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山野琴话

2026-02-21 11:12作者:刘虹

动员会后,陆续收到了民工返乡的消息,但这还不够,张志杰必须得到返乡民工的确切数据,才能动身去山川回复潘总。

把手里的工作安排完,然后督促兰翠抓落实,便才腾出时间和精力,抓紧这几天空歇修改剧本的结尾。他想来次浪漫之旅,去这里最高的甑子山改稿。除却领略野外旖旎风光、深入体验野外改稿的效果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避免山桃的骚扰。这次回来,他发现山桃对自己的态度有了质的变化,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休息吃饭时,总能碰到她。山桃这两天的穿着打扮也很特别,不是一身大红就是一身大白,像遭遇红白双“喜”似的,走路一股风还哼着小调,全身像打了鸡血,精神头儿十足,还一直在乡政府周围瞎晃悠。乡上中午吃工作餐时,兰翠悄悄告诉他,麻烦来了。张志杰循着她的指点看过去,发现山桃端起碗蹲在院坝吃饭,眼睛一刻不停的朝这边扫**。张志杰心里想,这次回山川山桃给那个银行卡,动员会完后就托梨花还给了她,那次请客用的是自己的剧本稿酬,连梨花的土特产都没有用上,用不上的已经委托他侄儿拿到集市上变卖去了。

还有啥麻烦呢?

兰翠吃的一笑没有明说,端着碗离开了。

到了晚上,张志杰刚丢下碗,就看见楼下堆满了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来了。张志杰改了一下午的稿子,饭后脑子晕晕的,正好换换脑筋,就抱着吉他下了楼。和往常一样,张志杰弹了《再回首》《梭罗河》《玫瑰》《河边》《破晓时分》《四十春秋》等曲目。

张志杰每弹完一曲,热烈的掌声便响成一片。

山桃今晚穿了一身黑衣黑裤,她大着嗓门说:“张哥哥,再来个。”

张志杰拨了拨琴弦,问:“山桃,你喜欢听那首曲子。”

山桃说:“听酸曲儿。”

张志杰一时没回过神,正拿不定主意,梨花接过话茬说:“山桃最近想男人想得快发疯了,你就弹个害相思的调调吧,治治她的疯病。哈哈。”

人群发出一阵笑声。

“个骚婆娘。”山桃挥起一掌朝她扇去,梨花早有防备,身子一转避开说,“也,我也没惹你,莫冲错了对象哦。”

梨花趁势躲到张志杰身边,把那张银行卡还给了张志杰,她说:“她不收,她说泼出的水,哪有收回的礼,要还你去还。”

张志杰停下弹吉他的手,梨花已经将卡塞进了他怀里。张志杰拿着卡朝山桃招招手,仿佛觉得不妥,然后将手放下。山桃吆喝道:“张哥哥朝我发信号了,是不是让我今晚来爬你的床呀?”

妇女们哄的又一笑。

山桃又说:“我们山里人不懂你那信号,你想睡我明说。”

妇女们又笑跟着起哄说:“就是,想睡山桃的人多的去了,张乡长你想就明说,别拿手来冲。”

妇女们笑得更欢了。公众场合不好说钱的事儿,张志杰只好把卡揣在兜里,等方便时给她。面对妇女们的调谑,张志杰只能装傻,不然,真下了台。张志杰埋着头,试着用手指调音,从而避开尴尬。

妇女们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一直拿张志杰取笑,让他很尴尬,见张志杰实在难以应对,山桃忙替他解围说:“别歇着,弹那个会不会,阿…啥…玛和铁匠在啥…飞蛾河…边对的那个暗号。”

张志杰听了一阵才清楚,山桃说的是老电影《五朵金花》的插曲“蝴蝶泉边好梳妆”。张志杰摇摇头说:“我毕竟是业余学弹的,这个不会,要么弹个刘三姐和阿牛哥在河边对歌的曲子。”

梨花说:“这个和山桃说那个有啥不同吗?”

张志杰说:“差不多,都是男女青年谈恋爱的。”

梨花说:“是不是都是河边谈那种,有没有钻树林的。”

下面起了哄笑。

妇女们吆喝道:“钻树林,钻苞谷地都比河边过瘾。哈哈”

妇女又吆喝:“钻苞谷地的,张哥哥,来一个。”

听众中响起了呼声:张哥哥来一个,张哥哥来一个。

不忍心让张志杰为难,山桃朝大家伙挥挥手,山桃说:“张哥哥累,弹个耍朋友的就行。”

山桃这一朝大家伙挥手,观众的呼喊声停了下来。

忽然山桃又飚一句:“弹个张哥哥,自己耍朋友的。”

众女子又轰的一笑。

山桃说:“笑屁,哪个没耍个朋友?哪个没欢喜过!耍朋友感觉最好,结婚嫁人就完了。”

有女子附和:“啥欢喜,偷人最欢喜。哈哈”

众女子又一阵狂笑。

像使命召唤,更是为了避免更难堪的场面,张志杰开始拨动琴弦,弹奏刘三姐插曲。张志杰边弹边唱歌曲的片段。

吉他声一响,闹腾的嘈杂声渐渐平复。这为张志杰的演奏,提供了条件。

张志杰手指弹着吉他,仰望起头颅,开始了演唱。

今晚月光依稀,天空通透,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微风的地上起舞。老房山看星星是一种享受,是一种和自然的对话,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天上的星星好大呀,这是城市看不到的星星,大星星,有拳头那般大。张志杰心里想,在这万千生灵停顿的夜晚,在平复白天繁忙奔波的时刻,山川的亲人在干啥,春柳回家了吧,开始给儿子辅导作业了吧,悠悠在干啥,她又与何三平展开拉锯式的博弈了。自己到这儿来,又是为啥,仅仅为了兜兜转转,引得妇女们高兴,还是因为职责的召唤。眼前的景色真美,这种美景能维持多久,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会不会转眼即失。其实,那样消极的思想,每个人的脑子都闪现过,好比自己的人生态度,注定是来吃苦的。张志杰望了望漆黑的周围,想起诗人顾城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琴声一响,心底一种声音告诫张志杰,不能顺着黑夜的思路想下去,黑夜往往和忧伤、悲戚、无助联系在一起。理智告诫张志杰,得想想未来,美好的将要到来的明天,一个更加光明的日子就会到来。

张志杰亮开了嗓音。

阿牛:哎!亏了亏吔,不见画眉岭上飞,不见画眉岭上飞,清早出窝也不归,哎,清早出窝也不归吔。

张志杰转换成女声演唱。

刘三姐:山歌不唱忧愁多,大路不走草成窝, 钢刀不磨生黄锈,胸膛不挺背要驼。

停下,张志杰说:歌词记不全了,记到那唱到那,大家没意见吧。

山桃说:“谁有意见谁弹去。”

春花说:“我肯定没意见,我给张哥哥提个意见。”

张志杰说:“春花,我们是老朋友了,你说。”

春花说:“我前几天下了趟县城,看见晚上街上院坝到处都在跳院坝舞,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跳,你也带着大家跳那个舞要得不?”

李花也积极附和:“对,对,我也看见了,城里人一吃了晚饭,男的女的,一溜溜的,都集中一起跳呀唱呀,她们真快乐啊!我看着都高兴。”

张志杰心里当然清楚,有交际才叫生活,否则只能叫活着,这些年随着人们物资文化生活水准的提高,娱乐活动成了人们休闲的主要方式,和西方发达国家比,收入和娱乐的方式有差异,西欧人喜欢泡吧、进咖啡店,那样的消费毕竟高,且多数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不适应,而这里流行的广场舞,又名院坝舞,既经济又实惠,且交往面比泡吧更广,因而逐渐成了一种时尚,山川到了傍晚到处都有跳这种舞的大妈、媳妇,这是一种全民健身运动。

张志杰说:“下次我回去先学会,再买个录音机,带领大家一起跳,如何?”

有的高兴,有的摇头,七嘴八舌不亦乐乎。

张志杰说:“我最后问大家一句——回家给当家的去信没有?有没有扯回信的?”

妇女们纷纷举手,都发出去了。

张志杰担心地问:“能保证他们绝大多数准时回家吗?”

李花说:“我信上明砍,半个月不回来,就改嫁了!新婆家都选好。”

妇女们哄的一笑齐声说:“新婆家张志杰!”

妇女们笑成一团,你推我搡,李花笑得直不起腰。

李花说:“张乡长,我老人公吃了您两个月的药,已经能下床走路了,他让我谢谢您。”

妇女们说:“谢谢哪能打话平伙,该像山桃那样摆一桌呀。”

李花说:“等我家男人回了,摆十桌请大家。”

“好。”妇女们再次响起吆喝声。

只有山桃黑沉起脸,她忽然离开人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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