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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许多年以后,关于项老忠那晚刀砍洋鬼子的事情已经成为码头上的传说,出现了很多的版本,甚至后来被编成了段子,在老天桥让说书的、说大鼓的、打快板的传唱一时,但没有一个段子能够真实再现当天晚上的情形。

当天晚上,其实没有传说、唱词中描写的那样惊天动地、气壮山河,更没有什么所谓项老忠以一敌百、大战三天三夜的盘肠大战场面,事实上,整个砍人的过程只有一分多钟的时间,迅速发生,迅速结束。

当天晚上,在那间二层小阁楼里,确实住着五位洋人,其中三个洋人——约文、汤姆、史密斯在楼下玩纸牌,另一个洋人凯利出海回来后身体不太舒服,上了楼去休息。

丘尔顿没在,他与鲍尔温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了。

项老忠敲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没有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

约文问了一声,门外的回答是送热水的。

他也没有怀疑,当门刚一打开,两个人只一照面,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对话时,项老忠就出了刀。

项老忠想打洋人个猝不及防,能多拼一个是一个。但是项老忠也低估了这位洋人水手的反应能力,在他出刀的一瞬间,约文已经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不是通常照顾他们的杂役,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救了他的命。

刀锋从他的脖颈间划过,划伤了脖子,没有刺破动脉。

项老忠知道,这种以少战多的袭击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延,否则不但难以制胜,更难以脱身。

他第二刀刺中约文小腹时,约文惨叫倒地。项老忠冲进屋里,看见了惊惧迷惘的汤姆、史密斯,他们手中还拿着牌正准备出。项老忠冲过去时,汤姆反应很快,下意识地将纸牌举起砸向了他的脸,项老忠手持的短刀穿过飞舞的纸牌,刺进汤姆的胸膛,汤姆倒地时将桌子掀翻,这一下影响了项老忠的第二次进攻。

史密斯则勇敢地冲上去,一拳打在了项老忠的肩膀上,又逼得项老忠的第二刀只能中途转向,劈向史密斯,刀来得太快,史密斯情不自禁地用手在脸前一挡——因为那一刀就向脸孔劈过来的,接着他就看见自己的四根手指伴着血浆在空中飞舞起来,惊惧之下,史密斯发出狼嚎般的叫声,项老忠一脚将他踢倒。

这时汤姆已经从地上爬起,用力将桌子举起来砸向项老忠,然后也不等结果,发狂似的向楼上跑去,项老忠跳起来,躲过飞过来的桌子,追向汤姆,汤姆已经冲上楼梯,当项老忠的刀砍在汤姆后背上时,正好凯利听到动静从楼下跑下来。

汤姆倒在凯利的脚下呻吟,喊道:“凯利,救我!”

凯利惊慌地举拳向项老忠头上打去,项老忠躲过他的拳头,刀刺向他的小腹,凯利拼命躲闪。

狭窄的楼梯口上,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汤姆突然翻过身来,抱住项老忠的腿,两个人一起滚下楼梯,这让凯利有了脱身之机,他几乎是从楼梯上直接跳了下来,慌不择路地向门外跑去。

项老忠岂能让他跑了!他在汤姆身上再刺一刀,又一脚蹬开汤姆,追了过来,凯利打开门,向码头外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项老忠紧追不放,呼呼的海风迎面吹来,但是凯利情急之下,跑得飞快,一时竟也追不上他。

项老忠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刀子掷了出去,刀子刺入凯利的后背,凯利应声倒地。

丘尔顿正好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向着住处的方向走来时,惊异地发现一个中国苦力正骑在凯利的身上,一拳一拳将他的脸打得稀烂。

丘尔顿喊道:“住手!”中国苦力听见他的喊声,从凯利的身上爬了起来,向他这边跑来,速度极快。

丘尔顿觉得头皮发麻,惊悚之极,不假思索,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着来人就是一枪。

这一枪并没有打中项老忠,洋人一掏枪他立刻矮身下来,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了,但是这一枪却打破了港区的宁静。

项老忠很清醒,无论你有多好的功夫,人也是斗不过枪的,枪声响后,人们马上就会围过来,此时需要尽快撤退,否则自己不但伤不了对方,也会性命不保。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用力向丘尔顿的身前一扬,在尘土飞扬中,向海岸线方向跑去。

丘尔顿避开飞扬的尘土,又开一枪,这一枪仍然没有打中项老忠,他闪转腾挪间,已经跑到防波堤边上,丘尔顿追了过来,再次开枪,项老忠一个鹞子翻身,纵身跳入大海。

项老忠的身子沉入大海深处,只看见海浪翻涌,瞬间已看不见他的人,丘尔顿疯狂地向海里连续开枪,直至将子弹打光,却看不见有项老忠的尸体浮上来。

这时人们已经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丘尔顿回过身来,看见凯利还在地上呻吟着,血从脸颊上流下来,整个脸都被打扁了,但还活着。

2

凌晨一点钟,矿警包围了码头所有的包工大队,接着把头们都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赶到了码头上。

没多久,县衙里的捕快们也赶到了码头,然后是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临榆县县令田国祯以及码头港口管理处经理鲍尔温、总工程师胡佛等人。

最后港口驻地使馆的洋人代表也到了。

所有的码头工人都被暂时收监,矿警勒令他们原地待命,等候调查,不得擅动。

没多久,龙二等大、小把头人也到了,刘四拿出码头工人的花名册开始点名,看哪些人没有到,最后点出当晚当勤的有两个人没有到,一个是项老忠,一个是耿老精。

鲍尔温等人又匆忙赶往港口临时医院,查看洋人的伤情。四位洋人之中,汤姆身中三刀,受伤最重,有一刀刺进肝脏,还在抢救之中,并未脱离生命危险。

另外三人,伤得也很重,史密斯手指被连根割断,作为舵手,以后将再也不能出海驾船了。凯利的鼻梁被打断,一只眼睛也被打瞎。约文虽身中二刀,但所幸都没有刺中要害,伤势较轻。

在医院门口,焦灼等候的丘尔顿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含热泪。鲍尔温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表示安慰,丘尔顿抬起头来,哽咽着说道:“鲍尔温先生,这太可怕了,看看汤姆他们身上的刀伤吧,这是一只野兽啊,野兽!”

鲍尔温说:“丘尔顿先生,对出现这种惨事我很遗憾,也深表同情。你放心,我会马上请来最好的医生尽全力治疗,让他们早日康复。”

丘尔顿愤怒地说道:“他们都是和我一起来这里的,还以为在这里能够大展宏图,现在竟然惨遭如此毒手,先生,我要为他们讨还公道,我要为我弟弟讨还公道!”

龙二来见,报告说刚才抓到了耿老精,有人发现他被捆成一团塞到海栈房的仓库底下了,但是谁捆的他,他却打死也不说,问他项老忠在哪儿,他也说不知道。

龙二和鲍尔温赶回码头,准备提审耿老精,迎面正碰上来找他们的张翼和党明义。

张翼紧张地搓着手说道:“真是屋漏偏逢连雨天,这个节骨眼上,咋出了这事呢?啥人这么大胆,敢砍洋人啊?真是疯了,疯了!”

党明义悄悄拉过龙二,问:“二爷,老忠还没有找到吧?”

龙二低声道:“还没有。”

党明义忧虑地说道:“他还能有活路吗?”龙二摇头,党明义又问:“那老精呢?”

龙二道:“同谋,一样没活路。”

党明义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他们俩是憋不了这口气!”龙二说:“是啊,不过我龙二也佩服他们,真是条汉子。”

党明义说:“现在怎么办?”

龙二说:“洋人急了,要连夜提审耿老精,估计要动大刑了。”

凌晨四点钟,鲍尔温疲倦地赶回自己在港口的办公室,此时,胡佛已经向英大使馆发了电报。耿老精被矿警连夜提审,几番拷打,仍然没有查出项老忠的下落。

矿警和把头们派人到处搜查,也一无所获。

鲍尔温太累了,也渴了,他现在急于想坐在办公桌前,喝一杯提神的咖啡,静下来想一想该如何处理这棘手的事情。

鲍尔温来到办公室门前,打开门,正要将灯点亮时,一个身影带着风声突然从他门后闪了出来,随后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动脉处。

鲍尔温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已经猜到身后的人是谁了。

极度惊惧之下,他竟然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说:“项先生,你不能再杀人了,你杀了我,就更没有可能逃出去。”

那只大手松开了,项老忠闪到了他的身前。黑暗中项老忠冲着鲍尔温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鲍尔温先生,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鲍尔温说:“你想求我放了你?那不可能。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

钱,你犯了罪,我没有权力放你。”

项老忠说:“你错了,我不要你放我,我要你抓我。”鲍尔温一愣,项老忠续道,“我要你抓我,但要放了另一个人,就是耿老精,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和其他的人也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你马上放了他,我就和你走,否则,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早上五点钟,矿警找到了项老忠,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投案自首的。与他一起出现在矿警面前的,还有疲倦而失落的鲍尔温。

项老忠落网之后没多久,经过几番严刑拷打后的耿老精被放出来了。鲍尔温还是和项老忠做了交易。

据鲍尔温证明,项老忠是从耿老精手中抢过刀砍伤人的,为了怕耿老精举报,又将他捆绑后藏于仓库下面。这件事情,与耿老精无关。

为了怕这一事端引起大规模的中英方纠纷,在张翼和党明义的建议下,矿方将项老忠直接押往县衙收监,因为此案较为敏感、严重,经双方商议,对此案的审理将在中、英双方人员共同参加的情况下进行,公审之日定在两日之后,等待双方相关人员到齐后开始。

收监之日,除了审案人员外,禁止任何人探视。

于是,项老忠从港口被转入县衙,按重刑犯标准,被关进一间私人牢房,为了防止他脱逃,不但给他戴上了手铐、脚铐这些死刑重犯的行头,在牢房的铁栅栏之外,还又加了粗重的一道大锁。

项老忠被关进来不久,值守的牢头就把冬天里的熏鸡、烧酒、馒头等食物拿来了。

牢头说道:“项爷忙了一晚上,请吃点东西垫吧(冀东方言)一下肚子。”项老忠也不客气,掰了一个鸡腿就咬,笑道:“好,有肉有酒,这是死刑犯的待遇啊。啥时动手砍我头,麻烦牢子大哥提前说一声。”

牢头笑道:“这个不用急,你的头指定保不住了,敢砍洋人,还一下子砍了四个,多大罪啊这是!不过,项爷您放心着,怎么也得让你活个三天五天的,这几天啊,有人交代了,要顿顿有肉有酒,你慢慢吃,有不满意的,或是有啥想吃的,就和我说,别客气啊。”

项老忠道:“那可要谢谢了。我还真猜不出来是啥人这时候还想着我老忠,烦请牢头大哥告知一下。”

牢头道:“和你说了也无妨。是龙二爷放了话,谁还敢为难你?”

项老忠微感诧异:“龙二?竟然是他!”

牢头道:“没错。这衙门里像小的这样的挂着帮的弟子也不少,你一进来二爷就交代过我们了,说你是个好汉,让我们照顾着,别在临死前受了屈。不过这话咱哥俩知道就行,可不敢对外面说。”

项老忠喝口烧酒,叹口气道:“唉,真没想到我老忠落了难,竟然是这个冤家还想着我!兄弟,有机会替我谢谢他吧。”

项老忠吃完酒肉,倒头就睡。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等项老忠醒来,那牢头又端了酒菜进来,有五香熏鱼、红烧肉和米饭,还有一壶烧酒。

项老忠说声谢了,打开烧酒就喝了一口,说声:“好酒!”又夹口肥肉,一口吞下去说道:“真香!”

牢头咂咂嘴说:“项爷心真大,这当口该吃吃,该睡睡,啥也不耽误!”

项老忠笑道:“横竖是死,有啥愁的?愁也没用!不过我在这儿睡了一整天,也不知外面有啥风吹草动,这一天没啥人来看我吧?”

牢头说:“没啥人?这人多了去了。今天一早起,县衙门前就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想见你的。中午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也得有百八十号人,都挤在门口,还拉了一个条幅呢,写着‘为民除害’几个字。

乡绅马老爷、码头上的党老爷代表咱镇上全体百姓,求县老爷公道处理此事,宽大为怀。”

项老忠心里稍宽,心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想着我老忠呢?估计是党大哥在里面起的作用。”嘴上却说道:“真难为大伙还想着我,受用不起了。不过找县太爷能有啥用?这事啊,他可兜不住。”

牢头说:“这事你可说着了,县太爷让咱们严加管着你,明天,英国人来了,就把你移交国际法庭。”

项老忠不禁笑道:“还国际法庭?我项老忠坐回牢,居然惊动了国际法庭,真有面子,坐回牢都坐个大的。”

两个人说着话,只听得外面有隆隆的声音隐隐传来,好像在打雷。项老忠耳尖,听得动静,说:“外面下雨了?”

牢头说:“早上出来是大晴天,不像啊。”这时地表又有些微颤。项老忠道:“听着像打雷,这天真是说变就变。”

牢头说:“项爷你就甭管那个了,外面就是打破了天,和你也没关系啊。”

项老忠道:“说的也是,还是喝酒吧,兄弟你也来一口不?一个人喝没意思啊。”

牢头摇头道:“我要是敢沾一滴酒腥,县太爷能砍了我八辈祖宗,你是朝廷重犯,我们当你的班,可不敢有丝毫大意啊。”

项老忠喝完一壶烧酒,又有了几分困意,靠在墙上就睡。可能是今天睡得太多了的缘故,合上眼竟然睡不着,浮想联翩,想得最多的还是妻子玉凤。想起自己来港口两年了,没让她过上啥好日子,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兄弟,把命都搭进去了。

在这件事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啊!又想起还在襁褓中的小山河,心中泛起无限柔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又想到大哥党明义,心中有些安慰,就算自己不在了,以大哥的为人,一定会担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这样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地面又剧烈震颤一下,耳边听得轰鸣之声越来越近,竟有如惊雷阵阵。

项老忠全身都被镣铐锁住,行动不便,往前勉强挪了几步,喊道:“牢头大哥,牢头大哥!”却没人应答。

没过多久,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牢头随后闪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人,这人中等身材,头戴一顶斗笠,将整个脸都遮了大半。

牢头径直走到牢房门前,说:“项爷刚才一直在喊我吗?”

老忠道:“没错,牢头大哥,我听得外面动静很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牢头苦笑一声,没回答他,却偏过头对后面的黑衣人说道:“大爷,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案犯项老忠。”

黑衣人迎上前端详了项老忠一下,点点头,项老忠却不识得他是谁。

牢头走上前打开了监狱门,项老忠一惊:“牢头大哥,你这是——”牢头也不回话,上来把他的手铐脚铐全部解开了。

项老忠全身得以自由,活动几下胳膊。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项兄弟,请随在下移步到县衙大堂,我们二师兄在那里等你呢。”

项老忠一愣:“什么二师兄?你们又是什么人?”

牢头道:“项爷,他们是义——”话未说完,黑衣人怒斥一句:“多嘴。”挥手一掌,将牢头打晕在地。

黑衣人一挥手:“请吧,项兄弟。”项老忠心里也明白了几分,随他来到县衙大堂,只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这些人都用红色头巾包裹着头部,一身短打扮,后背上还画着各种符咒的标志,腰前或悬挂大刀,或手持长枪。

项老忠识得,这些正是被清政府诬为拳匪的义和团拳民,他这时也明白了,原来县衙已经被义和团占领了,刚才那隆隆之声,有可能是发生冲突之时的枪炮之声。

县衙大堂之上,平时县令所坐之处,坐着一个义和团首领,这人裹着黑色头巾,留着三缕长须,正在那里低头一页页地看着桌上的一份份章宗。

押着项老忠的黑衣人向前几步,拱手禀告:“二师兄,项老忠已经带来了。”那二师兄抬起头来,看着项老忠,禁不住眼含热泪,哽咽道:“老忠兄弟!”

项老忠一见他,也不禁大为惊诧,这位二师兄竟是一位故人!他是陈五爷。

3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两个人叙了几句旧,陈五爷拉着项老忠的手,说起了入义和团的事:“那龙二一心亡我,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逃到山海关,在朋友引见下,拜了段大师兄为首领,正式加入义和团。在义和团内,我一边学习神鬼难测、刀枪不入之术,一边寻找机会回来报仇。这次听说老弟你落难,我征得段大师兄同意,带人前来解救你。只怕来晚了一步,洋人先下手加害于你,好在天可怜见,终于让我遇见了兄弟。”

项老忠紧握住陈五爷的手说道:“五爷,为我这件小事,您还冒险特意前来救我,让我说啥好呢?五爷对我恩重如山啊!”

陈五爷说:“兄弟你说啥话啊?当初若不是你,我陈五哪能逃得过龙二的毒手。兄弟你救命之恩在先,你今日有难,为兄岂能坐而不理?再说今日之事,也不是全为兄弟你一人,其实段师兄也早就想在这里动手了。我义和团宗旨乃扶清灭洋,替天行道,这一年来,咱们虽在山海关烧了洋毛子的教堂,杀了几个洋人道士,但总觉得还不过瘾,其实论洋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还得是这个码头。自抚宁、临榆一带建码头以来,洋人欺压我中国人之事屡屡可见,所以今日我们义和团五礼教就要来这里,为所有中国人讨还公道。”

项老忠听得热血沸腾:“五爷说得好!咱中国人,这些年被他们欺负得太狠了,早该讨还个公道了。我听到刚才隆隆炮火之声,看来义和团已经和洋人干上了吧?”

陈五爷道:“不错,段师兄和我兵分两路,我来这里救你,他去攻打码头了。”

项老忠惊道:“去打码头?”

陈五爷道:“不错,码头里洋人最多,段师兄说了,今日要大开杀戒,用洋人的人头祭我们的神刀。兄弟你刀砍洋人,义举一夜之间传遍临榆,我段师兄心仪之下,也一直想见你呢,更有收纳之意。你这就简单收拾一下,随我去码头见段师兄。”

项老忠道:“好,也不用收拾什么了,现在就动身吧。码头里面我熟,我领大家去。”

陈五爷恨恨地道:“今日故地重游,我必偿夙愿,杀光龙二全家,为我妻小报仇。”

义和团攻占港口的当夜,一艘快艇驶入港区,将胡佛、鲍尔温、丘尔顿并张翼等一众官员,转移到英国军舰之上,准备送往天津避难。而龙二、刘四等青帮头子闻得风声,则从秘道潜逃了。

陈五爷、项老忠等人攻到港口时,码头除了一些矿警和低级职员外,重要人物均已经转移,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义和团就占领了码头。

陈五爷红着眼睛到处追杀龙二,却找不到他,一怒之下,折向龙二住的宅院,宅院内除了若干厮役外,龙二的家人全部从秘道逃走了。

陈五爷命人烧毁龙二家大宅,犹不解气,又折回港口,要焚烧码头。

此时义和团已经得到探报,英帝国三艘军舰现身海面,正往秦皇岛港方向前进。

站在码头木栈桥之上,义和团大师兄段曰礼向远方眺望,冷笑道:“洋鬼子们想来扑杀我们?好,让他们来吧,咱们给他做个好戏看看。老二,这码头乃洋人所建,洋人的东西,就没有好的。今天咱们就放火烧了这码头,把洋人造的孽,给他还回去。”

陈五爷道:“好!”拿起熊熊火把,递给项老忠,说道:“老忠,这些年咱们在码头上没少流血流汗,得到了什么?除了一身伤疤,一肚子辛酸,什么也没有。今天我们烧了这码头,让洋人哭去吧!来,兄弟你送上第一把火。”

项老忠拿过火把,看着自己和工友们费尽心力修筑的木栈桥、大小泊位,略一迟疑。段曰礼道:“还等什么,老忠兄弟,你在码头受的苦最多,这第一把火,理应你来点燃!”项老忠望着熊熊的火把,想起了死去的黑妞儿,痛苦终生的耿老精,趾高气扬的洋人嘴脸,心中怒火升起,大喝一声,将火把扔向木栈桥。

大家叫声好,随后,无数个火把扔了过来,木栈桥落入火海之中。

在大火之中,义和团诸拳民肃然而立,齐声高念:

“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劝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仙;男无伦,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产;如不信,仔细观,鬼子眼珠俱发蓝;天无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发怒,仙发怒,一同下山把道传;非是邪,非白莲,念咒语,法真言;升黄表,敬香烟,请下各洞诸神仙;仙出洞,神下山,附着人体把拳传;兵法艺,都学全,要平鬼子不费难;拆铁道,拔线杆,紧急毁坏大轮船;大法国,心胆寒,英美德俄尽消然;洋鬼子,尽除完,大清一统靖江山;弟子同心苦用功,遍地草木化成兵,愚蒙之体仙人艺,定灭洋人一扫平!”

码头熊熊火光燃起,义和团拳众祈祷声响彻云端。

鲍尔温、张翼等人闻讯纷纷跑到甲板之上,只见整个港池的天空都被火光染红,港口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鲍尔温惊骇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要烧码头吗?”

丘尔顿手拿着单筒望远镜,向远处眺望着,说道:“他们已经烧了木栈桥了,估计一会儿就要去毁坏其他码头设施了。”

鲍尔温大怒道:“阻止他们,必须阻止他们!你们放我过去。我要和他们对话,我要和他们的首领讲道理,码头不能毁啊!这是我们的心血啊,整整几年的心血啊。”

丘尔顿冷笑道:“和这些野兽对话没有用,道理更没法讲,只有一个办法,用枪炮让他们屈服,彻底征服他们。”

张翼在一旁泪流如雨,哀叹道:“完了,完了!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我对不起李中堂啊,我怎么向他交代啊?都是我的错啊,我的错啊!”

望着如丧考妣的张翼,胡佛安慰道:“张大人,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已经提前将码头所有的文件、图纸、合同等基础性、建设性的文件转移了,所以,虽然拳匪们烧毁了码头的部分设施,但没有动到根本的东西。我相信我大英帝国的军舰上岸之后,有德璀琳税务司坐镇,码头会迅速恢复正常的。”

张翼说:“一切都全靠德大人了。”

鲍尔温突然打断他们的话:“义和团烧了港口,我们其实也有责任。这次如果没有项老忠的这个事件,港口或许不会遭到这样的结果。但一切首先源于我们处理事情的不公和不当。”

胡佛惊讶地说道:“威廉,听你这么说,你还认为他们这么做是有合理的原因的?”

鲍尔温说:“他们当然没有合理的原因,但他们这样不合理去做一个事的起源,是因为我们有更不合理的东西在前面。”他望向丘尔顿:“丘尔顿,反思一下吧,你弟弟他们做得确实是太过分了。换一个角度想想,如果这种事摊在了我们自己的身上,作为大英帝国的公民,我们会怎么样?就算是绅士也会被激怒吧?所以这件事我们处理得并不高明,也不公平。”

丘尔顿听了鲍尔温的指责,脸色铁青,没吱声,胡佛心里则泛起了一层担忧。大火烧起的时候,党明义站在院内,望着火红的天空,面沉如水,默然不语。

淑贤走了出来,将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肩上,说:“夜已经凉了,快进屋吧,别让风闪着啊。事已至此,担心也没用啊。”

党明义叹口气道:“老忠糊涂啊,怎么会和义和团掺和到一起,还烧了码头呢?”淑贤说:“也未必就有老忠吧,义和团那么多人,不一定是谁动的手。”

党明义说道:“一定会有他。从我听说他被陈五爷从狱中劫走之时,就已经想到了,老忠是个敢作敢当的英雄,为报答义和团的救命之恩,他一定会第一个冲到最前面,这是他的性格,改不了的。”

淑贤也说道:“老忠也是冲动啊,既然出来了,就赶快逃走吧,还和他们一起闹事干什么呢?这下子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住了。他也不想想,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啊,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他们啊。”

党明义道:“我现在想保他也保不住了,他现在既被英国人嫉恨,又让中国人下不来台,大家都把他当成了敌人,他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淑贤,今晚咱们还得辛苦一趟,得把玉凤娘俩儿赶快接到咱家里来。”

淑贤一愣:“这大半夜的惊动她们娘俩?明天不行吗?”

党明义道:“必须快点接过来。你要知道,这义和团只是绣花枕头、乌合之众,一旦联军舰队登岸,必败无疑,到时老忠一定会被通缉,他的家人也一定会受到连累。为怕英人生事,把他们接到咱们这里来,总好过玉凤自己一个人在家里。”

淑贤说:“要是这么说,那还真得抓紧去办。唉,真没想到,没过几天,又得把他们娘俩接过来了。这老忠啊,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主。”

党明义忧虑地说道:“老忠的事还小,我只怕经过这一次劫难,列强的军队会名正言顺地以维持治安为名,登陆岛岸,驻扎营盘,到时我港口权益、中国人的尊严更会惨遭践踏,甚至会一步步消失殆尽的。”

4

党明义的话不幸成为现实。

义和团侵占港口之后,为怕联军部队登陆,在焚烧了栈桥、小码头之后,又拆除了部分铁路。

可惜的是,这一切并没有阻挡住联军登陆的脚步。同样的,义和团在全国大肆排外的活动,也终于引发了清王朝灭亡前的最后一场中外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

1900年7月14日,八国联军占领了天津,一直把义和团当作“神助”的直隶总督裕禄兵败后自杀。随后联军部队从大沽口登陆,集两万兵力自天津沿运河两岸进发至北京。山东、河北等地的义和团与清军一道,奋起抵抗,但终非敌手,百万拳民,所练刀枪不入之“神功”,禁不住几万联军的枪火,大败之下,八国联军部队如摧枯拉朽一般,迅速占领北京。慈禧太后挟光绪帝仓皇出逃,北京失守。

神州大地,又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北京沦陷之后,联军自海路、陆路两路挺进,迅速登陆京津各大港口。临榆县城之内,一夜之间,洋毛子兵从海上突然出现,肆意圈地为营。联军部队在山海关一带建驻六国营盘,接管地方政权,四处捕捉义和团拳民。

义和团拳民与之进行英勇斗争,怎奈武器、装备落后太多,一战既溃,多数拳民惨遭屠戮,少数拳民得以脱逃,窜逃至山林之间。

临榆、抚宁县城之内,贴满了悬赏通缉告示。义和团三位领袖段曰礼、陈五爷、项老忠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

联军部队下了死命令,此三人者,乃义和团主要匪首,一经发现,必须生擒,如实难生擒,格杀勿论。

这天傍晚,灯火通明的联军指挥部内,龙二、刘四被押送进来听候指命。

这联军临时指挥部就临时建在县衙之内,昔日县太爷的大座,段曰礼、陈五爷等义和团领袖也曾坐过,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又换了新主人,坐在上面的是攻打山海关的联军指挥部参谋长官丘尔顿——也是龙二、刘四的老熟人。

丘尔顿趾高气扬地坐在官椅之上,冲着被押来的龙二、刘四点点头,说道:“龙先生,刘先生,你们来了,请坐。”

龙二赔笑道:“洋大人,我们站着就行。”丘尔顿冷笑一声:“咱们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坐吧。”龙二、刘四不敢违逆,胆战心惊地坐下。

丘尔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说道:“我联军自七月份登陆海上以来,连战大捷,义和团拳匪望风而逃,悉数落网,刚刚我们还得到消息,义和团匪首段曰礼已经被我德国联军部队捉获,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

龙二附和道:“好事,好事。”

丘尔顿脸色一变,说道:“不过,当年毁我港口,伤我兄弟的义和团拳匪项老忠至今尚未归案,我想问问两位这是怎么回事?”龙二一愣,无言以对。

刘四连忙接上:“洋大人,项老忠逃窜之后,一直没有在此地现身过,他去了哪里,我们也确实不知。”

丘尔顿冷笑一声:“你们不是号称青帮的老头子吗?青帮子弟遍布天下,找个把人不是问题吧?”

龙二拱手道:“洋大人,您要是看得起我们兄弟,这事包在我们身上。您容我们点时间,我们哥俩儿帮您把这项老忠找出来。”

丘尔顿又是一声冷笑:“对不起,这时间我可容不了。你们中国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个字——拖。中国还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叫缓兵之计。找到项老忠这事儿,我联军部队登陆之后就委托给你们了,你们却迟迟不办,看来是逼我下最后通牒了。告诉你们,最迟明天晚上,你们要把项老忠给我找出来,否则的话——嘿嘿。”

丘尔顿喝了一口茶,慢声细语地说,“我已经命令联军部队,把你们两家围住了。如果明天我还见不到项老忠,对不起,我们就要对你们的家人执行军法了。”

龙二、刘四对望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惊慌与恐惧。

龙二站起来哀求:“丘尔顿大人,我们不是不办,只是这项老忠太过狡猾,非寻常人等可比。请再宽限几天吧。”

刘四也说道:“丘大人,念在我们都曾在港口共过事,真的希望您能海涵、宽容啊。”

丘尔顿冷冷说道:“你们也好意思说这话吗?当年我们来到港口,鲍尔温先生让你们照顾我们安全,你们是怎么做的?我弟弟汤姆已经去世了,另外几个人都成了残废,这笔债应该算在谁的身上?”龙二、刘四一时相视无语。

丘尔顿狠狠地说道:“你们中国人爱说一句话,投笔从戎,我丘尔顿之所以加入联军部队,从船员变成一个战士,就是为了给弟弟报仇。项老忠我必须要捉到,而且是活的,我要亲自砍了他的头。这件事没有商量,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如果明天早上我不能见到项老忠在这里,你们的家人就给他陪葬吧。”

5

龙二、刘四从联军指挥部出来,早有弟子在外面候着前来禀报,说一大早,联军部队就将龙、刘两家围住,不许人随意进出,看来这丘尔顿所言非虚。

龙二、刘四合计一下,看来不把项老忠找出来,是绝对过不了洋人这关了。

刘四说:“二爷,我听说项老忠、陈五他们逃到北山沟子里了,那里面藏个人,十年八年都找不出来,上哪儿找他去?”

龙二咬牙道:“没办法,找不出项老忠,找他的家人吧!反正横竖这两天也得让他出来。丘尔顿找我们家人晦气,我们就也从他们家人身上下手。”

龙二又问:“你寻思着,这老忠平时和谁交好?他能把妻儿托付给谁?”

刘四说:“这还用问吗?项老忠平素交好之人有两个人,一个是耿老精,一个是党明义,论关系远近,党明义还是他义兄呢,八九不离十,他敢扛这事。”

龙二狠狠说道:“那就是他了。我管他是不是文曲星下凡,挡我路的人,就是个死字。”

这天下午,党明义回家,发现家门前站满了穿黑衣、短打扮的汉子,淑贤抱着港生,气得满脸通红,正和为首的麻九理论。

党明义上前道:“出什么事了?”淑贤气道:“你问他们,太不讲理了,他们不让我出门呢,还把咱们家给抄了。”

党明义进屋一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院子里一片狼藉。

明义强忍怒火,斥道:“麻九,你这是要干什么?想抢劫吗?”麻九说道:“对不住了党爷。我哪有胆子抢您的东西?是我老头子吩咐下来,明天一早,要您把项老忠的老婆孩子送过来,我们是来这里看看项家有没有人藏在这儿!”

党明义怒道:“太平世界,朗朗乾坤,还有王法没有?你们和项老忠有仇,找他就是,折腾我们家,算什么道理?我又怎么知道他老婆孩子在哪儿!”

麻九道:“这全天下人都知道,那项老忠和你家交好,他老婆前一阵子还在你家住着,怎么这义和团一走了,项老忠不见了,他老婆也没了,他们去了哪里,还请党爷给个说法。”

党明义说:“我哪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项老忠的媳妇听说义和团事败了,早就走了,现在可能到了山东老家了。”

麻九说:“党爷是拿我们当三岁小孩吧?现在铁路让义和团毁了,这人要想走就只能走水路,这沾水的地方全是我们龙二爷罩着的,要走水路,我们岂能不知?难道她媳妇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去了?”

淑贤气道:“你这些话和我们犯不上说,反正我们这里也没有他媳妇,你也搜了。干啥不让我们娘俩出去?我们又不是犯人,还受你们管?再说就算我们犯了事,自有官府做主,也轮不到你们吧?”

麻九冷笑道:“说那个没有用,龙二爷反正发了话,到明天早上,要是见不着项老忠的家人,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党明义怒道:“你们不客气能怎么着?”

麻九说:“义和团烧了我们龙二爷的宅子,龙二爷说了,这镇上凡是和义和团有关系的人,烧宅子是必须的,三刀六洞也不过分。”

党明义气得还要理论,淑贤把党明义拉到里屋,悄声道:“事到如今,和他们计较也没用,还是快想想,明天怎么办吧!”

党明义道:“能咋办?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玉凤的下落说出来。咱不能做对不起老忠兄弟的事!”

淑贤叹道:“你没听他们说吗?他们要烧宅子呢!这是咱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啊。”

党明义道:“烧就烧吧,烧了也不能说出玉凤在哪儿。”

淑贤道:“我听你的。好在咱们把玉凤早早地转移到山里去了,要是让她留在这里,那麻烦就大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看见窗外浓烟滚滚,远处还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党氏夫妇出门来看,却见麻九等人在院外摆了一张桌子,在桌上放上了烧酒以及花生等下酒菜,正在那里大呼小叫,喊酒令掷骰子呢,分明是把这平素洁净得一尘不染的庭院当成了露天的酒馆。

党明义强忍心中厌恶,抬眼望去,见浓烟滚滚处正是耿老精家的方向。

党明义心中一惊,自语道:“是耿家吗?”

麻九走上前说道:“党先生,看来是二爷已经下令,让人烧了耿老爷子家的宅子,谁让耿家人不松口呢!二爷是说到做到的,党爷您也得琢磨着点啊。”

党明义怒道:“你们这样做,也太没阴德了。”

麻九笑道:“这年头要阴德有啥用?洋大人发了话,最迟明天早上,要项老忠归案,你要我们怎么办?二爷也没办法啊。”

两个人正说着,只听得门外有人喊道:“各位乡亲听着,联军部队的洋大人发了话,今天傍晚时分问斩义和团匪首段曰礼、陈五等人,要镇上所有人都要去观看,不得推辞。”喊话的却是港口平时打更的更夫。

党明义暗道:没想到陈五爷也被捉到了?老忠情况很危险啊!麻九冷笑一声:“好啊,镇里这些年也没砍过谁的头了,这个热闹得去啊。”

党明义问:“不知九爷能否开个恩,让我也去瞧瞧热闹?”

麻九哼了一声:“洋大人发了话,那有啥不行的。”

党明义被麻九的手下押着来到了砍人的法场。

所谓法场,就是平时最热闹的柴火市,此时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百姓被集中在一起,形成个半圆形,四周都

是荷枪实弹的联军军士。党明义挤到前面,看见耿老精父子也在里面,党明义冲耿老精父子招招手。耿老精一见他,眼圈就红了,耿老爷子叹口气,挥挥手,又做了个捂嘴的手势,意思是情况特殊,不交谈了。

在人群前面,平素的集市摊子被撤掉,搭起了一个高台,台上跪倒着一排排被五花大绑、脑袋后面插着草标的义和团拳民。

为首的正是大师兄段曰礼,还有一脸血污的二师兄陈五爷。

在他们身后坐着一排联军部队的将帅们,丘尔顿也在里面,他们身后还站着一排中国人,龙二、刘四也在其中。

党明义从旁边群众的议论声中得知,大师兄昨天在山海关长城率部抵抗,终于不敌联军炮火被生擒,二师兄陈五爷当时虽然脱逃,但今天下午在山海关城内亦被捉获,联军军队为杀一儆百,立下威风,根本不经审判,直接拉到城内,准备在所有百姓面前,就地处决。

联军代表丘尔顿走上前台,冲着台下的观众挥舞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算是打个招呼。

然后又指着跪在地上的一排义和团拳民,对着联军统帅说道:“尊敬的联军司令阁下,这些跪倒的刁民,就是罪大恶极的义和团拳匪。他们这些天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不但伤害各国侨民,更毁坏我大英帝国建设的码头,罪恶滔天,毫无人性,简直就像是魔鬼附体。我联军军队为求自卫,出兵还击,将主要匪首悉数捉拿归案。今天论罪处罚,请司令阁下下令,将他们就地处决。”说完鞠了一躬,等待司令指示。

丘尔顿说的是英语,有翻译又将这番话用汉语翻译了一遍。满脸大胡子的联军司令说道:“问问他们的头子,可认罪吗?”

翻译将话翻译给大师兄段曰礼,段曰礼哈哈大笑:“要我认罪?做梦吧!老子只恨少生了两只手,没能多杀几个洋鬼子,你们这次就算是杀了老子,老子也要化为厉鬼,多挖几个洋鬼子的心下酒。”段曰礼一番话说完,底下群众暗自叫好。

联军统帅听了翻译的话,脸色狰狞,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道:“无可救药,枪决!”背后站过来一名刽子手,将长枪抵在大师兄后脑之上,轰然一声,脑浆崩裂,大师兄倒在台上。

大师兄第一个殉难。

众拳民面无惧色,一齐唱道:“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劝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仙;男无伦,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产;如不信,仔细观,鬼子眼珠俱发蓝;天无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发怒,仙发怒,一同下山把道传……”

联军统帅怒不可遏,挥手道:“别让他们唱了,执行枪决!”刽子手上前一步,一排长枪抵在众拳民后脑之上,轰然枪响中,又一名拳民被枪决。

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刽子手们不是集体执行枪决,而是一个个放枪,轮番处决。

所有跪着的拳民都是被枪弹击中后脑部倒在台上,血水伴着脑浆纵横流泻,

从台上一直流到台下。眼看着台上跪着的人越来越少,马上就轮到了陈五爷,丘尔顿急忙凑到统帅耳边,低语几句。统帅挥手喊道:“停!”

丘尔顿又和翻译耳语几句,翻译走上前去,对陈五爷说道:“陈五,你可交了好运了。联军参谋长丘尔顿先生刚才放话出来了,只要你能说出焚烧码头的匪首项老忠的下落,可以免你一死。这是特殊优待,希望你好自为之。”

陈五爷哈哈一笑道:“谢了。你告诉那个丘尔顿,我陈五一生啥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出卖兄弟的事。不要说我不知道项兄弟去了哪里,就是知道了我也不会说,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丘尔顿听了这话面色铁青,走上前去,掏出手枪顶在陈五爷额头上,用中国话说道:“说!给我说出项老忠在哪儿!否则我会慢慢折磨你,决不会让你痛快地死!”

陈五爷冷笑道:“你们洋人欺负我们中国人多年,杀的人还少了?我陈五和大师兄一样,只恨少生了两只手,没能多杀你们几个洋鬼子。哼,你这洋人,我只恨那天晚上你为啥不在!你要是在,我老忠兄弟一定在你身上砍几个窟窿,看你现在还敢不敢猖狂!”丘尔顿怒极,用枪死死抵在陈五爷额头上,陈五爷闭目待死,等着他开枪。

丘尔顿却没有动手,他回头示意了一下翻译。翻译走到台前,对着底下的群众喊道:“联军统帅说了,只要是有人揭发检举了匪首项老忠的行踪,赏黄金十两,港口修建完成后,还负责给解决一个里工的工作!大伙和钱没仇吧?和钱没仇的,就请站出来,说出项老忠在哪儿!”

台下群众默然,翻译连喊三声,没人接话。翻译回过身来耸耸肩,说:“丘尔顿先生,这些人是不会说的,您执行枪决吧!”

话音刚落,只听有人低喝一声:“谁敢!”声音似乎不大,但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接着一道银光射了过来,丘尔顿大叫一声,还来不及开枪,右臂中刀,手枪飞了出去。

陈五爷高声叫道:“老忠兄弟,你来了!”挺起身子拼力向前一撞,丘尔顿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银光又现,正向联军统帅的脸上打过来。阳光之下,有眼尖之人看清了这闪闪的银光却是一枚柳叶飞刀。飞刀倏然飞到联军统帅面前,旁边有个士兵用力向前一扑,将统帅扑倒在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自己后背却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丘尔顿从地上爬起,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位喊道:“项老忠在那儿!给我开枪。”联军士兵掏出枪来,开始向人群中开枪,隆隆枪响中,群众中有人中枪倒地。

人们惊呼:“洋鬼子要杀人了,大家快逃!”大家四散逃命,与包围过来的联军士兵纠缠厮打在一起。

联军统帅从地上爬起,帽子都摔飞了,怒喝道:“不能让他们走,一个都不能走!”

丘尔顿走过来扶起联军统帅,气喘吁吁地说道:“是,阁下,我们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项老忠!”统帅一掌将他击倒在地,指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中国民众,气急败坏地喊道:“他妈的,谁也不许跑,给我开枪!谁跑打死谁!”

联军部队开枪了,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之中。

双方的冲突升级了,群众与联军打成一团,不断地有人跑,又被枪弹击倒。

陈五爷被几个士兵按倒在地上,仰起头来大笑着,叫道:“老忠兄弟,老忠兄弟!我知道是你来了,干得漂亮啊!你要记住,活着出去,替你五哥多杀几个洋人啊——”丘尔顿走上前来,抓着陈五爷的头发,用刀子割断了他的脖子,血喷之时,陈五爷的喊声戛然而止。

6

法场发生骚乱的当晚,联军部队开始全城大搜捕,搜查了几个时辰,称得上挖地三尺,可是一直也没有找到项老忠的下落。

党明义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正赶上联军部队大搜查,淑贤用了半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把屋子归拢了一遍,又被翻了个底朝天。港生也被吓醒了,一直在哭,哄了半天才入睡。

孩子睡了,大人却再也睡不着了。党明义夫妻躺在**,听着外面还是一片噪声,知道是洋人还在到处搜查劫掠。

淑贤叹道:“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港生一天被吓了好几次,孩子这样被惊吓,将来长大都会落病的。”党明义道:“哪家不是如此?忍着吧,谁让敌强我弱呢,现在连慈禧老佛爷都躲出北京了,咱这些老百姓,这点苦有啥忍不住的?”淑贤问:“明天?明天咋办?麻九还朝你要人呢!”

党明义沉默了。此时院子里的帮会分子们已经撤了,但是临走之时,麻九明确放话,明天一早必须交出项老忠的老婆孩子,否则的话,不但烧房子,还请明义去联军部队的监狱里走一趟。

淑贤心惊肉跳,党明义也不知咋劝她才好。事情很明显,项老忠今天这么一闹,洋人是发了狠了,一定要找出他来,如果明天还不能将他捉获,洋人和龙二这些人是一定会拿自己开刀的。党明义想了片刻,翻身起来,找出笔,擦亮油灯,准备写信。

淑贤问:“大半夜的你写什么信啊?”

党明义说:“我给张翼大人写封信,你明天一早,带着这封信去天津,把港生也带走。张大人和我同事多年,不会对你们坐视不理的。他在天津的公寓地址,我一会儿给你写下来。你们从水路走,我一会儿去港口,给你们安排送船的人。”

淑贤惊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明义道:“一切都不好说,总之离这里远一点,就会更安全一些。”淑贤焦急地抓住他的胳膊:“我不走,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党明义叹道:“我已经下了决心,万一被抓进大狱里,无论洋人如何严刑拷打,我也绝不会说出玉凤的藏身之处。我原本什么也不怕,但若是他们对你们下毒手,我的心就没有那么坚强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们越早走,我就会越安心。”

淑贤听到这里,全身都凉了,知道丈夫已经报定了死扛到底的信心了。而现在他唯一的牵挂,就是他们娘俩。望着丈夫瘦削的身体,想起他将要经受的创痛折磨,心痛如同针扎一般。

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有“咚咚”敲门之声,十分粗鲁,接着就听见麻九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地传来:“党明义,开门,开门!”淑贤全身一颤,下意识地抱住港生,港生被惊醒,“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党明义怒道:“一天来我家几次,白天来,晚上来,还叫不叫人活了!”翻身下地,打开门走出去,淑贤在后面喊道:“明义,别开门,别开门!”

党明义头也不回,说道:“关上屋门,别吓着孩子!”

党明义打开院门,只见夜色之中,站着麻九和一个穿黑衫短打的手下。党明义怒道:“又要干什么?”

麻九全身散发着一股酒气,表情却有些古怪地说:“进去再说!”麻九的身子向前一冲,挤进了门里,那个手下随后跟上,回身将院门紧紧关上。

党明义道:“有事在外面说不行吗?我老婆孩子刚刚睡着,你们这样进来,会吓到他们的!”麻九看着党明义,向身后努了努嘴,党明义未能理解,正想问他什么意思之时,麻九身后的那名手下突然将手掌挥起,正切在麻九后颈之上,麻九哼了一声,颓然倒地。

党明义大惊,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则向前一步,伸手迅速捂住党明义的嘴,又伸出中指在口边做个噤声的动作。

党明义在月下见这人,虬髯怒目有如张飞,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十分熟悉。那人低声道:“大哥莫慌,是我,老忠!”

“老忠?”党明义又惊又喜,拉住了他的胳膊,淑贤也从屋里走出来,见此情景一愣。项老忠道:“大哥,嫂子,真的是我,叫你们受惊了。”

淑贤喜道:“老忠兄弟,你咋在这里出现了?可把大家担心死了。”项老忠说:“隔墙有耳,咱们进屋再说。”

项老忠把麻九拉进里屋,和党明义一道,将他绑个结实,嘴上塞满布条。

然后他说出原委,原来他一直潜藏在镇上,却苦于封锁森严,无法与明义夫妻见面。

党明义问道:“昨天联军大搜捕,你藏在何处了?”

项老忠笑道:“他们那种搜法,藏在哪里都会被搜出来。后来我想了想,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龙二的家里。丘尔顿要靠着龙二找我,一定不会难为龙二的人,我就抓了一个青帮的人,把他杀了,化化妆,粘上这假胡子,冒充成他的样子,混进龙二的香堂里,居然躲过了他们的搜查。”

党明义道:“兄弟的想法真是高明,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昨天你躲在哪里射伤的丘尔顿他们,怎么在人群中就是搜不到你?”

项老忠笑道:“我躲在屋顶之上发射飞刀,手法刁了一些,那些洋人在台子底下搜

人,哪能搜得到。”

淑贤叹道:“老忠兄弟这番身手计谋,要是放在古代,就是一位大侠士。”

项老忠叹口气:“嫂子别夸我了,为了我这一时意气之争,死伤了不少无辜百姓,我这也是造孽啊。我只是想着送陈五爷一程,杀杀丘尔顿的威风,没想到,洋人真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下手。”

党明义说:“这些都不用再说了。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你,兄弟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项老忠道:“我这次冒险回来,就为两件事。一是想看看大哥大嫂,和你们道个别;二是我想带玉凤和孩子走。”

党明义和淑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都摇摇头。

党明义道:“兄弟,不是为兄说泄气的话,这铁路、码头都被洋人封锁了,你和弟妹还有孩子怎么走得出去?”

老忠坚定地说道:“能走得出去,有他就行。”他指了指在地上依然昏迷的麻九,说道:“港口虽然被洋人军队接管,但码头上不是完全禁行,还有不少小舢板,可以去天津、龙口这些码头送人,不过因为两军交战,出海之时,得有洋鬼子发的联军通行证。这些通行证,除了接管港口的洋鬼子军队有,汉奸把头们手里也有,他们是给自己的家属准备的,这些把头们能把人带出去。我想让麻九送我们上船,只要离开这里,不就行了。”

党明义觉得这个法子还是有些冒险。

项老忠道:“大哥,在这个非常的时期,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这个混蛋把头,利用好了也能办大事。我刚才不就利用他顺利地进了你的家门吗?他不敢反抗的,我喂他吃了几颗义和团专门用来对付洋人的炮莲子。他没有我的解药,活不过明天中午。他要是敢打歪主意,除非是他命都不想要了。”

党明义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淑贤这时却说了话:“老忠兄弟说的有道理。《孙子兵法》不是说过吗?兵行险着。洋鬼子在城里捕人,万万想不到有人敢从他们控制的码头上走,更想不到他们的走狗龙二的人,竟然会领着我们一起走。”

淑贤拉住党明义:“你不是想让我们也离开这里吗?我看这也是个好法子,不如我们就一起走吧。”

党明义道:“通行证应该没有那么多的,人太多也让人起疑。让老忠兄弟带着妻女先走,咱们再想办法。我一会儿也去码头,帮老忠兄弟照应着点。”

淑贤点头称是。项老忠说:“大哥,我们要是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行吗?我就是怕洋鬼子会对你不利。”

党明义道:“不用担心我,我多少在开平矿务局做过多年,也有几个洋人朋友,关键时候能帮我。”

大家商议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迅速去接玉凤娘俩。

党明义告诉了项老忠玉凤的藏身地点,还要和项老忠一起去接她。项老忠劝他不要去,因为镇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让他直接去码头等自己。

项老忠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麻九说:“我领着他一起去,要是遇上有人盘查,这家伙是个挡箭牌。”

党明义说:“老忠,你上了船以后,这家伙要是告诉龙二,派人再追来怎么办?”

项老忠说:“他不敢。只要解药在我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他放走了我,这事要让洋人和龙二知道了,他也活不成。”

党明义说:“那解药给我吧,我替你拿着,明天交给他。”

项老忠说:“大哥,你是读书人,没和这些流氓地痞打过交道,我不能让你做这事,太危险了。此事我有分寸,明天只要我离开,会有我的兄弟来找麻九。解药在你身上,他一怒之下,会不利于你。”党明义连夸老忠心细。

项老忠事先通过麻九已经弄来了一辆带着挡风罩子的马车,停在了党明义家门外。项老忠趁着夜色,将还在昏迷中的麻九先扔进马车里。

党明义送出来,说道:“兄弟,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一会儿就去码头等你。”项老忠道:“大哥,你放心,有这个家伙做挡箭牌,一定会平安无事。倒是你要小心,码头现在被洋人接管了,别让他们对你产生怀疑。”党明义说:“我明白。”

项老忠上了马车,在夜色中与党明义告别,然后驾上马车,前往玉凤的藏身处。马车走了一段时间,项老忠看看四下无人,回过身来用力一脚,将麻九踢醒,然后将麻九嘴上的布条摘下来,麻九呻吟几声,睁开了眼睛。

项老忠说:“麻九,只要你能保证我们顺利离开港口,明天中午,会有人通知你解药藏在哪里,你要敢玩花花肠子,那就等死吧。这药丸在你体内,最多潜伏一天,就会发作。”麻九说:“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们安全离开,但是希望你也信守诺言,你有妻小,我也有啊。”

项老忠道:“你能做得到,我就没问题。还有一点我和你说明白了,这件事和我大哥没有关系,解药藏在何处,他也不知道。如果我走了之后,你要敢动我大哥一根毫毛,在城中潜伏着的我义和团兄弟们,就会杀你全家。”

麻九说:“党先生是张总办的红人,又和洋人关系那么好,

我哪有胆子动他,你放心吧!”

7

玉凤躲在了北山脚下的一间小石屋里,地方是耿老爷子帮着找的。

这里过去是看林人住的房子,耿老爷子以前在这里看过林子,后来山上建了庙,看林人

到庙里,这间石屋就废弃不用了,连床板都卸了。

这次项老忠出事后,耿老爷子在党明义委托下,把废弃的房子重新修缮了一下,又搭了床铺,预备了充足的食物、柴火、淡水之类给养,将玉凤娘俩暂时安顿在这里,居然躲过了英人的数次搜捕。

这天晚上,玉凤将小山河安顿下来,看着小家伙吃完奶沉沉睡了,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倒在**,透过窄窄的窗棂望见窗外黑森森的群山,还有群山头顶的闪闪繁星,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一晃在这山里躲了四五天了,外面闹得那么厉害,也不知道项老忠如何了。

这几天来,除了耿老爷子来过一次,上山送了些食物之后,就再没人来过。这山里一到晚上,静得可怕,越是静,她越是想老忠,想得睡不着觉。

玉凤翻个身,将手放在小山河身上,看见小家伙睡得很香,小胸膛一起一伏,心里有了些安慰。就在此时,只听得“嘎吱嘎吱”的声音隐隐从外面传来,

好像是车轮碾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特别清晰。玉凤心中一惊,翻身下床,从床脚操起一把斧头,走到门前,隔着门缝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向门前行近。在月光中,玉凤看到那马的嘴上、蹄子上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车主人这样做,可能也是不想让马车有太大的动静,但因为山林里太静了,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音还是非常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玉凤搬来了一个木墩子,将门抵上,手中紧握斧子,看着那马车缓缓走到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玉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将斧子稍稍举起,心想,要是他敢破门而进,姑奶奶我就一斧子砍下去!

那人在门口停下,却不往前走了,只低低地问道:“玉凤?玉凤?你在吗?”玉凤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角一热,泪水盈眶,那斧子再也握不住了,咣当一声,砸落在地上。

门外人听得屋里的动静,悚然一惊,喊道:“玉凤,是你吗?我是老忠,快开门啊。”

玉凤打开屋门,冲出去喊道:“老忠!”项老忠张开双臂,夫妻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玉凤哭道:“老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项老忠抱紧她说道:“傻媳妇儿,我哪能那么容易死!”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这次的久别重逢,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玉凤说:“你心好狠,这一去就是十几天,把俺们娘俩全扔下了。又是进大狱,又是闹义和团的,让俺担心死了。”

项老忠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洋鬼子欺负人啊,我哪能忍?不说这个了,凤儿啊,我儿子呢?”

玉凤说:“在里屋呢,现在可能还睡着呢。”项老忠道:“没让他受罪吧?”玉凤说:“壮得像小牛犊子似的。他吃得好,睡得香,和你一样没心没肺。”

项老忠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腰说:“走,看看去。”

老忠、玉凤进了屋,这时山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小手在空中乱抓着,却不哭也不叫。

项老忠走上前去,用手在他脸上轻轻刮一下,山河看着他,咧开嘴笑了,叫了声:“爹爹!”项老忠乐了,说:“看这小子,还没忘了爹。这一阵子没见着,好像又大了?”玉凤说:“他看你就笑了,还是爷俩儿亲啊!”

两个人正说着,只听得门外“咕咚”一声,一个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蠕动着挣扎着向前爬行。项老忠向外一看,笑道:“是麻九这家伙,他想跑。”

项老忠冲出屋去,上去给他一脚,道:“你小子想跑?”麻九哀求道:“项爷,不是我想跑,是这腿脚被捆得时间太长了,我想活动活动啊。求项爷你给我松松绑,让我活动活动身子,要不血都淤住了。”项老忠说:“等到了码头,我自会放你。”

项老忠将麻九扛起来,“咕咚”一声扔进了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玉凤惊道:“这人是谁啊?”

项老忠说:“别管他是谁,咱们能不能出去,就全靠他了。”

麻九求道:“项爷给我松松胳膊行不,血都不通了。”项老忠说:“你再忍会儿吧。”

玉凤说:“老忠,接下来俺们咋办?是在这里躲着,还是马上走?”

项老忠说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走吧。让这小子帮忙,咱们走水路。”

玉凤问:“走水路?行吗?”

项老忠说:“行。也只能走水路,带着孩子,咱们就算是能翻过这座山,也躲不过英国人的追捕。”

玉凤看了一眼翻滚了一下又睡着了的山河,说:“行,我就听你的,反正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大不了死在一起就是。”

项老忠说:“不会死的!相信我,我们一定会闯出一条活路的。”

玉凤激动地扑进项老忠怀里,老忠却神色突然一变,说:“外面什么动静?有人来了?”项老忠走到门口,从门缝处望去,只见门外有几十个黑影,形成个半圆形的扇面,一步步向小屋逼近。

老忠惊道:“糟了,刚才光顾着说话了,怎么没注意有人跟了过来。”玉凤凑上前一看,也叫道:“糟了,他们把我们围住了。”

麻九突然来了精神,高声喊叫:“救命啊!”在夜色之中,这一声喊叫惊心动魄,刺耳之极,山河也被惊醒了。项老忠回身一脚,将他踢倒。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只听得一声枪响,再次打破了夜空的沉寂,马车随后轰然倒下。

是有人开枪打死了马,马一倒下,马车也跟着翻倒了。

项老忠心中大惊,这些人先杀了马,那是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毕剥毕剥”声中,门外突然灯火大亮,一把把火把点燃起来了,照亮了门外埋伏的人们,是全副武装的联军士兵。接着就听见一句蹩脚的中文在夜空中响彻起来:“屋里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

项老忠定睛看去,只见前来包围的人群中,为首的是丘尔顿。龙二、刘四等人也在,他心中太后悔了,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敌人一直追踪在身后,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只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他回头看一眼麻九,麻九吓得急忙解释:“项爷,这些人不是我引来的,我真不知道他们跟过来了。”

项老忠怒道:“废话!”

玉凤紧张地靠过来问:“老忠,咋办啊?”

项老忠说:“莫慌,把孩子抱上,躲在我身后。”玉凤将孩子抱过来,山河一直哭,玉凤喊道:“别哭了,再哭把鬼招来了!”

山河真懂事,不哭了,说:“山河不哭。”

项老忠说:“好孩子!”将那个掩门的大木墩子抵在门板上,又将麻九拉过来,挡在身前,操起了玉凤刚才拿的那把斧子,贴近窗子。

麻九惊慌失措,说道:“项爷,你们投降吧!胳膊扭不过大腿。”

老忠道:“少啰唆,再多说一句,我砍了你的脑袋。”老忠躲在麻九身后,顺着窗子向外

望去,只见敌人已经荷枪实弹,都对准了自己的这间石屋。

刘四对丘尔顿说:“丘尔顿先生,我上前和他说两句。”

丘尔顿说:“还说什么?找人强攻进去就完了,我要抓活的。”龙二说:“我刚才听见麻九的声音了,我还有个兄弟在里面,别伤了他就好。”

丘尔顿冷冷地道:“你的兄弟比大英帝国的人犯重要吗?”

刘四说:“先别急,让我去和他说两句,如果能劝得他投降,也省了我们的工夫。”

刘四走上前一步说道:“老忠,我知道你手里有家伙,你先别着急,先听我说两句。老忠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混进二爷的香堂就没事了?实话告诉你,你一进我们的香堂,接近麻九,我们就发现不对了。不是我帮中的人,咋乔装打扮,盘子也不对。但是你要知道,今天这些人可不是我们带来的。”

刘四再上前一步,把声音放低了:“老忠,实话实说,我和二爷也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肯退一步,我们也不强逼。可是你现在杀了那么多洋人,已经把后路全部堵死了。我和二爷也跟着吃挂落了,洋人抓走了我们的家眷,逼着我们过来找你,我们也是没法子的事。你知道就好,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项老忠冷笑道:“少在那儿忙着撇清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你们号称是帮会大哥,其实不过就是洋人的走狗,你们想干什么,就直说吧,甭兜圈子了。”

刘四说:“老忠,先别骂人,听我说两个条件:一、你放了麻九,二、你马上投降。我和二爷保证你两件事,一、罪不及家人,你只要投降,你的家人我们来保护着,绝不让洋人伤了他们;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次你甭指望着能活着出去,但我和二爷保证,我们会求洋人给你个痛快的,不让你受罪。你也是一世英雄,死也要死得够爷们儿!这个我们也能保证。现在已经是这个局面了,没有人会来救你们,何去何从,你自己想想吧。”

项老忠陷入矛盾之中,不可否认,刘四说的这些话也是实情。

龙二、刘四等人虽然十恶不赦,但率队来缉拿中国人的事还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他们也是被丘尔顿胁迫,不得不如此。

这一点,恩怨分明的项老忠是清楚的,而刘四开出的条件,对自己也是比较公正的。

能在洋人枪口下说出这番话,说明龙二为了他的这件事,也和洋人进行过交涉,既然自己已经注定没有活路,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不易了。

玉凤见项老忠面色沉峻,突然一阵心慌,问:“老忠,你不会真的想投降吧?”项老忠微微点头,玉凤紧张地拉住他的胳膊,说:“不行,你出去就没命了。”

项老忠说:“我没命了,你们能保住命也行。”

玉凤拼力摇头:“不行,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刘四听项老忠那边没动静,继续说道:“老忠啊,你的一切都掌握在英国人的手中,负隅顽抗没有意义,为了你的老婆孩子,我劝你尽早投降为妙。”

龙二也上前一步说:“老忠,我答应照顾你家人,我的话总还是有分量的吧?你还不信吗?”

项老忠对玉凤说:“凤啊,我们听刘四的吧。”

玉凤怒道:“不行!咱们一起冲出去!”项老忠说:“人家有洋枪,冲出去必死无疑。”他环顾身后,见屋外就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说:“实在不行,咱们从后面出去,往山里跑吧。”

玉凤摇摇头:“这也不妥,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的。”

项老忠从怀里掏出枪来,这是他从麻九身上拿的。项老忠说:“有这个东西还能挡一阵,见机行事吧。”

刘四在外面又喊道:“项老忠,你考虑清楚了吗?我数到三,你给个话啊。”他开始数数:“一,二——”

项老忠将麻九的头按到窗户前,高声喊道:

“刘四,你听着,麻九在我手里,你们要是敢攻进来,我就杀他。”麻九急了,叫道:“二爷、四爷,我在里面啊!快来救我!”

刘四一愣,这“三”没喊出口。

丘尔顿脸色铁青,说道:“给我攻进去。”

龙二道:“慢,洋大人,我兄弟还在里面呢!”丘尔顿没理他,将手一挥:“给我冲进去。”

联军士兵举起枪就往前冲,刚到门前,只听“砰砰”几声,项老忠从窗户内向外射击了,跑在前面的几个人纷纷倒地。

刘四叫道:“洋大人,他手里也有枪,要大家小心。”

丘尔顿冷笑道:“有枪有什么用?我们这么多人能怕他?!”

联军士兵子弹上膛,向窗内射去,子弹飞处,将窗棂打碎,在窗前站着的麻九身中数枪,惨叫倒地。

龙二高喊:“老九,老九!”刘四叹口气,摇摇头。

丘尔顿红着眼睛喊道:“给我开枪,打烂这间房子。”子弹呼啸着飞过来,打破了窗户、门,雨点般地激射过来,老忠喊道:“玉凤,抱着孩子趴在地上。”

玉凤抱着孩子趴在地上,觉得子弹在头上嗖嗖飞过,吓得头也不敢抬。

项老忠用麻九的身子当盾牌,躲在窗后,向外射击,又有两名联军士兵中枪倒地。联军士兵不敢强冲,一齐向窗子内射击,麻九的身子被打成了筛子

孔。项老忠借着麻九的身子作掩护,但枪中却已经没有了子弹,他掏出一把刀,频频发射,阻止士兵前进。

所幸这间小屋虽然不大,但因为是石材建造,甚是结实,洋人火力虽猛,但一时也攻不进来。

不过,项老忠也很清醒,自己枪中已经没有弹药,身上所带的飞刀有限,一旦射完,必败无疑。

危急之中,玉凤突然想起一事,叫道:“老忠,你再顶一会儿,我有办法了。”玉凤抱着孩子爬起来向床头跑去。

床头处,有一口水缸放在那里,玉凤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用力推那水缸,猛一推没推动,玉凤将孩子放下,双臂奋力推开水缸,喊道:“老忠,耿大爷说这下面有暗道。”只见水缸下面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玉凤用力挖开几块青砖,砖下面搭着个木板子,一股凉气从木板子下面冒出来,玉凤心中一喜,跪在地上,用力再挖,将手指都挖出血来,但剩下的青砖码得结实,却再也撬不动了。

玉凤说道:“老忠,快来,多撬开几块砖!从这里逃出去。”

龙二看见洋人都杀红了眼,前面倒下几个人,后面的人又要往上冲,他心中还是偏向着项老忠的,就对丘尔顿说:“丘尔顿先生,咱们不用强攻,在外面与他对射就行,项老忠子弹和飞刀用光了,肯定会投降。”

刘四说:“对,这样还能避免大英军队的伤亡。”丘尔顿看了他们一眼,满眼怀疑。

龙二说:“要想活捉他们,就尽量别以硬碰硬。”丘尔顿哼一声:“好,听你们的。大英帝国的军队有的是子弹,我们就给他瞧瞧厉害。”

他命令士兵们:“别往上冲了,就围着这屋子给我狠狠地打,我要把这屋子打成一团烂泥,让项老忠藏不了身。”英国士兵站成一排,对着石屋子射击,虽然依然子弹纷飞,但他们不再强攻,这给了项老忠喘息之机。项老忠将麻九的身子塞在窗户缝内,跑过去帮玉凤。

这水缸下面确实有个秘道,是山里人为了防止野兽袭击准备的退身之路。玉凤刚搬来住时,耿老爷子就和她说过,形势紧急之下,玉凤想起了此事。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让老忠来挖砖,她挡在他身后,项老忠蹲着身子,将手伸进砖头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撬了几块砖下来,将木板子抽出来,下面是空的,出现了一个缺口,项老忠喜道:“真有地道!”

玉凤说:“别说了,快挖!”话音刚落,一排子弹打了过来,堵住窗口的麻九身子像被狂风袭中的落叶一样倒了下来,子弹顺着窗外飞了进来,玉凤只觉得腰上一疼。她心中一惊,咬牙忍住疼痛,紧紧抱住孩子,俯低身子,挡在项老忠身前。

项老忠不知,只是奋力将砖撬开,露出了一人多大的缺口,项老忠说:“好像行了。”玉凤说:“你看看底下没有什么尖东西吧。”项老忠向下望去,玉凤突然抬腿一脚踢在项老忠背上,蹲着的项老忠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踢落进秘道里。

项老忠摔了下去,这秘道也有三米来深,好在底下垫满了干草堆和浮土,没有石块,摔进去虽然筋骨疼痛,但没受伤。项老忠爬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玉凤将孩子举起来,说:“老忠,接住孩子!”将孩子扔了下去,项老忠急忙接住孩子。

山河又哇哇大哭起来,喊着:“娘,娘!”

项老忠抱住孩子,说道:“玉凤,你快下来,我接住你。”

玉凤却摇摇头:“老忠,对不起,俺不下去了。”

项老忠惊道:“你说什么?”玉凤说:“俺腰上中了枪,走不动了。你带着俺们俩,也根本跑不出去。你和孩子走吧。”

项老忠怒道:“胡说什么?一起来的,就一起走,大不了死在一起。”

玉凤欣慰地一笑:“老忠,别管我了。答应我,把孩子养大,让他成为和你一样的英雄。”

玉凤开始迅速将木板又搭上,将砖一块一块地砌回去。

项老忠将孩子放下,奋力向上攀爬,可惜这秘道的两壁光溜溜的,却找不到抓手处,项老忠用力向上蹦跳,却也只能跳到距顶端一尺距离处,就再也上不去了。

项老忠眼见着头顶的光亮处一点点地被黑暗塞满,他的心里也让这黑暗填满了,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项老忠喊道:“玉凤,你真傻啊,咱们死也要死在一起啊。”

只听见上面玉凤的声音隔着青砖传过来:“老忠哥,俺不傻。俺为你死,心甘情愿。将来你回去了,别告诉俺娘俺是怎么死的,俺怕她伤心啊。”

玉凤将砖码好,又奋力将水缸一步步挪回原处,做完这些,她觉得全身虚脱,使不出一点力气,鲜血从后腰一点点流出来,把裤腿都染红了。

玉凤觉得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自己身上离去,但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她从地上捡起了斧子勉强爬到门口,抱住了那个抵住石门的石墩子,玉凤又从怀里掏出项老忠留给她防身的柳叶飞刀,她下了狠心,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将房门顶住,给项老忠多一点逃走的时间。

联军士兵在外面连续几轮疯狂地狂射后,听见屋里面似乎没有动静了。

一名中士前来报告:“长官,看来匪徒们都已经被击毙了。”丘尔顿说:“好,去推开门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那名中士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推推那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房门,说:“长官,他们在里面把门堵上了,推不开。”

丘尔顿说:“多去几个人,把门顶开。”

这时石门微微开了一个缝,中士好奇,向里面看去,一只飞刀突然射了出来,正刺在他的眼睛上,那中士惨叫一声:“有人啊!”他满眼睛都是血地往回跑,把赶上来帮忙的几个兵士吓了一跳。

龙二认得这是项老忠的飞刀,惊道:“项老忠还活着?”

丘尔顿脸色铁青,喊道:“让我杀了他。”向前冲去,刘四抱住他说道:“丘尔顿先生,项老忠的飞刀厉害,你不能过去。”

丘尔顿怒不可遏地从一个军士手中抢过一个火把,顺着窗子扔进去。一个英军士兵向窗子里开了枪,子弹飞进窗子里,腾的一声,火苗在屋里蹿了起来。军士们如法炮制,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进窗户,枪弹如雨点般地射进去。

只一会儿工夫,这间小屋已经陷入火海之中,熊熊大火燃起,把天空都烧红了。

望着熊熊烧起的火焰,丘尔顿举起枪来,向着石屋又是一通狂射,直至将子

弹全部打光。

他眼含热泪,说:“汤姆,我终于为你报仇了。真可惜,你现在不能在这里看到哥哥为你做的这一切。”

龙二叹口气道:“可惜啊,老九,二哥连尸身都不能帮你保存下来啊。”

刘四上前说:“二爷,别伤心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老九命该如此。”

龙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还有脸说啊?都是你出的这个馊主意,既害了老九,也害了无辜的项老忠一家人啊。项老忠该死,他家人不该死啊。”

刘四很尴尬,讪笑道:“二爷,洋人吩咐了,咱也不敢不办啊,我也没有办法——”

项老忠知道回天乏术,救不了玉凤,就一点点顺着秘道走了出去。

这秘道极窄,连转身都困难,后来却越走越宽。项老忠抱着儿子一路疾走,一直走到秘道尽头。

秘道尽头处,是一片草丛掩护着,推开草丛出来时,天还黑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看到群山郁郁,知道自己还在山里。

直到看见不远处的火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刚才的地方并不遥远。看着那把天都烧红了的大火,项老忠清楚,纵火的人是那些洋强盗。

而他的爱妻玉凤,即使没有葬身在那片火海中,也一定已经凶多吉少了。

望着怀中眨着大眼睛、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山河,项老忠第一次感到心力交瘁,不知下一站将去向何方。

玉凤的音容笑貌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着,他想起了玉凤与她诀别时那凄然而又宽慰的一笑;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为你而死,俺心甘情愿。”

又想起了他们一起来到港口时,玉凤看到大码头时好奇而又充满憧憬的眼神;项老忠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摸了摸身上,飞刀已经用光了,他从地下捡起了一块石头,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攥紧石头,向着火光冲天的地方奔去,他要去救玉凤,他要杀光那些洋人,为玉凤报仇。

才走了没几步,山河突然哭了起来,喊着:“娘,我要娘!”老忠走不动了,他知道,为了这个孩子,他不能去报仇了,为了死去的玉凤,他也不能再轻易地作践自己的生命了。项老忠抱紧孩子,知道这个仇,今生可能再也报不了,这个一向强硬的汉子破天荒第一次号啕大哭起来。

8

当天晚上,丘尔顿赶到码头,逮捕了等候在那里的党明义,罪名是通匪、包庇窝藏义和团。

党明义在港口监狱里,随后见到了被抓捕进来的耿老爷子、耿老精爷俩。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项老忠一家已经全部遇难,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耿老精哭得泣不成声,说是自己害了老忠哥。

党明义被关进监狱的那天,淑贤带上全部的积蓄来到了龙二的家门口。

在这个时候,淑贤已经不知道谁能帮助自己。港口已经完全被联军接管,丘尔顿俨然成为港口的主人,在港口经理处,已经见不到任何的中国员工,来往的全是高鼻梁、绿眼睛的洋人士兵。淑贤知道不能求助于这些外国人,想来想去,只能找港口一直说一不二的龙二来帮忙了。龙二没想到党明义的夫人竟然会来找他。

这让他心中有几分窃喜,对于这位党夫人,他当然也认识,但都是远远地看见,从没近前过。他知道这位党夫人是位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不像渔村或县城的那些俚俗女子,虽然对此早有耳闻,但当党夫人楚楚可怜地站在自己面前时,龙二还是不禁有了心惊肉跳之感。这女子好啊!虽然已经生了孩子,但身形婀娜,皮肤雪白,尤其是一低头的温柔恬静,让久在风月场中混迹的龙二不禁眼前一亮。

原本无心搭理此事的龙二,立刻变得很热情了。当党夫人把一把碎银子放在他桌上时,龙二笑道:“我与党兄都是一起共过事的好朋友,弟妹你可用不着这样啊,这样就外道了。”

党夫人说道:“还是请二爷收下吧,二爷要是能救我家相公出来,我们全家上下都感念二爷的大恩大德。”

龙二道:“这可言重了。弟妹放心,我龙二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洋大人面前给党爷说话。这东西真的不能要。”龙二将银子交回党夫人手中,

党夫人不肯接,在推拿之中,龙二趁机在党夫人手背上摩挲几下,那细嫩柔滑的感觉让龙二心头乱跳、如醉如痴。

党夫人有所察觉,急忙将手抽回,说道:“二爷,不管能不能救出我先生,如果能让他在狱中少受些苦,那也算是二爷的恩德了。”

龙二将胸脯拍得山响:“这个没问题。老毛子的监狱只要有一个中国人管事,我敢保证都会给我龙二面子。党先生在里面,我敢保证跟在家里一样舒服,不会让他受一点罪的。”

党夫人低头称谢。龙二看见她白白的后颈,心神激**,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等到党明义在周学熙、鲍尔温等人的帮助下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他在监狱里被关了几十天,龙二虽未起太大的作用,却也说到做到,看管的人对他这个包庇犯多加关照,没让他受什么罪。

这一个多月间,港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迎来了改变历史的新的时刻。但对党明义来说,他面临的第一件事却是自己有了另一个儿子。

他在狱中的某一天,淑贤一大早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当她打开门时,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柳条筐放在地上。

柳条筐里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被捆成了粽子样放在筐里,竟然还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个孩子居然是山河,项老忠的儿子。

淑贤把山河抱进屋里时,发现孩子发着高烧,一连几天时间,他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窗外,身子有时还会剧烈地抽搐。淑贤知道孩子受了惊,给他用了些药,又在饮食上尽力调养,还把他抱到港生的屋里,和小港生同吃同住,经过一番小心看护,山河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烧退了之后,他渐渐忘记了那段惨痛的他并不能理解的记忆,也习惯了和淑贤娘俩儿一起生活。直到党明义出狱时,山河和港生已经像亲兄弟一样地相处了。见到了这个孩子,党明义心里很清楚,项老忠还活着,他把孩子托付给了自己。

淑贤问他:“这孩子怎么办?”

党明义肯定地说:“我们得替他养下去,这是老忠和玉凤唯一的骨肉,不能在咱们手里有任何的损伤。从此以后,他也是我们的孩子。港生是老大,他就是老二。”

淑贤又问:“姓党还是姓项?”党明义说:“姓党,姓项他就活不了了。英国人和青帮龙二这些人,知道项家有后,是不会放过他的。”

按党明义的想法,淑贤带着山河离开这里,对外就说她有喜了,为了避战乱回老家生养,过一段时间再把山河领回来,这样山河的突然出现就不会让人怀疑了。把山河的岁数比实际年龄低报个一两岁,从外貌上也应该看不出来。

淑贤又问他:“以后给孩子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还叫山河吧?”党明义想了想说:“我和项老忠是结义兄弟,我看我们的孩子将来有一天长大了,也应该和我们一样是甘苦与共的好兄弟。这样吧,我把党和项这两个字合起来,给孩子重新起名字。老大不叫港生,叫项生;老二不叫山河,叫项山。将来我们要是再有个男孩子,就叫项河。”

淑贤说:“好,项山,这名字真有劲儿,像他爸爸一样,一听就是好汉子。”她又说:“我走了,这里交给你了,你就要多辛苦了。带孩子的事,你不在行,我临走时会拜托耿大爷一家帮忙。”

党明义点点头,想起老忠,心又沉重起来。

党明义想:老忠,你把孩子托付给我了,你做得对啊。你的孩子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会让他健康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和你一样的英雄。只是老忠,你现在又在何方?我们今生,还能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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