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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1

项老忠夫妇来到党家的时候,党明义的妻子淑贤看到后没有任何惊异的表现,对她来说,丈夫有这种举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肯定又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结果。倒是被扶下车的玉凤觉得很惊奇,见到貌不惊人的党明义家中竟收拾得如此整洁雅致,妻子虽然和自己一样怀着身孕,但竟是如此风姿婉约,在几分惶恐不安之后,有了相形见绌之感。

在东厢房收拾住下后,玉凤悄悄问:“老忠,这党先生家里真有钱,有这么多间房子。他的太太,看着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家咋能收留咱们这对土包子呢?”

项老忠笑道:“这就是仁义人啊,党先生讲仁义。”

玉凤说:“那麻烦了,这人情可大了,咱咋还?”项老忠说:“自古英雄好汉,都是施恩不图报。

党先生没图咱们报答,咱们记着人家的好,啥时需要咱们,把命豁出去,就行了。”

玉凤心中高兴,手摸着隆起的肚子笑道:“这下好了,咱的娃儿在这么好的大宅子里能顺顺利利地生出来了。”

项老忠手也抚摸着她的肚子,说:“在这儿只能是暂时落落脚,俺明天就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着差事,咱还是得有自己的家,不能在这儿长住啊。”

又笑道,“你这小子不是个稳当且儿,你看,他又蹬腿呢。”

玉凤说:“这小子将来长大,肯定随你,是个牛犊子。俺下边出了那么多的血,他都没啥事,命硬。”

党明义和淑贤在做晚饭,党明义择菜,淑贤在打鸡蛋。

党明义说:“我刚才在陈屠户那儿买了两斤肉,是切丝炒菜,还是炖了,你说了算。”

淑贤说:“别炖了,不出息,你看那夫妻俩饿得都脱了相,这肉炖出来,不够他们吃两口的。”

党明义说:“看来买少了。”

淑贤说:“就这么样吧,你也是,我都快生了,还往家里招生人。”

党明义说:“我看他们都是老实人,被人欺负得没法子了,我帮一下,也是做个善事。”

淑贤说:“你这些年善事做得可不少,要不都叫你党大善人呢。你是赚个好名声,受累的事却都得我做,我都快生了,还得伺候好几个人的饭。”

党明义说:“也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一出去就是一白天,我也是看你太闷得慌。这两口子,女的和你差不多大,能做个伴,男的还能帮着咱做点零活儿,也没啥不好。”

淑贤说:“我有啥闷的?那小学堂你不去了,我不得替你盯着?我还忙不过来呢。”

党明义在淑贤腰上抓了一把,说:“你都忙不过来了?那你天天总嫌我回来得晚,又怪我不能陪你,你这就叫心口不一。”

淑贤一笑:“美得你,我啥时缠过你?”说说笑笑,把菜整好了,炒鸡蛋,青瓜炒肉,清蒸红鲤子,虾酱豆腐,酸辣汤,再加上几个白面馒头,摆了一桌子。党明义去东厢房请项老忠过来,项老忠夫妇却死也不肯过去。

淑贤听说这事,说道:“乡下人面矮啊,怕吃起饭来让咱们笑话,我去吧。”让党明义和自己一起端着菜去东厢房。淑贤和党明义走到厢房门口,见房门紧关着。

淑贤隔着窗子说:“大兄弟,大妹子,开门吧,知道你们今天也累了,要是不想动,你们就在厢房吃吧。”

话音刚落,项老忠走出来了,说道:“嫂夫人,俺们真的不饿,吃过了,你们快别惦记着我们了。”

淑贤说:“你们是客人,在这里住着又不是一天两天,一起吃饭怕什么?你不吃,我们也吃不下这么多啊。”

党明义说:“老忠兄弟,既然来到这里,就是一家人,你也莫要推辞,那就显得生分了。”项老忠说:“不是啊,党先生,你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能收留俺们,俺已经感激不尽,咋好意思还吃你的喝你的啊?”

党明义说:“说的啥话,都是一家人。”

淑贤说:“就是,外子虽然在码头里做个文员,但以前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家都一样。”

玉凤说:“那哪能一样啊?不说党先生吧,俺看夫人就像画中的仙女,看了让人眼花呢,俺都不敢直着眼睛看哩。”

淑贤笑道:“妹子真会说话,这是哪有的事儿啊?你也不用客气,甭叫我夫人了,听不习惯。虽然我虚长你几岁,可也没那么老,叫嫂子就行。”

玉凤眨眨大眼睛,说:“真的,真可以管您叫嫂子?俺可不敢。”

淑贤说:“没问题,叫吧。”

又开玩笑道,“恕你无罪。”

玉凤笑道:“嫂子!”

淑贤应了一声:“哎,妹子。”

项老忠说:“你真放肆!”玉凤和淑贤都笑了。

一句嫂子让两家人的距离迅速拉近,于是他们就在厢房用了餐。一论起来,党明义长项老忠四岁,淑贤长玉凤两岁,两个女人,初时有些生疏,但一谈到腹中的孩子,霎时就熟稔起来,没一会儿就无话不谈了。反而两个男人有些插不进嘴了。

酒菜摆上桌,党明义举起杯来,说道:“今日与项兄弟在码头上相识,也算是缘分,以后不要客气,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就是。来,敬兄弟一杯。”

项老忠举杯一饮而尽,说道:“大恩不言谢,党先生的恩情,俺老忠记在心里了,这一

杯,先干为敬。”

项老忠与党明义碰了一杯,拿起个馒头,咬一口眼泪突然流下来了,淑贤一惊说:“怎么了?项兄弟是吃不习惯吗?”

项老忠擦擦眼泪,有些尴尬地说道:“让嫂子笑话了,山东连年大旱,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几个月都没吃过白面了,这一口咬下去,真是香啊。”

对玉凤说:“凤儿,你也吃一口。”

玉凤将馒头掰成一小块,也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玉凤说:“俺想起了俺娘俺弟弟,俺在这里吃上白面了,也不知他们吃不吃得上饭啊。”

项老忠夫妻相对流泪,党明义心里极不好受,将一整盘馒头推过去,说:“老忠兄弟,咱家虽不是大户,但白面总还吃得起。这一盘馒头,你和弟妹替家里的亲人们都吃了它。”

项老忠说:“俺夫妻俩没见过世面,吃不得好的,一吃点好的,就哭哭啼啼的,让先生、嫂子笑话了,真对不住啊。”

淑贤叹口气道:“都说山东饥荒成灾,我还不尽信,今天一见你们这样,我知道了乡下真是苦啊。”

第二天一早,党家夫妻刚一睁眼,还未起床,就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党明义推开窗子一看,只见项老忠正在拿着一把大扫把打扫庭院,把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扫完院子,

项老忠又去井里打水,往水缸里倒,将水缸倒满水,又接水去冲洗茅厕,忙得不亦乐乎。党明义说:“乡下人真是勤快,起得也太早了一点,以后想睡懒觉可不成了。”

淑贤说:“读书人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是不知道,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的。”

党明义说:“知道你受委屈了,所以才给你找个帮手。”

淑贤哼一声:“狡辩。”两个人起了床,下了地。

党明义推门出去说道:“兄弟起得真早,这些事,贱内来处理就行,不敢叨扰啊。”项老忠说:“党先生快别说了,白吃白住您,

再不干点力所能及的,那是啥人啊?再说嫂子也怀着呢,可得小心着,以后这些事,都由我来做了。”

党明义说:“兄弟客气了。”正说道,玉凤挺着个大肚子走出来,手里湿湿地沾着面,玉凤说:“俺把早饭整好了,让嫂子来吃吧,面汤还热乎着呢。”

淑贤说:“你身子骨还没好,咋就出来了?快进屋躺着去。”

玉凤笑道:“嫂子,乡下人没那么娇贵,昨天吃了一顿白面,觉得这身子啊,啥事也没有了。嫂子尝尝俺的手艺,俺不知道嫂子习不习惯,俺就会摊煎饼,俺摊的煎饼,老忠一直说香哩。”

用过早餐,党明义去码头上班。

临行前,淑贤递给他一张纸条,说:“上面写的东西,你回来时照着一一买来。”

明义打开纸条,见上面写着红糖、鸡蛋、桂圆、生姜还有几味中药等字样,就问道:“这是做什么?”

淑贤说:“玉凤身子骨弱,得补一下,你照着买就是了,我给她调理一下。”

党明义说:“你倒心细,好,我知道了。”

党明义走后不久,淑贤也要出去。原来党明义以前在村子里的私塾教书,有十几个学生。这次他去了码头,私塾里没了先生,由淑贤代替了。淑贤身子骨不方便,雇了车拉她过去。淑贤走后,项老忠也要出去。

玉凤说:“你咋也走?”

项老忠说:“刚才看了看房顶,有几块瓦揭开了,要不怎么能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呢?我出去找点家伙,把房子给人家修上啊。就便也看看有啥差事没有。”

玉凤说:“你快去快回,一个人对着几间大房子,又不敢进去,俺一个人闷啊。”

项老忠说:“一个东厢房还不够你待着!还想进正房咋的?那不是咱进的地方。你没听刚才党家嫂子说吧,还要买补品给你调理呢,人家待咱忒不薄啊。这人情真是越该越大了,再这么着,不抓紧找点事做儿,俺都没脸住下去了。”

2

党家的房子其实没啥大问题,就是房顶缺了瓦,防雨的苇毡子也有裂缝,项老忠用了半天就全整利索了。淑贤回到家里,房子已经修完,饭菜也已经摆上桌子了。淑贤要他们一起吃,项老忠夫妇却说吃完了,坚持不肯同吃,淑贤也不勉强,吃过了饭,就去玉凤房中说话。

玉凤在家中无事,绣了两个婴儿围嘴,送给淑贤,一只围嘴上面绣的是一只小老虎,另一只绣的是朝天凤,栩栩如生。淑贤一见喜欢得不得了,问:“这都是给我的?”

玉凤说:“是啊,将来嫂子生下孩子来,要是男孩,就是百兽之王,要是女孩,就是百鸟之王。不是虎,就是凤,肯定都是有大出息的。”

淑贤心中欢喜,说:“真没想到妹妹的手工活儿这么好,比我强多了,绣得真像。将来你们的孩子啊肯定也错不了。”

玉凤说:“俺还会绣窗花,俺看嫂子家里的窗花都旧了,等俺明天绣好窗花,一起换一下。”

淑贤说:“好,这些事我也喜欢做,明天咱们比比,看谁做得更快。等新年到了,屋子里就有喜气了。”

淑贤、玉凤在屋里聊天,项老忠无事,去村里闲逛,也想看看有没有啥事可做。走着走着,就见村头一个青年架着马车往码头走,马车里装的全是石头。石头沉,压得车轴嘎吱作响,马累得呼呼喘气。项老忠知道,这是建码头防波堤用的石材,为了建防波堤和临时铁路,填海筑堤,也就有了采石场和采石工人。

项老忠心想这个力气活儿自己也可以干啊。他沿着马车来的方向往前走,想看看工地在哪儿,走着走着,又看见前面有一个精壮小伙子,也拉着一辆小排子车,排子车里装的也是石头。人家是马拉车,他是人力拉车,车上装的石头,比马车也少不了多少。小伙子咬着牙往前走,那绳子紧紧勒进肩膀里,他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每走一步,都像是使出了平生的力气,脸上热汗猛淌,头上还直冒白气。

项老忠心想:真是个车轴汉子!这一车石头也得有个六七百斤,都是大河卵石,他竟然能一路拉过来了。正想着,只听得“哗啦”一声,车上堆好的石头散了,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堆了一地。

项老忠心道:码石头是有技巧的,车也要稳。这车一不稳,石头就放不平了,非掉不可,这小伙子看来是要没劲了,肩肯定晃了,车也就不稳了,一不稳,就出了这结果。小伙子见快到码头了,一车石头全掉了,气得一跺脚,差点把车掀翻了。

项老忠喊道:“老弟莫慌,我来帮你。”走过来帮小伙子往车上重新码石头,将石头码好后,老忠说:“你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能借点劲儿。”

小伙子说:“老哥,谢了。”

项老忠说:“谢啥,快走吧,误了工,不是好事啊。”

两个人一路推到码头门口,有更夫过来,骂道:“耿老精,你又最慢,这一车咋刚到?你是这么跑活儿的吗?”

耿老精说:“这他妈的怨我吗?人家是马拉车,我是人拉车,人能干过马吗?”

更夫说:“甭委屈,要怪怪陈老五去,马就买了那几匹,哪够用啊。后面那人是谁啊?”指着项老忠问。

耿老精说:“石场帮工的,新来的车码。”

更夫说:“快去卸货,卸完了赶快走。”

耿老精和项老忠进了码头,将石料卸到货场,一会儿有渔船过来,把石头运到海里。耿老精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对项老忠说:“坐下歇会儿,妈的,累得死驴子似的。”两个人找到阴凉处坐下。

耿老精拿出腰间的水壶,咕噜喝了一大口,又给项老忠,项老忠也喝了一口。耿老精说道:“看你不是本地人,闯关东来的吧?贵姓?”

项老忠说:“俺叫项老忠,是从山东过来的。”

耿老精说:“那咱们祖上算是老乡,我祖上也是山东的,临清人,我叫耿老精。”

项老忠说:“那是纯老乡,俺老家也是临清的,一听咱哥俩的名字,就像老乡啊。”

两个人聊了没几句,就熟稔起来了。项老忠问:“老精兄弟,那一车石头得有个几百斤,也亏了你的身子板,别人真不行。我看这活儿,比码头上扛活儿的累多了。”

耿老精说:“可不是咋的,扛活还能扛个软包啥的,这个,是扛硬活,石头硌肉,拿肉当磨子碾呢。”

项老忠说:“码头上有那么多的活儿,你咋非要去拉石头啊?”

耿老精说:“没办法,码头上活是多,也有轻巧的,但轮不上咱。码头上水太深,虾蟹太多,与其跟着龙二、刘四这两个孙子,还不如跟着陈老五呢。这陈老五对老乡们还有个情面,干一天活儿,咋也能给吃白面,干好还有大铜子赏。”

项老忠一听龙二、刘四这两个人,恨从心头起,说道:“老弟你说的这龙二、刘四,哥哥我也认识。”

耿老精一听,有点兴趣了:“咋?交过手了?”

项老忠“嗯”了一声。

耿老精道:“那兄弟我就明白了,你肯定吃了大亏,闯关东落到码头上的,没有没吃过他们亏的。不要是说你们,坐地户也不行。临时码头刚建起来的时候,我们本地人在海上还能走渔船,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龙二他们来了以后,哪条船想进海,都是他们说了算,渔民的老行当,在这渤海湾上也算彻底毁了。”

项老忠说:“老精兄弟,俺有个事不明白,你给掰算一下。过去我在山东老家时,也见过老漕帮的人,和他们打过交道,人家漕帮几百年的帮会传到今天,可是靠义气撑着的,也讲道理。咋到了咱这码头上,就全变味了?俺看龙二这帮人,撬绝户坟,敲寡妇门,啥事都能干出来,把漕帮的传统都丢了。”

耿老精说:“哥哥你说得对,漕帮本不是坏的,过去人家还替咱穷人说过话呢。不过,现在在咱这码头上,可又不一样了。”

凑上前去,低声说,“咱这码头上漕帮早就变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啊大家还能活,还能有个理说,因为以前的漕帮头子,叫曹老大,这个人还讲点义气,后来龙二一来,就全变了。”

项老忠说:“俺听他们说咱这码头上漕帮有四大帮九大金刚,曹老大排第几?”

耿老精说:“你一听名号就应该知道啊,曹老大排第一啊,龙二排第二。以前码头上,是曹老大一统天下,龙二是他的副手。后来龙二说是要开香堂收弟子,请曹老大喝酒,在酒里下了毒药,曹老大喝完以后,没走几步就断了气,这码头上就是龙二说了算了。龙二用这手段当了掌舵的,大家不服,明争暗斗,后来就出来了四大帮。”

项老忠说:“噢,原来四大帮是这么来的。”耿老精说:“是啊,四大帮出来以后,还是龙二掌舵,但是龙二这人,不像曹老大仁义,全是阴谋诡计,人又黑,大家都不服他。像山东帮的陈老五,就和他不对付,洋人进港后,码头上活多了,龙二全把着,陈老五不服,拉旗子和他打,结果,被龙二、刘四的人彻底打出了码头,现在也就只能在码头外面找点拉拉石头的散活儿了。”

项老忠说:“那现在这儿采石头、拉石头的活儿,就是陈老五管着了。”

耿老精说:“对,我们都跟他干呢,砸石头累点,但总比让龙二管着强,在龙二那儿,人都不如畜生值钱,他想让你今晚死,就活不过三更。”

项老忠说:“老精兄弟,我有个事求你,帮俺问问陈老五那儿缺人不。俺也是山东老乡,也想找个差事,糊个口。”

耿老精思考了一下,说:“这个好办,我和陈老五说去。”拍拍项老忠肩膀:“不过这活可累啊,马匹不够时得肩扛,你行不?”

项老忠说:“没问题。他给白面不?给白面就行。”

3

党明义下了黄包车,给了脚夫钱,提着一个黄纸包,推门进了屋,发现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房顶掉的瓦也都补齐了,窗上还贴上了喜庆的新窗花。心里一喜,叫道:“淑贤,我把你要的东西买来了。”

淑贤正在厢房和玉凤说话,听见他喊,出了厢房,将他手中的黄纸包打开,将红糖、桂圆、大枣、生姜等东西都取出来,又把昨天晚上就宰好的一只鸡放进去,在灶上开始熬汤,不一会儿工夫,熬了热气腾腾的一小锅浓汤,要玉凤喝了。

玉凤喝了几口,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全身都舒坦,说:“妈呀,这是啥东西啊?喝着肚子里起了火一样。”

淑贤说:“喝吧,好东西。这汤喝下去,补血安胎,特有营养,你多喝点,别忘了肚子里有张嘴,你喝得多了,他也跟着得实惠。”

明义说道:“弟妹,你信她没错,贱内祖上是广东的名中医,我的一身医术都是和她学的。”

玉凤说:“我信!党先生医术高明,港口诊所的医生都说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吃了他一味药,马上没事了。原来党先生您的医术是和嫂子学的。”

淑贤说:“这还不是自夸,我要是开个诊所,估计能把这方圆百里的诊所都顶黄了。”

党明义说:“咱们已经开了私塾,这诊所再开了,我看村子里都装不下咱了,这点本事,还是藏着别外露了。”

三个人正在说笑,只听得门当啷一声被撞开,项老忠进来了。他敞着衣裳,露出黑毛丛生的半截胸膛,肩上扛着一个面袋,进来就喊:“玉凤,俺找着活了。”

一看党明义、淑贤也在屋里,急忙将面袋放下,系胸前的扣子。党明义见他衣裳都被汗浸湿了,就问道:“去码头找活干了?”

项老忠说:“没有,碰上村子里的耿老精,介绍俺去北山上采石头去了,一天给一小袋白面,干得快了,还有大子儿赏。”

玉凤捂着鼻子说:“快去洗洗吧,一身臭汗,难闻死了。”项

老忠嘿嘿一笑,拿着脸盆儿去院子里舀水冲身子。

党明义跟了出来,见项老忠光着上半身,躲在墙角里洗身子,肩上披着个破毛巾。

党明义递给他一条新毛巾,说:“用这个。”

项老忠说:“不好吧,咱乡下人,天天一身臭汗,身上味大,用自己的就行。”

党明义说:“你们在这里咋也得住段时间,我明天给你们买点生活用品,毛巾、杯子什么的,都用新的吧。我看你这一天到晚就这一身衣服,汗湿了都没换的,顺便给你夫妻俩置办几身衣服,咋也得换着穿穿啊。”

项老忠说:“这叫俺说啥好啊,已经够麻烦的了。你真不用为俺们再破费了,再说俺现在也找着活了,干他几天,就能攒出点钱来了。”

党明义说:“你怎么去干采石头的活儿去了?这活太辛苦了,也不长久,等防波堤建好了,你们没准就得失业了。”

项老忠说:“是耿老精推荐我去的,俺看这活儿也中。再说领头的是俺们山东人,叫陈老五,都是老乡,应该不会欺负人的。”

党明义道:“耿老精是和麻九有矛盾,走投无路,才离开码头去干这活计的,你还是应该回码头,你有一身好力气,又有水性,将来在码头干熟了,是个好码头工人呢。你放心吧,去码头上干活,有我在,龙二他们不能怎么着你的。”

项老忠说:“答应了陈五爷了,他看俺干活不错,挺器重我,等防波堤建好了,俺就上码头上找活去。”

项老忠去了采石工地干活,早出晚归,虽然劳累,但总算有了个营生。此时,港口建设也逐渐进入正轨,清地局也在筹建成立,周学熙再次来到港口,与党明义一道勘察土地。党明义身兼港口日常管理和清地两项工作,忙得一天转不开身,有时就在码头、工地上吃住,彻夜不回。淑贤开始暗自庆幸,幸亏项老忠一家来了,给了自己不少帮助,基本上家里的杂活儿项老忠、玉凤夫妇都包下来了。玉凤憨直率性,性情可爱,虽和淑贤的生活境遇完全不同,但丝毫没有影响两个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转眼前,1898年的春节到了。这一年的春节,对秦皇岛村、对秦皇岛港都有不同凡响的意义,而对于党明义和项老忠两家来说,更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玉凤、淑贤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子菜。外面鞭炮齐鸣、礼花飞天,党家大院里却是美酒佳肴、春意暖暖。酒酣耳热之余,项老忠趁机取出积攒了两个月的工钱,想作为房费交给党明义,被党明义严词拒绝了。

一方坚持要给,一方坚持不要,两个人险些争执起来。项老忠说道:“党先生,咱们说好了的,只要有了钱,俺一定要还您。您为我付了船票钱,又收留了俺们俩几个月,这一点钱,只是一点点心意,离您的大德高义还差着远呢。”

党明义道:“都是兄弟,说这个外道。你们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处处需要钱,先拿着吧,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咱们处得像一家人一样,虽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你们帮了我不少忙,再提钱就太远了。”

淑贤也说道:“外子所言甚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家,家里的零活儿老忠兄弟都包下来了,又有玉凤妹妹陪我,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快活!我也喜欢这个妹妹,都想认她做干妹妹呢。”

项老忠听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党先生,你真的拿俺当兄弟看?”

党明义道:“当然了。”项老忠又问:“嫂子,玉凤愚钝,你真不嫌她,拿她当妹妹看?”淑贤轻抚着玉凤的辫梢,说:“我家里没有兄弟姊妹,要真有玉凤这个妹妹,是我的福分。”

项老忠离开座位,冲党明义夫妻拱手道:“既然两位都是这样想的,那就恕老忠斗胆,提个过分的要求,俺想和党先生您正式换帖,结为兄弟。”

党明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项老忠又道:“俺大着胆子说了这话,自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先生您是什么人物,俺夫妻俩又是什么人物,一个天上的龙凤,一个是地下的糟糠。难得先生您对我们恩重如山,不嫌不弃,所以俺才大着胆子,想认您这个哥哥,有您这个哥哥,那是俺前生修来的福分。”说到这里,单膝跪下,声音竟有些哽咽,“俺从乡下出来,又在水师营里混了几年,没啥大出息,也没见过啥世面,但却认得清人心曲直,看得见是非善恶,先生对俺恩重如山,无以回报,俺只有尽兄弟之情义,才能略表寸心。”

玉凤也跪下说:“老忠说的也是俺想说的,夫人待俺情同姐妹,俺也想认这个姐姐。”

党明义夫妻对视一眼,双双离座,要扶他们起来,项老忠夫妻泪盈双眶,身体颤抖着,竟然站不起来。此时,外面突然噼啪一阵爆竹声响,一个礼花打到空中,把天都映红了。党明义心中突生豪情,道:“兄弟请起,既然你看得起哥哥,我们就换帖,从此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淑贤道:“玉凤请起吧,我也愿拿你当妹妹。”

项老忠大喜道:“真的?先生、嫂子不骗俺吧?”

党明义笑道:“那还有假吗?”

项老忠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好大哥!好嫂子!”

于是项老忠与党明义换帖正式结拜,并在院子中间焚香备酒,行结拜之礼。

项老忠与党明义对月三跪九叩,双双说誓:“我党明义,年二十六,河北滦州人士,我项老忠,年二十二,山东临清人士。我党、项二人,虽然异姓,今日愿结为兄弟,自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朗月乾坤,以慰其志,若以后背义忘恩,天人共戮!饮干此酒,誓为兄弟!”

党明义与项老忠共同干下一大碗酒,执手相握,对天大笑。项老忠来了情绪,将外套一脱,说:“今天大喜之日,俺打套洪拳给大哥、大嫂助兴!”就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有板有眼地打了一套拳。在月光之下,项老忠翻转腾挪,拳风呼呼,劲力威猛,有如出闸猛虎、入海蛟龙。党明义夫妻不禁拍手叫道:“好身手!”。

1898年3月26日,总理衙门补奏秦皇岛开埠自开口岸折,并申明在洋人鲍尔温协助下,港口已经具备接纳货轮、商船资格,光绪帝御笔亲批,依议钦此。并颁布旨意:抚宁县所属北戴河至海滨之秦皇岛与湖南省岳州府、福建省福宁府所属之三都澳一起,成为自开通商口岸。从而形成了中国自开口岸的新格局:华中有岳州府,华南有三都澳,华北一带有秦皇岛。4月3日,总理衙门札饬税务司筹办开港事宜,并照会驻京各国使节,宣告秦皇岛港开埠。至此,秦皇岛港正式诞生了,鲍尔温也正式成为秦皇岛港第一任总经理。

秦皇岛港开埠第二天,淑贤产下一子,一个月以后,玉凤也产下一子。看着两个新生儿,党明义喜道:“我和老忠兄弟当时合计,若产下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为夫妻,若都是儿子,就结为兄弟。看来,这是老天的安排,让我们这两兄弟的孩子,一生下来也是兄弟。而且这两个孩子还伴随我中国第一个自开口岸而生,意义重大,幸甚至哉!”党明义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港生。

项老忠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山河。港生在前,是大哥;山河在后,是弟弟。几个月以后,在耿老精的帮助下,项老忠利用在码头干了几个月的积蓄,买下了村子里的一处破旧的老院子,经一番修葺之后,始能居住,党明义又凑钱给他置办了一些家具细软,就这样,项老忠夫妻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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