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工地,骄阳似火,燠热的气浪,氤氲层叠。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其他人都去吃饭了,这个时候,范思青又开始了他那不平凡的操练。
他拎着一只黑麻麻的铁锅,小心翼翼地把铁锅放在那用碎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上,接下来点燃从工地捡来的杂材。如一下点不着,他就蹲下身,翘起屁股,眊着眼,使着劲用嘴不断地吹着灶膛里面的火星。等到灶膛里燃起熊熊烈火时,他往往就成了一个不用化妆的大花脸。
“吴嫣,快拿菜来,锅里的油冒烟了。”范思青用手抹了一下脸上往下滴的汗水,大声叫着他表妹的名字。
而他的表妹吴嫣却站在办公室的过道里,望着他的滑稽相,抿着嘴在笑。听到喊声后,她才转身到屋里,急急忙忙把已准备好的菜、碟子等送到范思青面前。
烈日横空,没有了一点风丝。地面上热气腾腾,土地被蒸熟了,范思青的脸也已被烤得焦黑。
他头顶烈日,不停地用锅铲拌动着锅里的菜,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曲调。但那种快乐幸福般的样子,使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曹升从公司装着饭回来了,他看到范思青这样,心里产生了一种莫须有的惆怅。同时又为范思青这种乐观与豁达的精神所深深地感动。他想:凡事把它想开一点,打工遇到了挫折困难,只要你勇敢面对它,随之将会战胜。如果一味地畏缩与顾虑,最后只能使自己变得更加憔悴不安、烦恼无穷。
“范工,这么热个天,你还忙什么?”曹升停下车在他不远的地方吆喝起来:“明天还是到公司打饭去,要就要,不要就走人。怕他个屁!”
颜梅琳听到曹升在吆喝,也从屋里走出来。
“我几天前就跟他说了,给他芮勇德打工,还花自己的钱开伙,不值得!到时拿不拿得到工资还是个问题。”颜梅琳接过曹升的话,望着早已晒得黑不溜秋的范思青说:“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做菜,也太辛苦了。”
“还好,自己做合口味,吃起来又香。”范思青一边装着菜,一边高唱起来:“来了,又是一道菜。”
午后,上班的时候,汪工与王工从公司的住处,冒着炽热的酷暑,缓步来到了工地。虽然只走了二十分钟的路,但全身也汗渍一片,一进办公室的门,汪工就不由自主的发起了牢骚。
“我操他妈的,石主任简直不是个东西!叫车送下都不让,还说这样太浪费汽油,以后跟老板不好要钱,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待。”
“你们还好,吃了饭还可以睡一觉。范工比你们辛苦多了,这大热天还得在外面做饭。”曹升搭着腔。
“那是他自找苦吃,”汪工望了曹升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干吗不到公司去吃!怕他干啥啊,工资到如今不给,再不吃点饭,不是太亏了。”
汪工若是在前些日子,也许他的话要说得重得多。自从范思青的表妹来了以后,解决了他们抽烟的困难,他心里多少有些感激,所以对范思青的态度也转变了一些。
范思青只是苦笑着说:“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范工,你最好把那个土灶用东西遮住。这么黑乎乎的竖在那里,若让芮勇德过来看到了,他会发火的。”曹升看着范思青笑着提醒道:“芮勇德最忌讳这一点,他不给我们的工资是一回事,但他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丢他的脸。你在工地用个大黑锅烧着,假如被其他来谈工程的人看到并传入他的耳里,而且又是在生意没有谈成的情况下,他芮勇德到时恨不得吃掉你。”
“气一气他也好,我们还真的要跟他斗一斗气。否则,我们在这里会被他活活气死。”王工也开始了发言,并气呼呼的说。
“是要和他斗一斗气,等芮勇德带人来参观,那时你就找个破草帽戴上,先把火烧旺,边挥动锅铲边唱起来。”汪工望着范思青在笑。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在开动脑筋说:“对了!就唱《沙家浜》里面的那段‘斗智’,不过得改一下词。”
汪工说完,就怪模怪样地唱了起来:
垒起了七星灶,
按上那大黑锅,
挥动锅铲、乒乒乓乓,
乓乓乒乒,炒得欢。
他姓芮的户,
简直哪不是人,
嗯……嗯……
办公室里京腔怪调缠绕,余音不绝。汪工的领唱,使得其他几人,也跟着哼了起来。唱过以后是不断的大笑,连隔壁间的颜梅琳和范思青的表妹也赶过来看热闹。
芮勇德把他们几人放在工地的目的,是让他们做做样子,让想包工程的单位看看,便于招标收押金。另外也有一层意思,是让那些已交了押金的单位,或正准备跟太清公司要各类款项的单位的人看一看,太清公司现已派了三个工程师上了工地,工程肯定要开工啦!这样做是为了给外人起到一个安定人心的局面。然而,芮勇德怎么也不会想到,受他欺凌压榨的几个工程师,竟会在工地上编着歌儿咒骂着他。
就在他们笑着、闹着、骂着的时候,芮勇德的小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工地办公室的门前。
芮勇德最近新聘用的保镖钻出了车,并神速地为芮勇德打开了车门。而芮勇德则慢悠悠地从车内跨了出来,把公文包随手丢给了他的保镖。
范思青他们一阵惊吓之后,停止了哄笑,每个人都装作一副挺认真的样子。
曹升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每逢芮勇德上工地,总是急匆匆地走过去,忙着问安、请示或者帮着拿一些东西,他则是很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
“芮老板,你过来啦。”范思青脸上堆着笑,走过去算是打了招呼。
芮勇德听后哼了哼,脸上并不怎么高兴。他径自走进了办公室坐下,从保镖的手中要过了公文包,并很快的掏出了手机。按下一阵号码以后,他又悠然地点燃了一支烟,等着电话那头的回话。
汪工的目光四处游离,一副神魂不安的样子。他在考虑着怎么开口问工资的事,认为这是难得的见到一次芮勇德。可他一见芮勇德是一副寡而不欢的面孔时,想讲的话老在喉咙里打着转,就是说不出口。
“石主任吗?他们还在公司?叫他们到工地来谈。另外,除留两个人值班,全部上工地。”芮勇德熟练地把那彩色豪华型手机“啪”的一下关上。
一支多烟的工夫,工地办公室门前呼呼啦啦地来了四五辆车。其中有大郭所开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太清公司的人从车里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另外一部分人,有二十多个,则分别从两台面包车和一辆小车里下来聚集在一起。气氛一片萧然,双方流露出来的目光,只有两军相遇,严阵以待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特有的光泽。
双方的负责人都走进了办公室,其他人则站在办公室的门前,小部分人经过道里走着。
对方也是一家私企老板,姓林。当初他想做太清公司工业城的安装工程,是打着某市机电进出口公司安装分公司的牌子,一下子交了四十万元的押金。可两年过去了,太清工业城也没有开工,四十万元如同打了水漂,没有了一点响声。最近他又听到了许多传言,使他更下决心要尽快把押金要回。因为要钱的理由很充分,即交押金定合同时,芮勇德的许诺是半年以后开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否则,作为违约行为。然而,他一忍再忍,两年硬是被芮勇德骗得团团转,最后也没有个结果。在既开不了工,又无数次要不到钱的情况下,他只好使出了黑道惯用的手段,以黑吃黑。所以,他今天带上一班年轻力壮虎虎生威的小伙子来,真可谓来者不善。
以前那么多到太清公司讨债的人,几乎是公家单位,虽然也跑了一趟又一趟,磨破了嘴皮也没有结果。能像这一次狠下心的几乎没有,最多的也不过是在万般无柰的情况下,向法院交上一份诉状,等待结果。可太清公司除了一片待拿证的土地外,几乎什么也没有,连办公室也是租借的,办案人员往往无能为力。加上芮勇德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自有一套对他们的办法。这期间加上政府多少也想扶他上马,很多方面给予了他较大的支持。因为他打的是高新技术招牌,而且在可行报告中写道,如工程项目全部上马,全年将实现产值35个亿,年利税2.8个亿。这样一个天文数字的**,便使得许多交了押金的单位,在一年又一年过去以后,仍开不了工的情况,就是没有和太清公司撕破脸皮。但是相对来说,公家的钱总不比私人的钱看得紧。所以芮勇德收入近千万元的押金情况下,到如今也不能开工,但他仍能潇洒地活着。
这一次芮勇德感到真的遇上了强劲对手。不过,双方暂时摆开了阵势,充其量也是一种心理较量,估计真正打起来,谁也不想,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