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霞见乔主任已回去,整天的噘着一张粉红的小嘴,对谁也不愿搭理。特别是接到了家中问她哪天能回家的电话以后,更激起了她对故乡亲人的思念,一双黛眉拧成了一个秋虫似的。
芮勇德不发工资她奈何不了,也不能回去。此时,柳霞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满都往钱浩身上发泄,把个钱浩激得像个猴似的,可钱浩也是爱莫能助。
到了腊月二十八,芮勇德也没有发工资的音讯传来,而且他人像是失踪了似的,连钱浩打电话给他也不接。急得柳霞不断地捶打着钱浩,又哭鼻子又流眼泪的。
芮勇德是要把所有的员工都“吊”在这里,好为他支撑一下这艰难的局面。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不会顾及员工们的什么想法不想法的。
柳霞的父母又打来了电话,并在电话里发着火大声地骂着柳霞糊涂,他们告诉柳霞,她和钱浩之间的事,钱浩的老婆已写信给他们全讲了。要求她赶紧回家,不要再执迷不悟,破坏他人幸福,毁了自己美好的前程。
母亲那一头的火气越冒越大,而柳霞的手则也越来越抖动着。
“我对你讲,如果你再不回来,我们做父母的只能亲自过来领人……”
柳霞的苦恼更多了,她没有想到和一个人好上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她的那双秀美的单眼皮过了一夜之后,突然变成了两只难看的红肿水泡。她恨死了钱浩的老婆,大骂着钱浩老婆心毒如蝎,竟然想到了这种卑鄙的手段,使她丢尽了颜面。
钱浩被骂得晕头转向,待清醒过来,便力劝柳霞干脆不要回去。他知道柳霞一回家,他们的关系也就彻底地断绝。而他的老婆已提出了离婚,这叫他真是两手按灰堆,全是空也。所以,他又跪在柳霞面前海誓山盟起来,说什么今生今世一定会好好地善待她,让她一生幸福快乐,直说得柳霞泪水涟涟,芳心大动。
屋里很黑暗,但柳霞的眼泪钱浩还是看得清楚,他上前帮着柳霞把眼泪擦干,让她上床休息一阵。
“老板来电话叫我过去一下,办完了事马上回来。”钱浩临出门时又关照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会伤身体的,听话啊!”
临开晚饭时,钱浩才一脸疲惫地从市区赶回了住处。当他一个人到芮勇德住的五号楼开门的时候,曹升便悄悄地跟了过去。
“钱部长,到芮总那儿去有没有带钱来发工资?”曹升试探地问道。他知道钱浩把许多消息都封锁得很严。
“没有,他说到大年三十晚上他自己回来发。”钱浩掏出一串钥匙边开门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好的情绪,但他接着又语气平和了一点继续说:“今天老板让我带了一点钱过来,每人先领二百元,让大家买点零用东西,余下的工资只能等老板过来再说。”
“你们也不回去啦?”曹升从钱浩手中接过钱,明知故问道。
曹升这样问只是想套一下钱浩的意思,如果说钱浩讲回去,那么芮勇德肯定是发了他与柳霞的工资。这样曹升得马上要想办法跟芮勇德要。假使他说没有发的话,曹升也就没奈何了。
“钱都没有,怎么回去?”钱浩苦着脸,把眼斜吊起来说。
“后天就大年三十,大家都走不成啰!”曹升打着哈哈悻悻地走开。
曹升知道钱浩的心里也很苦恼,他去年春节没能回去,今年又不得回家。他想回又不愿走,而且他怕柳霞一去就不复还,这将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盼望着就这么紧跟着芮勇德干下去,期待芮勇德发了财他和柳霞的事也就有了指望。他想,芮勇德到时总不会忘却他脚踏实地跟他干了一番。
曹升回到工地,颜梅琳就开始抱怨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今天才发二百元,芮勇德真是好大的出手啊!”颜梅琳不无讥讽道。
“钱浩讲,芮勇德三十晚上就过来发工资。”曹升劝着颜梅琳,也给自己宽慰道:“反正回不了家,真正大年三十给也行。”
“到时如果不发怎么办?”颜梅琳反问。
曹升一时语塞,他知道芮勇德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很有可能到时真的不发。不过,他继而又想,老员工就剩下他们夫妻和钱浩及柳霞几人,要发的工资也不是太多。再说他跟芮勇德辛辛苦苦地干了两年,芮勇德总不会心狠到如此地步。
“不会的吧!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员工了,这一点工资我想他总会给的。”曹升还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说。
“很难说,不信可以走着瞧!”颜梅琳持怀疑态度。
大年三十这天,太清公司还是冷冷清清的一片萧然,员工们像往常一样,时刻准备着应付讨债的人群。除颜梅琳非外出买菜外,其他人不得随便进出。防盗门紧紧关闭着,大家都在祈祷着,希望今天不要出事,好让大家平平安安地过一个快乐祥和的年。
员工们在焦虑不安压抑而苦闷之中,总算平安地熬过了一个白天。然而,已到了晚上六点钟时,芮勇德还没有过来,员工们躁动的情绪更大,但还是只好强忍着等。
此时,外面已爆竹声声,此起彼落,到处已呈现出一派欢庆热闹的节日气氛。在这种情况下,员工们沉闷的情绪更强烈,都催着钱浩打电话给芮勇德,问他到底什么时间能过来。
“老板已来过两次电话,估计要到七点左右才回来。”钱浩耐心地作着解释。说完,他又对坐在一旁抽闷烟的曹升说:“你再到楼顶的平台上去看一看,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如果发现了及时下来告诉我。”
曹升像这样上上下下地观察了好多次,见钱浩又让他到楼上平台观察,心里感到了大大的不舒服,但他还是忍受了。他站在楼顶的平台上,向四周认认真真地扫视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映入他眼帘的则是家家户户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场面。他想,在这新春佳节,家人团聚的时刻,芮勇德还像一只惊弓之鸟似的,四处躲藏着,这老板当得也太无味了。如果芮勇德不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又何须这样防范着呢?他手下的员工又怎能落到这种难堪的地步。
“有没有情况?”钱浩见曹升从楼顶回到饭厅,迫不及待地问。
“没发现可疑的人。”曹升回道。
“那我打电话让老板马上过来。估计这时候总不会再出现问题了吧。”钱浩狡黠地笑了笑。接着仍不放心地对曹升又追问了一句:“真的看清楚了吗?假如在这关键时刻出了问题,你要负责任的。”
“这个问题我不敢担保。谁知道有没有人躲在暗处!”曹升见钱浩这样问,心里很不高兴地说。
钱浩见曹升生气,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径自打电话去了。
不一会儿,芮勇德就租了一部的士过来了。他并没有让出租车停在公司住的门边,而是让出租车停在了离公司住处不远的草坪边。他更没有急着下车,则是慢悠悠地拿起了手提电话打了起来。他让钱浩他们出来再看一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芮勇德想,此时如果真的有人找麻烦的话,公司住处的门一打开,那些人将忍不住地涌向门边,而他则坐着车又可以溜之大吉。
当钱浩他们一帮人打开防盗门,四处看过后,发现确实没有可疑的人时,芮勇德才放心地让出租车开到了公司住处的门前。
酒席上,众员工们虽然都极力装出欢迎芮勇德归来的样子,并庆贺他来年财源滚滚,事业亨通。但是,每一位员工都暗暗地用眼观察着他何时提发工资的事。每个员工表面上都显得兴高采烈,心里却都为工资的事捏着一把汗。
芮勇德在酒席上海吹着,就是不提工资的事,直至散席他也没有发工资的意思。他仿佛早已把这件事给忘了,但在场的员工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敢提一下。
曹升几次欲提,看看这情况又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想,吃完了饭芮勇德总得要发工资了吧。当看到芮勇德领着几个新招来的人回他的住屋去时,曹升再也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迅速追了出去。
“老板,我们的工资怎么讲?”曹升强行横在芮勇德的前面,佯装成一副笑脸对他说:“钱浩说你今天过来就发的,我们还要到工地去呢。”
“哪个讲的?今天大过年的提这个事都扫兴。”芮勇德眯着眼装着糊涂,继而他又冒出一句:“钱浩不是给你们发了工资了吗?”
“仅给我们发了二百元,我们一年的工资都没拿。”曹升见芮勇德耍起了无赖,赶紧申辩。
芮勇德从头到脚把曹升看了一遍,发现曹升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本想又要吼几句的,见这阵势便改口说:“大过年的别扫兴,明天就给你们。”
说完,芮勇德就领着几个新招来的人向他的住处走去。
回到工地,曹升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到了条凳上,而颜梅琳则在一旁又说起了风凉话。
“怎么样?我说不一定发工资吧。”颜梅琳把包愤愤地扔到了办公桌上,继续说:“跟芮勇德要工资,不亚于与虎谋皮,他说他的钱是用药水煮过的,我看他的心比药水还毒。”
屋里黑咕隆咚的,曹升与颜梅琳两人谁都没心思去点蜡烛。屋里原来是有电的,因长期拖欠别人的电费,春节前一段时间被剪断了。
此时,曹升夫妻的心里要比这没有电的夜晚还要黑,他们辛辛苦苦地干了一年,却拿不到工资,这种滋味又有谁能承受得了?
曹升夫妻在这黑麻麻的屋里开始了激烈的争吵,辩论着。两颗心在这万人同乐,千家团圆的大年三十之夜受尽了折磨。最后,他们决定豁出去,如果明天芮勇德继续不付工资的话,曹升与颜梅琳将和芮勇德翻脸,直到要回工资为止。
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曹升与颜梅琳自己也不知道。没有给亲人打电话,也没有出去看一下每年一度的春节晚会,连对面市区与澳门燃放五彩缤纷的焰火,他们也没有个好心情看一下。
夜是漫长的,可这一夜曹升夫妻不曾合眼睡去,他们只是睁着两眼望着屋顶,没有了语言、没有了思维,他们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大年初一的早上,颜梅琳虽然感到身体疲倦,但还是强撑着身躯到公司去做饭了。
十一点多钟的时候,芮勇德走进了饭厅。他因为没吃早餐,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坐下便吃了起来。
颜梅琳见芮勇德只顾吃饭,又不提工资的事,便走近芮勇德身边,试探性地提醒了他一句:
“老板,你说今天发工资吧?”颜梅琳脸上挂着苦涩的笑问道。
谁料,芮勇德听了以后,马上瞪起了一双凶恶的大眼,并把塞了一嘴的饭菜猛地吐了出来。
“又要工资!天天要,有谁在大年初一跟别人要钱的!”芮勇德用手拍着桌子,大发雷霆道:“啊!待了两年怎么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人家几十万,几百万的都不要了,你几千块钱还不放心?”
芮勇德站起身,抓起自己的筷子在桌面上不停地敲打着,当发现自己拿的这双筷子是一双旧的筷子的时候,他认为找到了发火的理由。
“你们看看!这是怎么个做饭的人,大过年的,就拿这种烂筷子给自己老板吃饭,这不是存心要让老板发霉啊,我操!”
芮勇德站起身,使劲地把那双筷子扔到了墙角处,这还不够解气,他又把桌上所有放好的筷子统统抓在一起,发着疯般地向地上摔去。他要借此机会,干脆装疯,吓一吓颜梅琳及其他员工,看谁以后还敢再提要工资的事。
然而,曹升夫妻已痛下决心,不要到钱决不罢休。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虽然芮勇德摆出了老虎想吃人一般的恶相,露出了狰狞的丑恶面貌,曹升夫妻还是不畏强暴,据理力争。
“是你自己说今天付钱的!”曹升见颜梅琳气得在抖,站出来对芮勇德大声地说:“你说我们天天要,你给过了吗?今天不能要,明天又不能提,可到了过年你也不给,你叫我们什么时候跟你要?我们尽心尽职地为你干,可你把我们当成了一群傻瓜。”
这时候颜梅琳也站了出来,大声地嚷了起来,整个饭厅像要爆炸似的。
“我丢你老母!你们两夫妻今天想反啦?”芮勇德见发了一通火没有镇住曹升夫妻,气得脸色发乌,上下唇发紫,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指着曹升夫妻说:“好,我给钱,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
“走就走,你指望你这儿是什么金龙宝殿,别人非留在这儿不成?”曹升的火气也升了上来。
“给我滚!”
芮勇德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他的火气向上冒着,他顺手端起了一盆排骨汤,很想朝曹升这边扔去,见曹升两眼怒放着仇恨的光芒,他胆怯了。他怕曹升会和他拼命,他心想,曹升平时这么温顺的,这时候他居然也能发出如此的神威,简直是不可思议。
然而,芮勇德手中端着的汤盆仅仅停顿了一会儿,他便把它扔到了墙角的柜面上,他不砸掉是不会罢休,他需要发泄。
钱浩见状急忙冲上去,想拦没拦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芮勇德把汤盆砸掉,最后还弄得一身的汤汁。
其他员工则大气不敢喘,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好!又挖出一个危险分子,这是最后一个危险分子。挖出来好,以后太清公司就太平了。”芮勇德惨笑着,自言自语地说。
芮勇德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像爆了气的轮胎,最后发出一声巨响。
“都给我滚吧!”芮勇德高叫以后,慢慢地嘟囔起来:“没有人能看到太清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