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街上的物价一天比一天疯狂,金圆券贬值贬得厉害,早晨还能买一口袋面粉的金圆券,傍晚就只能买个馒头了,越来越多的铺子开始拒收金圆券,只要大洋。
穷人手里哪儿有大洋?可没有大洋的穷人也要吃饭,没钱买,饿极了就打砸抢,街上乱得像强盗进村,饭都没钱吃了,自然也不会有人补衣服,金送子索性关了铺子,回家准备过年。
腊月二十四那天,金送子正在家糊窗纸,听见有人进家,一回头,是六子,他要回高密过年,他娘让他给未婚妻扯几身布料,让金送子帮着掌掌眼。金送子让他到院里等会儿,她换上衣服梳梳头就跟他去。
金送子收拾好,两人一起往中山路去,金送子问老家给他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六子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出张两寸见方的照片递给金送子。
“姑娘眉清目秀的,看上去挺善良。”金送子把照片还给六子时说。六子也很满意,说他娘等不及他回高密相亲,特意拿钱让姑娘去县城照了相给他寄来的,他看着也中意,亲事就定下了,等他回去就娶亲。
金送子打心眼儿里替六子高兴,说这么好的姑娘,一定别委屈着人家,去瑞蚨祥吧。其一,好料子多,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买布料,不是瑞蚨祥就是谦祥益;其二,瑞蚨祥听着喜庆,上好布料多,有得挑。
六子说:“听你的。”
金送子领他到瑞蚨祥,说结婚给新娘子买布料,经理把他们领到一堆花红柳绿的绸缎跟前介绍了一番。
金送子问六子,是打算把新娘子接到青岛还是留在老家。六子挠头,说现如今局势不明朗,不好定夺,先在老家待一阵看看再说吧。
依六子的心意,要全买成真丝绸缎,可金送子说既然要在老家待一阵,料子就不能全用真丝绸缎,因为太娇贵,如果操持家务农活儿,就穿糟践了,再就是在一群穿粗布衣服的乡亲里,她一个人穿真丝绸缎,太扎眼了。六子觉得有道理,挑了几块结婚用的绸缎,其他的都买了上好的棉布。经理给开了票,六子去收银台交钱。
难得来这么个大主顾,经理很高兴,问金送子还想不想要别的了。金送子抬头看了一眼,六子在排队交钱,还得一会儿,就问有没有布头儿,有的话她买点儿缝补衣服用。经理有点儿失望,但还是把她领到碎布头那边,说都在这儿了,又找了个伙计帮她挑。
金送子挑好了布头,让伙计给捆起来,刚想去排队交钱,只见六子在前面站着,知道他一旦看见了,肯定会抢着帮她把钱付了。金送子不想欠他人情,就跟伙计说把布头给她放着,等会儿她再回来取。
伙计怕她一搁下就不要了,说物美价廉,年底了,处理价,拿着不吃亏。金送子说知道,等会儿一定回来拿,说完,就站到一边。
六子交好钱,沉着脸走过来,拉起她就走。金送子以为他嫌布料贵了,心疼钱,就安慰他说钱挣回来就是花的,现在钱毛得这么快,有钱不花是傻蛋。
六子没吭声,抿着嘴把她拽到街上,布料往她怀里一塞,说:“你在这儿等我会儿。”金送子莫名其妙,问六子这是要干什么。六子急匆匆说:“有汉奸,我得赶紧回去找人。”
金送子说鬼子投降三年多了, 该抓的汉奸早就抓得差不多了,咋又冒出汉奸来了。六子说没骗她,真真儿的,让金送子在原地等着,说完撒腿跑了。金送子好奇,想看看这个漏网汉奸啥模样,转身回瑞蚨祥。帮她挑布头的伙计见她回来,以为是回来买布头,忙开好了票送过来,说都包好了,交上钱过来拿就行。
金送子返回来的原意是看汉奸,让伙计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还挑了一堆布头,拿着小票张望了一圈儿,觉得哪个都不像汉奸。伙计见她犹疑,指点她排队的话往前走,金送子突然想起,选布料的时候,六子没异样,交完钱才说有汉奸的,这么说,汉奸有可能是账房先生,就跟着队伍往前排队。
前面有俩顾客想趁金圆券没变成废纸前花掉, 可瑞蚨祥不收了。顾客不甘心,和账房先生戗戗起来了。唇枪舌剑的争吵里,金送子就听一个声音耳熟,熟得让她发愣,就转到队伍前去看。
收银台三面是用木头板钉起来的,前面就一个拱形洞口,供顾客和账房先生递钱和小票,不弯腰歪头,看不到人的脸。
金送子站在收银台外,听得真真儿的,那个熟悉的、让她内心发毛的声音,来自收银台里面,是个男声。她顾不上许多,扒拉开人群,趴在收银台的洞口往里看。
是德生!
金送子万万没想到德生竟然还在青岛,六子说的汉奸,一定是他!她想让德生快跑,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没法说,一会儿工夫就急得鼻尖冒汗了。见她局促不安,经理以为她不舒服,问要不要给她搬把椅子坐下休息。金送子说不要,让他把账房先生叫出来,她有话跟他说。
经理以为她也要花金圆券,就说这事不能怪账房先生,是东家的意思,不收金圆券。
金送子知道一句两句话扯不清楚, 担心六子这就领人回来,也顾不上许多了,就冲收银台喊了一嗓子:“德生! ”
她喊得尖厉而又急促,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德生也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见是她,就咧嘴,极有修养地笑了。
金送子顾不上许多,冲过去,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德生看看经理,歉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家乡故知。”
经理“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算是应允了。德生从柜台后转出来,问她怎么在这里。金送子急促地小声说:“快跑!他们马上就来抓你了! ”
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撒腿往外跑,和领着人进门的六子撞了个满怀。
六子趔趄一下站稳了,指着德生说:“就是他!”几个当兵的扑上来,把德生按倒了。经理跑过来,问:“这是咋了?”六子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德生说:“这么大的汉奸藏在你们店里,不知道吗? ”
经理说:“施先生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汉奸? ”
金送子也结结巴巴地说:“六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
六子用不屑的目光睥睨了一眼德生:“扒了皮我都认得他骨头!”说完,一脚踹到德生腰上。德生踉跄了一下,扑在路边的法国梧桐上,嘴和鼻子被撞破了,血哗地流下来,淌到浅灰色的大褂上,看上去很狼狈。德生扶着树,努力站稳了,回头看金送子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金送子扑上来,横在六子和德生之间,急切地解释:“六子,你听我说,你一定弄错了,在老家那会儿,他家是我家地界邻居。”
六子很生气,把她扒拉到一边,粗声大气地说:“我说多少遍了,别叫六子,我叫庞报国! ”说着,让几个当兵把德生扭了出去,对金送子看也不看地说,“料子先放你家,改天我去拿! ”
说着,一行人扭着德生,浩浩****地走了。
金送子抱着一堆布料,一溜小跑跟了好远,说:“庞报国!你别冤枉好人! ”
六子回头看着她,说:“我要冤枉了他,我就把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六子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看金送子的目光坚硬如铁,金送子就晓得不管怎么求都没用了,于是站在街边哭,她想帮德生,却又没办法,就去码头找葛晋颂。
这是她第一次去码头找葛晋颂,把他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了天大的事,却没想到是为德生,就很生气,说德生给日本军队做事,汉奸的罪名怕是跑不了。
金送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他的日本老婆孩子拿命逼着他做日本翻译的。”
葛晋颂说这种事,看果不看因,魏世瑶虽曾落草为寇,但不糟蹋老百姓,抢的都是日本人的据点和仓库,是抗日志士。德生不仅给日本人做翻译,还参与围剿峡山湖,六子是亲眼看见的,肯定饶不了他。
北风从无遮无掩的海面上吹过来, 把金送子冻得打了个寒战,她想说那次围剿峡山湖,是为了你,又怕葛晋颂听了会毛,就没敢说。葛晋颂说码头冷,让她回家,别瞎操心,何况德生是货真价实的汉奸,落网是他咎由自取,谁捞人谁沾一身脏水,何况他们也没那本事捞他,何必呢。
金送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街上有不少逃避战乱进城的,年轻力壮的,满大街溜达着找事干,老弱病残破衣烂衫地畏缩在门洞里,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既有期盼也有胆怯。街两边的铺面大多数关着门,冷风卷着灰扑扑的破烂满街翻滚,像撒泼的叫花子,到处都是世界末日的样子。
金送子回家,把布头扔炕上,呆呆坐在灶前。葛鸿雁在纺织车间跑了一天,饿了,掀开锅,竟是空的,问她咋没做饭。金送子摸出几毛钱,让她买十个包子当晚饭,这在他们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晚上,葛晋颂说,和工友们说德生的事了,工友们说怕是要被枪毙。
其实,这正是金送子难过的地方,唐华山干过县警备队队长,虽然没亲手杀过中国老百姓, 可还是被定性成罪大恶极的汉奸枪毙了。德生给日本人干了七年翻译,怕也逃不了。
金送子说:“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德生让他们枪毙。”葛晋颂问为什么。金送子说:“他不该死。”葛晋颂说:“该不该死,你说了不算。”金送子说:“我们去给他说说情。”
“怎么说? ”
金送子一定要救德生的口气让葛晋颂不悦, 不是他小肚鸡肠,因为德生和金送子曾有过一段感情,就巴不得他死,而是德生给日本军队当翻译,是铁打的事实,是谁都否认不了的可耻汉奸,可自己的老婆竟要煞费苦心地去救他,让别人怎么看?下午,他在码头和葛晋天碰过面,就德生的事也问过葛晋天。葛晋天说,德生虽然只是个翻译,可他是给日本军队当翻译,就是帮凶,落在共产党手里,也得枪毙。
金送子说:“咱去找六子,跟他说,德生是老婆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逼他去当的汉奸。”
“那他当的是不是汉奸? ”
金送子哑然。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去当的汉奸,只要当了,就有罪,你能说因为有人逼你杀人,你是不得已才杀人,你就没有罪了? ”
“可是德生救过你的性命!”这句话终究还是脱口而出,说完,金送子抿着嘴,看着葛晋颂,眼泪唰唰往下滚。
葛晋颂瞠目结舌,问德生什么时候救过他性命。
金送子就把她去莱阳找葛晋天没找到,回来碰见德生,于是哭着求他帮她想办法救葛晋颂的事说了。
葛晋颂难以置信:“他答应了吗? ”
金送子说他嘴上没答应, 可后来日本人不就围剿了峡山湖了嘛。她怀疑,因为自己的求救,德生策动了日本人围剿了峡山湖。葛晋颂瞪着她,突然吼了一嗓子:“荒唐! ”困兽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 指着金送子的鼻子道:“你别以为你俩……他就什么都听你的! 他要真对你有那么深的感情,肯定巴不得我死在岛上! ”
金送子也火了,说:“葛晋颂! 你想什么呢? ”
“我想你时到今日还在自作多情! ”
金送子让他给气疯了,扑上来挠他,说:“葛晋颂,你知道吗,你被魏世瑶关在峡山湖,我去莱阳搬救兵救你,如果不是德生隔三岔五往咱家阳沟里塞罐头和压缩饼干,咱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
葛晋颂怒吼一声,把金送子压在身子底下,吼道:“我宁愿咱全家饿死也不愿意是被汉奸救的! ”
金送子说:“我们都还活着,你掐死我们吧! ”
葛鸿飞和葛鸿雁听见争吵声跑过来,第一次见父母打成一团的阵仗,姐弟俩吓坏了,扑上来一人拽着葛晋颂一只胳膊往旁边拉。
金送子披头散发地坐在那儿, 拿一双炯炯的泪眼看着葛晋颂,一副绝不认输的样子。
葛晋颂被两个孩子拉到了炕的另一头,两眼发直,看着金送子,拼命地想啊想,想起他和六子潜在水里,日本鬼子集合撤离峡山湖,有个日本鬼子扯着生硬的中国话喊“德生君”,最后,德生被几个日本兵从湖心岛深处找出来,登船,他还记得德生登船的时候回头张望着湖心岛,满脸沮丧。
难道德生离队,就是为了找他? 如果是,那么,日本人围剿峡山湖真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因为什么……而那个什么,就是德生为了救他而在日本人面前鼓捣的。
葛晋颂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之后几天,葛晋颂和金送子不说话。早晨,葛晋颂吃了饭去码头干活儿。金送子自己在家忙活。傍晚,葛晋颂回来,默不作声地吃饭,吃完上炕睡觉。这样周而复始到大年三十上午, 葛晋颂才开口说:“你多包份饺子吧。”
金送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葛晋颂又说:“包上钱和大枣,我去看看德生。”
金送子说:“我和你一起去。”
葛晋颂没说话。
金送子问:“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儿吗? 人家让送吗? ”
葛晋颂说他去打听,就出去了,站在街上抽了两支烟,把他能找的人挨个儿想了一遍,想到了魏世瑶,他又抽了一支烟。
街上零星响起一声鞭炮,让这个除夕显得格外破败。葛晋颂大步流星地往白丽丽家走,走到魏世瑶给白丽丽租的小楼时,看见魏世瑶和白丽丽正在贴对联。
魏世瑶穿一件崭新的青色棉袄,戴一顶狗皮帽子,像个喜气洋洋要过新年的老农民。白丽丽穿一身黑地儿上开满了小红花的棉袄,也像个贤良的小媳妇,提着糨糊桶,在那儿比画着对联跟魏世瑶说着什么。大概是对联贴得这儿高了那儿低了的吧? 魏世瑶根据她的指挥,把对联调整好了,拿扫炕的笤帚从上到下,一气刷到底,特别有气势。
这祥和的一幕,刹那间让葛晋颂恍惚,好像他曾经听说过的魏世瑶和白丽丽都是虚幻的,是不存在的谣传。
葛晋颂就那么呆呆站着,魏世瑶贴完对联,转身走远几步,打量对联,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转身去看邻居家门上的对联都写了什么内容时,看见了葛晋颂。魏世瑶微微一愣,像谣传中的江湖宿敌,互泯恩仇的很久很久以后,却又在江湖蓦然间相逢,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白丽丽顺着魏世瑶的目光也看见了葛晋颂,夹杂着鞭炮碎屑的冷风吹出了她的眼泪,她用袖管抹了一下眼睛,走过来跟葛晋颂说:“回家坐吧。”
她像怕叫醒他的耻辱一样,没敢叫他哥,只是柔声地让他回家坐吧。
葛晋颂突然不能自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泪如雨下。白丽丽也背对着他站着,哭得肩膀颤抖。魏世瑶远远看了一会儿,拎起糨糊桶回家了。
等葛晋颂和白丽丽回来,魏世瑶已沏好了茶,他指了指沙发,请葛晋颂坐下,端起茶,说:“没想到还有坐在一起喝茶的机会。”
葛晋颂点点头,问打算什么时候走。魏世瑶对他这么问,有点儿惊诧,但很快就自如了,说听上峰调遣吧。葛晋颂看了白丽丽一眼,问:“一起吗? ”
魏世瑶说:“一起。”
葛晋颂点点头,说:“都不容易。”
魏世瑶说:“是啊。”
葛晋颂说:“我对你不想说感谢也不想说原谅的话。”魏世瑶哈哈一笑,说“彼此彼此”。然后看着葛晋颂,说:“大年三十你登门,该不是为了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吧? ”
葛晋颂说:“我想见施德生,请你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