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杰头天去咨询了市里的名老中医，有关李花老人公瘫痪的治疗情况，中医根据他提供的病情描述，诊断老人多半是脑溢血引发的瘫痪，给张志杰开了一个疗程的对症药丸，让他拿回去让老人试服。天一亮，张志杰拿上简单的行李正准备搭乘回老房山的客车，手机响了，是何三平打来的，他说市政府有个重要会议，让他下午参加。通知是以命令口吻发出的，张志杰放下行李想，只好明天一早出门了。
市政府组织的会议安排在政府五楼小会议室，那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了，那清一色的黑牛皮沙发、紫褐色檀木靠背椅、四方大会议桌，还有吊顶的水晶灯盏。张志杰抵达会议室时，参会的各位领导已经到齐，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钱副市长在座。
钱副市长见张志杰到会，和邻坐的何三平耳语几句，然后目光投向了张志杰。钱副市长打了声哈哈，说：“我们的张乡长从第一线回来了，辛苦了。”
张志杰选择了一个边辟的位置坐下，回话道：“钱市长工作繁忙，更辛苦。”
何三平：“志杰呀，钱副市长分管文化工作，第一个想到了你，今天请你出山就是想听听你对开发山川文化资源有什么高见，你可不要保守，更不要辜负领导的希望啊。”
张志杰：“受宠若惊，我区区副乡长，能坐在这里开会，不胜荣幸，不胜惶恐之至。”
与会代表有县区分管文化的副县长、有市级文化系统的领导、还有文联、作协、图书馆等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张志杰算是列席会议。代表们待钱副市长的话音落地，争先恐后踊跃发言，大家对开发山川文化资源，提升核心竞争力，打造本市名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快两个小时过去了。
与会者发言毕，该政府领导作重要指示了。钱副市长环顾一阵会场，说：“张志杰，你从市政府去了老房山，对山川的情况从高层到基层都有发言权，你也谈谈吧。”
张志杰谦虚地说：“参加会议的都是市、县领导，这是我难得的学习机会，我还是多听听领导们的发言吧。”
何三平说：“钱市长特意请你来开会，就是想听听你的高见，你是个有思考的人，就别谦虚了。”
钱副市长说：“当年的张发飙哪去了？下去才多久变了个人儿似的，也成熟多了，看来下基层不失为锻炼干部的好办法啊。”
会场一阵热烈的议论，纷纷附和着当然当然。
张志杰心想不讲几句是过不了关的，就知道的讲几句吧，主意拿定，张志杰开始了发言：
山川市五县三区，从经济文化布局看，每个区县各有特色各有风貌，我主张从经济结构上打造一区一特色，从文化开发上倡导一县一品牌，山川看似丘陵地带，水土植被相似，但往深的挖掘，每个县都有独到的文化内涵，比如山宝县胡广填川时，广东人多，那里的语言历经几百年的进化成了今天这种风格，临江县是长江的上游，出产黄花，远销国内外，丰竹县有十万亩竹林，竹产品远近闻名，巨县是三国张飞鏖战的主战场等等，山川不缺文化资源，缺的是打造，打造不是让文化敲边鼓，而应该是让文化唱主角，经济搞配合，凸显文化在市场经济中的引导作用！当然，发展文化产业不是空穴来凤，不能仅仅依靠政府来完成，在政府的总揽和牵头协调下，文化须得和经济捆绑，艺术需得和市场联姻，文化的穿透作用才能得到体现，老祖宗留下的这方宝地才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钱副市长在笔记本上记着说：“说具体点。”
张志杰说：“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是土地，以及土地附着的资源，土地附加值的利用我们还做得不够，以农业养农业，以生产护生产沿袭了几千年，传承到了我们这一代身上，必须得改改了。”
何三平说：“我们今天谈论的是文化的发展，不是谈论农业和经济，走题了，张志杰。”
钱副市长说：“你有具体方案吗？志杰同志。”显然钱副市长对他的设想很感兴趣。
张志杰说：“我想以老房山作实验，将那里的土地作个全面的分析化验，根据土地成分和元素来培育我们的产业，壮大我们的经济！我就不信苍茫大地，巍峨大山一直处于被动局面，使得男人都外出打工，农村成了留守妇女、儿童和老人的世界，这是家庭的残缺，隔空的现实，是对妇女的不公平。”
钱副市长：“好，你大胆的干吧，农科所这边我打个招呼，让他在土地成因的研究上给力，我们要努力把深埋在土地里的宝贝挖掘出来。”
与会者热烈鼓掌。
散会后，钱副市长专门把他留下叮嘱一番，直到钱副市长被秘书请去了另一个会场。
何三平将他送到楼下，寒冷问候的话说完，何三平话锋一转告诉他，王市长调离后，政府的格局发生了巨变，钱副市长的态度对你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如果想回来招呼一声。
张志杰在不明白何三平拉拢自己潜在的目的时，不好表态，只好说：“谢谢，组织需要我回来，我一刻也不耽搁。”
何三平笑了笑，说：“很久没欣赏你的吉他了，得空让我们欣赏欣赏。”何三平瞪着那双金鱼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像在查验他的表情。
张志杰心里一度想，他怎么老是一副防备的神情？到现在还没消除。其实张志杰很想和他进行一次深度的交流，但何三平就是不给他机会，他有意识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张志杰也想走进他的内心，但他那层阻挡的硬壳实在太坚硬，这一辈子也别指望了。为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即刻将话题转移到吉他上。
张志杰说：“亏你还记得我会弹吉他，大领导。”
何三平很受用的表情说：“什么大领导，我们是哥们，对了，悠悠常念叨你，你最近看见她没有，她父亲的事儿，让她差点没缓过气来，好在我有心理准备，不然也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啊！”
何三平忽然提及悠悠，难道悠悠和自己的交往被他察觉了？虽是正常交往，一旦何三平得知一定心生不快，为抑制这种思维从而引发不必要的紧张，他即刻将话题岔开。
张志杰：“你走入了麦城，小心为妙。”
何三平：“老爷子不是下了嘛，有些个别有用心的人，把在老爷子那里受的气往我身上撒！你说我冤不冤！”
张志杰想你也有走背运的时候，是人都得三穷三富才到老，自己已探底人生的最低谷，下一步就看你何三平怎么过难关吧。想着，张志杰心里涌过一丝窃喜，而嘴上却是另一副腔调。
张志杰说：“的确冤，你是靠自己的才能上去的，靠费尽脑力和心力拼出来的，与你老丈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当然不能把怨气撒在你身上啊！”
何三平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真朋友，患难才见真朋友，就冲你这句话，我必须给你交个底，想不想回来？要想回来，我即刻去请示钱副市长。”
这话提醒了张志杰，当初不也是他在自己和悠悠之间搞情报，得了好处，难道这回又要旧戏新唱！吃了上次的亏后，张志杰多了个心眼儿。
张志杰试探问：“是政府差人还是规划局差人？”
何三平吞吞吐吐说：“当然是政府这边。”
张志杰明白了何三平这句话的含意，他这是忽悠，他真要帮自己，就直接去规划局，他是那里的一把手，要进政府，他上面有秘书长、钱副市长、新来的汤市长，基本不可能。
张志杰也忽悠说：“好呀，不过让我请客送礼走门子，我可没那个条件。”
何三平说：“谁稀罕你请客，有你这句话就成，我这就去找钱副市长。”
还没等张志杰说声谢谢，何三平就朝钱副市长追去，走了几步想起了似的，回头朝他说：“慢走，不送。”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张志杰觉得很可笑，自己工作调动的事儿，比他本人的事儿还上心，真有这样的好心人？换着别人有可能，比如悠悠，山桃等，张志杰坚信，宁信世上有鬼，也不信何三平的嘴。张志杰一边想着一边朝门外走去。他穿过甬道，下了台阶，来到喷泉处，想到往日和悠悠在这里碰头的情景，想到和悠悠的关联中，何三平扮演的角色，正犯嘀咕，忽然听见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定睛一看，见一辆轿车开到了身边，是钱副市长司机小陈，他从驾驶窗里探出笑脸和他说话。
小陈让他上车说送他一程，张志杰问钱副市长用车怎么办，小陈说领导正开会这会儿不用车。张志杰也想打听市上的情况就上了车。小陈和张志杰以前共事儿时关系不错，有关王市长走后市上的情况，小陈告诉他，以前钱副市长和王市长工作上有分歧，何三平自己向着王市长，王市长调离后，钱副市长很受汤市长的重视，正推举他当常务副市长，这下何三平急了，他正变着法儿的向钱副市长靠拢，小陈说，大家都明白是何三平对你落井下石，让你去了老房山，告诫他千万要提防何三平。
小陈的车没白坐，张志杰明白了何三平忽然对自己示好的用意了，自己成了他投靠钱副市长的道具。说不定这个会都是他出的馊主意。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张志杰更看清了这个人的嘴脸，至于他拿自己做投机的媒介，没那么便宜，新仇加旧恨，他要这人尝到算计人的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