不住竖起大拇指:“鲍尔温和李中堂想到一块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院内飞来一只洁白的信鸽,张翼轻轻吹了声口哨,信鸽飞过来落在他的手上,这只信鸽羽毛通体洁白,眼睛血红,炯炯有神。
党明义赞道:“真是好品种!”张翼得意地说道:“此信鸽血统纯正,飞速惊人,确是好品种,你看它眼睛血红,所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美人怒。”
党明义道:“我早知大人对古玩收藏颇有心得,没想到对信鸽之术也如此精通。”张翼笑道:“实不相瞒,这只赛鸽可替我赚了大钱,几次与人相赌,所赢甚巨。前些天,德璀琳先生想拿一个四合院换它,我都没有答应,这是我心中的宝贝啊。美人怒,它应该是从天津飞过来的吧?你辛苦了,去玩玩吧。”张开手,信鸽飞出屋门,倏乎之间不见踪影,党明义赞道:“看这迅捷的姿态,这不是美人的姿态啊,那分明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它不是美人怒,是英雄气啊。”
张翼来了兴致,和党明义谈起他收藏名鸽的种种事情,谈了近一个时辰。
临走时张翼说道:“我观之北京的形势,义和团必将成为老佛爷与各国交恶的导火
索,未来形势如何,不好预测,港口未必是铁板一块,所以一切都要小心。特别
是洋人这一块,绝不能出事。”党明义点头称是。
党明义告别了张翼,赶回家里,发现项老忠夫妻俩都在,淑贤正忙着整饭,玉凤在逗两个孩子玩。见党明义来了,淑贤笑道:“老精刚走,你们脚前脚后。”
党明义道:“老精干吗来了?他不当班?”淑贤笑道:“小两口昨天磨了不少豆腐,拿了好大一块过来,我正琢磨着熘个豆腐,玉凤来了,说要弄个豆腐席哩。”
党明义道:“你快让玉凤弄吧,你的手艺就别在人家面前显摆了。”
大家都笑了,这时港生突然哭了起来,淑贤说:“哎呀,忙了半天,把港生忘了,他饿了,我去喂奶。”
玉凤说:“姐姐不是我说你,你的奶水质量不好啊,港生总不够吃,吃了还闹,不高兴。今天我来了,姐姐就歇歇吧,港生爱吃我的奶哩,让我来喂喂港生吧,港生也是我的孩子啊。”淑贤说:“那我先整饭去,一会儿来弄港生,你换我啊,你大哥爱吃你做的菜。”玉凤说:“好。”去了里屋给港生喂奶。
党明义见玉凤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进去了,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哥俩,都算是吃弟妹的奶长大的。”项老忠道:“这就对了,他们是兄弟啊。”
党明义说:“你今天白天有空啊?”项老忠说:“昨天干了一个通宵,四爷慈悲心发了,让回家休息一个白天,今晚还有船过来,还要装货。”
党明义说:“够累的。”
正说着,淑贤端着盘子进来,说:“我先奉献个凉菜,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小葱是从祖龙庙山头刚摘的,豆腐是黑妞做的,黑妞儿磨的白白的水豆腐,还有干豆腐丝,将来非成咱秦皇岛的一绝不可。”
她正说着,玉凤从里屋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胸前的衣裳扣,接话说道:“那是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淑贤说:“名师出高徒,你玉凤教出来的徒弟,将来肯定青出于蓝呢。”
玉凤笑道:“那才好呢,将来我们俩把这个店开起来了,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靠他们老爷们儿,省得他们笑话咱们。”
淑贤说:“甭吹了,孩子咋样了?”玉凤说:“也不看看是谁出手,一边一个,没一会儿工夫全睡着了。”
项老忠说:“你是双枪将啊,一枪打俩。”
玉凤啐道:“去,和谁学的浪嘴浪舌的,煤黑子嘴里没好话。”
玉凤和淑贤进里屋忙活饭,党明义和项老忠聊天。
党明义感慨道:“老精和黑妞儿终于走到了一起,我给他们查了日子,下月初六就是黄道吉日,耿老爷子说了,就定这个日子。
项老忠说:“大哥,我真是钦佩你啊,你给黑妞儿和老精又指了条明路啊。”党明义说:“怎么了?”
老忠说:“龙二给的那两根金条,你用其中的一根给他们换了一间房,又让黑妞儿自己开了个店,这是让他们小两口以后都能有个后路啊,也让黑妞儿和玉凤都有了事干。当时你不把这两根金条给老精,我还不明白你是为啥,现在才明白了你的深意。”
党明义说道:“老精人性子软,定力差,嘴馋,好喝,也好赌,我怕这金条给了他,他一乐昏了头脑,就不一定会去干什么了。黑妞儿也一样,她要是知道是龙二给的她,心里一伤心,也不一定会好好利用这笔钱。这两根金条,是龙二的不义之财,也是他用来买良心债的,更是黑妞儿应得的,不义之财,咱拿了它,不用客气。我寻思了一下,将来港口要是发展起来,咱这小村镇迟早变成一个繁华的城市,尽早让黑妞儿、玉凤盘个小买卖,把生意做稳定了,将来等人口发达了,城市繁荣了,一定会发展成老字号的,养家糊口没问题,成为人上人也不是不可能。”
项老忠钦佩道:“大哥想得远,这些我都没想到。不过黑妞儿开店,龙二没捣乱吧?”
党明义说:“这次龙二做的事还真算是爷们儿,我怕他捣乱,黑妞儿开店的时候还特意告诉了他一声,龙二说放心,黑妞儿的店要是有一个人过去惹事,立刻砍了他的手,我想他总算是青帮的老头子,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项老忠说:“这就好,只要龙二不来惹事,这点生意就没问题了。”
党明义说:“我手里还有一根金条,一会儿你取了去,先别给老精,等他们大婚那
天,单独交给黑妞儿,给她个惊喜。”
项老忠说:“大哥,你给多好?”
党明义说:“还是你和老精关系更近,你给黑妞儿就行,这是她该得的。别和他们说是咋来的,就说是开平矿务局送他们的。”
项老忠说:“行,那一会儿我收着。”
4
黑妞儿靠着党明义给他置办的店铺,支起了个豆腐店,还和玉凤学会了点豆腐,做卤水豆腐、干豆腐、豆干、面筋等手艺,总算有了个事干,再加上大婚临近,心情不错。
她是个经过风浪的人,能说会道,也会察言观色,没多久,这豆腐摊就干得有声有色,虽然地点不是在热闹地带,但靠着周边的住户,收益不错,再加上她人长得漂亮,有人给她起了个豆腐西施的外号,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大老远地也赶过来,说是为买块豆腐,其实就是想看她一眼,这生意就越做越好,一天下来,做的豆腐根本不够卖。黑妞儿好强,就加大工作量,比以前做的多出将近一倍,这下子赚得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工作量却也加大了,收摊的时间也晚了。
这天天刚擦黑,黑妞儿才卖完了最后一份豆腐,累得腿也软,手也酸,就想一头倒在**,偏偏耿老精又跑来纠缠,黑妞儿说:“我都快累死了,可没空伺候你了。你不是今天夜里有船过来吗,咋还过来呢?”
耿老精说:“一会儿才走哩,我过来看看你吃没吃!今天玉凤姐包了豆腐馅的饺子,真好吃啊,给你拿了过来。”搂着黑妞儿要亲嘴,黑妞儿说:“你是要我吃饭还是要吃我?”
耿老精笑道:“你吃饭,我吃你。”
两个人腻缠了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耿老精要上班去了,还恋恋不舍,搂着黑妞儿又是亲吻又是抚摸。
黑妞儿说:“也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老缠扭着啥啊?快走吧,上工去吧。”
耿老精说:“一天见不着你我就想得要命,咱俩成亲的日子没几天了吧?我都等不及了,成亲了以后,咱俩就能名正言顺地天天在一起了,真好!”
黑妞儿说:“是你的总是你的,不差这几天,看你这沉不住气的劲儿!”
耿老精走了,临走时还嘱咐一句:“黑妞儿,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过来,你给我做豆腐脑儿啊。”
黑妞儿说:“快去吧,夜里黑,仔细着点别出什么事。”送走老精,黑妞儿回到屋里,一头躺在**,全身像散了架子一样,老精拿来的豆腐馅饺子,都放凉了也没有心思吃,就这样躺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夜里风寒,窗子又没关严,一阵阵冷风袭来,黑妞儿全身打个激灵,被冻醒了,醒来后脑子里恍恍惚惚的,觉得头昏脑涨的,都想不起睡了多长时间了,起来到脸盆儿那,想倒点凉水洗洗脸再说,发现脸盆那儿有一条崭新的毛巾摆在那里。
黑妞儿心想:坏了,给老精准备的汗巾,忘了给他拿去了。
耿老精昨天干完活过来,说港口里现在有了澡堂子,是老外们弄的。
以前苦力们干完活儿,就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冲冲得了,现在老外要给苦力们搞点福
利,建了一个简易的澡堂子,有大池子,一次能洗几十个人,这澡堂子早班一
次,晚班一次,一天开两次。对混码头的人来说,码头能有个澡堂子可是个大好
事,这意味着干完活儿能干干净净回家,不用让老婆骂身上有汗臭味了,真是好
事啊!耿老精嘿嘿笑着说以后能在池子里泡泡,美着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耿老精说完这话,黑妞儿就留了心,说明天我给你带
洗漱用品,让你好好洗洗。今天一大早黑妞儿就去了镇上,给耿老精买了棉布的
汗巾,还有胰子和一块搓澡石,准备着晚上耿老精上夜班时让他带去,没想到耿
老精来了之后光痴缠在一起亲热,都把这事忘了。
“哎!这老精真是耽误事。”黑妞儿叹口气,把毛巾放起来,却又有些心神
不定,想着耿老精今天晚上下了班,明天早上起来兴冲冲地奔澡堂子走,却发现
没有洗澡用品时那失望的神情,再也坐不住了,推窗看看,天色虽已经有些晚
了,但街上的行人还不少,于是出了屋,锁好门,去码头上找耿老精。
黑妞儿走到码头的门口,被更夫拦住。黑妞儿说要找耿老精,这更夫和耿老
精很熟,认得黑妞儿,就说嫂子码头里不许进生人,得有总经理或是龙二亲笔批
的进港证才行。黑妞儿将包好的洗漱用品交给他,委托他明天一早查岗时,把这
个交给老精,更夫同意了。
这么一折腾,黑妞儿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黑妞儿雇不着黄包车,就只能徒步回去,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时辰,虽然夜已深沉,黑妞儿倒也不怕,盐务店这一带民风淳朴,再说她黑妞儿现在也不是一般人物,龙二都发过话了,她也不怕有流氓地痞敢打她的主意。
黑妞儿走着走着,快要到店里了,路上行人越来越少,临近海边的小城镇,到夜晚风也渐渐地抽冷,打在身上像小刀子割一样,黑妞儿觉得有些冷,拉紧身上的衣服,加快步伐,眼看着就要走到豆腐店了,突然在一棵大槐树后面闪过一个人,挡在她的身前哈哈怪笑着。
黑妞儿吓得全身一哆嗦,差点喊出声来,再定睛一看,是一个船员打扮的洋人,两眼血红,一身酒气,看着有几分面熟。
只见这洋人,两只手放在腰部,腰间的皮带松松地垂落下来,裤子纽扣是解开的,还有些湿渍在裆部蔓延开。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是躲在树后小便呢,一看见黑妞儿过来了,来不及穿上裤子就钻了出来。
这个船员正是汤姆,汤姆等几个人晚上出去喝酒,喝得很多,在回家的路上,一时尿急,就钻到大树后面小便,看见黑妞儿远远地过来了,汤姆酒意上涌,色心顿起,就迫不及待地挡了过来。
黑妞儿恶心地将眉头皱起来,想躲开他,汤姆却拦着不让他走,伸出手来,醉醺醺地喊道:“黑美人,你好啊,咱们来正式认识一下好吗?”
黑妞儿怒道:“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汤姆讪笑道:“黑美人,你发怒的样子更好看。”走上前来想要动手动脚,黑妞儿忍无可忍,骂一声:“猪
狗不如的东西!”飞起一脚踢在他下身上,又一口口水啐了过去,汤姆下身中脚,疼得弯下腰去。
黑妞儿趁机从他身边闪过去,任凭汤姆在后面如何叫骂,头也不回地往店里跑去。
黑妞儿一口气跑回店里,觉得心跳加速,似乎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将门关上,觉得全身酸软无力,心跳得厉害,躺到**,扯过一床被子盖在身上,连衣服都不想脱了,就想这么睡去。
这时只听得门外呼呼风响,外面起风了。
黑妞儿知道,这风刮得如此猛,说不定一会儿就会下场大雨,她不禁担心起耿老精来,风雨交加,还在夜晚海风呼啸的码头上扛活儿,也不知他那一身衣服能不能扛得住。
这样想着,觉得身上也有一阵阵的冷意,好像有股风顺着脚下往身上蹿,黑妞儿想是不是门窗没关严,她下地看看,果然是窗子没关严,自己刚才出去走得急,把窗子就那么随手一带,露了好大的缝,黑妞儿走过去将窗子封紧。
这时木门的门板咚咚地响,好像有人在撞门一样。
黑妞儿有些糊涂了,难道是门也没有关严吗?黑妞儿走到门口,只见门板不停地晃动着,好像是风,又像是有人在外面推着它,黑妞儿问声:“谁?”外面没有动静,门板也不再晃动了,只听见风在外面呼呼刮着的声音,一股股凉气从脚下渗过来,黑妞儿想:“门还是没关严实。”走上前,打开门划子,将门板开个缝,准备用力推关一下,把它挤得再严实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一股大力从外面涌进来,门板猛地被撞开了,黑妞儿一下子没抓住,铁制的门划子都掉了出来,把手都撞破了。接着一个黑影挟着风声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将黑妞儿抱住,就往**拖去。
黑妞儿刹那间吓得魂飞魄散,直到整个身子被压到**时,她才意识到是有人闯进来要非礼她。
黑妞儿张开口大喊救命,一只毛茸茸的手压在了她的嘴上。
黑妞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烟味和男人身上的浓重汗味,她惊惧之下,用力向压住自己嘴巴的手咬了一口,只听一声惨叫,血从那只手上涌了出来。
来人大怒,骂道:“不识抬举的中国猪猡!”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黑妞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来人又用力扯她胸前的衣服,黑妞儿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又一重击打在她的脸上,黑妞儿眼神模糊,神志渐渐不清,在她眼前,一个人头俯在她的头顶处,恍恍惚惚地狞笑着,她认出来了,他就是那个躲在树后想要非礼自己的洋人。
黑妞儿喊道:“救命啊,来人啊!”挣扎着想要摆脱他,但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洋人无情的殴打,连续几次重击之后,黑妞儿终于没有力气了,在最后一次头部被重击之后,昏厥过去。
汤姆迅速将下身的衣服剥掉,狞笑道:“小母牛,不来几下狠的,还真不容易驯服,你真是个淘气的小母牛!”解开黑妞儿的上衣,胸前的一对**喷薄泻出,汤姆眼睛都红了,贪婪地将头埋进那沃土里,用力啃咬着,手下也不闲着,将黑妞儿的裤子扒了下来。
汤姆用力进入黑妞儿的身体里,黑妞儿突然惊醒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汤姆急忙用手掩住她的嘴,黑妞儿用力咬在他的手指上,将他的手指又咬出了血,血让汤姆的兽性更强烈了,他骂道:“婊子!”他抽打着黑妞的脸庞,一直将她粉嫩的脸蛋打到肿胀,渗出血丝,还没有停手。
在连番的殴打下,黑妞儿眼神迷离,再次昏过去了。
汤姆奸污着昏迷的黑妞儿,一阵冷风吹来,他感到后背有些凉,心里有些发虚,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看门外,这一看把他吓得全身冷汗直冒,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呆呆地看着他。
汤姆吓得急忙停止了动作,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凯利。
只见凯利站在门口,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妞儿**的身体,贪婪而又兴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汤姆骂道:“凯利,你怎么在这里?快把门关上。”
凯利却摇摇头,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黑妞儿的身体。汤姆说:“他妈的你把
门关上,要不外面的人都会看见的。”凯利却仍然摇摇头,说:“不,除非你让我也上。”
汤姆骂道:“妈的,不要跟我讲条件。”
门外的风呼呼地刮进来,凯利却像傻了一样,就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关门,汤姆骂了几句,从黑妞儿的身上起来,走过去关门。
他刚一离开,凯利就疯了一样地冲上来,接替他骑到黑妞儿身上。
汤姆将门关上,心虚地看了看外面,外面没有人。
凯利已经开始行动了,黑妞儿再次被弄醒,睁开眼睛发现在自己身上的是另一个洋人时,惊怒交加,用尽全身力气骂道:“王八蛋,你们这帮王八蛋——”用双手去抓凯利的眼睛,凯利猝不及防,被她抓到脸上,将眼睛底下抓出血痕,凯利惨叫着从黑妞的身上翻滚下来。
汤姆冲上前去喊道:“混蛋,不能让她喊出来。”
汤姆冲上前掩住黑妞儿的口,凯利也上来帮忙,两个人按住不停挣扎的黑妞儿,拳头雨点般地打在她的身上。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了史密斯和约文的声音:“汤姆,凯利,你们在哪儿?”凯利说道:“糟了,史密斯来找咱们了。”汤姆说:“把他们叫进来,别让他们喊。”凯利推门迎接他们。
凯利、约文和史密斯推门进来,见到汤姆光着身子正趴在黑妞儿身上的丑态,史密斯惊呼一声:“我的天!”
约文却哈哈大笑:“汤姆,你终于把这个小母牛搞上手了。”汤姆气喘吁吁地喊道:“你们来得正好,帮帮手,小母牛野性难驯。”
黑妞儿在他身子底下用力挣扎。凯利冲上去,按住黑妞儿的四肢,史密斯惊慌地说道:“汤姆,快住手,你这是在犯罪。”
汤姆说:“没关系,女人都这样,一开始就是装,尝到甜头就好了。约文,史密斯,你们也一起来啊,像咱们在墨西哥的妓院一起干那个婊子一样。”
史密斯摇头道:“汤姆,住手,你给我住手,这个女人不是妓女。”
汤姆说:“史密斯,你这个胆小鬼,中国的女人平时都不出门的,晚上还出来晃的人就是妓女。约文,你来帮我,下一个就轮到你,不会有事的。”
约文开始脱衣服,史密斯惊慌地说:“约文,你不会也要干这件荒唐事吧?”约文说:“史密斯,我也两个月没碰过女人了。汤姆说得对,这是在中国,我们不用守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再说这个女人,她没准真的是妓女。”约文也冲上去了。
史密斯抓住自己的头发,喊道:“上帝啊,他们是一群禽兽,我要去找丘尔顿先生。”
史密斯转身要走,汤姆喊道:“他要去告密,凯利,挡住他。”凯利去挡住史密斯,被史密斯一拳打在脸上,倒在地上。史密斯推门就跑了出去。
史密斯拼命奔跑,跑回住宅区,丘尔顿已经睡了。史密斯敲开了他的门,丘尔顿不悦地说道:“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史密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快,快,丘尔顿,出事了。汤姆他们喝多了,他们在干着魔鬼一样的事。”
丘尔顿惊问:“汤姆怎么了?”
史密斯说:“汤姆和凯利在糟蹋一个中国女人,约文也要加入了。”
丘尔顿如雷轰顶,说:“快,快带我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返回自己的屋子,从衣柜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和史密斯一起跑了出去。
黑妞儿已经崩溃了,倒在**,不再挣扎与反抗,任凭几个洋人糟蹋。
她的脸被打肿了,门牙也掉了一个,血从脸上嘴上渗了出来,疼痛、恐惧与屈辱让她再也无力反抗,甚至当门再次被一脚踢开的时候,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丘尔顿惊讶地望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当他明白出了什么事之后,愤怒涌上心头,他冲上前去,将疯狂的汤姆从黑妞儿身上拉下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然后用脚在他的脸上不停地踢着,汤姆嗷嗷地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凯利、约文冲过来拉架,丘尔顿红了眼睛,给了凯利一个耳光,又踹了约文一脚,接着开始痛打这两个人,几个人在狭窄的屋里扭打成了一团。
史密斯冲过来,喊道:“别打了,有话好好说。”汤姆被哥哥打得鼻口蹿血,气愤地喊道:“你这个小人,告密者。”一拳打在了史密斯的脸上,史密斯也急了,骂道:“流氓,禽兽。”矮矮的一间小屋里,几个英国人霎时打成一团。
黑妞清醒过来,惊讶地望着翻滚扭打在一起的几个洋人,突然她的意识全面复苏了,黑妞翻身跳下床,抓起破碎的衣服,使出全身力气跑出门外。
凯利眼尖,叫道:“别打了,女人跑了。”丘尔顿红了眼睛,不信他的话,掐住了他的脖子,凯利说不出话来了,约文拉住丘尔顿的胳膊,说:“丘尔顿,停手吧,凯利说的是真的,女人跑了。”
丘尔顿这才意识过来,急忙停下手来,与约文一道拉开了还缠在一起厮打的史密斯和汤姆,说:“别打了,麻烦了,女人跑了。”他命令史密斯:“史密斯,你还清醒,快去追那个女人,一定要把她抓回来。”凯利说:“我和你一起去。”
凯利和史密斯出去了。
丘尔顿怒视汤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就是这些猫尿把我们都毁了。”
汤姆在哥哥的痛打下,完全清醒过来,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脸哭丧相地说道:“哥哥,我今天喝得太多了,中国的二锅头酒真厉害,我已经丧失了理智,现在怎么办?”
丘尔顿说:“这些中国人不会放过咱们的,如果在英国,你们将会判最少二十年的监禁,主谋者甚至会判终身监禁。”
约文也急了:“丘尔顿先生,帮我们想想办法吧,我们都是喝得太多了。”
丘尔顿思考着:“等等,我想想。”
正在这时,史密斯和凯利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丘尔顿问:“怎么样?”
史密斯说:“没追上她。”
凯利说:“那个女人遇上了路过的中国人,他们救了她,我们怕被发现,赶快又跑回来了。”
丘尔顿说:“做得对,你们千万不能让中国人看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汤姆,你们把地上、**的血迹都处理掉,我们马上走。”
几个人忙活起来,将地上的血擦干净,又把沾上血的床单揭了下来,章成一团抱在怀里。丘尔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钱包,取出了几张钞票,压到了枕头底下。汤姆说:“哥哥,这是干什么?”
丘尔顿神色严肃地说:“这是一个证据,你们要记住,今天晚上,是她约你们过来的,大家一定要统一口径,这些钱就是证据。”汤姆等人点头称是。
丘尔顿说:“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马上去找胡佛先生,看如何解决这件事。在这期间,你们每个人都决不能走出这个院子,一步也不行。先生们,从现在开始,我得为你们的愚蠢行为去买单了,这件事必须要调动一切力量来压住,否则麻烦就会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5
黑妞儿被路人救了,她被发现时衣不遮体、遍体鳞伤,因为过度惊吓而有些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
大家本想送她去县衙门里,走到半路黑妞儿突然又清醒过来,说要去找耿老精、项老忠,又说要去找党明义。大家不知道谁是耿老精、项老忠,但对党先生的名字还知道,于是就把她送到了党明义那里。
党明义一见这个情况知道事态严重,急忙让淑贤安顿黑妞儿,给她煮红糖姜汤,身上敷跌打药粉,等她平静下来,又问出了什么事。黑妞儿一直哭,最后才说自己被洋人糟蹋了,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
党明义一听,腾地火起,再也坐不住了,穿好衣服去开滦经理办事处找张翼总办。
张翼已经睡下了,被党明义从睡梦中唤醒,十分不满,磨蹭了半天才出来。
他披着衣服打着哈欠,不满地说道:“明义啊,啥事这么急?老夫刚刚睡下,好不容易入了梦乡,就把我扰醒了。”
党明义说:“总办大人,实在不好意思,但刚才在盐务店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与码头的工作人员有关。兹事体大,我急忙向您来汇报。”
张翼吓了一跳,问:“是义和团来了?”党明义说:“不是,是关于那几个外籍船员事。”
他把黑妞儿被洋人强暴的事说了一遍,张翼听得目瞪口呆,问道:“竟有此事?你查过了,确实属实吗?”
党明义道:“路人发现了这名女子,她被发现时衣不遮体,身上还有被殴打过的痕迹。”
张翼问道:“报官没有?”
党明义说:“还没有,毕竟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这事还和码头的洋人有关,我先来和您说一声。”张翼沉默着,眼睛微闭,似在深思,又似在小憩。
党明义焦急地说道:“总办大人,这些洋人怙恶不悛,罪行滔天,他们强暴的还是我码头工人的家属,一定要严加惩处,否则势必会激化我码头工人与洋人的矛盾。”
张翼睁开眼睛说道:“这事我们怎么管?”
党明义说:“以开平矿务局的名义向英方提出抗议,马上解除这几个洋人的职务,出动矿警,将他们交给当地政府,收监入狱。”
张翼反问道:“你觉得我们有这样的权力吗?”
党明义一愣:“怎么没有?”
张翼说:“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你记着,这事情是发生在盐务店地面上的,自有其所在的县衙处理,还有一点,丘尔顿等外籍船员是德璀琳税务司亲自推荐、李中堂特别恩准过来援港建设的,这事情我们还要上报德璀琳税务司,让他们拿意见。”
党明义急道:“大人,这些洋人都是一起的,自然会互相偏袒,我之所以不直接找鲍尔温而找您,就是怕他们互相通气,偏袒自己人,我来找大人,就是想大人为这个无辜民女主持公道,为我们码头工人主持公道,我们毕竟都是中国人。”
张翼摇头道:“明义,你是不是嫌我事太少,啥事都来找我?这种民事纠纷,也来烦我。”
党明义一听这话急了:“大人,这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这是犯罪,这几个洋人犯下了滔天罪行,应该受到惩处。”
张翼斥道:“应不应该惩处,事实未清,一切都没有调查,我怎么能听你的一面之词?”
党明义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张翼舒缓脸色,说道:“明义啊,这几天咱们都没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在忙些什么!我现在是千头万绪集于一身,真叫一个心乱如麻啊。我告诉你啊,明天一早,德璀琳税务司将光临港口。”
党明义问:“他来做什么?”
张翼说:“北京形势紧张,列强军队已经集结在各领事馆门口,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已经抵京,听说在东交民巷各使馆外开始筑起防御工事,这一切迹象表明,义和团之事已将上升到国家之间的纷争,有可能要武力解决。昨天上午,英领事馆再次提交申请,要求我大清政府彻底清查义和团拳匪,但老佛爷却迟迟不下此旨,看来因此事之故,又将引发一场战争。德璀琳税务司十分担心,特意来港,准备将我建港之一切契约、资料、文档等物件及时转移,由他亲自押送,转至英国领事馆保护珍藏,以免拳匪来侵后,这些珍贵资料毁于一旦。”
党明义听罢心头怀疑:“保留资料总还是对的,但为何要转移至英使馆内,不放置于开平矿务局?”
张翼说:“唐山、滦州拳匪闹得也凶,开平矿也不安全。现在这个时候,英使馆确实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场所。”
党明义说道:“您也要和德璀琳税务司一起回天津吗?”张翼道:“有可能,不过,胡佛将先回去,他明天将所有资料清查封档后,将亲自陪同德璀琳税务司回天津。”
党明义警惕地说道:“又是胡佛?把所有港口资料都由胡佛整理保管,这妥当吗?为什么不由我们中国人来管理?”
张翼深沉地看着他:“明义,你觉得在开平矿务局里,我说话能有分量吗?”
党明义道:“大人何出此言?”
张翼道:“我们开平矿务局这几年经营得很差,入不敷出,资不抵债,只能靠外资资助。
现在已经不是唐廷枢的年代了,李中堂年事已高,有心无力,自维新党祸乱之后,朝中对洋务之事,颇有抵触和反感,开平矿务局已经无力支持民族工业之根本了。”
党明义急道:“大人何出此言啊?开平矿务局难道真的衰败如斯了?我们可
曾经建造了中国第一架机车、第一条铁路,又建了第一座港口啊!”
张翼苦笑道:“我们开创了无数个第一,可惜的是,这些个第一,却不知能不能坚持下
去。德璀琳与墨林先生都是大股东,连李中堂都无法影响他们,寄望于朝廷,也是于事无补,户部一分钱不拨,朝廷却又只知道找我要钱,连太后的生日庆典这等事情,都要我来操办。我这个总办,其实多数时候是有名无实的,我已经想好了,义和团这事一旦了却,我将辞去开平矿务总办职务,由周学熙来担任。”
党明义闻言大惊:“张总办,你怎么能说如此泄气之话?开平局此时正需要你,你
怎能离开?”
张翼痛苦地说道:“实不相瞒,昨天下午朝廷派特使来港,传达了一个密旨,要我明晚宴请山海关一带义和团拳民,行安抚拉拢之事。”
党明义更是惊奇:“朝廷这是何意?”张翼道:“朝廷意思明确,对义和团改剿为抚,要我们利用他们来对付洋人,包括港口的这些洋人管理者。”
党明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这太荒唐了!朝廷这样做,不是让我们首鼠两端、两面三刀吗?一方面我们已经答应洋股东,不得让义和团进港,另一方面还要以港方代表的名义,拉拢义和团,让他们对付洋人。大人你很难做啊!”
张翼道:“对啊!所以你想,在这个时候又出来一个洋人强暴民女的事件,我们怎么仲裁此事?稍有不慎,就会激发民变,又会引起洋人不满,这种事,推之尚且不及,怎么还能主动往身上揽?”
党明义听到他这么说,不禁灰心丧气,叹道:“我港口员工的妻子被洋人侮辱摧残,我们作为港口管理者都坐视不管,任其所为,那我们中国人的尊严和威信何在?若是如此,只怕这些港口工人也真的只能相信义和团了,当这一天到来时,一切就都晚了。请大人深思。”
张翼愁容满面地说道:“这个再议——”
正在此时,门外仆人来报,说胡佛先生求见,张翼一愣:“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命人传他进来。
胡佛进来了,见党明义也在,有些惊讶,问道:“党先生也在这里?总办先生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张翼道:“我们只是在闲聊,胡佛先生有事尽说无妨。”
胡佛说道:“我是来向大人呈报一事,我港口引水员丘尔顿刚才向我来汇报一事,说他的弟弟汤姆与几个船员晚间酒后出行,与一位中国籍青楼女子发生争执,互相推搡中各有轻伤,所幸并无大碍。丘尔顿称所住之地区不太安全,希望调整住处,并就此不愉快之行为向大人道歉,请求谅解。”
张翼诧异道:“噢,你也是为此事而来?”
党明义闻言则是大怒:“这丘尔顿纯属颠倒黑白,什么是青楼女子?什么并无大碍?纯属胡说八道!分明是他们见色起意,强奸民女,又将人殴打致伤的。”
胡佛扫了党明义一眼:“党先生,这件事需要调查清楚才可下结论,我们不能妄加断言啊。”又对张翼说道:“我已经命刘四等人去调查此事,刘四回报,说这名女子过去曾在天香茶楼唱曲,后来在龙二爷府中被包养过一段时间,因性格乖张冷僻,被龙二爷辞退,此后开了一个豆腐摊为生。据汤姆等人所言,他们酒醉后,此女将他们引至豆腐店内,以色诱之,但终于因价钱问题发生争执,双方推搡中都受了伤。”
张翼闻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
党明义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桌子,骂道:“黑白颠倒,纯属放屁!”
胡佛冷眼看他,不以为意,继续对张翼说道:“我听闻此事,十分重视,已经在第一时间向鲍尔温汇报,并上报事发地盐务店所属之临榆县衙门,衙门已经派人过去勘查。”
张翼捻须道:“胡佛先生如此处理事情甚好,这种事情当然由当地衙门处理,我们全力配合就是。”
胡佛说道:“衙门已经迅速去事发地点取证,在那女子枕头下发现了英镑现钞若干,证明汤姆等人所言之事,确实无误。”
党明义怒火填膺,指着胡佛骂道:“这是伪证!你们是怕事情不好处理,竟然抢先下手,倒打一耙!”
胡佛不理他,说道:“明日县衙将提审所有当事人,一一对质。以我之见,这种事情毕竟影响我港口工作人员声誉,建议私下解决调停为宜,丘尔顿已经答应,他们愿意赔偿五十两白银,作为争执中对方受伤的赔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张翼点头道:“如此也好,这事争执起来,毕竟双方颜面都不好看,如能以私了形式解决纠纷,最好不过。”
党明义上前一步:“大人,这不是纠纷,这是彻头彻尾的犯罪。这是几名罪犯用惨无人道的手段殴打、**了一位柔弱民女,这种事不是私了可以解决的。”
胡佛也上前道:“大人,义和团闹得正凶,此事如若扩散出去,激起民变,我怕总办大人不好收场,而丘尔顿等引水员若因此离去,更会落下我们不能善待外籍船员的口实,以后又如何还能让外籍船员来我港工作?”
党明义怒道:“总办大人,胡佛巧言如簧,不可偏信。如果此事不能妥善处理,我党明义宁可不要了港口的这个职务,也要替他们讨还公道。”
眼看着两个人剑拔弩张,越说越僵,张翼手抚脑门,不胜其烦地说道:“两位不要争执,是非曲直,自有当地司法仲裁,我只负责港口安全,不负责地方治安。”又摆手道,“今日夜已很深,就请二位回去,让老夫也歇歇吧,一切事情,等县衙门有了结论,咱们再做定夺,我还是那句话,此事如能私了最好,不宜扩大,不宜扩大啊。”
党明义愤怒地走出张翼的家门,知道以张翼的性格,必不会再管此事,走到
家门口,只见门前围满了人,县衙捕快的马车也在。
他进到屋里,看见几名捕快正和怀中抱着孩子的淑贤站在院中争吵。见党明义进来,淑贤怒道:“你来了正好,说说这些人,太不像话了!”
党明义细问端详,原来是这几名捕快接到洋人报案,赶往党明义家,要黑妞儿去取证。黑妞儿刚刚安稳下来,一看见如狼似虎的差人进来了,吓得又哭又闹,喊着耿老精的名字,死也不肯跟这些差人走。差人们要动粗拉她走,淑贤气不过,与他们理论,把怀中的孩子也吓醒了。
淑贤气道:“她被人殴打侮辱,又惊又怕,神志都已不清,刚刚清醒下来,这些人就来了,硬要把她捕到县衙里讯问,像这种情况,她怎么能接受你们的审问?”
差人道:“这个我们不管,反正我们是接到洋人的投诉,说他们被这女人抓伤,发生了争执,要我们主持公道,我们才过来的,不把她提走,如何办案!”
党明义怒道:“你们要提她走?你们怎么不去提洋人?我再问一句,四个身高马大的洋人,如何会被一个女人抓伤?现在的情况,明明是她被殴打、侮辱,在现场的这些中国人都可以证明。你们也是中国人,替洋人卖命、说话,还有没有点良心?”
他话音一落,围观的人们都冲着几个差人发出嘘声,还有人喊道:“党先生说得没错,我们证明。”
正在此时,屋子里传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声:“老精,老精——”淑贤变色道:“是黑妞儿的声音,我去看看他。”抱着还在怀里哭着的孩子向里屋跑去。
党明义怒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你们要把人逼疯了!”几个差人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一个差人说道:“党先生不要生气,我们也没办法,是奉了田县令之命。”
另一个说道:“既然事主不方便和我们回去,那我们就先走,但请党先生明天一大早让她过来县衙进行讯问,不管有多大的冤屈,也得面官才能说清。党先生,我们走了。”
差人前脚刚走,项老忠、耿老精就赶到了。耿老精眼中冒火,进院子就喊道:“黑妞儿呢?”党明义指了指屋里,耿老精快步走进里屋,只见黑妞儿正靠在淑贤的身上,脸白如纸,眼睛嘴唇被打得都肿了起来。
耿老精心痛地喊道:“黑妞儿!”黑妞儿看老精来了,喊道:“老精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耿老精扑上前来,搂住黑妞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项老忠走进来,问道:“嫂子,怎么回事?”淑贤摇摇头,流下眼泪。党明义跟进来,低声说道:“黑妞儿被几个洋人糟蹋了,就是前几天来的那几个洋人船员。”
项老忠脸上青筋暴露,面色冷峻,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党明义怕他冲动,跟出屋来,只见项老忠走到院子中间,拿了一把铁锹就要
出去,党明义急忙上前拉住他说道:“老忠,你要干啥?”
项老忠说:“找那几个王八蛋去!”
党明义说:“老忠,不能去,今晚哪儿也不能去!黑妞儿需要人照顾,也需要安静,今天晚上已经够乱的了,不能再出事了。”
项老忠瞪视着党明义,片刻之后冷静下来:“大哥,我听你的。”
突然听得里屋一声悲号,接着就听淑贤大叫:“老精,你干什么?你不要冲动!”
耿老精从屋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两眼血红,向院外跑去,党明义急道:“老忠快拦住他。”项老忠来拦老精,耿老精红了眼睛,拿菜刀抡过来,项老忠躲过去,一个绊子将他绊倒,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抢下他手中的刀。
耿老精爬起来还要往外冲,项老忠、党明义两个人来拉他,耿老精像一匹疯狂的野马,他们竟拉不住,跟着耿老精一起摔倒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们也冲上来,帮着一起控制耿老精,大家在院中翻滚成一团,耿老精终于被按在地上,嘴里发出狼嚎一样的叫声。
黑妞儿被这叫声惊醒,喊道:“嫂子,老精咋了?扶我出去,我要出去!”
淑贤扶着黑妞儿出来,见耿老精还在院内拼命挣扎着要起来,淑贤喊道:“老精,黑妞儿来看你了,你不要再闹了!”
黑妞儿无力地靠在淑贤身上,哭泣道:“老精哥,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要去了,我就不活了!”
耿老精看见黑妞儿,心中柔情泛起,终于无力再挣扎了,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大滴眼泪顺着眼角淌落下来。
6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黑妞儿就想到了死。
她想到死,不是因为县衙最后的判决,而是因为走出县衙大门时,街上围观的人群看着她时的那些质疑的目光。黑妞儿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目光杀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希望。
一个人的名誉脏了,比身子脏了还可怕,可怜的是还会影响耿老精,一个有些天真、涉世未深的好男人。
黑妞儿不想连累、影响耿老精了,她也知道,耿家不太可能还会坚持让儿子娶她这样一个女人,先是被流氓糟蹋,又让洋人**,这些坏名声,就像一个种在身体里的毒瘤,迟早会彻底毁坏一个家庭的。
在胡佛等人的运作下,县衙做出一个看似公允的判决。丘尔顿等人因为造成黑妞儿轻伤,判处赔偿医药费八十两白银,并勒令他们马上离开盐务店,不允许再出港口。
田县令明确告诉随黑妞儿一起来的党明义:“党先生,事已至此,不要再枉费心力了。这几个洋人来头太大了,我们县是小水池,装不下大王八。他们派来了精通法律的律师,要求私下调解,否则就将以黑妞儿卖春之事大做文章,吵到天下皆知。他们坚持认为黑妞儿卖春实有证据,因为我们的人确实在黑妞儿枕头下发现了洋人给的钞票,所以这件事的性质,无法以残害民女之罪论处,真闹大了,最多是被人说成卖春交易纠纷。这对黑妞儿来说,声誉影响更恶劣,你也知道老百姓多恨洋人,如果以为是黑妞儿向洋人卖春,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所以依本官来看,这赔银八十两虽然不多,总比没有强,洋人好歹认了
错,我们就顺坡下驴吧,这事不宜再扩大了。”
党明义悲愤地道:“只掏了区区八十两白银,这些禽兽就可以堂而皇之逍遥法外!我中国人之尊严,竟低贱如此!”
田县令道:“党先生,现在是什么时代?洋人一直就比中国人地位尊崇,连上边都对其俯首帖耳,唯恐照顾不周,你我小人物尔,哪能改变大势啊。这八十两还是我争取来的,洋人最开始只肯出五十两。”
党明义、淑贤扶着黑妞儿出来时,耿老精等人一直等在外面,听到如此判决结果,耿老精悲愤交加,要进去找县令理论,被党明义劝住。
黑妞儿不愿再回家,坚持要回到豆腐铺内。淑贤劝她,不要再回伤心地了,黑妞儿说还是想回去看看,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得好好收拾一下。淑贤说不过她,就让耿老精送她回去。
此时项老忠去了码头扛活儿,还没有回来,玉凤在家照顾着两个孩子,也没在这里。
党明义和淑贤知道此时黑妞儿最需要耿老精在身边,也不再跟着他们,让耿老精陪她回去。耿老精带来了一个平时装货的小排车,将黑妞儿扶上车后,拉着她一步步地向盐务店的豆腐铺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淑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当天上午,德璀琳税务司来到港口,张翼等人举办了盛大的午宴欢迎这位洋大人的到来。
鲍尔温、胡佛、丘尔顿等人都出席了,由龙二张罗,在最豪华的天御香楼摆了整整十桌。
党明义请假未去,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个人凝笔研墨,在铺展开的宣纸上大书四个字:“还我河山!”字写完,党明义觉得全身疲倦,颓然坐在椅子上,无助地看着窗外,全身发冷。
黑妞儿的事不久就迅速传遍县城、渔村。
有了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黑妞儿让洋人糟蹋了,另一种说法是黑妞儿想做洋人的生意,被洋人打了。这两种说法,各自坚信的人还不少,有人大骂洋人,也有人叹息唱大鼓的女人真贱,这些话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黑妞儿出事的消息不断在县城里传播着。耿老爷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老精娘儿也无心做事,望着摆在桌上剪好的一沓喜字、窗花、大红请柬发呆,整整一天时间过去了,老两口谁也没开口说话,也没心思吃饭。快到晚间了,耿老爷子突然走过来,将这些喜庆的标志统统章起来,扔进了正在燃烧着的锅灶里,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吃饭吧。”
耿老精一直陪着黑妞儿,陪了两天两夜。
黑妞儿像是病了,懒洋洋地躺在**,不说不笑,也不吃喝,耿老精吓坏了,却不知咋安慰她,也不知说啥好,就只能这么陪着她坐着。
这两天,党明义夫妻来过,项老忠夫妻来过,黑妞儿见了他们,只是淡淡地笑,说自己没事了,让他们放心。来看望的人知道任凭千言万语,也无法安慰她受伤的心,只能不停地以送吃送喝的方式来安慰她。
玉凤包了她爱吃的香椿豆腐馅的素馅饺子,党明义买了天宝斋的叉烧肉,淑贤炖了香菇乌鸡,项老忠采了不少山野菜,这些饭菜送过来都放凉了,黑妞儿却一筷子也没动,耿老精也吃不下去。
耿老精问黑妞儿:“妞儿,你想吃啥?想干啥不?”
黑妞儿摇头。耿老精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妞儿,你别吓我。你快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黑妞儿不说话,看着窗外,耿老精急得抓耳挠腮,除了唉声叹气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黑妞儿突然说:“老精,你咋不吃饭啊?”
耿老精说:“你不吃,我哪能吃得下?”
黑妞儿说:“你吃吧,不吃,你都瘦了,饿瘦了,你就没劲儿扛活去了。”
耿老精说:“还扛他妈的啥活儿!看见洋鬼子我就来气,我要是在港口看见那几个王八蛋,我就——”
黑妞儿默默流下眼泪。耿老精打了自己个耳光,说:“妞儿,对不起,我又提这事了,我该死,我该死——”
黑妞儿摇摇头说:“老精啊,不提这事了,以后也不提了。我问你个事,你告诉我,为
啥这么长时间了,爹和娘都不来看看我啊?”
耿老精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妞儿,我说你这几天不吃不喝的为啥呢?你就是为了这个吧?”
黑妞儿点点头。耿老精说:“妞儿,你为啥不早和我说啊,你想见我爹娘,你早说啊。”
黑妞儿说:“我以为他们这几天会来呢。”
耿老精说:“你等着,我马上回家去,拿小车把我爹娘拉来,咱一家人啊就在这里吃个团圆饭。”
黑妞儿点点头:“俺爹娘没了,你爹娘就是我的亲人了,我也想他们啊。”
耿老精说:“是啊,我马上去接他们过来。”
耿老精走了,黑妞儿一个人默默望着墙发呆,几天的时间,一拨拨人来看她,唯独没有耿老精的家人,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压抑的情绪无法解脱,她觉得心里就像系着一个大石头,很沉,很重。
过了好长时间,耿老精无精打采地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黑妞儿问他:“爹娘呢?”耿老精吞吞吐吐地说:“爹不舒服,睡下了,娘说要照顾爹,爹最近身体不好。”
黑妞儿“噢”了一声,又问:“爹娘有没有要我回去住?”
老精叹口气,强颜欢笑道:“我爹病了,等爹病好了,咱就回去,我去和爹说。”
黑妞又“噢”了一声,问:“爹病得重吗?”
耿老精说:“不重,轻微的风寒。”
黑妞儿望着窗外,又不说话了,耿老精也没话了,和她一起望着窗外。
黑妞儿突然说:“老精,我唱大鼓的那套行头呢?梨花板,小铜鼓,还有那套大三弦
子。
耿老精说:“咋?还有心思唱大鼓呢?”
黑妞儿淡然一笑:“总也没唱了,突然想唱了,你给我找来。”
耿老精找来唱乐亭大鼓的家伙。黑妞儿将梨花板拿过来,轻拨两下,让耿老精敲着鼓打着拍子,黑妞儿轻启朱唇,唱道:“要离去,回头来一步步叹息,要归来,又怕少了一个你。雁南飞,春意去,哥哥你不要哭泣,风也来,雨也来,带来了妹子的好心意。都说花有花开花谢时,为啥妹与哥常分离,都说苍天厚土莽莽地,为啥妹与哥不能埋连理。”
黑妞儿的嗓子以前特别清亮、脆生,但这几天折腾得喑哑、浑浊,带着一点点的哭音和颤音,把耿老精听得眼泪哗哗地掉。
耿老精说:“妞儿啊,别唱了,你这是心情不痛快,越唱越不痛快啊。”
黑妞儿笑道:“没啥不痛快的,唱了心里倒舒服些。”放下梨花板,弹了几下大三弦,说:“老精啊,我教你唱的段子,你得练着啊,以后咱们俩不卖豆腐了,还可以去酒楼里给客人唱曲啊。”
耿老精说:“等你好了,咱就去,一起唱。”眼泪又禁不住落了下来。
黑妞儿说:“老精啊,这一唱我还真有些饿了。”
耿老精说:“饿了好,我马上热饭去,中午玉凤嫂子拿的菜团子还没有动呢。”
黑妞儿说:“老精啊,我不想吃那个,我想吃绿豆粉,盐务店有名的孙老实的绿豆粉。”
耿老精说:“行啊,就怕他关门了,都这么晚了。”
黑妞儿说:“有啊,我以前收完店门比这还晚的时候,他都在卖,你快去买吧!”耿老精答应一声,披上件褂子就出去了。
耿老精走了,黑妞儿手抚摸着三弦、梨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流了一阵子眼泪,黑妞下了决心。她从床底下翻出了那根藏了很久的金条。
党明义把金条给她时,一再嘱咐不要早早地让耿老精知道,让她留着当生活费。黑妞儿原本准备成亲那天拿出来让老精高兴一下的,所以一直藏在床板底下。现在她把金条拿出来,把唱大鼓的器具与金条并排放在床头,自言自语道:“老精,以后我不在了,有这根金条,你还能再置间房子,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要是你想我了,就拉拉这三弦、打打板,把我教会你唱的大鼓段子再唱一遍吧!我在地底下一定听得见的。”转过身来,又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一拜,说:“爹、娘,孩儿终于可以来找你们来了,等着我,别着急啊。”
耿老精买了绿豆粉,急匆匆地回了家,发现店门已经紧紧关上了。耿老精敲门,门没开。耿老精心里一激灵,用力将门撞开,就看见黑妞儿的身子正挂在房梁上,两只脚晃晃****。耿老精手中的绿豆粉掉在地上,人颓然倒地,怎么也站不起来,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妞儿被葬在北山脚下,她的尸体入葬的时候,耿老爷子发了话,把她当儿媳妇葬了,就葬在耿家的坟头里。
黑妞儿的棺材里陪葬的除了唱大鼓的三弦、梨花板还有一根金条。
当黑妞儿的身体被放到棺材里时,一直沉默着的耿老精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抱住黑妞儿的身体不让人把她往棺材里放。
项老忠过去拉他,耿老精死死地抱着不撒手,眼中没有泪,也不号叫,就是死死抱着不撒手。看着他这样,淑贤、玉凤都落了泪。
码头上的工友们都上来了,几个人拉着耿老精硬生生地把他从棺材旁边拉出来,黑妞儿的棺材被封上了,一锹锹的土填了进去,老精这才大哭起来,用头撞着地,用手去扒坟头的土,这情景,让项老忠、党明义这些男人也不禁落了泪。
耿老精终于上工去了,但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生机勃勃,他变得沉默寡言、无精打采。
这个变化让项老忠很担心,他几次约耿老精晚上去喝酒,想和他谈谈,都没成功。
他去找耿老爷子聊天,耿老爷子也觉得儿子变化太大了,收工回来后常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干什么都没心情,有时还经常夜间出去,行为举止鬼鬼祟祟的,项老忠觉得耿老精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事,又怕他去烟馆、赌场什么的学了坏,就暗中跟踪他。
这一跟踪发现了问题,他发现耿老精没有抽大烟或是赌钱,而是在和青帮的人接触,调查丘尔顿等洋人住在哪里。
丘尔顿等人自从强奸了黑妞儿以后,心里恐慌,不敢在县城里住了,统一住到了港口里,平时深居简出,只有大船入海时才出来指挥作业。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一般的外工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就在港口一带活动,平时工作在船上。
因为工作性质、作业场所都不一样,像丘尔顿、汤姆这样的高级海员,耿老精、项老忠这样的苦力阶层平时是接触不到的。耿老精想找到丘尔顿等人在港口里的具体位置,就只能求助于港口里的更夫或是其他高级一些的帮会分子。
耿老精几番接触,终于买通了更夫,知道了丘尔顿等人的具体住址,他们就住在正在修建的三号泊位一带靠海的一间阁楼里。
项老忠发现了耿老精和更夫们来往密切,也发现了他请更夫吃饭,还塞了钱给更夫的事情,但他没有点破。在他心里,也一直有团火在燃烧,黑妞儿的死让他痛心不已,闭上眼睛全是耿老精那绝望的神情。这些人间惨剧唤醒了他那颗侠义之心。
项老忠觉得,与耿老精相识一场,自己也应该做点事。
这天晚上,扛了一天活的外工们,早早地回锅伙睡觉。耿老精却睡不着,躺下没一会儿就出去了。
项老忠悄悄翻看老精的床被,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刀子,刀尖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老忠拿着刀子出去,和正要进来的耿老精撞个正着。
项老忠说:“出去说话!”将衣襟敞开,让耿老精看见了胸间藏的那把刀,耿老精马上和他出去了。
两个人来到院外的一片仓库底下。耿老精低声道:“忠哥,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干什么?”
项老忠说:“你疯了,在码头里砍洋人,是自寻死路。”
耿老精说:“忠哥,我想明白了,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黑妞儿死得太惨了,我要是这样活下去,假装没事人一样,我对不起她。”
项老忠说:“你想报仇?”
耿老精点头道:“这仇必须报,否则我就不是男人。”
项老忠说:“你真是条汉子。”
耿老精说:“忠哥,这事是我自己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今天砍了他们之后,就投案自首,绝不连累码头里的任何弟兄。以后我有了事,我爹娘你帮我照顾。”
项老忠说:“你怎么砍他们?就用这个小玩意儿?”说着把那短刀拿出来晃了晃。
耿老精说:“刀虽短,但致命,靠近他们,一刀下去,非捅死他们不可。”项老忠说:“你怎么靠近他们,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们五个?你又没功夫。”耿老精说:“管不了那么多,拼着命,弄死一个是一个。”
老忠说:“你个笨脑筋,怎么想不到找个帮手?”耿老精一愣。
项老忠说道:“现在有一个现成的帮手在你面前,你怎么看不见?”
耿老精又惊又喜:“忠哥,你想帮我?”
项老忠说:“我会功夫,以前就砍过日本鬼子,现在砍几个英国毛子,有什么不行?你还是兄弟不,这种砍洋人的好事怎么想不起我?”
耿老精一听说项老忠能帮他,先是惊喜,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忠哥,不行啊,你刚有孩子,嫂子那边还要照顾,这种事你不能去,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了,我光棍一个,啥也不怕,你可是有家有业的。”
项老忠说:“我去了,咱们两个人联手,能把他们都砍了,还没准能一起活着出来,只要活着出来了,咱们就逃,也未必就没有生路。只要能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耿老精说:“忠哥,我不能让你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事,嫂子那儿也更需要你。”
项老忠说:“你老爹老娘难道不需要你吗?老精,我也是个汉子,是汉子谁能咽下这口气?他们官府不帮咱们,洋人更不会帮咱们,咱们只能自己讨还公道。咱们要替黑妞儿,也替那些受他们欺压了多年的中国人,讨还个公道。”
耿老精感动地握紧项老忠的手说:“哥啊,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项老忠说:“咽不下就不用咽了,走,咱兄弟俩今晚就把这口气出了!”
项老忠、耿老精手拿着两把短刀悄悄来到三号泊位,一路上碰上更夫巡夜的过来,他们就躲到货仓后面,等更夫走了再出去。
在三号泊位上,有一座二层的小阁楼,里面还有灯光。
耿老精说:“这几个洋人就在这里住着,听更夫说,鲍尔温那个老狗正抓紧给他们盖房子呢,说将来要给这些员工统一划定住处,建什么员司俱乐部。就在港口外面,靠海特别近的地方,离镇里也不远。”
项老忠突然一拍耿老精:“老精,你身后过来的那个人是谁啊?好像是丘尔顿那条狗!”耿老精急忙回头看去,这一回头之际,项老忠一掌拍在他后颈之上,耿老精哼也没哼,悄然倒地。
项老忠掏出随身携带的绳子,将耿老精捆了个结实,塞到货仓底下。
项老忠低声道:“老精,你说得对,我有儿子,有媳妇,有家有业,死也值了。你不一样,你耿家就一个独苗,你爹还等着你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呢。黑妞儿地下有知,也一定盼着你活着。兄弟,你的路还长着呢,没必要今天就交待在这儿。哥哥今天就替你讨个公道,不枉咱们相交一场。”
项老忠安顿了耿老精,悄然向丘尔顿等人的住处走去。
走近时,他听见里面还有喊叫和喧嚣的声音,看来这帮人不但没睡,还在饮酒作乐呢!
项老忠想:今天老子有去无回,一个也不让他们离开。他把手探进怀里,怀中的短刀紧贴着胸膛,被体温烫得有些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