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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1898年6月10日,开平矿务局秦皇岛港口经理办公处正式成立,地址在东盐务村盐大使衙门附近。虽然这个办事机构地位极其重要,但是按照行事低调的鲍尔温的要求,建造得却非常简陋,不过是占了一家农户大院,里面有几间平房而已。半年多的时间里,英方雇员、中方高级雇员一部分在码头上班,一部分就在这里办公。

这天早上天刚刚亮,一辆黄包车就停在了经理办公处门口,从黄包车上走下来了一身浅色西装、英俊倜傥的洋人技师胡佛。胡佛敲开办公处的院门,更夫打着哈欠出来说:“胡佛先生,您这么早就来了?”

胡佛说:“防波堤码头的建设方案出了点纰漏,鲍尔温先生很着急,我要加个班,修改一下。”

胡佛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取来了一个杯子,泡上了中国的龙井茶。他拿着茶杯走出去,一边喝着茶一边装作闲庭信步的样子,悄悄前往鲍尔温的办公室。

鲍尔温的经理办公室在最里间,需穿过院心才能到达。胡佛走到鲍尔温办公室门前时,先观察了一下四周,此时院内院外都是一片寂静,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迹。胡佛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鲍尔温办公室门上挂着的锁头。

鲍尔温的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堆满了文件。胡佛关上房门,放下茶杯,坐到鲍尔温的桌前,将这些文件拿起来,一份份地翻看,但这里没有他感兴趣的内容。胡佛窥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在办公桌对面有一个柜子,上面也加了锁。

胡佛走到柜子前,掏出了另一把专用的万能钥匙,打开了柜子,里面有一沓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胡佛抽出摆在最上面的文件,这是一份最新签发的招标建设文件。胡佛将这份文件塞进怀里,迅速离开了鲍尔温的办公室。

十几分钟以后,胡佛回来时,办公处院内还是一片寂静。胡佛再次打开鲍尔温的办公室,将那份文件重新放回原处锁上柜。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胡佛急忙闪出了办公室,又用最快的速度把鲍尔温的房门锁上。回过身来,只见更夫正揉着睡眼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茶壶,看见胡佛愣了一下:“胡佛先生怎么在这儿?”

胡佛看见他手中的茶壶,灵机一动,说道:“我来看看经理来了没有。茶泡不开了,我以为他这里有开水。”

更夫尴尬一笑道:“水刚烧开,不好意思啊。我寻思着经理一会儿过来要用,就先给他拿过来了,一会儿我给您送一壶过去。”

胡佛说:“好的。”

胡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刚才从鲍尔温那里抄录下来的资料装到一个信封里,锁进了自己靠墙的书柜里。他一分钟也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出门就往电报房方向走去。临走的时候,因为匆忙,门都没来得及锁。

港口初建,为了与外界联系方便,设了一个临时电报房,与办公处离得很近。胡佛快步走到电报房里,迅速给伦敦发出一封电报,电报很简短,就几个字:波特,80万。发送电报的地点是英国的墨林公司总部。

港口自开码头的正式批文下来以后,许多建筑公司竞相招标,其中英国波特公司的实力、技术力量都比较合适,承包费用也比较合理。按照波特公司的工程师休兹的工程方案,波特公司将协助开平矿务局在18个月内修建防波堤及简易木质栈桥码头,以便停泊商轮。防波堤与码头的长度初步设计为1800英尺。

在波特公司提供的大量数据和资料面前,鲍尔温有意倾向于这家公司,经过几轮谈判后,将承包费用定在80万两白银,昨天晚上,他将波特公司的招标书及自己的意见上报给了开平董事会,董事会的意见刚刚签到,正准备继续报送开平矿务局所隶属的总理衙门。

今天一大早,这一消息就被胡佛亲自发到了墨林公司。开平矿务局港口管理办公处旧址就在胡佛急忙发送电报的时候,党明义也来到了经理办公处。

此时,开平矿务局清地局也正式成立了,由矿会局会办周学熙牵头,党明义负责协助他清查、购买戴河口至金山嘴一带的地产,清地局设在盐大使衙门后院内,离办公处只有一箭之隔。党明义一大早过来,取一份关于建港的规划性文件,准备一会儿在清地局早会上用。

他来的时候,鲍尔温也还没有到,党明义找到更夫,要求更夫帮他开一下经理办公室的门,取走这份文件。更夫和他一起来到鲍尔温办公室,将门打开。

党明义走到鲍尔温的桌子前,发现有个茶杯放在那里,他认得这不是鲍尔温的杯子,鲍尔温的杯子是一个紫砂杯,那是李鸿章大人赠送他的,鲍尔温平时就用它喝茶。党明义看见的这个杯子是个咖啡杯,杯的边沿有茶垢,显然杯子的主人用这个杯子来喝茶了,杯子上面还印着两个字母:H.K.。

党明义认得,这是赫伯特·克拉克·胡佛的英文缩写,这应该是胡佛的杯子。

党明义问:“胡佛先生来过吗?”

更夫说:“他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要加班。”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噢,他也来找过鲍尔温先生,但鲍尔温先生不在。”

党明义看着这个杯子,若有所思。他从桌上很快找到了鲍尔温放着的那个文件,对更夫说:“等鲍尔温先生回来时,麻烦你和他说一声,说我用一下这个文件,一会儿就送还他。”又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说道,“这个杯子,由我去交给胡佛先生吧。”

更夫说声好,和党明义一起出去,把门锁上了。

党明义走到胡佛办公室时,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党明义走进去,见胡佛的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还堆着很多文件、资料,党明义走上前去,翻开本子,见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数字资料,上面还有一行小标题:《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

党明义心中有些迷惑,想胡佛不过是个技术人员,负责一些机械设备的修理和养护,他干吗要搞一个这么大的研究课题?正寻思着,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党明义合上本子,放下胡佛的杯子,往外走去,正好与刚刚进来的胡佛撞上了。

胡佛见了他一惊,问道:“党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党明义说:“你把杯子忘到鲍尔温经理那里了,我给你送杯子来了。”胡佛见了放在桌上的杯子,一丝惊慌的神色在脸上匆匆一掠,随即又镇定地说道:“噢?我太大意了,昨天和

鲍尔温先生谈工作,顺便喝了一会儿茶,居然忘在那里了。”

又问,“你早上去了鲍尔温那里?”

党明义说:“我去取份文件,看见了这个杯子,顺便帮你带过来了。”

胡佛说:“太谢谢你了。”

党明义说:“你是够大意的,那么早出去,门都忘了关。”

胡佛说:“有点急事,我忘了。”

党明义与胡佛告别,走到院内,突然想起一事,昨天一天的时间,鲍尔温都在清地局里和自己、周会办一起谈清地工作的具体事宜,晚上还一起用了餐,好像没有回办公处啊!那么胡佛说昨天在他那里喝下午茶,岂不是在说谎吗?

他今天一大早儿明知鲍尔温不在,又去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还有那个亲手抄录下来的《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似乎就是一份详尽的开平矿经济资料啊!这一切让党明义不由得对胡佛这个人产生了怀疑。

2

龙二最近心情烦闷。码头上马上要开始修建正式的防波堤和码头了,但这个油水很大的活计却似乎要被陈老五的山东帮抢走了。而且还是鲍尔温主张交给陈老五的。

鲍尔温还明确地表示,码头正式投产后,铺枕木、建铁路的基建工程也考虑由他们这个队伍来做。对他的不满,鲍尔温做了解释:“龙先生,你说过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让码头的各个帮派都服从于你一个人的管理,让码头保持良好的秩序,但是已经过了三个月,我觉得效果很不好,你们的人在码头上并不得人心,小摩擦经常出现,陈先生的那个团队,却很稳定,在防波堤前期的采石填海工程中,保质保量,做得很出色,所以我没有理由中途转手。”

龙二知道鲍尔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在几天前,麻九带着一帮人去采石场找陈老五的晦气,结果铩羽而归。麻九等人故意找碴儿,想打伤几个工人,惹点事端,让采石厂的工作受阻,却没想到采石厂的工人们联合起来埋伏在半山腰处,一顿棍棒将他们打下了山。麻九挨了几闷棍,幸亏跑得快,没受重伤,其他去的十几个人个个带伤,没占着一点便宜。经过这一折腾,陈老五不干了,去鲍尔温那儿告了状。鲍尔温闻讯很恼怒,于是就提出这个想法,想让陈老五接手码头上的工程了。

龙二回到包工大队办公处,更夫徐胖子见他来了,急忙提着大茶壶给他沏龙井茶,龙二喝了一口热茶水,烫了嘴,立刻发起脾气,骂道:“什么玩意儿!”

将杯子“啪”地扔出去,摔在墙上撞得粉碎。徐胖子吓得不敢吱声,悄悄地收拾起落在地上的碎屑。正在这时,刘四推门进来,一看这架势,就笑着说道:“怎么了二爷,心情不好?”

龙二气呼呼地说道:“心情哪能好?鲍尔温那个洋鬼子,现在明显地不信任我们了。”刘四说:“是陈老五搞的鬼?”

龙二点点头。

刘四说:“也难怪啊,

上次麻九他们没占着便宜,陈老五还不乘胜追击?”龙二说:“这他妈的就叫路平跌死马,浅水淹死人。我原本以为恶狗怕揍,恶人怕斗,让麻九带着点人去他那捣捣乱,让他那一车石头运不到港里,没法向洋鬼子交差,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四说:“可不是吗?这陈老五现在牛了,打赢了麻九一次,牛皮吹到天上去了。不过,我侧面打听着了,上次麻九他们失手,

不是他陈老五的实力强,是他手下有了勇张飞,有了顶用的人了。”龙二说:

“他有啥厉害角色?咱码头上的九大金刚,能打的人都在我这里,一个麻九他应该都应付不了。”

刘四说:“陈老五手下有个能张罗事的,苦力们管他叫老忠哥,上次伏击麻九他们,就是这个人安排的。”

龙二皱皱眉想了想:“哪来个老忠哥?码头上没这么个人啊。”

刘四说:“我打听着这个人的底细了,是闯关东过来的,和咱们交过手呢。你还记得上次洋人那条狗的事吗?”

他把项老忠的情况一说,龙二恍然大悟:“是那个人啊!我还记着,当时他让咱们整得和瘸脖鸡似的,怎么活过来了?还投了陈老五?”

刘四说:“他在陈老五那儿干了几个月了,听说陈老五挺看重他的,还有一个渔民叫耿老精的,也跟在陈老五屁股后面转,挺打腰啊。”

龙二怒道:“整他们!让老六、老七他们重点看着这两个人,找机会做了他们。”刘四说:“他们现在赶工,吃、住都在采石场里,那全是陈老五的人,这段时间不太容易下手。”

龙二一脸煞气地说道:“找他们的家人啊,把他们的老婆孩子扔海里去,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帮着陈老五再出坏水。”刘四叹口气说:“二爷,这也不是个好法子。这两个人不过是两个苦力,贱民一个,没陈老五罩着,能作(zuo,北方土话,意为能折腾之意)出妖来啊?关键是得摆平陈老五。当年,咱们把陈老五从码头里赶出去,现在,洋人又要把他招回来了,他们这些人一回码头,将来还有的是事儿等着咱呢。”

龙二略一沉吟,说:“怎么着?依你之见,打蛇打头,得干了陈老五?”

刘四说:“不干了陈老五,二爷你的威信何在?”

龙二脸上阴气沉沉,说:“光干了陈老五一个人不行,干一个也是干,干一群也是干,我觉得都得干,一个不能留。”

刘四听了这话,又看见他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二爷,您的意思要大干?”

龙二说:“自曹老大死后,帮派四分五裂,四大帮的头子各自为政,表面上尊我为大,其实个个都不服我,在背后没少拆墙脚,我早寻思了,忍一天也是忍,忍他妈的一年也是忍,既然不想忍了,就一天也别忍,大不了鱼死网破,也比现在撑着这个烂摊子强。”

刘四惊道:“二爷,你想把四大帮都做了?这可太冒险了。”

龙二冷冷一笑:“码头上混的,就是提着刀口过日子,脑袋都在刀下悬着呢,横竖是个死,拼一下吧。再说了,港口马上要建起来了,货轮商轮越来越多,有多少生意要做!以后油水有的是,哪能流进外人田。”

刘四说:“二爷,你要认定了,我跟着你。你看该咋办?”龙二说:“咋办?我还没想出来,想出来了,我告诉你。”

送走刘四,龙二也不坐着了,让徐胖子找了辆黄包车过来,乘车前往盐务店

前面的天香茶楼。进了茶楼,早有老板亲自迎上来:“二爷来了,里面请啊。”

龙二往里面走,茶楼大厅里面有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乐亭大鼓,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旁边还有个瞎子在那儿伴奏。那姑娘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红红的脸蛋透着股清纯劲儿,唱道:

“双锁高山单凤岭,女寨主刘金定住此山峰,年长二九一十八岁,直到如今还未把婚成,有人若从山下边过,他得留下真姓和实名,还得与姑娘我们比比武,可得见一个高低胜败输与赢,敌住了姑娘的文武刀马艺,请上高山大拜花灯,敌不住姑娘的文武刀马艺,想过此山万不能……”

龙二扫了他们一眼,问老板:“新来的?”老板说:“是啊,从开平过来的,逃难的,在这儿讨碗饭吃。”

龙二说:“唱的乐亭大鼓,在咱这儿不多见啊。唱完了,把那娘们儿的瞎爹叫来,我有话说。”老板点头称是。

龙二进了楼上的雅间,泡上茶,点起水烟枪,把门关上,抽了没几口,就听有人在外面敲门,伙计的声音随后响起:“二爷,您的客人到了。”

龙二急忙上前将门拉开,外面闪进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戴着高高的礼帽,手里还拿着个文明棍,一副洋绅士打扮。龙二毕恭毕敬地说道:“胡佛先生,我等您多时了,您喝什么茶?”

胡佛坐下来,将帽子摘下来,龙二讨好地接过来帮他挂上,又递过来水烟枪,胡佛谢绝,坐下说道:“铁观音吧。这里没有红茶,真遗憾,只能将就一下了,我是喝不习惯中国茶的。”

龙二说:“您瞧好吧,等港口建好了,这里肯定是要啥有啥,洋大人想喝啥茶、抽啥烟,商船上都能运过来的。”

胡佛说:“那倒也是,有了港口,一切都会繁荣起来的,今天的小渔村,就会变成明天的大都市。龙先生,到那个时候,你们的生意会多得数不过来啊。”龙二笑道:“那得洋大人赏识,多帮衬着我龙二才行啊。”

寒暄几句,两个人说出正题。胡佛说:“龙先生,上次你提供给我的那些资料很好,我老板很欣赏。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打开来,从里面抽了几张钞票。龙二两眼发光,拿过来仔细端详,说:“洋大人,这就是你们外国的钱?”胡佛说:“英镑,世界货币,比你们的银子值钱。”龙二满口感激,塞进口袋。

胡佛呷口茶说:“龙先生,我再给你透件事,防波堤、临时小铁路和码头泊位工程马上要开工了,工程师和技术人员过来以后,还需要一大批建筑工人,你对这个有没有想法?”

龙二说:“当然有了,我手底下人多的是啊。”

胡佛笑笑:“这次的承包费用,据初步统计有80万两白银呢。”龙二一听更是两眼发光,说:“这么多银子,能吃点瓜落都发了。”

胡佛说:“但是竞争也很激烈,

码头上的帮派都想揽这个工程,谁能做,还得听鲍尔温先生的。”

龙二有点泄气地说:“哎,咱就搞不懂他咋想的。”

胡佛说:“怎么了?你没把握吗?”

龙二说:“我也不瞒胡佛先生,山东帮的陈老五,手底下有一批采石工人,他们想和我争呢。鲍大人好像对他们也有点意思。”

胡佛说:“龙先生,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拿下来。港口建起来以后,谁能在这里站得住脚,这个工程很关键。”

龙二凑上前去:“胡佛先生有什么高见,请指点一二。”

胡佛说:“所谓竞争,有个前提条件,那得有竞争对手,才叫竞争,要是没有对手了,就没有竞争了。”

龙二会心地一笑:“您和我想一块去了。”

胡佛说:“我在码头也有几个月了,听你们码头上有句话,说是打鸡要打头,杀鸡要断喉。这个我想龙先生比我理解得更透彻。”

龙二嘿嘿一笑:“我懂我懂,可是我也有个顾虑,要是为这个闹出啥事来,我怕洋大人那边不好交代啊。”

胡佛轻蔑地一笑:“龙先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一件事,鲍尔温先生只重视里工,外工的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不管有多大的事,只要你能压得住,只要不影响码头的建设,他不会在意的。”

龙二心领神会:“那我就放心了。”

胡佛说:“龙先生,我是盼着你把码头的大小事情都接过来的,以后我们合作会更加方便,我的老板说了,如果你能够给我们提供帮助,会按月支付你英镑的。这些年你赚了不少银子,但是从洋人手里赚英镑,我看还没有过吧?”

龙二乐不可支:“胡佛先生,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正说着,店老板领着那瞎子进来了。老板说:“二爷,我把唐瞎子带来了。”唐瞎子鞠了个躬,说:“二爷好。”

龙二说:“好,好。那个唱大鼓的是你女儿吧?”

唐瞎子说:“是。”龙二问:“叫什么?”唐瞎子说:“叫黑妞儿。”

龙二又问:“多大了?”

唐瞎子说:“十七。”

龙二点点头说:“挺水灵啊,一曲《双锁山》唱得真不赖,**了吗?”

唐瞎子听了这话一愣。老板说:“二爷问你,嫁没嫁过人?”

唐瞎子说:“还没有呢。俺们是村里发大水了,淹了田地,逃难到这儿的,还没来得及找婆家呢。”

龙二说:“好,下去吧。”

唐瞎子走了,龙二把头凑过去,笑道:“胡佛先生,你进来时看见那个唱大鼓的小妞了吗?喜欢不,今晚让她过来陪你?”

胡佛摇头说:“NO,不用了,龙先生,我要是这么做了,艾伦知道了,会生我的气的。”

龙二说:“您放心,我

保证这事神不知鬼不觉,让您玩舒服了,还一点风声不漏。您可听到了,没**的二八大姑娘,难找啊。”

胡佛仍然谢绝:“谢谢,对不起艾伦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龙二挠挠头,有点费解:“胡佛先生,你们洋人真怪,非要搞什么一夫一妻,看我们中国人多好,三妻四妾,外面还可以随便找女人。我龙二都七个小老婆了,那真是享尽齐人之福啊。”

胡佛似乎不愿再围绕这个话题往下谈,起身道:“好了,龙先生,我不和你说了,要回去工作了,记着我的话,要争取把码头的工程都抢过来。另外,咱们见面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和谁也不能说。”

龙二起身相送,说:“您放心,我这嘴现在起就是焊上了,打死我也不说。”

胡佛走了,龙二想了片刻,又把老板喊来,对老板说:“那唐瞎子走了没?”

老板说:“还没有,还得唱一段。”

龙二说:“唱完了告诉他,让他明晚上把闺女送我府上来,我要听大鼓。”

老板听了一愣:“二爷,人家可是刚到咱这盐务店啊!”

龙二眼一瞪:“咋的?刚到了我就不能弄了咋的?你马上去告诉那唐瞎子,我给他两条路,一是明晚上把闺女送过来,二是打折他两条腿,明天让他给我爬着回开平去,让他选一条吧。去吧。”

老板一脸苦相:“二爷,你这么一整,我这店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了,还有谁敢上我这儿卖唱来?”

龙二嘿嘿一笑说:“你怕啥?你以为二爷想干坏事啊?没有的事。是二爷后天过生日,让这妞过来,先唱几段给二爷听听,唱好了,二爷生日那天就让她过来助助兴,也好让二爷请来的几位贵客开开眼界啊。”

3

大批石材、枕木运进码头,为防波堤、临时铁路的建设做好了准备,采石场的工作告一段落。项老忠、耿老精等工人没啥事做,也开始放了松。这天中午,工人们在等着工地开饭的闲暇时间,开始比赛掰腕子。有人找来一块青石板,垫起来铺在桌上,然后开始比赛,耿老精一连掰倒了几个人,非常得意,喊道:“还有不服的没有?有就过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有个横蛮汉子叫大牛的,听了这话不舒服了,走过来喊道:“俺不服,咋的?”

耿老精说:“不服来啊!算你两只手的。”大牛说:“你别吹牛,敢赌不?”

耿老精说:“赌啥啊。”大牛说:“赌大子儿!”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啪地扔在桌上:“赢了归你,输了你也得掏。”

耿老精一愣,没吱声。大牛笑道:“不敢了,俺就知道你这货熊,一说钱,就不敢了,怕你媳妇挠你吧?”大家哈哈大笑。

耿老精确实有点心疼钱,被他一下说中心事,有点恼羞成怒,说:“比就比,怕啥哩!输了不给钱是孙子啊。再说我也没媳妇!”

大牛坐下来,说:“别光吹,拿钱来,摆桌上我和你比。”耿老精被激得起了性子,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扔,说:“比!谁怕谁啊!”

大家围了上来,都来看热闹。项老忠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微笑着冷眼旁观,

没凑上前去。

耿老精和大牛两手相握,有个仲裁人用手压着他们的前臂,开始数数:“一,二……”大牛看着耿老精眼睛盯着钱,精神有点不集中,就笑道:“老精啊,你可得瞅准了,就这一下子,你要是使不上劲,这钱就归我了。”

这话一落,仲裁人喊道:“三!”

大牛用力一翻腕,耿老精还琢磨着大牛刚才的话呢,注意力没跟上,一下子就让他掰过去了。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大牛手快,一把就将桌上的铜钱都拿过去了。

耿老精不服,喊道:“不行,不行,我没准备好,重来重来。”说着去抢大手中的钱,大牛挡住他笑道:“重来行啊,掏钱再比啊,咱们这叫一把一利索。”

耿老精抢不过钱去,也起了性子,一拍桌子:“妈的,比就比,但你小子不许玩阴的啊!不许说话分散我注意力。”

耿老精翻遍身上,又掏出最后四个铜钱,放到桌上。

大牛说:“好啊,比就比啊。”耿老精灵机一动,说:“这次不比右手了,比左手,你敢不?”

大牛说:“比脚丫子我都敢,怕你啊。左手就左手。”

耿老精和大牛左手相握,这次耿老精集中精力,把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到一点上。

仲裁人喊道:“一,二,三!”两个人开始发力,大家在旁边加油起哄,有的喊:“耿老精加油!”有的喊:“大牛加油。”

大牛的力量越来越大,耿老精的力量有些不支,脸上汗珠滚落,脖子上青筋绽露,大牛笑道:“别撑着了,输钱吧你啊,四个铜板归我了。”

耿老精心里又有点紧张,稍一松懈,又被大牛掰倒了。

耿老精连输两场,输光了身上的钱,哭丧着脸下来了。

大牛说:“还有没有敢上的?都他妈的装孙子了?”

有人不服,说:“我上。”

大牛说:“掏钱,掏钱就和你比。”

大家开始和大牛车轮战,这大牛真厉害,一场场下来,连赢了十几把,最后没人敢上了,大牛哈哈大笑,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腕子,将钱装进口袋里。输了的人个个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耿老精哭丧着脸走到项老忠身边。项老忠问:“咋的,输几个钱输不起了?看你这一张拉得长长的马脸。”

耿老精说:“咋办啊?我爹要是知道我把钱输了,还不打死我啊。”

项老忠说:“谁让你和他赌啊?人家会用巧劲儿,你没看出来啊?人家那一翻腕子,再一抖一压,全是巧劲,你们别以为掰腕子就是个力气活儿,干啥都有门道,你们这种掰法,没个赢他。”

耿老精听他这么一说,眼前一亮说:“老忠,看来你挺懂啊。要不这样,你帮我和他来一把,替我报仇,把我那钱赢回来。”

项老忠摇摇头说:“我可不来,俺可是不主张赌钱的。这事伤腕子不说,还伤感情。”

那边传来了大牛得意的说笑声,耿老精看了他们一眼,又苦着脸说:“老忠,你就帮兄弟一把吧。实不相瞒,刚才输的钱,是从老爹手里要的,我娘病了,在**躺着,准备给她抓药的。”

项老忠听了一愣:“你可真行,把这钱都输了?我问你,你在码头上帮工,赚的也不算少,咋还给老爹要钱?”

耿老精说:“唉,下了班推了两把牌九,都输干净了。”

项老忠指着他说:“你呀你!告诉你别整这个,就不听。行啊,看在是给你娘抓药的份儿上,哥哥我帮你一次。”

项老忠走到大牛的身边,说:“大牛啊,哥想和你比一次。”

大牛扫他一眼:“你有钱吗?”

项老忠说:“有。”

大牛说:“我可累了,我掰了十多把了。”

项老忠知道他不想和自己比,就笑着说:“大牛啊,哥知道你累了,也不想勉强你啊。这样吧,咱们这么比。”

伸出两根手指,说:“你用手攥着俺这两根手指,把它掰弯了就算你赢,你看行不行?”

大牛听了一惊,说:“咋的?你用两根手指和我掰?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项老忠说:“不是哥托大,我是看你刚才掰了十多把了,怕你太累了,所以想了这么个着。”

大牛不屑地说:“老忠,我这么赢你也没劲,那不是欺负你吗?”

项老忠说:“不是啊,你先听好了,我要和你比还有个条件。咱们这次赌把大的,我要你把刚才赢的钱全押上。你要是赢了,桌上有多少钱我赔多少,你要是输了,嘿嘿,那钱就全归哥哥了。你敢比不?”

大牛听了这话,嘴张了好大没合上。大家听了这事新奇,又都围了上来,耿老精也凑了过来。

大牛说:“老忠,你敢用两根手指和我掰腕子?我问你,你今天没发烧吧?”

项老忠笑道:“没有,感觉好着呢。”

大牛说:“此话当真啊,你不后悔?”

项老忠说:“当真,谁后悔谁是儿子。”

大牛一听这个,血涌上头,站起来就往青石板前面走,项老忠跟着他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好。大牛把口袋里的铜板都倒出来,哗地倒了一桌子。

大牛说:“老忠,掏钱啊。”

项老忠说:“哥随身哪能带这么多钱?这样吧,找人点一下桌上有多少钱,哥给你写个欠条吧。要是输了,你把欠条拿走,明天上俺家取钱就是。”

大家一看事闹大了,都放下手头的工作,把他们俩围在中间。有人过来点钱,然后告诉项老忠:“大牛小子真厉害,赢了四十八个铜子儿。”

项老忠说:“好,我写个欠条。”取过纸笔,写下欠条。

欠条写下,大牛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说:“老忠,来吧。千万别后悔啊。”

项老忠笑笑,伸出两根手指,大牛攥住他两根手指。有仲裁人喊道:“准备好,一,二,三!开始!”

大牛用力下压,却发现手中握着的两根手指似乎变成了钢筋,硬直坚韧,随着他的发力,不但丝毫未动,竟然有些硌手,大牛心中一惊,想道:“这家伙真邪门。”

正要继续发力,突然手中心部位一麻,好像有什么东西点在了那个穴位上,手顿时软麻了,竟然使不上劲,项老忠轻轻一压,两根手指翻转过来,将他手腕压倒在桌上。

大家看到大牛瞬间就被项老忠两根手指压倒,都惊在那里,连叫好声都忘了。

大牛心思急转,喊道:“不对,不对,有古怪,有古怪!”

项老忠笑道:“有啥古怪?”

大牛说:“你使妖招啊,你点了我穴。”

项老忠笑道:“咋点你的穴?是啥穴啊,你告诉我!”

大牛说:“我也不知道是啥穴,反正你使的是阴招,我要再比一次。”

耿老精一听急了,说:“大牛你咋赖皮啊,输不起啊?”

大牛倔劲上来了,说:“不是输不起,他使阴招了,我要再比一次,这次比左手。”

伸出左手:“你要是左手赢了我,我就认输,钱全归你。”大家一听这个都起了哄,大牛不管,就是坚持还要比,项老忠笑道:“大家也别吵了,就听大牛的。”

伸出左手两根手指,说:“来吧!”大牛还是有些不信,强调一句:“这次你不许点我穴了。”

项老忠说:“好,我不点你穴就是。”

耿老精说:“这次我来仲裁。”走到仲裁位置,伸手按住两个人的小臂,耿老精说:“大牛,你听好了,这次输了,要是还耍赖,就不是老爷们儿了,我们把你塞到石头缝里去填海。”

大牛说:“甭那么多废话,他能赢了我,我决不反悔。”

大牛伸出左手紧紧攥住项老忠的两根手指,项老忠笑道:“大牛兄弟,不用那么使劲啊,都快攥出火星子来了。我肯定不点你的穴。”

耿老精喊道:“开始!一,二,三!”

大牛一听到“三”,迫不及待地用力下压,不过,这次他握到的依然还是两根钢筋,任他如何发力,还是纹丝未动。大牛心中有些惶恐,再次加力,却没想到项老忠手指未动,腕子却猛然一翻,大牛只觉腕上一疼,险些脱了臼,腕子也翻了过来,左手使不出劲来,又被项老忠两根手指压到了青石板上。

耿老精一声欢呼,大家惊叹之声不绝于口,大牛面如死灰,捂着酸痛的腕子,说:“我输了。”

项老忠笑道:“对不起兄弟,没伤了你就好。”指着桌上的钱说:“这钱归我了。”大牛点点头。

项老忠将钱划拉到自己身边来,说:“可真不少。”

又对耿老精说:“你输了多少,把它拿回去吧。”

耿老精笑道:“好哩!”过去点走了自己的钱。

项老忠说:“各位兄弟,刚才哪位输了钱的,各自取走各自的。”

大家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项老忠说:“咋?不信我的话啊?取啊,兄弟们,都是自己的钱,客气啥。”

项老忠连声催促,大家这才纷纷走上来,各自取走刚才输的钱,一边取一边赞叹:“老忠哥,真是讲究人!仁义啊!”

项老忠见大牛一脸丧气,就笑道:“牛啊,这里也有你的钱吧,拿走吧。”

大牛说:“我哪儿有脸拿啊!”

项老忠说:“快拿去吧,就是开个玩笑的事,还能当真吗?”看大家把钱都取尽了,就把剩下的钱都塞到大牛的怀里。

项老忠说:“弟兄们,咱赚点血汗钱不容易,也就这么仨瓜俩枣的,哪能就这么就造了?以后啊,玩玩行,别来钱,谁输了钱都像割了肉,心疼啊。这钱啊,是我赢了,要是别人赢了,咱要不回来,回家和媳妇都没法说啊。”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大牛说:“老忠哥,我长这么大没服过谁,我真服你了。”

正说笑着,听见后面有人咳了一声。项老忠回头一看,是陈五爷。老忠打个招呼:“五爷!”

陈五爷点点头说:“老忠啊,发钱呢?”

项老忠笑笑说:“逗着玩呢。”

陈五爷说:“我都看见了,你这人心好。走,进里屋去,喝两盅。”

项老忠说:“不用了五爷,一会儿开饭了,我和大伙一起吃就行。”

陈五爷说:“来吧,有事找你。”

4

陈五爷领着项老忠进了屋,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主食是荠菜馅饺子,还有老豆腐、花生米、虾干拌白菜心和燕鱼羔子贴饼子,还烫了一壶老酒。

陈五爷说:“坐吧,老忠,咱哥俩喝二两。”项老忠道:“五爷真客气,有事您说话,整这么多菜,叫我老忠受之有愧。”

陈五爷说:“也没啥菜,家常便饭。上次麻九他们来捣乱,多亏了你,我还没谢你呢。”项老忠说:“那都是小事一桩啊,要真耽误了工期,咱们都跟着吃挂落儿啊。”

两个人坐下喝了几杯酒,唠了些家常。

陈五爷说:“老忠啊,这才几个月,你的山东口音也混杂着冀东的口音了,越来越像当地人了。”

项老忠说:“是啊,我也觉得口音有点变了。”

陈五爷说:“过去我和你一样,一说话就是山东棒子味,一张嘴就是俺这个俺那个的,现在这些口头语都没了。我就寻思着,这人和种子一样,扔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有的时候,到哪里是由不得你的,这就是命啊。人要想活下去,得认命。”

项老忠说:“您说得对,咱这些闯关东的人,原以为是能去那黑土地上谋个生,却没想到靠着码头糊了口,今天在这里落了脚,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家乡。”

陈五爷说:“能回去的,也要回去的。穷家难舍,故土难离,只不过,要想回去,得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再说,男儿不能衣锦还乡,回去有个啥意思?”

项老忠说:“我可没有五爷这样的胸怀,我就想着,要是能在这里有自己的几亩地、几间房、几个娃,就满足了。”

陈五爷说:“小富即安,知足常乐,也不错。来,兄弟,干一杯!”

两个人干了一杯,陈五爷说:“兄弟,哥哥我有一问,相处了几个月了,你在我这儿干得可舒心?”

项老忠说:“五爷,您待人真好,干着当然舒心了。”

陈五爷说:“那我待你又如何?”

项老忠说:“没的说,有老乡的情义。”

陈五爷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项老忠手边,说道:“兄弟,这个你拿着。”

项老忠问:“五爷,这啥意思?”

陈五爷说:“没啥意思,听说弟妹生了娃儿,给弟妹买点补品,女人这时要进补的。”项老忠将银子推到陈五爷那儿,说:“五爷,这使不得。您给的工钱也够我生活了。”陈五爷又将银子推回去说:“你拿着,这个钱不光是给弟妹的,我还有点事想求你。”项老忠一愣:“五爷还有事求我?”

陈五爷说:“这个事兄弟必须得帮我。”

陈五爷说明缘由,原来今天早上龙二派人过来送了个信,说晚上是龙二的生日,想约各大帮的头子们坐坐,一起热闹一下。为了显示正式邀请之意,还下了帖子。陈五爷也在被邀请之列。

陈五爷说:“老忠兄弟在码头也有些时日了,可能也知道点我们之间的事。自漕帮大佬曹老大死后,码头上各帮四分五裂,一直明争暗斗,见面能不掰脸就不错了,坐下来喝酒还真没有过,他龙二今天来了这一出,大家都不知道他葫里卖的什么药!”

项老忠说:“五爷,除了您,另外几个帮也接到请柬了?”

陈五爷说:“是,河南帮的赵六爷、山西帮的李三爷也收着请柬了,我们上午刚刚碰了面。”

项老忠说:“那这两位爷啥意思?”

陈五爷说:“赵六爷说了,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不想过去,主要是怕龙二有啥歪想法,这两年河南帮和龙二的沧州帮交了几次手,没占着过一次便宜。李三爷是个强横人,却说不怕,吃他娘的去,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不去,显得胆气不够,让这小子看扁了。”

项老忠说:“那五爷的意思?”

陈五爷说:“我也同意李三爷的意思,码头上这些年一直是龙二为大,各帮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次见面了,正好掰扯一下这事,要是不敢去了,倒让龙二笑话。”项老忠笑道:“五爷是强硬人,我觉得您不会怕他有啥歪心的。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事和我有啥关系呢?”

陈五爷说:“有。真要去了,我想让你陪我走一趟。”

项老忠听了他这话,脸色凝重,沉默下来。

陈五爷说:“老忠,五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这个人实诚、仗义,拳脚功夫也好,想让你当个护院。”

项老忠摇摇头,端起杯敬了陈五爷一口,说道:“五爷,我真不是干这个的料,你手下那么多人,卧虎藏龙,我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陈五爷诚挚地说:“兄弟不用客气了,我手下是有把子兄弟,也有能冲能打的,但我观察了,论脑子论胆色,论仁义道德,都是兄弟你更上一层楼。这不是忽悠你,我相中你了。”

项老忠道:“五爷言重了,我老忠就是个农民,除了种地,啥也不中,虽有把子力气,

但这帮派之间的事,我也整不明白,说实话也不想掺和啊,五爷对不起了。”

陈五爷叹口气:“兄弟,我知道你的想法,龙二势力大,人也毒,哪有人敢和他作对啊?说实话,他一摆宴请客,我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曹老大,当初曹老大就是喝了他的酒,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龙二摆宴,那都是鸿门宴,谁都是奓着胆去啊。

兄弟你要是怕了他,我也可以理解。可有一条,咱们可都是山东过来的老乡,得互相帮衬着啊,你我再不互相帮着,这码头上谁还能把咱兄弟放在心上啊?兄弟你这次就当帮哥哥一次,过了今晚,只要平安无事,一切都好说。”

项老忠低头思索,似乎很难做决定,陈五爷也不催他,掏出旱烟袋在那儿“吧唧吧唧”地抽了起来。

项老忠想了片刻,抬起头说:“五爷,我想通了,五爷要是需要,我就陪您走一次。”陈五爷很高兴:“太好了,兄弟,来,喝酒!”

举杯要敬酒,项老忠却将手一摆,说:“五爷,我可以陪您去,但我有个请求,您也得答应我。”

陈五爷说:“好,你说吧,要啥都行。”

项老忠说:“五爷放心,今天晚上要是龙二敢设鸿门宴,我老忠拼着性命不要,也得保着五爷平安回来,但可有一条,过了今晚,我老忠还是五爷手下的苦力,以前干什么,以后还干什么,当什么护院之说,就请五爷不要提了。”

陈五爷听了这话倒是一愣:“这是怎么说的?兄弟难道想一辈子干苦力?五爷我可是指了一条路给兄弟啊,还能亏了兄弟你?”

项老忠笑笑:“人各有志,请五爷恩准。五爷要是准了,我今晚就陪您过去,否则,也别怪老忠我性子倔了。”

陈五爷叹口气道:“也好。”

告别陈五爷,项老忠走到集市上,买了两只活鸡,让贩子宰了,放了血褪了毛,又买了十斤鸡蛋,拎着回到家里。

玉凤正在**给孩子喂奶,看他手拎着这些东西进来,有些惊奇,问他:“咋了,发财了?又不是过年,咋还买鸡买鸭的?”

项老忠说:“也没啥事,把头今天高兴,赏了点外快,寻思着你几天没好好进荤腥了,改善下生活。”

将鸡炖上后,又对玉凤说:“火上炖着鸡,你仔细留心着别干了锅,我出去一趟,今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玉凤把孩子放下,说:“是耿老精又找你喝酒啊?咋又不回来了?”

项老忠说:“不是,是把头找我有事,我一会儿去趟大哥家,给他把鸡送过去。你自己吃吧,别等我。”

走到里屋,翻箱倒柜,寻到了自己护身的那几把飞刀,藏在怀里,拎着鸡去了党明义家。

进了党明义家里,淑贤也正在奶孩子。项老忠不方便进去,在门口喊道:“嫂子,我给你拎了一只芦花鸡来,已经宰好了,让大哥回来给你炖上吧。”

淑贤听他在外面喊话,急忙放下孩子,推门出来,说:“兄弟来了,快进屋啊。”

项老忠说:“不了,身子寒,进来带阵风过去,别把港生弄感冒了。”

淑贤说:“来就来,还破费啥?”

项老忠说:“这有啥啊,大哥为我们搭的还少了?”

两个人正说着,党明义也进了院子,项老忠急忙打招呼:“大哥。”

党明义应了一声:“来就来了,咋又拿东西?”

项老忠说:“今儿五爷赏了点银子,给大哥也改善改善生活。”

党明义笑道:“陈老五赏了银子,那说明兄弟在他那儿干得很得人心啊。来,正好把鸡炖了,咱哥俩喝一顿。”

项老忠说:“不了。大哥,我晚上得出去吃饭,陪陈五爷吃饭。”

党明义说:“这咋回事?”

项老忠就将龙二请客的事说了。

党明义怀疑地说道:“龙二请客,还叫了四大帮的人?这是为什么?”

项老忠说:“我也不知道,五爷有点害怕,看中我的身手,要我护着他过去。”

党明义说:“老忠,你还真得小心点,这些帮会人士,啥事都能干得出来。”

项老忠说:“五爷也是怕这个,所以要我过去护着他。五爷还想请我给他当护院呢!”

党明义眉头又皱起来了:“你答应了?”

项老忠说:“我没有。我项老忠在山东老家时就发过誓,就是穷死饿死,也不给大户人家当狗腿子,更不给流氓地痞当爪牙。这次陈五爷求我,我看在他收留我的情分上,又是老乡,就帮他一次,但我也说了,就这一次,决不给他当护院。”

党明义赞许道:“兄弟,你这么说哥哥就放心了。记着,在这码头上,鱼龙混杂,水深难测啊。你天性淳厚,待人真诚,更要坚信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的原则,千万别章入他们帮会之间的纠纷里去,不管水有多浑,一定要做到清者自清。”

项老忠点头说:“我记住了,哥哥。”

党明义说:“你去时警醒着些,看看龙二到底有啥动作,有什么情况,回来和我说一声。”

项老忠告别了党明义,去陈五爷家里等他。此时天已是黄昏了,陈五爷换上一套崭新的绸缎长袍,从头到脚收拾得焕然一新,将礼品也准备好了。陈五爷雇的两辆黄包车已经在院里候着了,项老忠和他一人坐了一车,奔往龙二家。

龙二的家也在盐务店附近,一个大宅子,十几间屋子,占了半个街,院内青底粉墙,台基坚固,梁柱枋椽,高大粗壮,厚重的朱红大门此时已经敞开了纳客,木门上方有个匾额,写着“龙宅”二字。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怒目圆睁,十几个护院背着手肃立两旁,不苟言笑,杀气横生。

项老忠先下了车,然后扶着陈五爷也下了车。陈五爷指着龙宅大院,说:“你看见没?这小子的宅邸,比开平矿务局的经理办公处、盐务店的盐大使衙门还气派。”

正说着,对面也过来了一辆黄包车,车里坐着河南帮的赵六爷。黄包车边上有四个长得凶神恶煞的护院。赵六爷下了车,一口河南腔地向陈五爷打招呼:“五爷好啊,五爷真是艺高人胆大,带着一个护院就敢闯这龙潭虎穴。”

陈五爷拱拱手:“小本经营,不像六爷财大气粗、人丁兴旺啊。”

寒暄几句,携手进了龙宅。

进得宅院里,他们发现山西帮的李三爷也到了,正在和刘四等人聊天。大家又是一番寒暄,刘四说:“二爷的老寒腿又犯了,还惹了风寒,行动不便,不敢出院子,要不早就出门口迎接几位贵客了,二爷特意嘱咐着让兄弟我在这儿候着大家,现在人到齐了,大家里面正房请,几位爷带来的护院,就在外院用餐,都敞开了喝啊,今晚不醉不归。”

项老忠扫视一下,发现赵六、李三等人带来的保镖都有好几个,自己这边只有一个人,心想陈五爷真是胆大,居然带着一个人就来单刀赴会了。正想着,麻九走过来,说:“来,哥几个跟我走,今儿我陪大家喝酒!”

麻九一扫之下,发现项老忠也在人群中,顿时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步道:“嘿嘿,真是冤家路窄!”

项老忠毫无惧色,说道:“九爷言重了,各为其主,谈不上冤家。”

刘四闻声向这边看了一眼,看见项老忠也挺意外,走上前打个招呼:“老忠兄弟,你也来了?听说有党大善人和陈五爷一起罩着,最近混得不错?”

项老忠笑道:“谢四爷吉言,就是和五爷混口饭吃。”

刘四也笑道:“这么快就成了五爷的心腹了?祝贺你啊,今天来的全是客,里面请吧,让麻九好好陪陪你。”

刘四引着陈五爷等人进了正房。项老忠等人被麻九引到院内另一偏房处用餐。

项老忠对麻九说:“我去茅厕方便一下。”

脱身出来,假装找茅厕,实则观察一下地形。只见这大院里三层外三层,幽深狭长,真是个易进不易出的格局,门口的朱红大门厚实沉重,还有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一旦此门关上,想从此关口出去就更难了。

项老忠抬头上看,见龙家墙壁高峙,仅风火墙就比寻常人家高出几许,再加上大屋檐、高撑拱,极难攀登,进了这宅子,如果对方发难,要想脱身确实不易啊。

项老忠正思考着退路,只听得门口又有喧哗声,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西服,戴着高高的礼帽,在刘四引领下穿过院子往正房处走去。到门口这人摘了礼帽,交给刘四,竟是个洋人。项老忠仔细看去,觉得很是眼熟,再一想,知道他是谁了。项老忠心里纳闷:怎么龙二做寿,这个人也来了?

5

龙二的客厅一进门处就供着安清帮三祖的牌位,分别是翁宕、钱坚、潘清,众人先向三祖鞠躬致敬,又分别上了香,这才进了正厅。

龙二就在厅内等候,他好像病了,懒洋洋地靠在桌前的黄花梨太师椅上,看见几位大哥进来了,勉强站起向大家拱手致意:“怠慢各位了,早上起来就觉得全身不舒服,看来是前两天在码头上让海风激的,风寒病又犯了。这身子骨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大家坐,别客气,别客气。”

大家围着他坐下,陈五爷眼尖,看见屋里一共五个人,桌上摆着六副碗筷,就问:“怎么?人都齐了?是不是还有人?”

龙二说:“还有位贵客,但不用等他,他晚些来。大家先吃啊。”召唤刘四:“拿酒上来。”

刘四将酒壶拿过来,给在座诸位倒上酒。龙二举起酒杯,勉强站起来,说:“几位都是我龙二的老兄弟,也都是咱老漕帮主事的当家人,能聚在一起不容易,这些年咱们各忙各的,也没怎么在一起热闹,今天是我龙二三十九岁生日,借这个由头把大家聚来,不管以前有啥误会,有啥话说得对与不对,我希望借着今天的酒,都彼此互相担待着、原谅着,以后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兴旺,还都是好兄弟。来,先干此杯!”

龙二干了杯中酒,刘四也陪着干了,但陈五、李三、赵六几个人,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杯中的酒。

龙二脸色一沉,就要发作。刘四抢先说道:“怎么?几位爷不给二爷面子,咋杯里的酒都没动啊?”

赵六捂着肚子,做痛苦状,说:“不好意思,二爷,最近肚子不好,看了中医,抓了几味药,医生说了,不让喝酒,说酒和药犯顶啊。”

李三说得更直接:“我也不能喝了,身上过敏,一喝长一堆风包,痒得没办法,把身子都能挠出血来。说实话自打曹老大喝酒去世了以后,我就落下了这个病。”

李三说话含沙射影,大家都听出来了,龙二脸色更难看了。刘四怒视着陈五,陈五摇摇头,说:“酒不喝了,我信佛了,佛门子弟,不敢沾荤腥。”

刘四气得哼了一声,坐了下来。龙二脸上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场上气氛突然凝重起来,没有人说话,安静得有点让人恐怖。时间一长,刘四有点坐不住了,想说什么,龙二却挥挥手,不让他说。

龙二又站了起来,他的身子颤抖,似被狂风吹舞着的树叶,似乎谁轻轻一推他都能倒在地上。龙二走到陈五爷身边,扶着他的肩,头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一股混浊的口气扑面而来,陈五爷有点不适,却又不敢推开他。龙二用耳语般但大家又都能听见的声调轻轻说道:“你们都怕啥?怕啥?告诉我行不?”

没人说话,一片死寂。

龙二突然站直了身子,高声喊道:“给我取个大海碗来!”

刘四急忙命人取过来一个大海碗,龙二拿起桌上的酒壶,咕噜噜把一壶酒全倒进了这个大海碗里。

龙二将碗端起来,悲愤地说道:“你们都怕啥?我知道,怕我在酒里下毒是吧?你们觉得我龙二能这么干吗?我会这么小家子气啊?好,你们不信我,我让你们信一次。”龙二举起海碗,一口气将一碗酒喝了进去,喝到最后,实在灌不进去了,酒都呛了出来,洒在前襟之上,顺着衣服一直流淌到脚下。

一碗酒下肚,龙二脸红似火,脚步踉跄,站也站不住了,向后倒去,刘四急忙过来扶着他,叫道:“二爷,二爷!”龙二气息微弱,全身颤抖,手指着桌上的众人,颤声说道:“人心变了,人心变了!他们不信我了,安清帮的兄弟情义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陈五爷等人对视一眼,觉得再这么沉默也不是事了。陈五爷站起来说:“二爷言重了,注意身体。”

李三也说:“是我不好,二爷息怒。”

赵六说道:“二爷再上酒来,我喝中不?喝死了我也喝!”

龙二摇摇头,一脸悲痛,说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就不要再勉强演戏了。我今天是想把心掏给你们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龙二的心也是红的。你们要是不想要,我也不能把它塞回去了,就这么样吧。龙二对不起你们,给你们道歉了,要是不领情,大不了以后各走各路。”

眼看着场面要僵,突然听得门口有一个声音响起:“NO,二爷的一片好意,大家不应该误会啊。”

接着一个人闪了进来,刘四迎上前去,说道:“胡佛先生来了。”

众人发现进来个洋人,都是一愣。刘四给大家介绍:“几位老大,这位是咱们码头上的技术顾问胡佛先生。”

胡佛举起手来,用中国人的方式拱手道:“我知道大家都是谁,陈五爷,赵六爷,李三爷,刘四爷,还有龙二爷,我给大家作揖了,同时祝龙二爷生日快乐,大富大贵。”

刘四说:“今天我们的宴会,还请来了胡佛先生,除了喝生日酒外,还有要事相商。几位不该怀疑我们二爷的诚意。”

胡佛说:“对啊,我来晚了,太抱歉了。”

坐到空着的座位上,问刘四:“可以吃了吗?我饿了。我还想喝一杯祝寿的酒呢。”

大家看见胡佛在那里吃东西,都有些放心了,不管怎么样,龙二也不会当着

一个洋人的面对自己人痛下毒手吧?胡佛都动了筷子,这酒菜里多半也没啥毒,应该是可以放心吃的。陈五爷先站起来道歉:“二爷,对不起,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六、李三也跟着道歉。

龙二虚弱地挥挥手,说:“不用说了,人心是变了。以前总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两年,这个情分是淡了。怪不得你们,怪我啊,我无能啊,我废物啊。”说到这里,一行清泪从脸上淌落,接着捂着肚子开始干呕,刘四急忙扶起

他说:“坏了,二爷一下子喝得太多,二爷要吐。”

刘四扶着龙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几位爷先吃着,我把二爷安顿一下,就回来陪大家。”

龙二被扶出去了。陈五等人面面相觑,一顿酒宴,闹得不欢而散,主人都撤了,再留下来还有何意义?正想找个借口告辞,胡佛却说话了:“几位先生,虽然二爷不在了,但并不能影响什么。今天我有话要和几位说,请大家先不要请辞。”

大家听了这话,虽不知胡佛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都安静下来了。

胡佛举起杯来说:“来,按中国人的规矩,我敬大家。”说完一饮而尽。

陈五爷等几个人也干了。

陈五爷说:“胡佛先生,您别卖关子了,我知道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您有啥事,就请明言吧。”

胡佛说:“好。那我就按你们中国人的一句俗话,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实不相瞒,今天这个生日会,是二爷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因为有一笔生意,我想和大家谈谈。”

陈五等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来了兴趣。赵六先说道:“谈生意?那好啊。请胡佛先生说吧,共同发财的事,我赵六感兴趣。”

胡佛说:“大家也知道咱们的大港口即将动工,随之还要修建固定栈桥、大小码头、临时铁路等一系列基础设施。根据最新得来的消息,天津海关秦皇岛分关马上就要成立了,开平矿务局在地亩上还要做进一步的规划,规划什么呢?规划口岸城镇。”

陈五爷等几人互相对视一下,会意地点点头。陈五爷说:“昔日的小渔村要是能变成城镇,那可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胡佛说:“不错,等码头建起来,商轮都开进来,这里就会寸土寸金、商机无限。不说远的,就说这最近的码头建设,上面已经有了意向,准备把工程承包给英国的波特公司,承包费用白银80万两。”

赵六等人听胡佛如此一说,心念都是一动。李三问:“胡佛先生,码头建设工程承包给了洋人的公司,我们兄弟在里面能搅和什么事?”

胡佛微微一笑:“波特公司虽然承包了工程,但是施工人员除了高管以外,我估计还得从原地招募,我估算了一下,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大的港口,建筑工人、装卸工人等等,最少得需要五百劳力。”

胡佛慢慢说出了这个数字,看见眼前全是期待的眼神,心中暗笑,说:“80万两承包银,五百本地劳力,几位大哥,这难道还不是一个肥缺?”赵六点头:“是不错,就算吃个零头,也值得一干。但不知鲍尔温先生属意谁来招募、管理这些劳工?”

胡佛微笑道:“鲍尔温先生衡量再三,觉得在这码头上若论实力,论威望,当属龙二爷。”

胡佛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鲍尔温虽有意将工程交给陈五,但这事还没有公开和陈五等人说过,所以才敢撒这个谎。他这话音一落,李三沉不住气了,禁不住一拍桌子:“这不就结了!我就知道是他。既然是二爷牵头,那还把我们找来说这个干什么?”

“错了!”李三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家回头看去,是龙二去而复返。龙二脸色苍白,胸前有一大片污渍,明显是刚刚吐过的痕迹,刘四搀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刘四将龙二搀到座上,龙二喝了口茶,吃力地说道:“不胜酒力,让大家见笑了。”又说道,“我还接着刚才李三爷的话说,你的话错了。”

李三说:“怎么错了?”

龙二说道:“三爷言重了,我龙二虽然在码头上混了些时日,有几个包工大队撑着,但这么大的工程,说实话我一个人也没有能力独吞,就算是我吞下了,在座的几位我想心中也不服,咱们旧的过节没消停,为这事又得添新的过节。这些年为了这么点银子,大家也折腾得差不多了,我是折腾不动了。”

龙二明显地示弱,让在座的诸人倒有些意外。

陈五爷问道:“二爷啥意思就请明示,不用兜圈子了。”

龙二笑笑:“我看这么大的工程,就二一添作五吧,

谁也别想着独吞了。你们一家出一百人,我也出一百,刘四也出一百,把这五百人凑齐了吧。”

胡佛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逐一分给各人。龙二说:“这是我委托胡佛先生起草的四份协议,协议中规定了,河南籍、山东籍、山西籍、沧州籍及冀东本地人各出一百人,参与码头建设,人员统一由我管理,下设五个包工大队,各位把头分管各自的大队,所得收入,全部平分,共为五份,我和刘四占两份,其他三份由三位老大平分,你们看如何?”

陈五爷三人拿起协议,有些怀疑。这些日子来,为了争夺码头的势力,几派没少开战,也死伤了不少人,现在居然用这么一种平均的方式解决纷争,他们几个人觉得似乎有些太顺利了,更觉得这也不符合龙二争强好胜的秉性。

龙二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怀疑,说:“几位也不必怀疑我的诚意。我过去也曾有过想法,想把所有的工程揽过来,三七分成,我占七成,各位占三成,还是胡佛先生劝我,要搞股份制管理,要人人有钱赚,人人尽义务。这啥叫股份我最初不懂,胡佛先生解释说,就是各自占有各自的股份,共同管理,各位签了这协议,就是股东,以后码头的利润,不靠哪个人说了算,就靠大家说了算,这协议就是证据,谁要敢违约,谁就滚出码头,永不许回来。”

胡佛说:“大家可以看看这协议,这是我仿照正式的管理合同起草的,很规范的,大家签了以后,利益均沾,对了,还有账上的问题,会设立一个总财务,按月报账,完全公开化,用这种模式管理码头上的外工,也是一个全新的尝试,这也是确保大家各自利益的基础。我敢保证,大家签了这个协议,不会有亏吃的。”

几大把头把协议拿起来仔细看看,暗下合计,按这个分法,均分下来,虽然龙二、刘四蛇鼠一窝,占了五份份额的两份,但是其他诸人都能保证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也不算亏。龙二这个提法,还算公平。

赵六是河南帮的头子,他手下的人手最少,劳动力也最弱,管理起来颇为吃力,心里一盘算,就率先表态:“龙二爷的这个提议,我看不错,我签!”提笔在自己桌前的协议上签了字。

他这一签,本有些犹豫的李三爷也不愿被动,说:“那好,我也签,反正是天塌大家死的事。”

刘四接道:“李三爷的话不吉利啊,哪是天塌大家死,是有钱大家赚。”李三签了字,龙二又看着陈五爷,陈五爷略一思索,也签了字。

龙二拍手道:“好,爽快!”胡佛将五份协议收过来,统一放到他面前,龙二、刘四签上自己的名字,都交给刘四保管。

龙二说:“明天我就将这些协议统一交给鲍尔温先生,鲍尔温先生签署意见后,由开平矿务局保管,以后就大家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了。”一拍桌子:“好了,正事说完了,接下来该开怀畅饮了!”

刘四拍拍手,说:“进来了。”门外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十七八岁穿着大红对襟花棉袄的姑娘。瞎子手里拿着梨花板,姑娘手里拿着一面小鼓和支架,进得屋里来,姑娘把支架架上,将小鼓放在上面,轻轻一敲,接着瞎子轻轻拨弄两块铜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六一看姑娘长得又黑又俏丽,忍不住咽口唾沫,说:“二爷,这又是哪一出啊?”

龙二笑道:“天香楼来了这么一对活宝,从开平逃荒过来的,会唱乐亭大鼓。我平生就喜欢这老吠儿鼓,大家可看清楚了,这黑妞儿不错吧,十七岁,还没**,今儿咱就让她唱段大鼓,给咱们喝酒添个乐子。谁要是喝不倒,这黑妞儿归他了。”

李三眼睛发直,看着俏丽的姑娘,说:“二爷,此话当真?”

龙二说:“真的,你要是能喝个千杯不醉,这妞儿归你。”

李三一口将杯中酒饮尽,龙二哈哈一笑,也拿起酒杯,说:“我陪一杯。”

刘四按住他的手,说:“二爷,你不能喝了,你都吐了。”

龙二打开他的手:“妈的,兄弟们都在,吐了也得喝,我能装熊吗?”

听着这些男人**语秽言不绝于耳的调笑,黑妞儿紧锁愁眉,眼含热泪,拨弄两下梨花板,唱道:

“一更一点风吹云,闺女我在屋里独思寻,世态炎凉好可恨啊,如今是敬富不敬贫,想我那亲人儿博功名去,一抛下妹妹就是整三年啊——”

就这样,伴着乐亭大鼓的歌调,龙二等人开怀畅饮,又是划拳,又是喊叫,不一会儿,个个喝得醉意醺然。直至夜半,才纷纷离去。

龙二把他们都送走了,回到屋里,又赶走了唱大鼓的父女两人,坐了下来,这才长嘘一口气,脸色凝重,如卸去了重担一般。

刘四过来问道:“二爷,喝茶不?”

龙二摇摇头:“喝茶容易刮肠胃,来白水吧。”

刘四出去拿白水。

胡佛道:“龙先生,我先走了,那协议要保管好,这个很有用。”

龙二说:“知道了。胡佛先生,还要多谢您出的这个计策,看把这些家伙乐得,啥都忘了。让他们乐吧,乐不了多长时间了。”

胡佛笑笑:“我只是帮助你们缓解矛盾,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我来过这里的事,还请龙二爷叮嘱手下,一定要守口如瓶。”

龙二说:“放心吧。”

胡佛走了,刘四提着一壶白水进来,给龙二倒上,龙二喝了一口,骂道:“妈的,演戏真累。”

刘四说:“不过有效果,这帮家伙都让二爷给玩了。”

龙二问:“人都安排好了?”

刘四说:“您放心,全安排妥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二爷,就今晚这一下子,能把他们全收拾了吗?”

龙二阴阴一笑:“只要把他们的路数摸清了,这不是啥难事。这些人,今晚哪个都喝得不少,酒酣耳热,谁不想去找个地方泄个火!小猪前拱,小鸡后扒,他们各有各的去处,摸准了他们的去处,这蛇头就会一打一个准。”

刘四说:“二爷英明,那我就按计划行事去了。”

刘四下去之后,龙二觉得全身疲倦,酒意又有些上涌。这时门口闪进来个手下,向龙二一哈腰:“二爷,人已经给您绑过去了。”

龙二会意,向门外走去,刚一出屋门,刚才唱大鼓的唐瞎子就冲了上来,一把拉住龙二,哭道:“二爷,你行行好,放过我们父女吧,黑妞儿刚十七,还没说人家呢,您要是动了她,她以后咋嫁人啊?”

龙二只轻轻一推,唐瞎子就跌倒在地上,哭号不断。

龙二说:“把这老东西捆了,嘴塞起来,这鬼哭狼嚎的,听着烦!”几个手下将唐瞎子捆上,嘴里塞进布条,唐瞎子喊不出来,只剩下呜咽声。

龙二推开卧房的门,见那唱大鼓的黑妞儿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嘴上被塞住了,满眼睛都是恐惧。龙二走过去摸她的脸蛋,黑妞儿用力挣扎,却无法挪动身体,龙二**笑着脱衣服,黑妞儿瞪视着他,眼睛里射出仇恨的光芒。

6

河南帮赵六爷有个习惯,喝多了酒必须泻火,泻火的最好的方式当然是找个女人。赵六爷不好妓女,有个相好的是个寡妇,叫燕小蝶,赵六爷每次喝好了酒,泻火处就是燕小蝶家。赵六爷让黄包车把他一直拉到燕小蝶家门口,下车敲开了小蝶的门,

小蝶都已经睡了,见赵六爷喝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骂道:“又哪儿喝多了猫尿,不喝得找不着家不过来!”

赵六爷眯着眼笑道:“喝多了酒谁愿意回家啊?那母老虎见了还不吃了我。”两个人调笑几句,手下人知趣,纷纷告辞。

赵六爷说:“明个早上晚些来接我,今儿喝多了,明天睡个懒觉啊。”

赵六爷搂住燕小蝶翻云覆雨,没几下子就觉得全身疲倦,没等折腾完,就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被渴醒了,睁开眼睛想下地找水。这一睁眼不禁魂飞魄散,发现身边没有了燕小蝶,自己被五花大绑在**,身边有几个黑影。

赵六爷惶恐地喊道:“咋回事啊?你们是谁?”

麻九嘿嘿笑道:“六爷,我是麻九,二爷让我看看你睡实了没有。”

赵六爷惊道:“麻九,是你?小蝶呢?”

麻九说:“把他相好的带来。”门外有人拖着燕小蝶过来,衣服被剥得精光,身上也被捆得像个粽子。

赵六爷说:“小蝶啊,你咋让他进来了?”

燕小蝶哭道:“六爷,麻九逼我啊,我娘让他抓去了,不敢不给他开门啊。”

麻九说道:“废那么多话干啥?这娘儿们不是浪吗?大家尝尝腥啊,也让六爷看看,咱哥几个和他的功夫哪个好啊。”

几个汉子冲上去,把燕小蝶按倒糟蹋,赵六爷气得睚眦欲裂,骂道:“麻九,你小子还是人不是?欺负女人算啥英雄?”

麻九冷笑:“那我就欺负你吧。”

上前用枕头压住赵六爷的头,赵六爷拼命挣扎,但苦

于全身被绑,动弹不得,只得任由麻九用枕头按住脑袋,挣扎了几下,就动不得了。一个汉子上前道:“九爷,这娘儿们咋办?”

麻九冷笑道:“在她身上捅几个窟窿,把刀塞到赵六手里,这对奸夫**妇就这么互相残杀了,也好结案啊。”

李三爷不好色,喜欢摸两手麻将,酒意上涌,去了盐务店的老四家打麻将。

这老四是个赌场的小老板,平时的赌档都要开到半夜才散。李三来到老四家门口,见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李三进了屋,老四屋里面摆了张桌子,几个面生的人正在那里摸牌。

老四迎上去:“三爷来了,今正好三缺一。”

李三说:“行。”

对护院的说:“你们也玩会儿不?老四,给他们也在外面开一桌。”

老四说:“好嘞。”

打了几圈下来,李三有点困了,说:“几位兄弟,今儿酒多了点,先撤了。”

李三和几个手下走到门口,老四已经把三辆黄包车雇来了。李三上了车,

手下们也上了车跟着他走。李四在头一辆车里坐着,困意上涌,小憩起来。那拉车的拉着拉着,突然停了下来,将黄包车放下来。车一停,李三爷从瞌睡中惊醒了,问他:“咋不走了?”

车夫笑笑说:“三爷!给你看个东西。”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来,李三只觉头一晕,就人事不省了。

李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码头上,耳边海水哗哗响,头顶繁星灿烂,再一看自己身上,吓了一跳,竟然被捆成粽子塞进了一个麻袋里,麻袋被绳子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自己只有脑袋露了出来。再看身边,还有三个麻袋,横在他脚下,不同的是这些麻袋都被系上了口,让粗麻绳系得严严实实的。几个麻袋微微蠕动着,里面传出沉闷的呜咽声,好像是有人被堵上嘴装进去了。

李三用力挣扎,但只能做到微微蠕动,丝毫动弹不得。这时,刘四等几个人出现在他身边。

刘四笑道:“三爷,别来无恙啊!”

李三挣扎着说道:“老四,快放开我,开什么玩笑?”刘四说:“不是玩笑,二爷说了,三爷从小在海边长大,是海里生海里长的好汉,他给您找个归宿,让您死而无憾。”

李三闻言大惊:“什么?

龙二竟然使出这种毒手!”

刘四笑道:“不够毒啊,不够毒。二爷是慈悲心肠,怕你在阴间寂寞,把您的几个兄弟都先放到海里等你去了,又怕你想念家人,把你老婆儿子也运过来了。”指着那几个蠕动的麻袋包,说:“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地一起上路,多好啊。”

李三大怒,骂道:“罪不及家人,这是咱青帮的规矩。龙二,刘四,敢动我家人一根毫毛,将来你们不得好死,让你们生儿子没屁眼!”

刘四脸色一沉:“说那么多没用了。”

命令手下人:“来啊,送李三爷一家人上路。”手下人应了一声,将麻袋扛起,一个个扔进海里。陈五爷和项老忠两个人往家中走去。

陈五爷喝了一些酒,有些醉意,对项老忠说:“不雇车了,咱哥俩走走。”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聊,项老忠问道:“五爷,今儿龙二爷那儿除了生日宴,还有啥事啊?”陈五爷说:“不知道他搞什么鬼,给我们签了个合同。”

项老忠问:“啥合同啊?”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马路对面来了十几个壮小伙,扛着铁锹迎了过来,陈五爷说:“今天晚上看来是有船上来了,还有加夜班的啊?”

正说着,一个扛着铁锹的汉子走到他们面前,问:“是陈五爷吗?”陈五爷说:“是我。”汉子说:

“五爷,我们一直在找你啊。是嫂子让我们找你的,说家里出事了。”

陈五爷听了一惊,禁不住迎向前去说道:“咋的?出了什么事?”

项老忠见

那汉子肩膀微动,铁锹从肩上悄悄滑下来,暗叫不好,猛地拉住陈五爷后颈,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铁锹带着一股劲风拍了下来,直冲他的脸部而来,项老忠来不及躲避,伸手一挡,“喀”一声,铁锹杆断为两截,项老忠只觉小臂一软,痛入骨髓,心说不好,莫非胳膊断了?

只听得那汉子一声怒吼:“打死陈老五!”十几把铁锹迎风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项老忠、陈老五两人。项老忠大叫一声,按住陈老五的头,又用身子护住陈老五,以血肉之躯承受住了十几把铁锹的拍击,只觉得眼冒金星,身子一软,险些倒地。

陈五爷惊叫:“老忠!”

项老忠喊道:“五爷,快跑!我挡着他们。”

项老忠与众汉子战成一团,陈五爷撒腿就跑,可惜酒后全身乏力,身重腿软,走不了几步,就被后面一个汉子撵上,一锹打在后背上,摔倒在地上。

见陈五爷倒了,又有几个人上去,铁锹雨点般地拍落。项老忠见状急了,大吼一声,飞刀从袖中激射而出,一个人迎着刀锋冲上来,被射个正着,倒在地

上。项老忠夺过他手中的铁锹,去解救陈老五。

陈老五倒在地上,被打得满脸是血还不忘说理:“弟兄们,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这时有人喊道:“陈老五你克扣我们工钱,死有余辜,打死你也不多。”

陈五爷说道:“我啥时做过这样的事啊?”

项老忠冲了过来,铁锹抡得像个风车一样,将众人击退。项老忠扶起陈老五,说:“五爷别听他们的,他们想杀你,说什么不行!”

陈五爷挣扎着说道:“我得和他们说清楚了,我陈五行得正,走得直——”

项老忠说:“别说了,快走!”拉着他就跑,没跑几步,又有人冲上来,挡住去路。

项老忠叫道:“妈的,老子和你们拼了。”迎上前去,一铁锹打在那人头上,那人满头是血,倒在地上。项老忠的气势压倒了众人,刹那间没人敢硬往前冲了,就这么一停滞的时间,项老忠拉着陈五爷就跑。他们俩在前面跑,后面的人继续追,一会儿又追了上来,项老忠看情况不好,对陈五爷说:“五爷你快走,我来断后。”

突然止步,一个回马枪,又打倒了一人。后面的追兵愣住了,项老忠手拿铁锹,威风凛然,锹头上沾满鲜血,项老忠脸上也都是血,也不知是他脸上流出来的还是别人身上溅上去的。

项老忠叫道:“狗杂种,不是想打吗?来啊!”有人冲上来,一锹打过来,项老忠不闪不避,迎着上去,锹横着刺了出去,后发先至,把锹头当枪头使,锹尖刺在那人腹上,那人痛叫着倒地,铁锹扔在地上。

又有两个人冲上来,一前一后,前后两锹夹击,想偷袭项老忠。项老忠矮下身子,低头躲过前面的一锹,手中的锹向下横扫过去,锹头如刀,割断了前面那人的小腿,后面的锹头眼见打到他后脑部位,躲不过去,没想到项老忠身子一侧之下,手中的铁锹又从腋下钻出来,锹棍抵在了后面那人的胸口上,后面那人应声而倒,项老忠回过去一铁锹把他的脸打个稀烂。

就这么几个来回下来,项老忠挡住追兵的去路,打倒了五六个人,陈五爷趁机逃脱。追过来的人见老忠如此神勇,一时有些胆怯,围了上来,却没人敢再住前冲了。有人说道:“让开,咱们要对付陈五,你没必要送死!”

项老忠将锹头一晃:“想杀五爷,从我尸体上走过去!”

双方对峙片刻,追兵有些气馁,有一个人和领头人耳语:“大哥,撤吧,这人不要命。”

还有人说道:“大哥,陈五中了十几铁锹,估计没有活路了,咱们没必要陪着这人耗着吧?这样下去,不知还要死伤多少人哩。”

领头的人终于动了心,指着项老忠说:“坏我们好事,你等着,我记住你了。”一挥手道:“撤!”

项老忠见敌人走了,全身松懈下来,只觉得腰酸腿疼,一条胳膊更是痛得钻心,手中的锹再也握不住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项老忠担心着陈五爷的安危,顾不得身上疼痛,向陈五爷家跑去。

陈老五家院门大敞四开,老忠进去,只见陈五爷站在院内,面如死灰,眼神

呆滞,望着院中间的一棵桂花树,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项老忠喊声:

“五爷!”陈五爷望着他,泪流满面,颓然倒地,指着屋里喊道:“老忠,我的家——”

项老忠急忙冲进屋里,一见屋内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陈五爷家正

厅的墙壁上有几个血红的大字:“陈老五克扣工钱,贪吃空饷,还杀我河南帮六爷,死有余辜!”再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三小四具尸体。项老忠认得,地上躺着的是陈五爷的妻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这一家几口倒在血泊中,怒眼圆睁,死不瞑目。

项老忠心中难过,不忍再看,回到院中,只见陈五爷全身战栗,眼中充满恐惧。

项老忠扶住陈五爷,说:“五爷,节哀顺变。”

陈五爷颤声道:“龙二太狠了,他杀我全家,还毁我清誉,把他们干的坏事都安在了我的身上,又诬陷我杀了六爷,我有口难辩——”

项老忠痛道:“五爷,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快去报官吧,然后安顿好嫂子和孩子们。”陈五爷抓住项老忠的手,如同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老忠,自古青帮古训,罪不及家人,龙二太毒了,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杀他!”

从身上摸出一把刀子,就要往外冲,项老忠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说:“五爷,使不得,你现在去找龙二,只能是死路一条!”

陈五爷说:“那我咋办?帮会的事官府不会管的,光棍有规矩,就算死全家,也得自己解决,绝不能报官,我不能报官,不能破帮规,杀不了他,我自己死吧!”翻转刀口对准自己,就要刺过去。

项老忠抓住他的手说:“五爷千万不能这么做,要想着给家人报仇啊,得活下去!”

陈五爷说:“怎么活?我现在没人可依靠了,龙二这回是下了死心了,我估计赵六爷、李三爷都完了,和我一样,家败人亡了。我们败了,输了,一晚上就全输了,斗了十几年了,我不服啊!”

项老忠说:“五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来,要想活下来,五爷,只有一条路。”

陈五爷满眼血丝瞪着项老忠:“什么路?”

项老忠说:“这条路就是逃。五爷,听老忠一句话,逃!逃走吧!离开码头,离开这个伤心地,积蓄力量,将来有一天东山再起,找龙二报仇。”

陈五爷说:“逃?往哪儿逃啊?”项

老忠说:“没处去也要逃,不逃就活不下来。五爷,我帮你,今晚就逃走吧。”

7

早上天还没亮,门就被敲得山响。党明义被惊醒了,穿衣下了地,喊了声:“谁啊?”外面传来项老忠急促的声音:“大哥,是我。”

党明义打开院门,项老忠闪身进来。明义发现项老忠身上、脸上都有血迹,一件褂子上也沾满血渍,大惊道:“兄弟,出什么事了?”

项老忠说:“说来话长,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听我细说,别把嫂子和孩子惊着就好。”

党明义将项老忠领到厢房处,项老忠将昨晚上的事情原委细说了一遍。

党明义听得瞠目结舌,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项老忠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未回,帮忙把陈五爷送走了,我估计着,赵六爷、李三爷都遇难了。龙二既然已经赶尽杀绝,就不会放过五爷。”

党明义道:“你做得对,陈五爷势力和龙二没法比,他剩下独枝,绝没能力和龙二对抗。再说他们青帮的仇杀,官府一般不管,都是由帮会老头子出来仲裁,龙二现在就是最大的老头子,哪有处说理去!”

项老忠突然想起一事,说:“对了,我昨天晚上还在龙二家里看见一个洋人。”

党明义一惊:“洋人?是谁?”

项老忠道:“这个人我记得,就是那天丢狗的那个叫什么胡佛的,我们到了以后,他来到龙二家里,我和五爷走时,他还没走。”

党明义疑心大起:“青帮之间的聚会,这个洋人跟着掺和什么?”

项老忠说:“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有古怪。你得提醒这码头上管事的,要是洋人和青帮勾结起来,凡事都要小心。”

党明义道:“不错,我中国第一个自开港口,自出生之日起就举步维艰,在这两种势力倾轧下,要想正常生长很难啊。”

项老忠道:“哥哥,送走五爷后,我第一时间来给你送个信,信送到了,我也得马上回去了,昨晚一夜未回,玉凤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呢。”党明义说:“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去开平矿务局经理办公处,和鲍尔温先生汇报此事,对了,今天下午张总办也要亲临港口视察,我也得把这些事和他汇报一下,让他对胡佛之流早做防备。”

项老忠说完转身要走,党明义突然想起一事,拉住他的胳膊,道:“兄弟且慢,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家里。”

项老忠道:“怎么?”

党明义道:“你昨晚为保护陈五爷,和龙二的人交了手,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这段日子你和玉凤搬到我这里住一段时间,以防不测。他龙二再狠,也不至于敢在我这里闹事。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接玉凤。”

项老忠感激地说道:“大哥你考虑得太周全了,只是嫂子刚刚生产,我咋好意思再麻烦你。”

党明义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快走。”

党明义将项老忠夫妻安顿在家里,这么一折腾,已经天光大亮。党明义急忙去开平矿务局经理办公处,鲍尔温却不在。

门房说,昨天晚上波特公司的人过来了,鲍尔温一大早就走了,陪波特公司的人去勘察港口了。

鲍尔温一去就是一上午,快到中午时分才回来。党明义听说他回来了,去办公室找他,敲开门时,却发现刘四也在办公室里。鲍尔温正在和刘四说着什么,

见党明义来了,鲍尔温冲他点点头打个招呼,又对刘四说:“这件事先这样了,你让龙先生安心养病吧,等签完正式合同文本,再过来找我。你先下去吧。”

刘四点头称是,又冲党明义打个招呼,出去了。

刘四走了,鲍尔温一边低头看着桌上的设计图纸一边说:“有什么事吗?听说你一早上就找我?”

党明义说道:“出大事了!”

将昨晚上盐务店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匆匆说了一遍,鲍尔温一直听着他讲,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之色,一边听他说,一边还时不时低着头看一下图纸。

党明义把事情原委说完后,鲍尔温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说:“党先生,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党明义很惊奇,转念一想明白了:“是不是刚刚刘四来了,先告诉了您?”

鲍尔温点头说:“刘四已经说了,昨天晚上河南帮、山东帮的人发生了内讧,陈老五联合山西帮的李三杀了河南帮的赵六,陈老五的家人也被赵六的人杀了。现在陈老五和李三都畏罪潜逃了。”

党明义说:“你相信他的话?”

鲍尔温说:“龙二早上就让刘四来报的信,他现在病得很重,在家里起不来床。”

党明义冷笑道:“他病了?我看他是在装病,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策划的。”又提议,“鲍尔温先生,我认为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犯罪事件,我建议立刻逮捕龙二,整顿码头秩序。”

鲍尔温说:“我不会那样做的。”

党明义急道:“鲍尔温先生,您怎么想的?死了很多人啊。”鲍尔温说:“青帮内部的事情,与港口无关。陈老五、李三、赵六这些人,都不是我们码头正式在编的工作人员,他们之间为了争夺个人利益而互相残杀,这一切当然由县衙门负责追查,我们是港口的管理机构,不是地方政府,我们不能介入这件事情。”

党明义说道:“但是龙二这个人有问题啊!昨天那几个人都是在离开龙二家之后死亡、失踪的,我们不能再继续用龙二这个人管理港口的外工了。”

鲍尔温说:“我认为恰恰相反,正是这个时候,才只能继续用他。因为很明显,过去港口鱼龙混杂、帮派林立,有很多人都想出来说话,谁也不服谁,但是现在,有实力说话的只有龙二一个人了,这是优胜劣汰的结果。”

党明义惊道:“优胜劣汰?如此残酷的帮派斗争,您竟认为这是优胜劣汰?”

鲍尔温说道:“是的,青帮之间的斗争,最终总得有胜利者,总得有一个人来统一控制局面,这个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从桌上的抽屉里掏出一沓文件,推到党明义面前,说:“你看看这个!”

党明义拿起来翻看,发现是四份协议,上面签有龙二、陈五等人的名字。

鲍尔温说:“根据刘四的汇报,昨天晚上龙二已经说服了这些帮会的人马,为了港口生产大计,停止争端,明确分工,互相协作,这个协议说明了龙二确实是想结束过去那种各行其是、明争暗斗的局面的。

可惜的是,陈五这个人,竟然因为这份协议的出现产生了邪念,他想干掉其他的人,与龙二平分利润,但最后反而弄巧成拙,连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党明义说:“这是刘四的一面之词,您不能信。”

鲍尔温说:“我只能信了。因为现在这种情况,只有龙二能够稳定局面,刘四已经向我保证,最迟今天晚上,杀害赵六、陈五全家的凶手会投案自首,在开平矿务局张总办到来之前,疑凶将会全部落网,绝不会影响到码头的建设。龙二也托刘四递了话,如果明天还因为这事有争端,他就离开码头,终生不再踏进港口一步。”

党明义无奈地说道:“鲍尔温先生,青帮有不少死士,他们想找几个凶手,那真是太容易了。”

鲍尔温说:“党先生,我要提醒你,我们不是青帮的老头子,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去仲裁他们帮会中的事情,我们要做的仅仅是维持码头的稳定,促进港口的正常生产。其他的不用考虑得太多了。”

指着桌上的图纸说道:“这件事情我看就这样吧。你来了正好,波特公司设计的港口规划图纸已经拿来了,咱们一起看看。”

党明义没办法,只得和鲍尔温一起看图纸。鲍尔温将图纸在桌上打开,铺了满满一桌子,望着眼前的图纸,鲍尔温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甚至有几分狂热的光芒。

他指着图纸说道:“按照休兹工程师的设计,我们的码头将初步建设一大一小两个码头,大码头在外面,小码头在里面,大小码头的方位分布就像是螃蟹的两个大爪也就是蟹螯形。”鲍尔温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很形象地比画出了“蟹螯”的样子,又说道,“码头建设分为海上工程和陆地工程两个部分。

你看,顺着这条线下去,我们将利用南山的滩涂将大码头直接插进海中,从南山岬角往南

再往西南伸入海中,修建窄长突堤式码头,外侧防浪,内侧靠船,然后再利用木质栈桥码头,形成一字形的大小共五个泊位,这个最里面的小码头,则要再建两个泊位,这样就形成了港口大小两个码头、七个泊位的格局。为了避免码头插入水中受到海浪的冲击,我们还将进行一场大的工程,那就是把南山西侧的湖泊改道,开一条新河,在故道铺设铁路支线,建立一条铁路,把铁路引进港口——”

一提起港口的建设,鲍尔温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党明义仔细观察设计图纸,不得不承认在洋人工程师休兹的设计下,港口的建设规划确实是巧夺天工、令人折服。

党明义说:“按照这个设计,如果波特公司能够如期完成工程,我们的港口就能实现建设初期的目标了。”鲍尔温说:“那是没问题的,七个泊位已经能够应付各种商轮、货轮的靠泊了,在建设中还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这就是我现在不能随意撤换龙二这些人的原因。今天晚上张总办到来之际,我将让休兹总工程师详细向张大人解释这份设计方案——”

两个人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的人正是胡佛。胡佛见党明义也在,微一诧异,打个招呼之后说道:“鲍尔温先生,波特公司的人要去港口勘测,希望您能陪同前往。”

鲍尔温说:“好,我马上走。”将图纸章好,穿上外套,戴上礼帽,随胡佛出去,临行时对党明义说道:“党先生,港口生产迫在眉睫,其他的事情都要先放一放了。”

党明义望着面带微笑、态度谦恭的胡佛,心中忧虑顿生。

当天傍晚时分,开平矿产局总办张翼抵达秦皇岛,来到经理办公处,听取休兹工程师的汇报,又和波特公司的人共进晚宴,洽谈码头建设工作。这一切都忙完后,张翼又马不停蹄,连夜赶往清地局视察工作,听取周学熙、党明义汇报清地工作。

周学熙汇报了半年来的清地工作,抚宁县县属之地秦皇岛至赤土山一带地亩,经芦台通判、临榆县知事、归化场盐大使逐细勘察,共得土地四万一千二百七十亩有余,其中官荒无粮地共计一万三千四百三十六亩,照例升科,作通商口岸备用之地。

张翼听了汇报后捻须微笑道:“好,清地局工作有方,成绩不小,这些土地办完所有手续后,清地局撤销,所有地亩事务就都统一归开平矿务局管理了。”

又对周学熙说:“学熙回开平矿上继续帮我,明义就去港口码头协助鲍尔温,做经理办公处的总经理助理吧。”

工作谈完后,张翼回住所歇息。党明义心中有事,不想就这么回去了,于是深夜又去造访张翼。

张翼洗漱完毕,进卧室正要安歇,听仆人说党明义前来拜访,十分奇怪。因为在开平矿务局非常熟悉,张翼也不客气,穿上便装,光脚穿双拖鞋就出来迎客。到了客厅,张翼指着党明义笑道:“有啥要事?深更半夜也不让老夫休息。”

党明义忙起身说:“明义甘冒僭越之罪,深夜来造访总办大人,实有些肺腑之言,为港口生产大计,不吐不快。”于是就将心中所虑一一对张翼说了,其中更言明了对龙二、胡佛之流诡秘行为的忧虑。

张翼耐着性子听党明义说着这些事情,困意上涌,不禁打个哈欠。

党明义见此情景,拱手道:“大人连夜视察,不顾身体疲倦,还要听属下唠叨,明义倍感过意不去。不过总办大人,我所说之事,确实应该引起重视。码头上龙二等帮会势力太大,无人控制,将来迟早有养虎为患之痛;而胡佛其人,行踪诡秘,深不可测,他暗中记录我开平矿务局之调查资料,又与龙二来往,还常伴鲍尔温先生左右,不能不让人有防备之心。洋人图谋我港口之心,其实从未断绝,为保我港口主权,我请大人在人员管理与使用上还要三思。”

张翼听完了党明义的话,沉思片刻,命下人沏茶过来。

茶端上来,张翼呷了一口茶,双眼微闭,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我本有睡意,让你这一扰,睡意也没了,我就和你唠唠嗑吧。明义啊,一别数年,你真是一点没变,行事风格,书生意气,率性为之,甚至犹胜从前。”

党明义听他这么一说,诧异道:“总办大人有何指教,请明示。”

张翼道:“你的书生意气,就体现在了你的看人、看事角度上,总是带着个人偏见。你所说之事,其实鲍尔温已经在我来之时,都简单做了汇报。我和你实话说了吧,鲍尔温先生和你的看法正好相左,他认为港口初建之际,稳定压倒一切,我同意他的观点。”

党明义听了此话有些焦急,说道:“总办大人,可是——”

张翼挥一下手阻住他的话头:“让我先说。你这个人啊,在开平矿务局的时候,就和洋人处不好,我就十分担心,今天看来,你对洋人的成见,还是很深,我的担心并不多余。码头的事情,既然我们放手让经理办公处去管,鲍尔温先生用人度事,自有他的分寸,他是李鸿章大人钦点的人,作为总办,我也不好干涉,你尽力配合就是,不管怎么讲,在这个阶段,我中国无能力自办中国港口,还要倚仗这些洋人。至于胡佛,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要知道了,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派他来港口担任技术顾问了。”

党明义道:“我观此人年纪虽轻,但城府极深,却不知他有何背景?”

张翼道:“他是德璀琳先生亲笔写信推荐给李中堂的,而背后支持他的人,还有墨林公司总裁墨林先生。他是墨林公司矿山工程的总技术顾问,别看年轻,但实力很强。”

党明义道:“你这么一说,我更担心了,这人背景如此复杂,又牵连国际大买家财团,要是有不利于我之心,如何防患?”

张翼摇头道:“我们现在是开门纳客,自顾不暇,还要防谁?

我们还想指着他们的关系解决自己的问题呢。明义,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他命手下人下去,取了一份文件过来。张翼打开这份文件,说道:“你看看

这是什么!”党明义凑上前一看,是一份抵押合同。上面言明,开平矿务局向英商墨林筹借外资20万英镑,以矿务局一切财产为抵押,借款期限15年,年息不超过百分之十。

党明义惊问:“大人,你向墨林公司借了款?”

张翼道:“不借款,建设码头的承包费用、建筑费用总计几百万两银子,从哪里出?”党明义道:“矿务局这两年煤炭走势不错,筹不出钱来?”张翼道:“矿务局的钱有一部分专款专用,剩余部分资不抵债,户部又让我们官督商办,一文钱都不出,这建港所需巨款,不借又怎么办?我就此事已经上报朝廷,李中堂也支持,朝廷恩准了。”

党明义忧虑地说道:“只怕这么一来,墨林公司就会染指我们港口的事务,再加上胡佛从中活动,也不知港口最后的命运会是什么。”

张翼有些不满道:“你也太悲观了,开平矿务局向洋人借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要想让自开港口顺利办下去,只能走这样的路,这件事若不是德璀琳税务司从中积极斡旋,还不能如此顺利。墨林公司方对我办港之事,一直心存疑点,借款之事,也不是特别顺利的。”

党明义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叹道:“只恨日本鬼子,一场战争耗掉我二万万两白银,否则哪会有如此窘境!”

张翼拍拍党明义的肩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再难也得走下去啊。”

党明义道:“总办大人,就算龙二之事是小事,但胡佛此人,还是要小心,您最好想个办法,将他调离出港。”

张翼道:“我知道了,这事日后再议吧。今晚夫也要休息了,明天一早,你去鲍尔温经理处报到吧。”

第二天一早,党明义去鲍尔温处报到。鲍尔温说:“张大人已经和我说了,你来做我的助理,我很欢迎。以前我们在筹建处的时候,合作得就很愉快,相信今后,团结协作,会更加相得益彰。”

党明义说道:“清地局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这边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我可以马上到位了。”

鲍尔温说:“好,那你就先起草个聘任文件吧。”

党明义问:“是谁的?”

鲍尔温说:“起草一份任命赫伯特·克拉克·胡佛为港口建设工程副总工程师、总顾问的聘任文件,起草后由我签字盖章后,你再上报给开平矿务局,让张总办签字。”

党明义呆愣在那里:“什么?让胡佛成为副总工程师,还是总顾问?”

鲍尔温说:“对,昨天波特公司的人和胡佛先生一起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感觉甚好,他们也认为,与胡佛先生的合作,将会非常愉快,并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鉴于休兹工程师事务繁忙,我有意让胡佛协助他管理港口整个建设工程。”

党明义道:“让胡佛担任这么重要的工作,张总办是什么意见?”

鲍尔温凝视着他,有些不快地说道:“这就是张总办的意思。”

党明义无法再说了,只能说好。

鲍尔温又说道:“你再起草另一份文件,是关于招募港口建设队伍的文件。”

党明义说:“好,要招募多少人?怎么行文?”

鲍尔温说:“初步计划,招募五百中国劳力,由休兹工程师、胡佛副总工程师统一调遣,负责码头建设、临时铁路铺设、湖河改道等工作,具体招募、管理工作事宜,由龙培德统一负责。”

党明义又吃了一惊:“五百劳工,就这样都由龙二统一招募、管理吗?”

鲍尔温说:“对!”

党明义说道:“那总办大人——”

鲍尔温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决定,总办大人批准了,去起草吧。今天上午,两份文件都要给我。”

走出经理办公室,党明义觉得全身虚弱无力,他知道,自己昨天和张翼说的话,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事态正在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着。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了张翼的临时宅邸,但得到的消息是,北京那边出现了紧急情况,李鸿章急召张翼回京,张翼已经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了。

就在党明义苦苦等候张翼的同一时间,伦敦帝国饭店大厅里,一场人声喧哗、灯火辉煌的派对上,墨林公司总裁墨林先生与波特公司总裁波特正在把酒言欢。波特说:“墨林先生,在胡佛先生的任用上我们波特公司出了力,你将怎么报答我?”

墨林笑道:“我的报答方式将来你就会知道的,港口建成之后,你我之间还会有更广泛、更长远的合作,来,干杯,为我们的明天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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