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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2026-02-21 12:22作者:连谏

金送子把煮好的饺子用两个大海碗扣起来,用棉袄包得严严实实的,又用葛晋颂的饭盒装了几样菜。德生不喝酒,可葛晋颂还是揣上了一瓶栈桥白干。

走到常州路欧人监狱, 正好是年五更, 鞭炮声渐渐多起来,偶尔,几片鞭炮碎屑被风卷着,在路灯底下忽高忽低地飞来飞去,像深秋的蝴蝶。金送子默默跟在葛晋颂身后,胸中涌动着无法释放的难受:她救不了德生,魏世瑶也不能,没有人救得了,他们来,只是想让他最后的年过得有点儿人情味。

他们穿过长长的、散发着霉味的走廊,去德生的监室。

德生是重犯,住单独的监牢,看守打开监牢门,把葛晋颂和金送子放进去,复又锁上。

德生还穿着被抓那天的蓝布袍子,坐在小窗底下,外面的橘色的路灯透过小窗打在他的头发上,橘色的,像一团火。

他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金送子叫他:“德生。”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俩,咧嘴笑。

金送子说:“我们来陪你过个年。”说着,把吃的从篮子里拿出来。葛晋颂从怀里摸出酒,说:“喝口? ”

德生说“喝口”,他往前挪了挪。金送子这才发现忘了带酒杯,问葛晋颂怎么办。葛晋颂看看德生,说:“咱俩一人抿一口怎么样? ”德生说行。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酒吃菜,谁也不说话。金送子夹了一个饺子给德生,说饺子趁热吃好。德生接过去,塞嘴里,嚼了几下,说:“真好吃。”然后咧嘴吐出一粒枣核,小心翼翼拿手掌托着,说:“吃了一个枣。”

金送子笑着说:“吃到枣来年运气好。”

德生笑着“嗯”了好几声,再后来,他又吃到了冰糖、花生、铜钱,每吃到一个什么,德生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咧嘴笑着炫耀,跟葛晋颂比谁喝酒的时候口大,哪一次都呛着,吭哧吭哧咳半天,咳得脸通红,泪都出来了,然后,看着他俩傻乎乎地笑,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

葛晋颂有时伸手给他拍两下背。

德生就擦擦泪,说喝酒是他这辈子的短板,学多少回都学不会。

葛晋颂说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不着学。

两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一瓶栈桥白干喝完了,德生的脸慢慢变得通红,笑得灿烂,话也多了。

金送子问:“德生,你怎么没跟老婆孩子去日本? ”

德生醉眼迷离地摆了摆手,说:“不去,去了我就成汉奸了。”

自始至终,德生不承认自己是汉奸,说他给日本人当翻译,但没帮日本人干伤天害理的事。他老婆和儿子被遣返回日本,他坚持不走,就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葛晋颂说:“你真问心无愧吗? ”

德生拍拍自己的胸脯,郑重点头。

葛晋颂说:“德生,我想知道,日本人围剿峡山湖,是不是你让他们去的? ”

德生突然无话,目光直扑扑看着葛晋颂,好半天才说:“是我鼓捣的。”

葛晋颂脸色死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德生说:“为了救你。岛上土匪多,手里有枪,警备队都拿他们没办法,单靠我自己,肯定不行。于是我想到了日本人,可日本人不可能为了老百姓剿匪,我就信口胡诌湖心岛上的土匪是国民党的抗日残部,没成想唐华山也这么说,日本人怕湖心岛上的土匪仗着地利发展壮大对他们形成威胁,决定剿匪。

葛晋颂心头轰鸣,说不出话。

德生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葛晋颂心凉得像冰茬子,说六子救他出来的。

德生说日本人攻下湖心岛后,他满岛找也没找到他,还以为他被日本人打死了。

葛晋颂说:“我知道你去过。”

德生诧异:“你怎么知道? ”

葛晋颂说:“我看见了,那个在瑞福祥发现你的国民党兵也看见了,那会儿我俩蹲在码头的柳树下面。”他停顿了一下,问德生,“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会动员吉野好夫围剿峡山湖上的土匪吗? ”

德生说:“不会。”

葛晋颂问:“你觉得值得吗? ”

德生一下子愣住,看了他一会儿,说:“值得,你是送子的男人,俩孩子的爹。”

葛晋颂叹气,说:“我活着,不过世间多只蝼蚁。”

葛晋颂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跟德生说,其实他宁愿死在峡山湖,但没说出口。德生也是要死的人了,哪怕是假装,这情他也得领,早些年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别对要死的人说狠话,是要遭天谴的。

从监狱出来,葛晋颂站着仰头看着天,老半天不走,金送子拽拽他的棉袄,说:“当家的,回吧。”葛晋颂才长叹一声说道:“我何德何能让五十七个人为我搭上了性命?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说我这算不算汉奸? ”

金送子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说:“当家的,你要心里难受,就骂我一顿吧。”葛晋颂掰开她的手,攥着往家走。一路上,爆竹声声,把金送子的心,炸得一跳一跳的。

他们到家的时候,葛鸿雁和葛鸿飞已经睡了,金送子像往年一样,把新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搭在被子上,这样,孩子们起床就可以穿新衣服了。葛晋颂也像往年一样,在每个孩子的枕头下塞了压岁钱,又端详孩子们的脸庞,端详了好久,金送子过来拉了他一下,轻声说“睡吧”。

葛晋颂看了看窗户,黎明的青灰色已从窗纸透了进来,世间安静,犹如结冰的湖水。葛晋颂使劲儿攥了攥她的手,松开,说:“天亮了,我出去拜年。”说完,转身出了门。

1949 年的大年初一,金送子早晨煮好的饺子等凉了,葛晋颂也没回来。她盛了一碗,给捂在锅里。中午,她煮好的饺子又等凉了,葛晋颂还没回来。她生气了,气葛晋颂没有数,大年初一呢,哪儿有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 打发葛鸿雁姐弟俩出去找,找遍了葛晋颂的几个工友家,也没见着影子。金送子这才慌了,站在院子里,慌慌张张地说:“我家当家的不喜欢串门子,大过年的能去哪儿? ”

没有人能给她准信。

她站在新年的冷风里抹眼泪,最后,白丽丽提醒她:“该不是回老家了吧? ”

金送子就觉得心里轰隆一声,是啊,往年一到年三十,葛晋颂就会不安,说按规矩,年除夕下午是要去祖坟上坟、请祖宗回家过年,可他身在青岛,年除夕回不去,初一也不能去宗祠烧香,更没法给葛姓本家长辈拜年。

对,葛晋颂不是说了吗,他要出去拜年! 想到这里,金送子的心就像奔跑在黑暗的洞穴中,终于看到了亮光。大年初三,她安顿好葛鸿雁姐弟俩,只身坐火车回高密。

她走访起风镇的每一个角落,问过本家、问过熟人、问过街上的一草一木,没有人见过葛晋颂,就像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观音菩萨。

坐在回青岛的火车上,金送子的心脏,是坍塌的,像一摊毫无生气的泥巴,坍塌在腹腔中。葛晋颂到底是怎么了? 没人告诉她,她找遍起风镇的时候,曾有人说:“他是不是跟你过够了,走了? ”金送子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是的,一直以来,她活得踏实,从不自欺,如果葛晋颂跟她过够了,她能感觉到。

他一定是遇到事了。

她想起葛晋颂临出门前攥着她的手,那么紧,都攥疼她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疼仿佛还在,更剧烈了,像无数尖利的牙齿,那是他意味深长的告别吧?

那是1949 年的春天,好多人失踪。大家都说,那些突然不见了的人,都去了台湾。葛晋颂在码头干活儿,借往船上搬东西的机会,藏在船上不下来就到台湾了。

有街坊建议金送子去码头上找葛晋颂的工友们问问,临失踪前几天,葛晋颂有没有流露出要去台湾的意思。金送子说不用问,她了解葛晋颂,如果他真打算跟船去台湾,不会丢下他们娘儿仨不管。

他肯定出事了。黑夜里,金送子不点灯,坐在炕上喃喃地说。

再后来,码头上又传来消息,说大年初一的晚上,一群国民党兵闯进码头,和码头上的地下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枪战,双方各有伤亡,尸体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才被捞上来,或许葛晋颂也在其中,有人让金送子去看看。金送子不去,好像葛晋颂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活着,而她的去,会构成他实际意义上的死亡。

后来,葛鸿雁和葛鸿飞去了,差点儿被国民党当共产党家属给抓起来,因为码头上死的都是地下党,幸亏葛鸿雁能言善辩,说他们听说码头上死了人,而他们的父亲是码头工人,恰又好几天没回家了。国民党兵里有个心软的,见两人都不大,说别难为孩子,还让他们挨具尸体看了,确实没有葛晋颂。

葛鸿雁和葛鸿飞飞奔回家,告诉金送子码头上的尸体里没有葛晋颂。金送子几乎要喜极而泣,说:“我就知道你们爹不会死。”

好像只要尸体里没有葛晋颂,就足以证明他还活着。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那个活在金送子娘儿仨心里的葛晋颂没有回来。金送子想起了葛晋天,去飞天照相馆找他,照相馆的人说他们这里没有她说的那个样子的年轻男子。

金送子走在大街上,觉得一切变得那么扑朔迷离,好多房子一夜之间搬空了,它们的主人,仿佛人间蒸发,有人坐火车转道上海去了香港,也有人坐船去了台湾,整座城市充斥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人像趴在滚滚车轮上的蚂蚁,渺小而又微不足道,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会在什么时候消弭在历史的沟壑中。

清明节的前一天,白丽丽来了,说德生快被执行死刑了,问金送子要不要见他一面。金送子说见,她记得德生爱吃蒸肉,就做了一大碗,又包了饺子带过去。

德生比刚抓进去那会儿清瘦了一点儿,目光飘逸,仙风道骨。

金送子把蒸肉从铁栅栏推进去,说还是热的。德生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说不想吃肉。金送子问他是不是想吃海鲜,他说不吃。

人之将死,才意识到生命是多么宝贵,所以他不想吃任何动物的肉。

金送子就哭了,自从葛晋颂失踪以后,她总是爱流泪,看见什么都想哭,走到海边的时候,听着涛声呜咽,觉得那是人世间最声势浩大的悲鸣,她会哭;站在海边的时候,看着挣扎着往船上拥挤的人,也会无声地哭。人人都在逃向想象中的生路,而她,不知道生路在哪里。

她把蒸肉放回篮子,问德生想吃什么,她给做。德生说想吃蒸槐花,记得小时候的蒸槐花,温软剔透,清香扑鼻,他总是坐在春天的门槛上,望着铺天盖地的春光吃槐花。

金送子说:“好,等槐花开了我就给你蒸。”

德生看着她,目光温柔,叫她“送子”,就像年轻的时候,他们坐在河边的茅草上,而茅草散发着醉人的青甘气息,他温柔地叫她“送子”。

金送子微笑着看他的时候,觉得身体装满了温软的、浩浩****的泪水,正争先恐后地想扑出来。

德生说:“送子,我要求你一件事。”

金送子说:“好啊。”

德生说:“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吧,我要件士林蓝的大褂。”

金送子还是说“好啊”。

德生说:“去了阴曹地府也总有一天会见到她的, 日本人讲究,我怕我穿得破衣烂衫的,她不搭理我。”说这些的时候,德生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听说人去了阴曹地府会一直穿着临死前的衣服,所以,他想穿套干净的新衣服走,在这座城市里没别人可麻烦,只能麻烦她了。

金送子说不麻烦。她看着德生,他们曾经在同一条河流同一街道同一条乡路上停留,一回头,就能看见对方,而现在,她只能看见德生的背影,她无法不难受。

从监狱出来,她去买了料子,裁了士林蓝大褂,缝了裤子和穿在里面的衬衣,又买了崭新的鞋袜。

那年的春天来得怪异,杏树桃树都打满了累累的骨朵,却就是不开,槐花更是像一串串绿色的米粒挂在多刺的树梢上,迟迟不肯开花。德生被执行死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金送子让葛鸿飞上树撸了一盆槐花骨朵,蒸好,给德生送到监狱。

德生盘着腿坐在牢房地板上,吃槐花骨朵,吃着吃着,就流泪了,说吃到了春天的味道。

金送子一直仰着头,看他牢房里高高的天窗。

牢房的天窗齐地面开着,阳光照在地上又反射起来,明晃晃的阳光刺着她的眼,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

德生把一碗蒸槐花骨朵吃得干干净净,又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她篮子里,才拿起新衣服,转身,也不避她,脱光了换上。金送子能看见他的脊椎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从脖子到屁股上沿,在幽暗的牢房里,那些凸起的骨节,散发出金属一样短促而锋利的光芒。

德生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身,让金送子看看怎么样。

金送子说很好,像个教书先生。德生咧嘴笑,说刚结婚那会儿,吉野直子也这么说。

金送子想问他想不想死后回高密,又觉得太残忍,就改了口,问他还有啥心愿。德生想了一会儿,说如果可能就帮他把尸身扔到海里吧,说不准就能随波漂流到日本,他想去看看老婆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金送子说:“好。”

第二天下午,金送子去大沽河畔给德生收尸。

河滩上有不少骨殖,肉被野狗啃净了,只有白森森的骨头,却莫名透着刚死不久的新鲜感,都是这两年枪毙在这儿的汉奸,家人怕受牵连,不敢收尸,就让野狗吃掉了。

德生脸朝下趴在河滩上,头盖骨被掀掉了一大半,鲜血呈喷射状喷出去好远,一点儿也没弄在新衣服上。

金送子找到那块被掀掉的头骨,合在头上,用白布包好,然后把他拖到大沽河边,推了下去。

这是她想了一夜想出来的,除了让大沽河水把德生的尸身送到海里,她没有别的办法能把德生的尸体送到海里。

她站在大沽河边,看着德生越漂越远,变成一个小点,她的身后,是几只怅然若失的野狗。

过了半个月,六子突然来了,见面拿出一个烟袋包和烟袋,问金送子认不认识。金送子的眼就直了,一把抓过来,问:“人呢? 他在哪儿? ”

烟袋包是金送子在与葛晋颂结婚前夕绣的, 不管走到哪里,葛晋颂都随身带着。

六子低下头,说:“葛掌柜回不来了。”

金送子“啊”了一声,几乎要吃了六子似的看着他,怒冲冲问道:“不回来了? 他去哪儿不回来了? ”说完就哭,说葛晋颂混账,以前别人说他和她过够了走了,她还不信,没承想是真的,真是没良心的东西,她一心一意跟他过了这么些年啊,还是被他抛在了半路上。

六子低着头不说话。

金送子哭够了,把烟袋包扔炕上,问:“他让你捎给我的? ”六子不说话。金送子就又喃喃地说:“走就走了吧,总比死了好。”

年近四十岁的六子,突然像受尽了委屈的大孩子,呜呜哭了起来,说:“葛掌柜死了,他在五十七个兄弟的坟前吊死了。”

金送子蒙了,如同千万个响雷在脑子里轰隆轰隆地滚动。

是的,葛晋颂死了,在峡山湖湖心岛的五十七个土匪的墓前,吊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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