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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尽管看惯生死,仍不信人间尽别离。

2026-02-21 18:20作者:扣子

程东升请了律师,秦飞携律师跟烫伤小男孩的母亲尹萍交涉,火锅店承担小男孩的医药费,但不负担后续整形费用。

尹萍咨询过己方律师,别说一百万赔偿金了,十万也不占理,她本还想再争一争,但程东升的表弟双臂抱胸,靠在病房门框上,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们,她答应再想想。

沈维为小男孩的事跑前忙后,秦飞定了晚餐答谢,然后去617医院接柳漾。饭桌上,秦飞和沈维默契十足,把柳漾逗笑了几回,吃完饭,秦飞把车开去长江大桥,走走路,消消食。

沈维在上海上班时总是很忙,去过的景点不多,她最喜欢的是外滩。在武汉时,她对长江没感觉,这次回来才发现长江比黄浦江亲切,每天早晨吃个面窝,再喝碗糊汤粉,胃里舒服了,心也踏实了。

大江大湖养出性情火爆,匪气十足的男人女人,沈维迷恋这份江湖气,秦飞先送她回司门口,再送柳漾回家,快到小区才说:“柳漾,伢都敢生,离婚就更不用怕,离就离。”

沈维和陈玉兰都不曾直接劝离婚,柳漾抬眉:“哟呵?”

秦飞咳一声,正经起来:“杰杰是伢的舅舅,我也勉强算吧,我工作没你忙,保证随叫随到。”

柳漾笑得疲倦,养孩子责任重大,但她才25岁,从现在好好存钱,她不会让自己和孩子过得太艰难。艰难的是提了离婚又如何,赵东南是最可恨的人,她恨的却是向雨恬,她为自己对赵东南只有怨愤却恨不起来,而加倍厌恶自己。

“他不肯签字,我懒得再吵了,等伢生下来诉讼离婚。”秦飞听到柳漾这么说,看她肚子一眼,不说话,柳漾明白他不信她真的能下决心,以“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为幌子的女人太多了,但孩子想要出轨、家暴、烂赌、嫖娼的爸爸吗?他们也不想要怨声载道,但没勇气割断的妈妈吧。

车停在小区门口,秦飞坚持把柳漾送到家门口,柳漾和他边走边聊:“我对他死心了,离婚离定了。”

她把话说得真满,秦飞点了点头,但他不认为柳漾做得到。从她提及赵东南的语气来看,心死了不是她这样的。

一百万赔偿金似乎吓住秦刚了,他有时日没露面了,柳俊杰想回家住,陈玉兰告诉他:“永远不要相信烂赌鬼。”

众人一致决定至少让柳俊杰在陈玉兰家住到小升初考完,果不其然,秦飞没能按住秦刚,不到半个月,他就又闯祸了。

秦刚不知找谁弄到差事,为小区看大门,但没两天就赌性发作,跟人设局骗钱,被人追着猛打,逃跑时从二楼空中花园摔下来。小区保安通知秦飞,秦飞不理,秦刚疼得满头大汗:“我是你老子,摔得血淋淋的,你不管我就是不孝!”

秦飞仍不理:“不孝就不孝。”

小区物业找人把秦刚送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再把医药费清单拍照发给秦飞,让他支付费用。秦飞以为自己能做到不闻不问,但看到秦刚那张头破血流,双腿打着绷带的照片,骂声脏话,赶去社区医院。

秦刚双腿都摔断了,社区医院建议转院,秦飞不得已,找柳漾询问,柳漾打了无数电话,弄到一张床位。

秦刚躺在**对秦飞颐指气使,秦飞给他拿任何东西都是摔摔打打的,一脸仇视,不知被同屋的家属侧目多少回。秦刚对秦飞谄媚地笑,秦飞一出去,他就慨叹自己命不好,养儿不孝。

柳漾带着护工来病房,没几分钟就理解冯鹃出轨了,谁能跟这无赖过得下去?她连冯鹃不愿对柳志华放手也理解了。

秦飞靠着走廊墙壁透气,他后悔没能硬下心肠。这样的爸,在他的成长历程里,带来无穷尽的屈辱和悲哀,老死不相往来才是对的。

柳漾出来,秦飞很茫然:“我是不是不该管他?我真是个苕。”

柳漾拍拍他的头,秦飞头发长长了点,软蓬蓬的,她笑着安慰:“可你是个连陌生的孕妇也会帮的人啊。”

秦飞说曹燕林值得帮,她很感恩,至今仍会不时向秦飞问好,但秦刚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柳漾又笑了:“谁还没做过一点不值得的事。你就是看不得。”

秦飞也笑了:“要么干脆不治了,让他两条腿都废了,就不能再为非作歹了。”

“得让他晓得,他儿子不会再管他,以绝后患。”柳漾回病房,跟护工交待了几句,正要走,被秦刚喊住,“我儿子呢?”

柳漾故意一愣,示意护工追出,门口却不见人影。秦刚得知秦飞跑了,不敢置信:“他不管我?”

柳漾翻了缴费记录,告知秦刚最多能在医院待一周,因为秦飞只找小区物业索赔到这点钱。小区被骗的那几人放话了,姓秦的来一个打一个。

柳漾声情并茂,秦刚信了一大半:“他还真不管我?”

柳漾反问:“他为什么要管你?”

秦刚咬牙切齿,柳漾走出楼道,跟秦飞击个掌。秦飞回公司上班,柳漾在宿舍睡到下午去上小夜班,她正给病人测量体温,邻座婆婆忽然晕倒了。

婆婆的女儿慌了神,柳漾判断是心跳骤停,急忙呼救。宋青跑去通知科室主任徐怡翎,徐怡翎带人冲来,诊断为室颤,这边,柳漾指挥着大川和小峰等人把婆婆搬上平板推车。

徐怡翎紧张地为婆婆进行心肺复苏,另外几个医生也来了,婆婆的女儿提着输液袋,柳漾一路小跑跟随,一边通知手术室准备插管急救。

徐怡翎和邵清平一路都在为婆婆做心肺复苏和气囊按压,抢救室里,各项应急已就绪,护士开通静脉通道,心电监护,谢医生在最短时间内为病人插管,保持呼吸道畅通,徐怡翎为婆婆两次除颤,婆婆终于恢复心跳,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抢救室外,柳漾大口喘息,像这种心肌梗死,稍有耽搁就有生命危险,必须尽最大努力抢救成功。里面欢呼声传来,宋青通报婆婆病情基本稳定,却发现柳漾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慌了:“你快去躺一下。”

柳漾腹痛尖锐,喘不上气,她以为是跑得太猛,岔到气,刚站起来,腿一软,在倒地之前,宋青没能抓住她,以自己为垫,支撑着柳漾倒下去。

沈维扑来医院,柳漾躺在**哭,孩子没保住。孩子他爸必须知情,宋青帮她通知了赵东南。

赵东南哭了,他的孩子没了,媳妇仍催他离婚:“都这样了,你签字吧。”

赵捷成和张玢也赶到了,张玢把赵东南拽出病房:“伢没了,正好跟她提离婚,谁叫她自己不小心的。”

赵东南对张玢很失望:“你知不知道是她先跟我提离婚?”

张玢拍拍手:“哟,她还翻了天?离就离!伢没了,一了百了!”

赵东南气极:“你还是不是人?那是我媳妇,她小产了!”

赵捷成也不满:“你少说两句!”

张玢问:“既然是她想离婚,她是不是故意不想要这伢?”

赵东南听不得孩子没了,泪光闪烁,张玢这才意识到他不想离婚,放缓语声说:“不离就不离,伢没了再生,再怀之前做好备孕。”

赵东南很痛苦:“漾漾是难怀孕体质,婚检没跟你说。现在伢没了,你能不能不说话?”

张玢愣了愣:“你不早说?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赵东南怒极:“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

张玢很生气:“我倒想问你,你为什么喜欢她。她为什么难怀孕还用问,肯定是她以前在学校不检点,打过胎!被人睡了百把遍的东西……”

陈玉兰被秦飞接来医院,正听到这番话,闻言一巴掌落在张玢脸上。张玢怒而还击,被秦飞扼住手腕,还一脚踢上她的膝盖。张玢吃痛,秦飞骂道:“有几远滚几远。”

赵捷成说:“有话说话,别打架!”

赵东南挥来一拳,秦飞躲开,肘击到赵东南鼻梁上:“我早跟你说过,我打架还可以。”

柳漾在赵东南之前谈过男朋友,但没堕过胎,就算堕胎,关张玢什么事,陈玉兰又扇了她一巴掌,气得嘴唇都在抖:“你个老婊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等着报应吧!”

赵东南从未听过文文静静的丈母娘说出这种粗话,震惊之余,竟不知替他妈还嘴,陈玉兰指着他:“带着你妈滚。”

赵东南揩着鼻血进病房,赵捷成扶起张玢,秦飞搀住陈玉兰:“别气别气,她就是个蠢货。”

张玢大骂,秦飞晃晃拳头,她闭嘴了。柳漾把沈维找人起草的新版离婚协议递给赵东南:“伢相关的部分我都删了,你再看看,现场签了吧,等我出院就去办手续。”

进门后,秦飞看清柳漾虚弱的模样,鼻酸眼热,揪住赵东南衣领,赵东南既不还击,也不接离婚协议,红着一双眼瞧着柳漾,秦飞悻然松开手。

柳漾摇起病床,冲张玢晃了晃协议,张玢几步上前接过,柳漾拿在手上不给,示意张玢看其中一条:“这条涉及到你,你也看一下。”

张玢弯腰,柳漾松开手,用力薅她的头发,狠狠扯了几下。若不是身体虚弱,她还不能下地,她会抓着这女人的头朝墙上撞。

赵东南拉了一把,张玢挣脱了:“柳漾,你!”

柳漾咬着牙:“张玢你给老子听着,老子忍你,完全因为你是东哥的妈。我现在坦率告诉你,你就是个势利眼,老混账,我等着看,下次再有人打落你的牙。”

张玢爆了粗口,但赵东南不帮她了:“漾漾,你在病房多住几天,把身体养好,出院你想怎样就怎样。”他转脸看着张玢,“妈,你今天讲话做事都太过分了,今天以后我不喊你了。”

张玢惊呆了,赵捷成也傻眼了。柳漾抬头看赵东南,他居然要和他妈断绝关系,但是已经迟了,她合上眼,无尽疲倦:“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觉。”

徐怡翎让宋青送来安神的药物,护士长给柳漾安排了假期,重新调了班。柳漾睡到夜里醒来,病房里,陈玉兰和赵东南相对无言。

陈玉兰让赵东南去热饭菜,赵东南依言出去了。柳漾摸手机,秦飞留了言,他会和沈维轮流送饭,赵捷成也发了信息:“我批评你妈妈了,你别往心里去。”

柳漾把手机扔到一旁,离婚手续一办,张玢从此是路人。你跟她较真,她最多说句哎呀我有口无心,柳漾活动着手腕,那我呢,我就该被这样侮辱吗?下次张玢再烦她,她就照准张玢眼睛砸。

赵东南热好饭菜,想喂给柳漾吃,陈玉兰语气很重:“我来。”

柳漾鼻子一酸,她妈不喜与人争执,遇事就慌就抖,但为了女儿,妈妈永远冲在前。

赵东南找宋青借了水果刀,把水果都切成小块,柳漾吃了半盒,让他走,他坐过来,哀求道:“小蚊子,也是我的伢啊。”

柳漾眼泪又流下来,她失去了孩子,他也失去了。赵东南抱住她,两人相拥而泣,陈玉兰走到一旁哭,孩子已经能看到性别,是柳漾日思夜想的女儿,柳漾那么期待女儿出生,为她忍受了很多事,但还是落空了。

赵东南道了歉,张玢说的不是人话,他做梦都没想到,他妈能说得那么难听,他无地自容,为柳漾受过的每一次委屈道歉:“你被她砸到眼睛那次,我就该跟她了断。”

你更该了断的是另一个人,柳漾深深沉默。赵东南又说:“她被人打,我不该让你搬回去,她不配你对她好。小蚊子,你气不过,就好好把身体养回来,对她拳打脚踢,我不拦着你。”

柳漾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的拎包摆在床头柜上,挂件是陈玉兰给她做的梨花娃娃,前两天,陈玉兰做的长耳朵粉兔子完工,也挂上去了,但她的宝宝再也不能玩玩具了。

床位不够,陈玉兰被宋青安排在员工宿舍睡下,明天早上再来照顾柳漾。赵东南把陪护床推到柳漾旁边,想再跟她说说话,但柳漾塞上了耳机。

清晨,陈玉兰带来早餐,给赵东南也带了,他吃了去上班,约定下班来换陈玉兰休息。柳漾的午饭是沈维送的,傍晚,秦飞送来炒菜和鸡汤,鸡汤是冯鹃起大早用铫子煨的,煨好了单独盛出来,加了红枣和桂圆,再用小火煨了小时,很入味。

“小产了,多喝点鸡汤补一补。”秦飞把冯鹃的话带到,陈玉兰很惊奇,秦飞笑道,“她儿子吃你做的饭,你姑娘喝她做的汤。”

柳漾悄悄跟沈维说,冯鹃和陈玉兰是正常人,对彼此意见再大,也懂得祸不及子女,沈维发个笑脸:“我觉得这叫易子而食。”

柳漾再难受也被沈维弄笑了,秦飞走后,陈玉兰感叹:“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就在于人讲良心,张玢一点人味也没有。”

被抢救过来的婆婆女儿得知柳漾流产,内疚不安,当时兵荒马乱,柳漾跑狠了,她却没顾上。她送来饮料、水果和蛋糕,柳漾不太饿,让陈玉兰送给隔壁病房的病人。

在病房住了几天后,柳漾身体状况好转,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很快,她让宋青帮着办了手续,把病房腾给别人。她只是小产,但多的是身患重疾却无法被收治入院的人。

出院回家前,柳漾让小峰去催秦刚续费,秦刚猛打秦飞电话,但早就被拉进了黑名单。护士来催缴费用,秦刚慌了,让护工给他买午饭,护工泡完面端回病房,秦刚跑了。

同床病人说,来了两个小年轻,给秦刚带了换洗衣物,还弄了一副担架,把他抬走了。秦飞接到护工电话,啧啧称奇,人间自有真情在,秦刚居然还认识几个重感情的狱友。

秦刚住院期间,柳俊杰回家住,他一出院,秦飞又把柳俊杰送到陈玉兰家,以防万一。当天傍晚,他来送汤和卤味,还塞给柳漾一张卡通画卡片,是柳漾包上的梨花娃娃,他观察过,她换不同的包都会把娃娃挂上去,一定是极喜欢它。

秦飞这辈子只会画电子线路图,好在梨花娃娃很简单,他临摹得八成像,身为病人秦刚的家属,必须感谢白衣天使。

这人依然记得小病人送过卡通画,柳漾笑纳:“还不到三十岁,不能说这辈子不会画画,继续努力。”

柳漾在家休小产假,赵东南每天一下班就来,念在他对张玢撂过狠话的份上,陈玉兰让他进了门。

柳漾对赵东南已经无话可说,一见面就催去办离婚手续,赵东南坚持说:“漾漾,我们还有感情。”

柳漾恼他,随便抓到什么就砸向他,他不躲不避,任打任骂。陈玉兰充耳不闻,人不能闷着气,当时有脾气当时发,才是对身体最好的。

不管柳漾怎么发火,赵东南死活不签字,沈维提议诉讼离婚,柳漾以前气极时也想过,但她小产后,赵东南的伤心是真的,她并不怀疑,内心不愿跟他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离婚再次陷入僵局,柳漾很暴躁,沈维明面上劝她别急,两个人从恋爱到结婚是有过程的,离婚也是,但私下也很着急,问过陈玉兰:“她跟你聊过吗?”

“没有。”这件事上,陈玉兰对柳漾的心思也琢磨不透。天造地设的伴侣很少见,大多时候需要磨合,结婚过日子秉持求同存异,接受那些不一样的,寻求那些相同的。有的夫妻之间的不一样太多,但似乎只要有一点点相同,就足够把日子应付下去,孩子经常是这惟一的“同”,可柳漾和赵东南共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柳漾休完假回岗,先去住院部看望被前男友刺伤的年轻女人。女人生了一对龙凤胎,摆满月酒的时候被前男友刺中肺部,ICU外,她丈夫哭成泪人。柳漾为女人捏把汗,所幸她大难不死,转到住院部这些天,她大有好转,柳漾和同事们都很高兴,尽管看惯生死,仍不信人间尽别离。

护士长让柳漾负责留观病房的病人,叮嘱她别再逞能,小产很伤元气,柳漾应了。留观病房有个病人是从ICU转出来的,他被毒蛇咬伤突发脑梗,现已康复,他妻子带着女儿接爸爸回家。

病人的女儿才两岁多,穿得像个小公主,还扎了几个冲天的小鬏鬏,发卡是小蛋糕形状,柳漾夸她好看,小朋友咧着嘴,还有两个牙没长齐,笑得柳漾心都快化了。

小朋友很乖,主动要抱抱,柳漾把他们送出急诊大门,回来在楼道坐了一阵。痛失的感觉到这时才真正找上她,她的孩子没了。小家伙会踢人了,可是不能出生,也不能长大了,赵东南说他也失去了孩子,但她是孕育者,她和孩子才是真正一体的。

柳漾埋下头去,无声恸哭,眼泪砸到地上,徐怡翎查完房看到她,坐过来,顺了顺她的背:“会好的。”

柳漾听出徐怡翎的声音,呜咽道:“谢谢主任。”

徐怡翎婚姻很幸福,自己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丈夫搞科研,女儿前年考上美国藤校,柳漾结婚时,徐怡翎是证婚人,但不到一年,婚姻就无以为继,她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向雨恬上次来找柳漾的时候,同事都看到了,但都不认为那样的女孩会找个二手男人,她家里也不可能同意。护士长劝柳漾:“能为你对抗婆婆的男人少见,又没身体出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柳漾问徐怡翎:“主任,婚姻真的需要忍很多吗?”

徐怡翎说:“想忍就忍,忍得太痛苦就重新考虑。其实我也有忍不了欢欢她爸的时候,他连穿哪双鞋都要我操心,我不提醒他换鞋,他能把一双鞋穿到烂为止。”

在柳漾这里,这种家常琐碎事完全够不上“忍”,相反,她很喜欢打扮赵东南,他的衣物都是她置办的,每次逛街他都很配合。赵东南的行为,在很多人那里,是能忍的吧,但她做不到,她问:“我是不是对感情要求太高了?”

“为什么不能对感情要求高?”徐怡翎指指自己的脑袋,她患神经性耳鸣很多年了,仿佛有一万只蚊子的嗡嗡声,日夜不停歇地响在耳畔,得上才知其苦,她说,“不致命,但不少人被它折磨得要发疯,患上抑郁症。”

周围神经性耳鸣,医学上至今对病因没有定论,柳漾回留观病房更换床单被套,她对离不离婚已经有定论。

清明小长假前夕,柳俊杰和陈玉兰回团风祭拜柳志华,柳漾上大夜班,交班回家后,她独享一室宁静,但怎么也睡不着,便去超市买菜,中午给自己炒个青椒肉丝,多余的肉剁成肉沫,荸荠切成细粒,做个丸子白菜汤。

冰箱有一瓶红酒,是前几天科室副主任王伟明送的,他出国进修回来,给众人都带了礼物。柳漾吃菜喝酒,红酒助眠,喝了可以睡个饱觉。

刚谈恋爱那会儿,赵东南每周都请柳漾吃西餐,次次都点红酒,柳漾替他心疼钱:“我问了,他们提供存酒服务,一次喝两杯,意思一下。”

初相识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并不是赵东南有多特别,但他出现的那一天大雨倾盆,有个小女孩跑进急诊,她说不知道哪里有兽医院,小鸟受伤了,请医生帮忙。

雨很大,小女孩浑身都淋湿了,肩膀上载了一只小鸟,它乖乖地停着不动。柳漾给赵东南输完液,带小女孩去找护工擦头发,衣服也得吹干,还给她吃了几颗药预防感冒。

赵东南问小鸟是哪来的,小女孩说是放学路上捡到的,它不能飞,很可怜。那是一只珠颈斑鸠,从它尾羽的折损,以及不怕人这点来看,基本是人工喂养长大,进入反野期逃跑的。柳漾查到最近的兽医站,小女孩让爸爸来接她,她要带小鸟治病,还请求护工给她弄点米饭,小鸟受伤了,还很冷,它一定很饿。

柳漾说斑鸠这种鸟要喂小麦玉米之类,不能吃大米,会导致拉稀死亡。等小女孩和她爸爸离开,赵东南搭讪:“懂得真多。”

小女孩能和小鸟做朋友,充满了骄傲,柳漾笑眼一弯,她不敢告诉小女孩,是在学校观摩过解剖斑鸠,才知道斑鸠的习性和喂养事项。

赵东南表白时,夸柳漾人美心善,脾气爽直,对他胃口。柳漾眨去泪花,又倒了一杯酒。她的女儿没了,若能顺利出生长大,也会是个天使般的小女孩吧。

一瓶酒不知不觉下肚,柳漾去拿啤酒,秦飞送了她好几件。秦飞最近接私活,为一个啤酒品牌做生产线输送系统,因此为有板眼火锅城的啤酒拿到最低折扣,柳漾用啤酒烧过几次板栗烧鸡,柳俊杰夸过有冯鹃做菜的风范。

傍晚,冯鹃煨了鱼圆鸡汤,喊来秦飞:“你跑一趟。”

秦飞喝了一口,汤很清甜,冯鹃跟网上视频学了一招,鸡汤煨得六七成熟,洗净一整只苹果丢进去吸油,效果不凡。

秦飞喝光一碗,往保温饭盒舀汤,他知道柳漾今天休息,拎着鸡汤直接来了。但掏钥匙开门,门被反锁,打电话,手机没人接,信息也不回,他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望,什么也看不见,再打开软件看监控视频,确定柳漾没出门。

杨主任去外地医院会诊,作为助手的沈维跟去了,她也联系不到柳漾,慌了神:“别是想不开吧,今天她家没人。”

秦飞说:“莫慌。”

后备箱有纯净水,秦飞从防盗窗里砸进一瓶,柳漾没反应,再砸一瓶,柳漾还没反应,秦飞去小卖部买啤酒,从厨房砸进去,传来脆响声,啤酒流淌一地。

柳漾仍没反应,秦飞挠挠头,这么气人,她还不冲出来骂人?这可不像她。他也慌了,跑去找门卫大爷。

大爷认识秦飞,跟物业人员做了担保,找人弄开了大门的锁。秦飞冲进来一看,柳漾醉倒在餐桌下,他扫了酒瓶一眼,这人酒量不行。

凌晨三点多,柳漾醒来,惊觉自己身在秦飞车里。她向外张望,天还未亮:“这是哪里?”

柳漾在后排座位躺睡,秦飞靠在驾驶位,睡得不舒服,活动着颈椎:“阅马场。要不要兜风?”

柳漾虽然经常上夜班,但不曾游历过这个时间段的武汉,欣然同意。秦飞载着她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车载音乐以快歌为主,柳漾跟着节奏摇摆,让自己的思绪完全放空。

再回到长江大桥,天蒙蒙亮了起来,摄影爱好者架起摄影器材,静候日出,秦飞指过去:“那个角度好,等下拍照别手抖。”

柳漾这才领会到秦飞把她从家里弄出来的用意,他想让她看看新生的太阳。漫步在长江大桥上,她双手插兜,头还在疼,但心情仿佛随着微风开朗。

秦飞兴致勃勃地计划,看完日出去过早,有家老店的襄阳牛肉面好吃,烧梅也很不错,保证合柳漾的口味,旁边店里的面窝和糊米酒也可以试试,吃完如果有兴致,就去登个黄鹤楼,人有时候想不开,登高望远,心就敞亮了。

柳漾不爱听:“我才没有想不开,昨天喝酒时就想好了,最后跟赵东南谈一次,还不签字,就找律师出面。”

秦飞转头看她,嘴巴张着,柳漾把他睡得支楞巴翘的头毛拍下去,秦飞嘿嘿笑,他说从没上过黄鹤楼,今天值得纪念,不如上去逛逛,柳漾也没上去过,她一向把它当景物,欣然同意。

清晨五点半,一轮灿烂的朝阳跃出江面。诗词里那句日出江花红似火,柳漾到今天才第一次懂得,她欢呼起来,拍了几十张照片给陈玉兰和沈维欣赏。

柳漾不爱吃面,秦飞和她一起吃面窝、烧梅和蛋酒,吃完仍不到黄鹤楼入园时间,两人在蛇山脚下散散步,已是四月初,长江两岸花开灿烂。

毛泽东诗云:“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蛇山和龟山隔江相望,但长江锁不住,它还是它。秦飞说,“人要是风流起来,谁也锁不住,跟长江一样奔放,浪奔浪流的。”

柳漾笑起来,眯起眼看阳光,从今往后只想好好晒晒太阳,把阴霾晦气都晒干净。下了黄鹤楼,她给赵东南发信息:“明天去民政办离婚,你请一上午的假。”

赵东南打来电话,柳漾没接,摁掉了。连日来,赵东南随时随地都会发信息,但内容干巴巴,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无聊,吃了没,忙不忙,睡得好不好之类,柳漾经常不回复,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她没耐心再跟他耗。

赵东南发来信息:“在家吗,我马上回。”

柳漾回道:“我休假太多,今天想加班,你有话明天在民政局见面说吧。”

秦飞把柳漾送到617医院门口,柳漾下车,他也下来,很有几分踟躇,柳漾问:“这么不相信我?”

秦飞说:“沈维说,你不愿意跟他搞到打官司那一步。”

柳漾说:“是不愿意,但他总不签字,我烦了。明明是我想离婚,凭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窝窝囊囊。”

秦飞笑着走了,如果赵东南能给她充足的、让她能实实在在体会到的爱,她不会有那么多非离不可,既然赵东南做不到,还是离了好。一个负心汉还要他干吗,留着修心,深刻体会人生八苦吗?

柳漾回医院没忙一会儿,赵东南来了,他想找个地方再谈谈,柳漾带他去看一个抑郁症患者。

患者是个中年女人,丈夫从来无视已婚身份,习惯性勾三搭四,还每每以不得不应酬为由,多次在外留宿,女人那时就抑郁了,但没人知道。

女人和丈夫的独子新婚半年时,出车祸去世,没留下后代,第二年,丈夫竟和儿媳好上了,要把女人赶出家门。儿媳身怀有孕,女人快疯了,捅了丈夫一刀,随后自尽。

女人没死成,被送来急救。她才48岁,但举止和神色苍老如老妇。柳漾说:“我不想变成她这样。东哥,你要是真对我还有点感情,就放手,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泪眼相望,赵东南问:“你想好了吗?”

柳漾点头,不离婚不是不敢,是不舍,仍然走到了只想舍弃的地步。小产后,眼前人痛苦着她的痛苦,带给她安慰和暖意,但那不过是强弩之末,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共经生死,就能至死不渝。

历经劫波,却还是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赵东南痛心,他是真的放不下柳漾,但不可否认的,他会想起另一个人。跟柳漾谈完后,他回到车上,打开电脑,修改了离婚协议。

柳漾要求要么得到新房的一半,要么是赵东南婚前那套位于徐东片区的老破小,但老破小是赵捷成单位的房子,才60多平方米,还在顶楼,学区也不算好,不如新房好脱手,赵东南选择把新房整个都给柳漾。离婚女人的日子不如男人,他想让柳漾手上多点东西,是卖,是租给别人,都由她。

次日上午,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出来,两人走向各自的车,赵东南原本打算吃顿散伙饭,但话堵在喉咙口,柳漾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他突然上前抱住了她。

柳漾挣了挣,赵东南不放手,脸埋在她头发里,过了片刻,柳漾听到他哭着说:“小蚊子,对不起。”

一起为这段婚姻尽过最大的努力,依然走散了。柳漾也哭了,轻轻抚着赵东南的背,很想好好过,却没能够,她也想对结婚时那个欢天喜地抱她出门的男人说声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残存的情意,但此时分开是恰如其分的,她不想走到对彼此充满怨憎的地步。

赵东南神情落寞,在车里呆坐,柳漾倒车,开出,从后视镜看他。曾经那么相爱,都能这样过去,就这样过去了。那些凝视和亲吻,那些在灰心时想把对方揉进怀里的渴望,都是真的,但就是无法再继续同行了。

等陈玉兰从团风回来,柳漾才告知已办妥离婚手续。陈玉兰只当接收到一个新消息,并未多言。晚上睡觉前,柳漾敷着面膜听音乐,陈玉兰见她情绪尚可,问她和冯鹃到底签了什么协议。

清明节扫墓时,柳俊杰没忍住,对陈玉兰说冯鹃和柳漾签过一份价值30万的协议。柳俊杰对协议知之甚少,但从秦飞和冯鹃几次吵架听来,好像跟火锅店有关,柳漾投了资。

柳漾搪塞,陈玉兰不信,她和赵东南一直在为买房攒钱,根本没有余钱投资有风险的生意,陈玉兰求她说实话,不然她宁可去找冯鹃问个水落石出。

假如陈玉兰和冯鹃对峙,绝对听不到好话,柳漾不得不说出原委。陈玉兰很羞愧,本想着复婚是她和柳志华的事,以不连累女儿为前提,他们连四处求医问药都放弃了,却连累女儿为父亲偿还情债。

陈玉兰自责万分,柳漾笑她想多了,火锅店盈利她就有分红,不亏。她特地找了个不上班的下午,带陈玉兰去有板眼火锅城,车停在店对面,陈玉兰坐在车里张望:“生意一般,有一半没坐满。”

“天气越冷越火爆,现在算淡季,不过程老板找到一个虾子渠道,等天气一热,吃虾子吃烧烤的人多了,肯定会好些。”柳漾极力打消陈玉兰的心理包袱,“新房子在走流程了,等它完全归我,就找中介帮我租出去。按正常租金来算,扣了房贷还有多的,存起来向冯鹃上供。说不定今年火锅店就能盈利了,上供的钱不用交,还坐等她给我分红。”

柳漾说得轻松,陈玉兰仍有压力,火锅店做起来才能说是下蛋的鸡,是摇钱树,目前这半死不活的样子,难说。不过,原先货运公司的老板几次请她回去上班,先前柳漾怀孕,她走不开,现在可以了,她给女儿添了麻烦,得多分担一点。

陈玉兰辞职后,老板雇了新人,年纪不大,但手脚慢,做事也不细致,同事们都念叨陈玉兰的好。陈玉兰雷厉风行办了复岗手续,当天就上了班。

柳漾不愿再见到张玢,捱到沈维出差归来,让她喊上几个朋友,去香榭水岸帮忙把东西搬出来。赵捷成带张玢去周边城市泡温泉,回避了。

柳漾的衣物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满了,陈玉兰和柳志华为她备的嫁妆是电器和床品,都留在香榭水岸,她不要了。

沈维和柳漾各拎一个编织袋进门,柳俊杰以为姐姐被赵东南欺负了,着急问她怎么回事,柳漾开心道:“不是被赵东南赶出来的,是把东西拿回来了,你姐离婚啦。”

柳俊杰偷偷给秦飞和冯鹃发短信,秦飞马上打来电话,柳漾说:“离婚又不是结婚,就没第一时间跟朋友们说,本来想晚上告诉你的。”

今天早上,柳漾问过秦飞晚上有没有空,秦飞说最近天天加班,走不开,他以为是寻常的聚会,没想到是沈维为柳漾策划的离婚派对。电话挂断后,他看到桌上的饮料,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敬痛快!”

柳漾笑,晚上跟朋友们吃完大餐去唱K,她倒了一杯酒,也拍张照片发给秦飞:“敬自由!”

秦飞也笑,但他觉得柳漾这话说早了,虽然她恢复了单身,自由恐怕是得不到的。只要她还想谈恋爱,就不会有太多自由。爱往往是受制于人的过程,让你失去自由,但也许你甘之如饴。

加完班,秦飞去KTV接柳漾,有些话他得当面问。他把沈维先送回家,再送柳漾,他想知道赵东南答应离婚的条件,柳漾心知他担心她吃亏,特意带着几分得色说:“新房子归我一个人,把他除名了,正在办手续。”

本以为秦飞会说恭喜,但秦飞跟陈玉兰的想法一样,立即说:“啊?就这啊,那你要还很多房贷,工资够用吗?”

柳漾感到暖心,只有自己人才不认为她占足了便宜,而是想到她面临的压力,这比张玢强一万倍。

前两天,张玢得知新房整个归柳漾,冲去617医院质问过。柳漾吃定她碍于颜面,干不出坐地撒泼的事,不欲多说:“是你儿子的决定,你找他比找我效率高。”

柳漾没抓到赵东南和向雨恬的实质把柄,凭什么房子归她,却要赵东南承担外债?张玢咽不下这口气,在输液区找个位置坐下,一副要跟柳漾算总账的架势,柳漾通知了赵东南。

赵东南赶来,果真连妈都不喊了:“我跟漾漾既然已经离婚,你对她来说就是个外人,你一个外人跑来找她,她没把你打出去算好的。”

赵捷成也来了,父子俩齐心协力把张玢弄走了,就一套只付了一半首付的房子,给了就给了。

送完柳漾,秦飞回火锅店吃夜宵,冯鹃见面问他知不知道柳漾离婚一事,他趁机再次让冯鹃高抬贵手:“她就那点工资,既要还房贷,还得向你上贡,你俩那个协议作废了吧。

冯鹃仍是那句话:“盈利再说!”

秦飞说:“过年那个月已经盈利了。”

冯鹃说过完年就打回原形了,然后批评他:“你闲事管得还真宽,人家比你小了快两岁,都已经有房了,你同情她,不如同情你自己。”

秦飞问:“得付出小产代价,你愿意吗?”

冯鹃不理他,过片刻说:“她可能是心思太重,把身体搞垮了,伢才没保住。依我看,她早该离了,我没离,是秦刚威胁要杀了我,她为什么不敢离?还能少怄点气。”

秦飞嗤她:“不是不敢,是舍不得。你还不是不肯跟老柳离?”

冯鹃边忙边看电视剧:“我图个心里舒坦!只要陈玉兰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柳漾不离,可能也赌这口气。秦飞激冯鹃:“要是柳漾不掏30万,你照样不舒坦。”

冯鹃翻翻眼睛:“总不能人财两空吧,我总得图一样。”

喜欢一个人,不见得离不开他,但是图到一样心里才好受些。秦飞笑笑,约阿豹和乔蓝夫妇吃饭。他和蒋馨月分手后,乔蓝几次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这次却说:“帮我留意呗,把我家里情况说在前头。”

一周后,秦飞和乔蓝介绍的女孩见了面。女孩名叫唐宁,24岁,经济学院学财务的,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在区社保局窗口上班。

唐宁老家是个县城,距离武汉几小时车程,她弟弟读不进书,在当地职校读酒店管理。唐宁对秦飞很满意,她把秦家的情况一说,她父母很满意,秦飞是武汉本地人,名牌大学毕业,知名公司员工,能独立带项目团队,是潜力股,家里负担也不重,后爸死了,没扯债,妈是火锅店老板,生意还不错。

秦飞亲爸坐过牢,这点是比较麻烦,不过秦飞不和他来往,也狠得下心,唐家父母没什么可挑剔的。秦飞有个弟弟则完全不是事,唐宁也有,而且柳俊杰很争气,会读书,还比秦飞小那么多,就算将来他要帮弟弟张罗婚事,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唐帆已经19岁了,他让秦飞帮忙还在前头呢。

有板眼火锅城的会计是兼职,唐宁主动请缨,并且不要劳务费,她周末不忙。秦飞跟冯鹃说了,冯鹃不同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飞说:“她性格比较腼腆,不像个心机深的,乔蓝不可能给我介绍那种人。”

冯鹃见过唐宁两次,从面相来看,人算是乖顺,但经济是命脉,被未来儿媳妇掌握了,对她没好处。她不松口,秦飞没强求,有一搭无一搭和唐宁相处。

4月17号是柳漾生日,她喊上沈维和宋青等好友去有板眼火锅城吃饭。同在武汉的这几位好友都是柳漾曾经的伴娘,这一年里,有两人结婚了,还有一人在筹备婚事,日子定在7月,柳漾举杯:“长长久久!”

宴席散去,柳漾开车送沈维和宋青回家,她俩仍是未婚。宋青相了几次亲都没发展下去,有点发愁,沈维建议她下载约会软件,但宋青觉得约会软件上大部分用户是在寻找短期性伴侣,不是真心诚意找结婚对象,沈维闭嘴了,当代人的社交圈有限,约会软件不过是结识陌生人的渠道之一,她几任恋人都是通过软件认识的,都想和她建立稳定关系,奈何她不这样想。

等宋青下车,柳漾问沈维是否介意宋青对约会软件的刻板看法,但沈维完全不。诚然线上有些人动机不纯,有些人是骗子,她得多留点心眼甄别,但人性坏起来恶起来是一样的,不分网上网下。

柳漾很赞同,但宋青是传统保守型,对约会软件有偏见是能理解的,沈维也承认约会软件有利有弊,亦真亦假,但对她来说很好用,像她这种没有责任感的人只谈恋爱就好,别跑去结婚,误人误己。柳漾说:“有自知之明的人少,赵东南肯定认为自己很有责任感。”

离婚后,柳漾第一次主动提起赵东南,沈维听出她的感伤,换了话题。去年今天,赵东南为柳漾庆生,捧着大束玫瑰求婚,她知道柳漾不可能忘记。

转天柳漾上小夜班时,一对年轻父母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小宝宝才一岁多,奶奶疏忽,他从楼上摔下来,硬膜外出血。

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小宝宝乖乖的,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柳漾想起自己没出世的孩子,很想哭。

那时不知是男孩女孩,柳漾和赵东南取了几十个名字,她盼望是女孩,想让孩子小名叫芊芊。中学时,柳漾看过无数言情小说,最喜欢的那部女主角名叫芊芊,是个芭蕾舞者,作家说“芊”字看起来像个头戴花冠,单腿独立起舞的翩翩少女,她记到了现在。

半夜时,有个尿毒症患者没挺过去,儿子风风火火为老母亲张罗身后事,脸上看不出丝毫悲伤,看着人高马大的人,合上死者的下巴,红着眼睛温柔地说:“妈,咱们回家了。”

待到安顿完毕,男人把脸埋在胳膊里痛哭。柳漾看着他,抹了一把眼泪,萦绕在心头的泪意得到释放。徐怡翎经过,拍拍男人的肩,再拍拍柳漾的肩,她前些时日去北京进行学术交流,昨天回武汉才知道柳漾离婚了。

离婚是柳漾一再提的,终于如愿以偿了,但落单时眉间不见喜色,徐怡翎说:“才二十几岁,还会有更好的。”

柳漾眼泪涌出来:“我不准备再找了。”

“随缘吧。”徐怡翎不认为柳漾会孤身下去,这只是刚失去一段感情的人常有的心态。

五月初,房产各项手续都办妥,正式归属于柳漾一人,赵东南来617医院递交证件,正碰到一个精神病人追着骚扰护士们,众人都躲起来,他迅速地把柳漾藏在身后。

保安制服了精神病人,柳漾继续去忙,赵东南追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这段时间,赵东南每落实一项就向柳漾汇报,柳漾回复收到,再无二话,闻言刀他一眼:“找你的新欢去!”

赵东南失落离去,柳漾去治疗室,给烂脚病人换药。一解开,脚臭味扑鼻,像腐烂海鲜,她擦两下就得停下来扭头换换气。

宋青让家属拿个盆,放脚下边碘伏倒着冲,家属很快就干呕起来,跑去卫生间吐。柳漾换完药,眼泪流下,病人很不好意思,她笑笑说碘伏气味太大,熏的。

孩子没了,房子也移交了,从此和柳漾再无瓜葛了吗?赵东南借酒消愁。向雨恬找去烧烤店,老板在烤羊腿,赵东南站在旁边看,眼睛里映着火光和泪光,向雨恬慢慢走向他:“赵哥。”

这家店的羊肉好,赵东南带着实习生来过几次,他不答,往旁边走,向雨恬追上去,从身后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我知道你离婚了。”

赵东南说:“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我。”向雨恬寻找赵东南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赵东南转过身,吻下去。

小升初临近,柳俊杰很紧张,吃不香睡不好,但他年纪太小,不适合吃安神药物,冯鹃在网上查了几个食谱,变着花样炖汤,让秦飞送来。

秦飞每次把柳俊杰送到就走,不多和柳漾交谈,柳漾有时日没跟他聚了,上次过生日喊他,他说在加班,有天柳俊杰一语道破天机:“我哥谈朋友了!”

柳漾埋怨秦飞不分享喜讯,秦飞只说是接触看看,还没确定关系,柳漾想多问几句,他遛了。

秦飞有了交往对象,柳漾挺惋惜,自打她从心里认可秦飞,想撮合他和宋青,但宋青不干:“她妈是你妈仇人,我找谁也不找他!”

柳漾跟冯鹃打交道以后,对她的恶感本来日渐减退,可一想到冯鹃的身份等同于向雨恬,心里不可能完全不膈应,不过柳俊杰很乖,她倒是能把他当弟弟看。弟弟要考试了,她帮不上忙,但不能添乱,便搬去和沈维同住,以免自己不规律的作息影响到柳俊杰。

今年天热得早,五月中旬就有很多人家用上空调了,吃火锅的人少,但靠着东升烧烤和鹃姐秘制小龙虾,有板眼火锅城总有人等位,这一条街的餐饮店都很羡慕。

有天下午,几个食客来扯皮,他们吃了店里的油焖大虾,上吐下泻,进了医院,店里必须赔偿他们食物中毒的费用。程东升让他们出示发票和医院的诊断报告,食客们发了火,闹了起来。

程东升把这几个食客们请出去谈话,他们从背包里掏出横幅抖开,当街控诉火锅店把人吃出毛病。冯鹃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他们是来坏事的,她眼珠一转,找领头的要了诊断报告,拍了照,说请外聘会计照价赔偿。

照片发给了柳漾,柳漾托人去问那家小诊所的医生,医生表示的确有一人吐着就来了,但吃坏了倒未必,多喝几瓶也有这效果。柳漾让秦飞辟谣,但坏事才传千里,火锅店一时门可罗雀。

程东升喊来表弟,表弟喊来大哥,驱散了那几个人,但过了两天,他们又来了,仍然拉个横幅堵在门口。

这次,表弟还没赶到,秦刚倒大摇大摆地来了。他的腿伤还未彻底痊愈,但阵势不倒,手一挥,带来的小年轻轰上,把那几人打得抱头鼠窜。

冯鹃痛骂秦刚多管闲事,秦刚口气不小:“你们店还想做生意,就请我当保安队长镇店,我保证收服那帮泼皮,一个月不多要,三千,怎么样?”

“给你三万,你来当大老板。”程东升撑到表弟一行到了,有请秦大保安队长滚出去,秦刚大怒,小年轻再次轰上,跟表弟等人交手,摔烂椅子无数,秦飞赶回,远远看着板凳嗖嗖往外飞,拔腿冲进火锅店。

秦刚想抖狠,打上了方桌的主意,他半弯下身子,努力抱了抱,作罢。秦飞站在一旁看他,很小的时候,他喜欢看龙灯,看舞狮子,秦刚总驮他去看,狮子和龙灯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如今一张桌子就轻易把秦刚打败了,他老了。

秦刚一伙不敌,被表弟等人丢出去,躲在暗处的那帮食客趁机偷袭秦刚,他两条腿又被打折了。

秦刚结识的小年轻轻车熟路,把他抬进617医院,往急诊中心一送就溜了,柳漾找秦飞:“怎么办?”

秦飞说:“让他自生自灭。”

秦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找柳漾:“护士,我认得你。我儿子把我拉黑了,你帮我找他。”

有个初中女生被同班男生尾随,路过的女人把她送来医院,女生在挣扎中头撞到树上,一脸的血,柳漾撇下秦刚:“你儿子都不管你,我一个护士更帮不上。”

女生的父母和男生的母亲都来了,男生的母亲替儿子辩解:“喜欢你才欺负你,他不是故意的。”

女生的母亲掷地有声:“喜欢就是喜欢,欺负就是欺负,别混为一谈。你儿子跟踪我姑娘,下次指不定干出什么事,你得教育他。”

女生的父亲一巴掌扇在男生母亲的脸上:“我喜欢你,你感受到了吗?”

男生的母亲捂脸吼道:“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女生的母亲说:“你儿子还打我姑娘呢!你算什么女人,我只晓得你是小混蛋的妈。”

柳漾很为女生的父母叫好,女孩是应该让自己避免危险,但男孩的父母更该教育他不能施暴。

秦刚挤在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等女生的母亲去交医药费,他跟上去说:“我帮你打那小混蛋一顿,你帮我出个医药费,怎么样?”

女生的母亲没搭理秦刚,秦刚靠在长条椅上看热闹,柳漾等那两家人都走了,过来给他清理伤口,冷冰冰道:“那个姑娘伢的妈说你不容易,给你出了治疗费。”

秦刚咧嘴直乐,柳漾又说:“你儿子连外人都不如,还指望他干吗,你死了,他都不会替你收尸。”

秦刚骂了几句,支起拐杖走人,秦飞闪进治疗室,他都看到了。柳漾问:“你现在这个女朋友晓得你有这么个爸吗?”

“都说了不是女朋友。”秦飞奉上奶茶和水果,“你让我对他狠心,自己倒看不下去了。”

“就当是个普通的伤员,不能不管。”柳漾让秦飞作好准备,秦刚三天两头闯祸,绝对还有下次,得想办法让他蹦跶不起来才行。

秦飞挺沮丧,他爸做事只会乱来,还不听人劝,但他想不出能让秦刚老实的办法,怏怏回火锅店帮忙。最近到了消夜的好季节,小龙虾和烧烤贡献了每天六成以上的利润,剩下有三成是冯鹃做的卤味和小菜,时常有人买了打包回家吃。

五月底,有板眼火锅城终于再次实现盈利,虽然不如春节期间,毛利区区三万块,但也可喜可贺。秦飞周末休息,来617医院等柳漾下班,去火锅店祝。

接班的同事遭遇大堵车,柳漾推迟下班,秦飞充当半个护工,帮病人举举输液袋,扶着落座。

大川没抽过动脉血,扎坏了两处,柳漾让男病人脱长裤,男病人扭扭捏捏:“你们还有别的男护士吗?”

柳漾皱眉:“快点。”

男病人解开皮带,柳漾刷地把他的裤管扒下,在他大腿内侧抽血。男病人疼得呲牙,等柳漾忙完,秦飞凶她:“你们不是有好几个男的吗?!”

柳漾说:“在我们医生护士眼里,所有人都没性别,来这里的都叫病人。”

秦飞说:“不对。”

柳漾洗耳恭听他的高见,秦飞拍拍胸:“还有些人叫家属。”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柳漾拿着工具去忙,治疗室里,徐怡翎为病人清创,柳漾跟一个婆婆说:“婆婆,我准备给你灌肠了哦。”

徐怡翎顿时手速加快,柳漾笑个不停,其余护士也笑了,秦飞不明所以,凑近来,被柳漾轰走:“滚远点。”

走到治疗室门口,秦飞仍能闻到一股臭气,他懂了,回头望去,柳漾专心忙碌着,周围的人都捏起了鼻子。他仿佛是第一次明白人们为何把医护人员称为白衣天使,不禁对赵东南的鄙视深了几分,长得再人模狗样,却是个睁眼瞎,不知好歹。

向雨恬和赵东南恋爱后,朋友圈更新得很勤,秦飞无数次庆幸柳漾看不到那些照片,他猜测赵东南是被向雨恬要求发朋友圈,但从柳漾的表现来看,她统统没看到。可能是赵东南分了组,不让柳漾看,又或许是柳漾拉黑了赵东南。

火锅店门前停满了车,秦飞把车停进小区,步行过来,店内,柳漾和柳俊杰等人已经吃上了。柳俊杰感激柳漾关心他考试,才跑去跟沈维挤着住,连剥了几个小龙虾给她,柳漾让他自己吃,柳俊杰说他不爱吃小龙虾。冯鹃知道小儿子是舍不得吃,但很乐见这对姐弟相亲相爱,只叹柳志华见不着了,暗自心酸了好一下。

程东升和肖晓钰的子女也都来了,秦飞进来,柳漾问:“你女朋友怎么还没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秦飞烦道:“跟你说了几次,不是我女朋友。”

饭吃到一半,秦刚拖着瘸腿,被两个小年轻扶着,在门口晃悠,秦飞出去教训他爸:“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想当跛子就随便。”

秦刚嘿然:“我就说我儿子还是关心我的嘛。我也关心关心店里的生意,上次那帮人再没闹事吧?”

秦飞说:“闹不闹事都不关你事。”

秦刚往店里一指:“那个小的是小崽子?”

秦飞脸一白:“你想搞么事?”

秦刚搓搓手,仍嘿嘿笑:“不搞么事,你一个月给我五千,我肯定就不搞么事。”

程东升的表弟出来了,秦刚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遛了。吃完饭,秦飞先送柳俊杰回陈玉兰家,再送柳漾回沈维家,路过一处在建的大楼,围墙上画着二十四孝的故事,等待绿灯转红,柳漾盯住孝字看了又看。

孝字,上老下子,很好理解,子女肩负老人。但老字下边那个匕字去了哪里?匕首扎在了子女心上。老人不知道,他们曾经言语如匕首,一刀一刀,戳在心窝。

如果那把匕首只一味地往身上捅,舍了也罢,柳漾提醒秦飞,对付无赖就得拿出无赖的方式,他对楼上高空抛物的老头能以暴制暴,为何不能用在秦刚身上?

秦飞闷了半天,他何尝不知道,脸皮要厚,人要够凶,才不被孝道裹挟,然而再厌恶秦刚,他也做不到把他爸揍个半死。如今不揍不行,秦刚看到柳俊杰那张脸了,柳俊杰是柳志华的儿子,谁知道秦刚会怎么报复他?

柳漾支了一招,她听柳俊杰说过,秦刚以前在娱乐城放码,做这种营生伤天害理,不如请几个人客串被赌鬼弄得家破人亡的家属,去堵秦刚算总账。秦飞叫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程东升的表弟物色了若干生面孔,秦刚刚在店门口露脸,那伙人就盯上他了,以当年被抢劫的苦主家属身份亮相,对秦刚狠揍几拳,逼他吐出钱财,秦刚连滚带爬地逃了。

唐宁来店里找秦飞,秦飞数次直言彼此只能当普通朋友,她不甘心,打着完善记账软件的由头来了。

秦飞从后厨端出几道凉菜,跟她边吃边聊,再客气地送出门:“有空来吃饭。”

唐宁问:“真的只能当普通朋友吗?”

秦飞说:“对不起。”

唐宁哭着走了,秦飞手插裤兜晃进店里,冯鹃斜眼看他:“不对头。掰了。”

秦飞故意说:“没掰。”

“没掰就出去玩了,你都不肯假一下,我就晓得成不了。”冯鹃夸口自己言情剧不是白看的,秦飞和唐宁就没进入恋爱氛围过,“你那哪是谈恋爱,报了个财务补习班还差不多!算了,再找。”

秦飞笑道:“换了别的妈,肯定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逼我再试试。”

冯鹃丢给他一根冰棍:“感情是不需要培养的,喜欢就是喜欢,连外人都看得透亮。你们男的跟女的不一样,女的哪怕一开始不喜欢,时间长了就可能对男的有依赖感,踏踏实实跟男的过日子,男的不行,男的要是对女的喜欢不起来,这一生都不喜欢,绝对不甘心跟她过到老,早晚散伙。”

秦飞趁势说:“我确实对她没感觉,以后不结婚行不行?”

冯鹃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不沾黄赌毒就行。”

秦飞奇了:“你对我要求这么低?”

冯鹃说得很坦白:“自己几斤几两要晓得的。没多少感情,家里条件又不好的,你找了不如不找。家里条件好一点的,你有那种爸,他们会嫌你,我不希望我儿子被人嫌。你不结婚也随你,但是不能在外面搞出病来。”

冯鹃如此开明,秦飞斗胆一问:“我找个离婚带伢的,互相不嫌,你觉得呢?”

冯鹃盯住他,秦飞和她对视,但撑不住两秒,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我就随口一说。”

冯鹃啧了一声:“离婚的勉勉强强也行吧,带伢还是算了。你俩总得生个自己的吧。养两个伢,压力太大了。”

秦飞笑得很欢畅:“老娘,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你连离婚的都不反对?!”

冯鹃哼道:“离婚就不是人吗,我离了两次,就该被人瞧不起吗?离婚不犯法吧,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秦飞本能地去掏手机,在长江大桥看日出那次,柳漾说:“去年刚结婚,今年就离了,我做人太失败了。”

照冯鹃的看法,离婚不是拥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而是结束了一段不合适的情感关系,秦飞点开柳漾的头像,想跟她分享这一观点,冯鹃瞥了一眼:“我晓得你在动歪心思。”

秦飞手一顿,抬眼看冯鹃,冯鹃把话题岔开了:“你要是养两个伢,还得管杰杰,怕是累得要得抑郁症。”

秦飞嘘道:“你不是坑了柳漾帮你养杰杰吗?”

冯鹃气恼,一小筐毛豆都丢给他:“两头的角都剪了!”

秦飞咬着冰棍干活,鹃姐的五香毛豆下酒很不错,他挺开心的。今天跟唐宁彻彻底底说开了,她不会再为他浪费时间了,值得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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