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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独白

2026-02-21 16:10作者:洛莹

1

晓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合唱室跟一帮孩子较劲。

学校要求合唱团必须准备两首歌曲,作为教师节庆祝晚会的压轴节目,排练接近尾声时,领唱的女同学突然发烧,临时替补的总不能让我满意,为了整体效果,单独开了两次小灶,集体陪练的次数也明显增加,几个捣蛋鬼阴阳怪气闹情绪,我不得不沉下脸,一派严师作风,才能镇住这帮半大小子。现在,只好把他们交给了临时搭档小樊,自己才得以脱身。

八月最后一天,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还不到十点钟,阳光已经炽热起来。新建的学校,绿化工作尚在计划中,偌大的院子,一棵树都找不到,烈日当空,我加快了脚步。整整十年没有见到晓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印象中那个利落安静的晓春不断在眼前闪现:晓春有一张偏方形的银盘脸,肤色红白,三五粒淡淡的雀斑散落颧骨四周,鼻梁不够高挺,算不得标致的美人。但她有双明亮的大眼睛,宁静羞涩,时而露出审慎的迟疑,张嘴一笑,嘴角绽开两个小酒窝,与厚薄适中的两片红唇形成一条纬线上的主次亮点,整个脸部轮廓即刻圆润生动起来。在人群中,晓春多是安静的,所以并不是最抢眼的那个,熟悉之后,你会发现她简单又热情。若真要说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是有的,她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在这个五线小城里,算是奇葩的存在了。晓春与第一任丈夫有一个儿子,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共同生活十多年后解体。关于离婚原因,说法最多的是她常去舞厅跳舞,老公心生不满,吵来吵去,升级为打架,导致家庭破裂;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是她跳舞跳出了情人,要与情人私奔才导致离婚;更有甚者说她不止一个情人,老少咸宜,老公无法忍受才离婚的。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眼看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变成人们口中随嚼随唾的泡泡糖,我很难受,虽然明白那些传言不可尽信,但无可否认,有段时间,我对她也是有所厌憎的。她的第二次婚姻仅维持了四年多,又以离婚告终。关于她的流言愈发丰富起来,放浪不贞、见异思迁、唯利是图等等,她成了众矢之的,不祥的象征。甚至有人传言因为婚姻屡出问题,她的精神已不正常,总爱教唆一些女性朋友要和男人作斗争,某些为人夫者,很排斥她与自己媳妇交往,生怕被她教坏了,回家闹离婚。而精明的女人们熟知“防火防盗防闺密”的处世警言,何况是一个略有姿色的单身女人,纷纷把她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她,简直就是瘟神般的存在。但据说,她仍不缺男人追,真情假爱不提,拈花惹草是男人的本性。话说到这里,作为一个男人,我和晓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其实很简单,很单纯的朋友关系。不,朋友都不能算,只是有些渊源的故人罢了。

和晓春认识完全因为她的父亲,他是我的音乐启蒙老师。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她父亲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如同一块大石头砸进三月解封的河流,激起不少欢快的水花。

一架破旧的脚踏风琴,一把能拉出鸟叫的二胡,对我们这些只认识语文和数学课本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外来物,很快,全校学生成为他的忠实粉丝。上下课,大家抢着抬脚踏风琴,趁他不注意,把脚踏上去,小手在琴键上乱按一通。他见了,并不批评,还会笑眯眯地摸一下我们的头;熟悉一些了,摸头变成拿拇指和中指弹脑门,当然是很轻的那种。他说喜欢就好好学习,长大了可以报考音乐学校。后来,他陆续置办了手风琴和一些打击乐器、竖笛,先后成立了军乐队、竖笛乐队,我们的校园生活才真正多姿多彩起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老师总是欢快的,他上下挥舞的手臂带动瘦而有力的身体晃动,一开一合的嘴巴里尽是跳跃的音符,连同他风风火火的走路姿势都是和着音乐的舞蹈,我们一同沉浸在音乐世界。因为老师的到来,我的整个童年如同那些美妙音符一般,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这双隐形的翅膀一直引领着我朝着梦想狂奔。长大后,我果真遂了心愿,考上了音乐学校,毕业后成为镇中学的一名音乐老师。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晓春父亲当时并不是上面委派的专职音乐教师,他是校长,因为热爱——是音乐也是教育本身,因为心疼我们这些从未体味过音乐之美的孩子,他任职之后,主动承担了全校的音乐课。

二十年前那个暑假,学校接到通知,县教育局将举行中小学音乐教师基本功比赛。比赛内容有四项:一是自选乐器,完成一支世界名曲;二是用钢琴弹奏一支自选曲目,和弦伴奏;三是用钢琴自我伴奏演唱一支歌曲;四是表演一段舞蹈(男教师可以任选钢琴之外的乐器代替)。晓春平时教语文,教音乐是兼职。为了完成一个中心小学必须出一名参赛教师的任务,校长命令她必须参加。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神圣使命的召唤下见面的。晓春长我两岁,按照影视剧中的叫法,她是我师姐。

但单从音乐方面来说,我因“术业有专攻”,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她请我给她儿子当家庭音乐教师,教授电子琴课程。她对我很尊敬,也很热情,每次去了都会为我精心准备餐饭。我很享受这种待遇(除特殊情况,平时在其他孩子家里我是不吃饭的)。

和晓春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师家,彼时我刚参加工作一年。

暑假,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组建一支乐队,所以很少回家,常住学校宿舍。一个闲下来的下午,睡眼惺忪的我接到老师电话,说是有事,请到家中一叙。老师家离我们学校很近,步行几分钟即到。师生俩聊了一会儿,身上的热度逐渐降下来,一盏茶也刚好凉下来。只听门帘一动,晓春从洒满阳光的院子走进来。那一刻,她简直就是阳光的化身,把我刚刚凉爽下来的身心再次提高到一定热度:这是一个明眸皓齿粉面蒸霞的女孩,黑漆漆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髻子,一袭白底黑点无袖长裙直到脚踝。老师做介绍时,我们都笑得很含蓄。晓春眼神明亮,直奔主题,说出自己需要的帮助。与她简单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说明天把选好的曲谱拿过来。第二天过去的时候,晓春和老师都不在家,晓春的二姐正在院子里一边剥嫩玉米苞衣,一边教自己女儿数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抢在二姐伸手之前接过谱子,又竖着四根手指,说保证交到四姨手里。一周后,晓春打电话过来,说曲子弹得差不多了,想请我做一下技术指导。再见晓春,她穿一身淡粉色休闲套装,正蹲在院子中央,鼓励一个离她三步之远的孩子走路。那一句“来,到妈妈这里来”像根钢针扎进我的肉里,我听见身体里有青枝被风折断后坠地的声音。把孩子交给师母,晓春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良情绪,沉默了几秒,说去我家。不足半里地的路程,俩人像走了半个世纪。

那是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却有上下两个院子,一道半头砖砌成的矮围墙将相对宽敞的上院和窄小的下院分开,我清晰记得上院东屋门口有人在搓麻将,周围围了几个看客。她家住下院比较窄巴的三间西屋,东墙南北两个窗户都是那种不能打开的老式小方格子窗棂。正是下午,房间里光线很暗,一套黑底灰斜纹组合柜把房屋挤得满满当当,一架多功能电子琴摆在北边相对明亮的窗户下,显示出它对于位置的尊享。走了一路,我已经努力把自己调整到一名老师该有的状态,做到心无旁骛、耐心倾听,明确指出她弹奏中的缺陷。为了叫晓春感受一下钢琴的力度,我邀请她第二天去我家练习。

一路上,我们几乎不说话。下了客车,在乡间小道上,热浪在微风中肆意游**,周遭静寂。我们一前一后,像两只匆匆赶路的蚂蚁,又很像一对羞涩、刻意躲避路人的情侣。

和老师家一样,我家也是一排六间大瓦房,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农村最流行的新型建筑。但院子比老师家的宽敞许多,这便是小村庄的好处。走进大门,我带着她穿过院子中央那棵榆树遮起的大片阴凉,直奔凉爽的堂屋。我妈突然从大门西侧的厨房迎出来,炎热的阳光下,她欢喜的眼神直奔晓春。

那天晓春穿一件黑色白领T裇和正流行的红色直筒阔腿裤,吊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就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母亲热烈的审视叫我有些尴尬,用眼角余光扫过晓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烈日当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给她们做了简单介绍,母亲无比欢乐地返回厨房做饭去了。

第一次接触钢琴,晓春说有点吃力。我坐下来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她静静站立一边,我时而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窥见她眼中闪烁的光亮。

午饭时间到了,母亲热辣的眼睛始终不离开晓春。为使误会不再加深,我悄悄告诉她实情,她的眼神瞬时暗淡下来,但很快又燃起希望,半下命令半央求道:“就找个这样的,今年一定给妈带回来,听见没?”

一个下午的练习,晓春进步很快。她为什么没有学习音乐?如此唐突的话题我至今没有问过她,包括她的父亲,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暑假开学不久,比赛在县教育局如期进行。我抽签靠前,很快完成所有参赛项目。好奇心驱使,我想看看晓春跳舞。没有比老天更会安排的了,我走进舞蹈室的时候,音响师刚把她的录音带放好,她站在入场口那边挺胸收腹,双手背后,进入某种情绪之中。也就是说,我完整地看了她的舞蹈。在她的设计里,有几个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才能完美呈现的动作,这是很多参赛老师的短板,一般人不敢轻易尝试。她也不例外,却又是个例外,形,她能做到七八分,神却能做到十分,整个舞蹈,意境表达得非常到位。曲终人静,我冲着喘息略显急促的她投去赞赏的笑容。为什么不学音乐?彼时,这个问题仍在我心中盘桓。

晓春果然顺利过关,被选派参加市里的比赛。市里专职音乐老师很多,晓春凭借她的专注,顺利闯过初赛,可惜没能进入决赛。她说,不遗憾,自己尽力了。

2

音乐教室和我的宿舍在大门南边那栋楼。宿舍在二楼,教室和部分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远远地,看见着深蓝色长袖长裙的晓春,背一个蓝白双色帆布大挎包在楼下站着。她时而低头,时而四处张望,还是那样瘦,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头发,似乎烫了头,而且是齐肩短发——这是她之前从未留过的发型,两鬓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部分脸部轮廓。

显然她看见我了,无意识地举手捋了捋头发,直直望过来——被她捋过的右鬓暴露在天光下——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使她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更明朗柔媚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站在廊檐下,我拿出应有的客套。晓春到底憔悴了,原本红润的脸微微发黄,眼睛里那抹明亮的光已无处寻觅,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镜之后的深深忧郁,甚至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力掩藏的焦虑都被我捕捉到了。

又一次想起与她初次相见,青春的明艳与活力尽在波光流转间。应该是职业关系,几年之后在她的新家再见时,近视眼镜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无可否认的是,眼镜没有遮挡她的光芒,反而为她增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是岁月不饶人,还是生活本身不饶人?眼前的晓春,叫我五味杂陈,难道是我的期望值过高了?其实她的骨相胜于皮相,人前一站,风韵犹存,整体看上去还是比一些同龄人年轻。我的情绪像单元楼里早晨七点过后的电梯,上下之间,拥挤反复,又如风中杂乱的荒草,无头无绪,飘忽不定,最终我确定占据主导的是内疚,但即刻被否定——我没有什么可内疚的,帮不帮忙是我的事情,我不欠她的。况且我不是刻意拖沓,她四月份和我联系时,我刚从镇上调到市里这所学校,一切无头绪,恰在此时,媳妇程垚和我闹情绪。这两年在单位,程垚加班加点,努力表现,为评上主任医师职称积极准备,谁知板上钉钉的事情,到了关键时候,被新调来的一个工龄多她一年的人截和了。领导一再保证,这次是特殊情况,明年肯定跑不了,但她还是闹情绪,两天没上班,我不得不放下一些事情来开导她。多年的夫妻生活,让我掌握了一条重要原则:女人情绪不好的时候,浑身都是逆鳞,无理取闹是常见的发泄方式,只能顺摸好哄,否则后院永无宁日。晓春发过来的歌曲图片,我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等程垚缓过来,我的工作也走上正轨,已经是两个月后了。晓春又在微信上问,我才想起这事。六月到十月初,正是我最忙的时候,各种党团活动层出不穷,校内校外合唱团的各种排练排得满满的,我告诉她假期抽空看看,不耽误她九月底交稿子和音频就是了,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没事!是我又麻烦你了!”她露出真挚的感激之情与打扰的歉意。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音乐教室。两个人这样行走的场景似乎重复过多次,我在前她在后居多。鬼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怎么了?明明这么重视的事情,此刻却如此心不在焉。

我把主歌中的一个音符改到了低八度,她似乎浑然不觉。弹着钢琴,我轻声唱一遍,问她这样可好,她嘴上说着很好很好,大脑却明显在走神儿!是不愿意改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我腾出手去翻页,她也慌忙伸手去翻,显然意识到自己走神儿了。慌乱中,两只手碰到了一起,紧接着她前倾的身体带动左手碰到了我的腰部,难以名状的悸动、兴奋与不安一起袭来。

“你……还好吧?”琴声停顿,偌大的教室,一小团暧昧与紧张的气氛迅速袭满方圆不足一米的范围。我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羞愧。

“……挺好!挺好!”她迅速站直身子,敷衍与补救中尴尬和慌乱无处安放。

“那就好!”我的声音很低,更像自言自语。

十年前那个夏天,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离开了小镇,离开了她省吃俭用亲手缔造的楼房,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们单位组织暑期培训,几个女同事说一个多月没有见到晓春了,不知道她最近怎样。她们都是晓春的舞伴,是在舞厅逐渐建立起的友谊。我说你们经常一起跳舞,你们不知道,我更不清楚了。她们说知道晓春夫妻俩因为跳舞的事情吵得很凶,还有小道消息说俩人办了离婚手续已经几个月了,但仍然住在一起,所以不敢贸然打电话给她。她们一个劲儿鼓动我,说我和她认识时间长,又当过晓春孩子的老师,这个电话应该由我来打,就是她老公凑巧在身边,也不会猜疑什么。经不住几个女人的鼓动,何况自己也真担心晓春,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电话接通了,晓春说在城里逛商场,她有些意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很想问她和谁在一起,还是忍住了,只说了一句“那就好!”几天之后开学,晓春回来上班,宴请了她的几个舞友。几个女同事回来说她出手阔绰,穿着高档,一定是找了个好人家。不久,她把工作调到了市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几年后,听说她和第二任丈夫和平分手。前年她加了我微信,但我们仅是偶尔相互点赞的微信好友,从未聊过任何话题。她的朋友圈,除了父母,没见她晒过任何家人或是与她有亲密关系的男性照片。去年有段时间,大概有一个多月没见她发朋友圈,看着她的微信头像,几次想打几行字过去,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都忍住了。说到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用她本人的旧照合成的贵妃醉酒图,照片上的她头戴点翠白珠凤冠,身着凤凰于飞绣袍,一条红纱隐于胸前右上,手臂上下兰花翻飞,左后回眸处眼波流转,笑意轻漾,无醉酒之态,却有似静非静欲语还休之神。选择这样的照片作为头像,不知她是否如此觉悟:人生如戏!既入场就要抖擞精神,直到戏的终结!

“副歌这部分,为什么要这样改?感觉比原来的舒缓平淡许多,没有我想要表达的那种热烈与欢快。”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说出了质疑与不满,我无法判断这是她犹豫后下的决断,还是刚整理好思绪进入状态。

“你不觉得这样与主歌衔接得更贴切自然吗?”在她面前,在音乐领域,我有足够的自信,语调也逐渐恢复平静,“我们再多唱两遍比较一下?”

“嗯……”她迟疑了一下说,“也好。”

“就这样吧!我信你。”两遍之后,她说。

试唱结束,我们近距离干坐着,暧昧气氛即刻袭来,难免尴尬。我起身走到学生座位第一排坐下,她却拿着歌谱停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细琢磨,还是又在走神儿。

“枫儿还好吧?”我想和她聊点别的。枫儿是晓春的孩子,跟着我学了四年电子琴。当年晓春说买不起钢琴,等孩子大些,看他的学习情况再决定是否购置钢琴。晓春对孩子学琴这件事非常重视,要求也很严格。枫儿上初中后,因为学业紧张,我建议暂停一段时间,上高中后再考虑。就是那段时间她走进了舞厅……

“……挺好!孩子长大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力掩饰的哽咽,仰起的脸却露出了笑容。她去开门,刚才有敲门声。

“金老师果然在这里,主任让把这张表交给你填一下,放学之前必须交上去。”教导处干事小李进来,递过一张上学期的师德考核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小李带钩的眼睛既叫人不舒服,又感觉有一丝丝受用。

晓春走了,带着对一首歌的希望走了,当然还有对我的信任。这两年她陆续写过一些小歌,初稿都会第一时间发在朋友圈,修改稿也一次不落,有时还会发她自弹自唱的音频。有几首确实不错,但她只是自娱自乐,没有一首正式录制的歌。这一次,我应该可以帮她圆这个梦了。看着她孤独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炽热的阳光下,一头蓬松的卷发在风中凌乱飞扬,突然感到莫名心酸。如果她当初学音乐该有多好!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模样!如果……没有如果,晓春之前的种种,对于我仍旧是个谜。

3

九月十五日,晓春的歌终于在音乐协会的公众号上发出。

看她的朋友圈才知道那天恰好是她的生日。她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这首歌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这是一支庆祝建党一百周年的参赛歌曲,之前她在微信里说歌名有点俗,想换一下,结合歌词想来想去,却都是别人用过的,最终决定用原来的。词曲作者都是晓春。她说过要我为第一作曲人,她跟后。我拒绝了——这是她梦想成真的时刻,我怎能掠人之美?何况自己另有曲目参赛。配乐由我的合唱团完成,歌手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我曾经的学生,总体上她的表达流畅婉转,还算令人满意。能不能得奖看天意,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晓春几次转账过来,要付费。我没收。收了,意味着我们关系疏离,何况这是举手之劳。她又打电话过来,要请我吃饭。我很开心,却又犹豫起来:心里恨不能马上见到她,和她仔细聊聊,听听她这些年的经历与心声,解开我心中的团团迷雾;又担心闲言碎语——小李的眼睛好像一只无处不在的天眼,令我不安,若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传到程垚耳朵里,后院将不得安生。我把见面的时间一再往后推,一直到十月中旬,也就是今天,十月二十二日,周五,我们说好晚上六点在碧春阁见面。早上八点程垚已经准时出发,去省城大医院参加为期十天的微创手术培训。不管与晓春有没有事情发生,程垚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终究会安全一些。周五下午也是我最轻松的时刻,只有一节课,没有安排其他活动,这是我多年的习惯,要给自己一个平静安稳的周末时光。至于孩子,上高二,星期天休息一天,平常住校,晚饭时间(六点半左右)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午饭后,看到晓春更新的朋友圈:阳光的独白

夏日的风轻轻碰触胸膛

乡村小路溢出水状温柔

纯净心灵**起青春明扬

《小夜曲》之声静静流淌

糅入晴朗天空一些

关于星星的秘密,关于

萤火虫穿越河流的遐想

隐秘的火花发出毕剥之歌

滑过幽暗纷繁的夜空

消失在远天之外

那个云彩悄悄滑过的夏天

留下轻风拂过寂寞阴凉

听一片绚丽阳光在院子中央

——寂寂——独白

心中那份淡淡的期待与欢喜顿时升温,变得滚烫起来,甚至伴随一阵短暂的悸动。轻轻点一个赞,望向窗外,太阳一如既往热烈,若没有时间变化和温度的差别,谁也不能否定它就是晓春笔下的那片绚丽阳光。晓春在干什么?倚栏凭窗,沐浴着这万年不变的阳光追寻旧日时光?她是否与我一样,还保留着这样一份年少心境?是否与我一样,对于这次见面有所期盼?答案是肯定的。再看手机,又有一条:这是你唯一并长期拥有的

生活摧毁一些东西

比如爱情,比如信念

留下一些永恒之物

比如雨雪风霜

比如不可复制的阳光

千疮百孔是世界的本质

逝去的,必然要另一些

来祭奠,比如雨雪

或偿还,比如阳光

勇敢走到时间中去

亲爱的,让炫目的灿烂

把你抱紧一些,再紧一些

这是你唯一并长期拥有的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银杏树图片,一张放大的树冠,金黄澄澈,明艳动人。她在街道上,大中午逛街,只是为了感受阳光的温暖?她的心此刻应如这阳光、这银杏树般明澈,却叫人骤生心酸。上帝创造的世界,万事万物有多少惊人的相似之处,草木一月恰似人间十年,这些精灵正处于生命最辉煌灿烂的时刻,也是即将走向衰亡之时。人到中年的我们,何尝不是?只是那份辉煌过于浅薄与可笑。众生平凡如我们,辛苦工作几十年,在单位混个差不多的职称,等到人生的冬天来临,多挣下几个养老金,不至于过分窘迫难挨。对于追求艺术享受与一些虚幻的社会价值,不过是在过于坚硬与紧密的生活之上觅得一点蓬松的欢乐而已。晓春的这点蓬松的欢乐来得多么迟缓!当年她在舞厅呢?也可归属于这点蓬松的范畴吗?忽而觉得时间过于缓慢。再次点了一个赞,觉得应该写句留言安慰她。“你还有我”?不成!容易引发内战。“我在”?还是不行。终于敲下四个字:“天天快乐!”

闲,又有所期盼,时间便显得慢吞吞却又带着钩刺——每天至少一小时的午休时光,第一次遭遇失眠。挨到预备铃响,夹着课本去上课,发现大好的艳阳天突然阴了脸,课也上得有点心不在焉。第二节没课,教案写不下去,胡乱翻着一本音乐杂志打发时光,四点十分下课铃响,我夹在一群兴奋的高一孩子中,匆匆走出校园。

从学校到家,开车需要十分钟。五点十分,我已经冲完澡,坐在沙发上,泡上了一壶茶。看着整洁的家,不可否认,程垚是干练的,家里所有东西都被她归置得井井有条。我却有随意乱丢的毛病,为这,她没少呲儿我,十几年下来,我有所收敛,却总不能叫她满意。今天早上临走时她特意嘱咐我,或说是警告更准确:“我不在的时候,不管你有多乱,眼不见心不烦。十天之后我进家门,看到的要和现在一个样!”想这干吗?离十天后还远着呢!端起茶盅,慢慢品——再香的茶也仅止于嗅觉,进入口中终是带着苦味的。

一壶茶喝完,五点二十。换上一身新买的西装,照照镜子(除了有演出,我平时很少照镜子),自己不是高挑帅气的那种,但与年轻时候相比,变化不大,挺精神一人!仔细检查头发,没有白的。从去年开始,但凡劳累一些或是连续熬夜,额上就会冒出一两根银丝,程垚瞥见了,大惊小怪,弄得我大有奔暮之慨。要拔掉,她不许,还翻着自己的头皮叫我检查,看看有没有不黑分子。别说,在那厚密的头顶真有两根。为此,她连续煮了一个多月的黑米粥(一周煮一大锅,放冰箱里随吃随取),吃得我倒胃口。嗯,程垚,除了有点强迫症,总体来说是一个好媳妇。与程垚的相识是在与晓春认识后的次年冬天一次朋友聚会上。那天,小我两岁的她被贝斯手原青的妹妹小梅推到了我面前,她并不腼腆,仰头直爽地望向我,个子虽然稍矮一点,但与晓春一样,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之际,医师的敏锐与灵动的文艺气息扑面而来。就是她了!我打定主意开始追求。从恋爱到婚后,她对我业余时间的瞎忙一直保持支持的态度。一次我调侃说她选错专业了,原本应该学音乐的,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她说,医学也是一门艺术,是一门比音乐更广博的艺术,不仅研究人的身体,也研究人的心灵,又说距离产生美。为自己老婆鼓掌是家庭和谐的法宝,我深谙此道,应用娴熟。程垚也很懂得享受这样的游戏。

但我们彼此太忙碌了,尤其是程垚,白班、夜班、临时手术加班、技术培训……没完没了。长期以来形成的职业习惯,使她的时间观念极强。一次我们陪我妈去医院做检查,她一路小碎步近似于小跑,我们娘儿俩大步流星竟然还跟得有些狼狈。彼时,我对于她的强迫症似乎有所了解了。

一切准备停当,就要出门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别扭,何必这样正式呢?都是老熟人,如此装扮自己,是不是有点可笑?还是换上那身旧休闲服吧。

五点半准时下楼。天空飘起了小雨,是那种细细的,可以忽略的小雨。开车去饭店十来分钟的路程,如果不堵车,五点五十准能到达。但我临时决定打车去,可以免去停车位紧张的尴尬;天知道,我内心还期待什么,喝点红酒?然后呢?

与出租车司机聊了一路,他说受疫情影响,生意不太景气。以往一到周末,堵车堵得厉害,半夜三更也不缺生意,从酒店、酒吧、KTV出来的人多着呢!钱也好挣。现在,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固然希望国泰民安,世界一片祥和。可现在明摆着,不堵车才是最大的好事。

下车,看看表,五点四十五,早着呢!正准备去路边溜达一会儿,“A13”,晓春发过来一条信息。

登上楼梯,竟然又一次莫名悸动。

房间很小,卡座上没人。两瓶红酒摆在桌子上——果然!

又是一阵小激动。下面压着一张粉色字条:“生日快乐!”晓春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回头,程垚一脸调皮地站在门口。

惊吓谈不上,惊喜真没有。云里雾里的我不明所以,只得随遇而安,与程垚推杯换盏,狠狠庆祝一下自己的四十四岁生日。

看我满脸掩饰不住的困惑,程垚故作不在意,几杯酒下肚,才开始吐露实情:“我们一年前联系上的,她半夜挂急诊,我刚好值班。什么病?保密。我看见音乐协会公众号里有她的歌和照片,打电话祝贺她。她说正想请我们夫妻俩一起吃饭,表示感谢。我想,这是考验一下你的绝好机会——二十年前你们的那点弯弯绕绕我都知道。别忘了,我是学医的,太了解男人的身体和心理构造了……她说什么?她没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和我统一战线了!”

我木然地看着程垚微醺后的得意劲儿,熟练的赔笑技术此刻有些僵硬。

“还要问她得的什么病?不能说——”程垚拖长了语调,故作一本正经,“这是职业操——守,你知道的。”说罢又抿了一口酒,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可是谁叫你是我老公呢?告诉你吧……输了好多血,知道吗?晚来一会儿人就没了!为什么她没有陪我演到底?她说……”程垚粉面桃腮,比平时不知多出多少妖娆之态,我怔怔地看着,完全没了往日的**,眼前浮现的是晓春魂不守舍的出神状态和她单薄凌乱的背影……她在朋友圈消失的那段日子,原来竟是……4

日子在不咸不淡中过去,晓春常在朋友圈发一些即兴诗歌与歌曲草稿,我隔三岔五为她点个赞。不为别的,只想告诉她,她并不孤单。

再见到晓春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彼时我在市区一所九年义务教育全日制学校任教。这里原本是一所职业中学,由初中部和职高部组成。高考结束后,一次偶然的机缘,我调离原来的学校,来到这里的职高部任教。这个学校最大的好处就是离家近,步行二百米即到。却不想一年后,因为小、初接轨合并,职高部搬到较为偏僻的新校区去了,另一所小学的全体师生搬过来,这所小学就是晓春所在的学校。原就计划在这里安然退休的我,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改教初中。接近知天命之年,觉得这样更好,没了高考的压力,工作相对轻松,反而有充沛的精力把合唱团的工作搞好。

与晓春交谈的机会并不多。晓春现在也教音乐,但小学部和初中部是分开管理的,平时我们很少碰面。每周唯一的一次见面机会是周一的全校例会,容纳二百多人的会议室里,不刻意搜寻,根本看不到彼此的存在。偌大的校园里,课间偶尔相遇,也只是匆忙打个招呼而已。

但我还是想找个机会与她聊一聊。至于那点隐秘的、细小的、在程垚看来是歪心思的想法几乎**然无存了。人本身就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这个变化从何而来,是时间的消磨,还是次年程垚的职称问题解决后,她日渐放松的神经和性情的转变?当然孩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也是我们家庭氛围轻松起来的主要原因。又或是每次遇见晓春,她极力隐藏的忧郁神情总叫人心生怜惜,既而摒弃了杂念?总之,我现在只想与她好好聊一聊关于她的现状、未来,当然还有那些谜一样的过去,只要她愿意讲,我都愿意倾听,并且给予安慰。毕竟这一年,我能近距离地感受到她,感受到她与他人之间的疏离与边界感,感受到她的不快乐。

机会还是来了,这是只属于我和她的约会,而且是她主动邀请了我。没有意外,却莫名生出一种默契——晓春大概是知道我的心事的。

“我们现在在一个单位工作,一直担心程垚那里,所以……”晓春先开了口。她缓缓搅动着咖啡,因为有所顾虑,语速过于缓慢,话没有挑明,意思却十分明白了。

“没事的!这两年她的情绪稳定多了,春天的时候还主动跟我聊起你,说今后若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们会尽力。”看着局促的晓春,我先给出一颗定心丸。程垚的确这样说过,回忆半年前她说话的态度,可信度怎么也有百分之九十。“她甚至四处打听,想帮你再找……”

“这个没必要了。不过,请你替我谢谢她!”晓春迅速打断了我没说出口的话,人也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呷了一口茶,微笑着看向她,没有接话。

“你一定很想了解我的过去吧?”晓春也在笑,话语中带着自嘲,“对于八卦,每个人都有一颗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我也是,这是人的本性。”她出乎意料的调侃把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没有搭话。

“当然,你与别人不同,你会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的补充把我从尴尬中解放出来,抬头再看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的光芒,“别人,是不需要我说什么的,我也没有说与他们听的欲望。”

我递过去纸巾,晓春接了,却没有用,而是把头仰靠在高高的座背上,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跳舞,真如传言说的那样,为了那什么吗?一个人,至于那么浅薄吗?”平静下来的晓春叹了一口气,放慢了语速,“那段时间我经常颈椎疼,严重的时候,坐时间长了就站不起来。医生说不是什么大毛病,肌肉劳损而已,适当锻炼并注意保暖即可。有人建议跳舞,说可以缓解疼痛。我想去就去吧,权当锻炼,省钱又开心,何乐而不为呢?而任何一件事,当你真正投入,并且享受其中的时候,想不坚持都难。我就这样迷上了跳舞,况且还有那么几个固定的舞伴。每天晚饭后,和她们在十字路口会面,一起去舞厅,已经成了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晓春目光迷离,似乎陷入对那段生活深深的回忆之中,她时而望向我,时而看向侧面那堵毫不相干的墙,又时不时搅动一下杯子里的**。

“她们几个你都认识,我打心眼里羡慕她们。后来,李老师的老公买了一辆小轿车,是当时农村很流行也相对便宜的那种,他接送了我们好几回;还有一次,散场出去时下着雨,王艳的老公打着伞站在门外等她……我这里呢?只有无休止的吵闹……”晓春的眼里又一次蓄满泪水。

“你说爱情的实质是什么?”她喝下一口咖啡,突然朝我发问,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又顾自说道,“无休止地猜疑、控制,难道是爱的体现?”她的眼神犀利起来,言语也是犀利的,带有明显的怨气。

“你体验过与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异性说两句话,就被冷暴力三五天的感觉吗?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一个孩子在课堂上拿着打火机玩,差点烧了同桌的长辫子,我没收后,随手放进上衣口袋,下班回家就忘了。谁知道他竟然怀疑是哪个男人的物件,甚至因为那个打火机看上去还算是个高档玩意儿,而对我盘问不休。一次醉酒,他竟然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是要有别人的,是要跟了别人去的……”晓春渐渐激动起来,语速也快了一些,“他说他们车间不安分的女人多的是……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讲述我当时的感觉,面对他喋喋不休的猜忌,我不是心痛怜惜,而是深深地厌倦与厌恶!”此刻,晓春的眼睛是自然下垂式的,我把纸巾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一些,我不知道那些谣言从何而来,那么多跳舞的人,为何就我谣言多?我真不知道!可就有人信啊!而且深信不疑!家里的氛围可想而知……”泪水充盈着晓春的双目,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过后,握在手里,掰裂,撕开,揉团……我确定,她在做这些小动作时是无意识的,我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过纸团——发现她左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是有轻微扭曲的……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所以后来,我真的出轨了,并且告诉了他,然后我们离婚了。”

我刚刚还在为晓春受的委屈感到憋闷,觉得不值得,这个突然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措手不及,之前做过好多不好的设想,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很痛苦。晓春终究是破碎的!这种破碎并不是指传统意义上女性在婚姻关系中不能保持忠诚,而是她整个生活的破碎。

“是你的第二任老公吗?”我轻轻插了一句。

“不是!”

“哦!”按照我对晓春的了解,即便是出轨,与对方也应该是有一些感情基础的,或者说是有“爱”的火花的。她的回答出人意料,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了。

“那段时间我苦闷至极,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找一个可以让我不计后果出轨的人,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他所想、所听到的都是真实的。后来,我真的想到了一个人……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冲动,觉得不这样做好像‘对不住他’。”

晓春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用两只手捂住了眼镜之下的鼻梁以及两腮中部。如果没有戴眼镜,我想她应该是要捂住眼睛的,也许这样才能掩饰她内心的不安与羞耻感。

她深呼吸了两次,很快把手放下了:“知道吗?当我告诉他的那一刻,看着他一脸木然,继而瞪大双眼的愤怒表情,觉得好笑极了!你应该清楚,在那个闭塞的小镇,对于出轨的女人,人们谈之色变,仿佛遭遇洪水猛兽一般,她们永远是人群中的异类。一直以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却不承想,我如此轻易地把自己送入这个被‘正经人’唾弃的群体,过程如此简单,而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错误,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不得不承认,晓春又一次惊到我了,我原以为她会感到羞耻,却只是“我以为”!话又说回来,如果她出轨的对象是我,我还会这样想吗?

“我当时觉得好痛快!我终于如他所愿了……”晓春喃喃着,嘴边却绽开淡淡笑容。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花,我好像明白她了,她的出轨,其实是一种叛逆,是对道德高压之下,信任与尊严严重丧失的挑衅!或者说,她仍然渴望一份爱,一份建立在信任与尊重基础之上的,可以让她做自己的爱。

“你……当时,嗯,枫儿和他……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我想问那个年长她几岁却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是否反思过、后悔过。可这个问题对于晓春来说明显是不好作答的,毕竟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庭。

“他们……父子关系还可以。我和他联系也仅限于谈论孩子的问题,刚开始我们还是争吵,现在好一点。”晓春像刚刚演完一出大戏,因激动而过于丰富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台后整个人由里到外的松散,甚至带着一丝落寞与黯然。

“与你的第二任老公是怎么认识的?”我承认我无法抑制我的好奇心,我是个凡人,如晓春所说,爱听八卦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属于物理机制。但我还是暗地里为自己贴上一张善意的标签,我只想了解真相,不会传谣,更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借此鄙视污蔑对面的她。因为,她是晓春!

“是我出轨的那个人介绍的。”

“啊?!”我几乎要惊叫起来。如果把今天与晓春的谈话比作一次海上航行,巨浪是一个接一个,叫人心潮难平。

“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找他只是为了出轨而出轨。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我们会离婚。后来,他大概是为了我好,说他认识一个不错的朋友,姓于,爱人去世一年多了,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你们……”

“我和他再无瓜葛。”晓春听懂了我口中的“你们”,也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直接打断,说出了答案,“刚开始,我和老于感情还不错,后来不知他怎么知道了我和他朋友之间的事情,觉得无法忍受,就分开了。其实,自从我们结婚后,他几乎不曾登过我的家门,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而我对他也没什么挂念,当时只是为了那什么而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很失望,甚至有些愤怒,对于晓春的草率与不幸。这一次她不再提“出轨”二字,而是用了“什么”这个隐晦的词语,我想,她终归是后悔了吧!

平静下来之后,却只剩下对晓春深切的同情—— 一个勇敢走出不幸婚姻,独立生活的女人,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人们想象的多得多,何况是两次。如果晓春真如谣言说的那样唯利是图、见异思迁倒好了,那样她反而能活得轻松一些。事实恰恰相反,她的不屑与不懂得保护自己,使她更容易沦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的对象,以至于以谣传谣,越传越离谱。

“你们……我是说老于,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我们现在应该属于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会伸把手。当然,他帮我的时候多,毕竟在人脉、社会关系方面他有明显优势。”晓春双手握着咖啡杯,瞟了我一眼,把目光转向窗外,忽而又垂下眼睑,专心看着手里的杯子,“说实话,刚分开时我很难受,时间长了,想开了,就没什么了。说到底,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只是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若彼此不能妥协,散了,却不一定非要成为敌人。”她抬头看了看我,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把玩手里的杯子,“其实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失败的婚姻,而是谣言,以及他们在背后给你贴的标签!你觉得你始终是你自己,他们却在恶意传谣和标签之下,自恃高出你一头。你是异类!是众矢之的,逃无可逃!”

“你后悔过吗?”看着她的眼睛,我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后悔什么?离婚?再婚?不!若说后悔,只有一点,就是因为离婚影响了枫儿的学业。你是知道的,以他的资质,上一类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晓春的眼泪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想到三年前的那次见面,当我提到枫儿时,她那颤抖的声音……孩子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无法愈合的伤口。

“好在孩子也上了大学,现在不是已经工作了嘛!”我安慰她道。

“还行吧!不理想,又能怎样呢?回不去了!我有教育孩子的权利和义务,却无法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认知局限。说到底,还是我耽误了孩子!”晓春又一次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也别太过自责!婚姻的不幸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我认识的晓春,一直没有变!

“婚姻的实质是什么?难道真是爱情的坟墓?还是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骗术,一个成就婚姻的骗术?当柴米油盐把那点不靠谱的骗术折腾得体无完肤,当控制欲、猜忌、冷漠成为生活日常,夜色来临,人的那点欲望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一连串的反问,晓春大概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激动,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注视着她,没有插话,我知道,她的话远远没有说完。如果眼前是一个有抽烟习惯的女人,此时,或许是一根烟燃起的最佳时刻。

“反过来说,男女之间那点事固然重要,难道彼此信任、理解,给予对方相对独立的空间,努力为自己与家庭成员创造愉悦的生活环境就不重要吗?”晓春的语速放慢许多,声音也趋于柔和,“说实话,当初如果是他出轨,我肯定也会吵闹,但至少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晓春看着我,忽而露出一丝微笑,“我挺羡慕你们的,你和程垚!如果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我当然更羡慕程垚。现在想想,能在婚姻中不受伤,甚至获得幸福感的,必然是两个成熟的个体:彼此不为外面的声音惑乱,并都能全身心投入家庭建设中去,即便某一方偶尔犯了一点错误,只要心在这个家里,就都可以原谅。当然,不走偏是最好的!可谁又能保证一生一世完美无瑕呢?”

晓春的笑容纯净清澈,我知道,她现在和我一样,心无杂念。但我心底还是迅速设想了一下,假如我早一些认识她,她现在会怎样?或者说,我们的现状如何?会不会争吵、冷战,甚至厌倦?其实这些,我和程垚不是没经历过。试问哪一个人能几十年始终保持好脾气、一味地忍让呢?只是一个懂得认输,一个知道适可而止罢了。

“身体还好吧?”想起程垚讲过在医院救治她的经历,我仍旧为她担心,现代医学技术可以弥合肉体上的伤口,却不能抚平她内心的创伤,“我们都要爱惜自己!”我斟酌着措辞,不想让她因为敏感,回顾那段黑暗的日子。

“挺好的!你放心!”晓春又一次露出了笑容,“还有几首歌需要你帮忙才能出世哟!”她故作乐观的样子,明显有表演成分在,这是一个女人在一次次精神废墟之上勉强支撑起来的一小片草棚。我想我可以为她做一些事情,一些使她身心愉悦的事情。

咖啡和茶都续过了,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应该离开了。我们先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脚步似乎都有些迟疑,终于停在了门口,回家的路,俩人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会儿你——”我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却还是问不出口。

“我当然想到过你,很奇怪,当时觉得其他人都可以,唯独和你……”晓春微微颔首,抿着嘴唇,眼角竟然露出一丝害羞的神情,“好像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稍微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摆脱了内心那个让她陷入窘境的小鬼,抬起头,非常真诚地看向我,洒脱地笑了起来,“我们现在,多好啊!”

正是仲秋,夕阳宽博坦**却不热烈,回头望着晓春远去的背影,默默祝福她,愿岁月静好,愿她余生安稳!

2022 年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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