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弯拱桥

2026-02-21 11:12作者:刘虹

打着手电火把,一个多小时的下山路到了这里。弯拱桥搭设在公路的两端,与四季长流的灵河平行,进而与两面的大山成一条水平线,这是下山的西边。通往云远县的路恰好在山的东边。这里山势陡峭,笔直矗立,人在其间能感受到大山带来的压力和慌恐,桥下是遮挡风雨的好地方,鱼儿藏身的回水窝。

弯拱桥下的风景比上面好,一溜驻扎在水波边的篾席子围搭的夜吃店生意兴隆,来消费的客人除了附近乡上的人,还有县里、市里的各色身份的人,外省人也常开车到这里来吃鱼喝酒。客人们一来,往往不吃喝到天亮不散场。

山桃对这里很熟,她在这儿干过服务员,端个盘子、杀鸡宰鸭,还陪客人喝过花酒。她倒不是稀罕赚那几个钱,而是稀罕这里南来北往的人,别小看这嵌拉地方,前来贪吃的什么人都有,有官员有老板,有公干职工,有劁狗走鹅的商贩,有跑江湖的老油子,还有初入社会的菜鸟儿,手艺人商人匠人样样不少。为打发夜晚的寂寞,山桃邀约起梨花、李花、春花等姐妹常来这里当服务员,因有这些肥美的村姑,外加灵河的野生杂鱼,野店子生意爆好。

背山乡的弯拱桥成了拉动生产力的一个招牌,搞活经济的窗口,外乡人消遣的好场合。十几个店拉动了运输业,酒业、家禽业、渔业、劳务业等等,也帮老房山的留守妇女找到了打发时光的路子,唯一不满意的是,一去一回的爬山上坎不方便,山桃也合计干脆在山下租个房子,但山桃放不下家里的老人公和当自己亲闺女的老人婆,梨花放不下家里的鸡鸭猪鹅,所以往往在客人散了的天亮,会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老房山。

今晚前来赴宴的除张志杰和龚业两个男人外,全是十来个妇女。山桃熟门熟路的安顿好大家就要去帮厨。见山桃就要离去,张志杰赶紧说这顿酒席他请客,山桃怎么肯,申明必须她请。其他妇女也帮腔说,张乡长是外地人,没有他请客的理儿,再说,山桃是这四乡五社出了名的富婆,不吃她吃谁!龚业别有意味地说,吃山桃等于吃软饭,现今妇女解放了,软饭该吃往死里吃。妇女们没和他搭腔,但朝他翻起了白眼儿。趁着这边闲扯,山桃拿起菜单呼呼点齐一桌菜后,特地嘱咐张志杰看看还缺啥。

似乎龚业的话提醒了他,张志杰依旧坚持说他请,这回山桃没和他争,而是笑了笑让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看看,够不够这么一大桌的酒菜钱。张志杰还没动手,山桃已经把手伸进了他的上衣口袋,摸出一个皮夹子,里面全掏出来也就一百多元钱。这是春柳每月发给他的零花钱,到了老房山工资自然跟着人走,张志杰这才有了掌管财政的权力,因这月工资未下来,他说请客的底气不足。了解他心思似的,山桃说你那点钱请客不够,记着你作为男人不能白吃,下回请起。张志杰只好妥协。

张志杰看那菜单上写着:腊猪脚五只,腊猪头一个,腊猪尾巴八根,酱鸭三只,熏鹅一只,鲢鱼五斤,鲤鱼三斤,外加小菜若干。啤酒三件,小白干五瓶。张志杰看这么多菜就没有再点,问梨花还想吃啥,梨花说再加一份烤羊肉串。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闹腾开,有的说这么多了还点,硬不是你掏钱哦。李花说难得吃回山桃的,得好好宰宰。春花说,识相点儿哈,山桃请的是张帅哥。张志杰赞同刚才几个女子的话说,有这么多菜了吃了不够再点,山桃是富婆也不能浪费呀,便去掉了两只鸭和三条猪尾巴根。待李花拿着选好的菜单进了厨房,张志杰便仔细打量着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留守妇女,心里琢磨着,到底是农村妇女,她们的衣着和服饰的确和城市女人是两个天地,这些妇女普遍穿的蓝布大褂、鲜艳色裤子、布鞋或胶鞋。张志杰打听过因要做农活,所以上身肩挑背磨,须得深色经脏,又要体现女人的美感下身就穿红裤子,据说这里的女人**非红色不穿,说是避邪。这些女子中,山桃和梨花、李花、春花倒还会几分打扮,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还得体,手上和脖子上带有金项链和戒指,脚下穿的半高跟皮鞋,只是没抹口红、画眼影和打胭脂。

山桃帮厨,和大掌勺的朱师傅说着闲话,今晚老板进城去了,师傅说李老板一直念叨她,这么久不来上班,打趣说该不是找到新相好的了。山桃也打趣说当然,凭老娘的这身皮肉到哪儿找不到男人,诺,外面那帅哥就是我的鲜肉。朱师傅从门缝里朝张志杰瞧了一眼酸溜溜的说,小白脸子,这回换胃口了。山桃说人不能老吃一口吧。师傅说,哎,我婆娘隔得远,赶明儿你也给找换一口。山桃说你一月挣多少?朱师傅说就三、五千吧。山桃说那成,等口信。朱师傅说,果然是好山桃,难怪李老板总夸你。山桃说,难不成李老板也想吃我?朱师傅说你来上班生意爆好,那些食客喜欢和你喝酒闲扯,越扯生意越好。山桃说,原来李老板是想我的钱,不是想我的人哦。朱师傅说,钱和人两样都想,山桃是人见人爱的乖婆娘嘛。山桃骂道滚一边去。朱师傅立即禁口,埋头做菜。

山桃在这家夜店打短工时间最长,当然留下印象也最深,在这里饥渴的她终于找到想要的男人。她在和男人们喝酒划拳时选定目标,然后喝成大醉,然后装聋卖傻听凭男人摆布,送上门的菜没有哪个男人客气过,山桃在迷醉中半推半就的了去了心愿。当然她不是每天都去,只在特别想去的日子才去。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凭直觉她感到自家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要么咋会一年才回来一次,男人是包工头,又不是小工,来去自由着呢。还有老公那方面很厉害,这么久没女人他受得了?这是山桃来野店的又一缘故,含有报复的成分。山桃在这儿打工几年,调情的多,真和她上床的男人有两个,但都是彼此求得**,没有感情的勾扯,舒服就舒服了,完事儿就提裤子走人,你情我愿互不亏欠。和她保持相好关系时间最长的是外省一货车司机,每次司机路过,都要来吃她端上的鸡鱼、喝她温热的烧酒,然后和她去镇上的旅馆过一夜,有时时间紧赶路,俩人就在驾驶室吃顿快餐。

最近那司机没从这条路过了,向过路的司机打听说那司机车开到悬崖下摔死了,让山桃心慌慌的,好在来了个张志杰这匹大帅哥,让山桃感到寂寞的生活出现了兴奋点。想到城里来的大帅哥,山桃干起活儿特别卖劲头,她还多了一份心思,正好观察还有谁在打张帅哥的主意,她从这个位置观察梨花总悄悄拿眼角瞟他。她在心里骂道,这个该死的梨花啥都跟老娘争,这个闷骚的女人心真野。

说着闲话,热腾腾的菜肴端了上来。山桃上完菜就脱掉外衣,露出大红色的衬衣,将两砣硕大的乳峰显露无遗。她挨着张志杰坐下。梨花也没闲着,她打开啤酒一杯一杯给大家满上,做这些时,她眼睛一直朝山桃鼓鼓胀胀胸部瞟来瞟去,脸上充满了鄙视和酸意。山桃端碗捉筷之际,凸显的胸脯朝张志杰身上蹭了蹭。梨花不怀好意的给山桃倒酒,想借机将酒洒在她红衬衣上,似乎早有防备的山桃立即转换了坐姿,梨花落空,只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这时山桃发话了。

山桃:“今天请客,请帅帅的城市哥,大家把帅哥陪好哦,陪不好,自个掏钱。”

梨花:“你这话听起别扭,好像我们姐妹是你花钱顾来陪男人的,我们成啥了?你一顿饭把我们的身份都改变了。”

众人轰的一笑。

山桃:“是哦,白吃哟,你要担心掏钱就回家拿几颗鸡蛋。”

众人又笑。

梨花红着脸不着声。

春花:“早晓得是这么个经,我才不稀罕来吃这一嘴儿,免得男人回来整我的肉。”

其他女人附和。

山桃:“整你肉?多几把正经哦,大家一起吃个饭就说不清楚了?再说了有领导在这儿,没有说不清楚的。”

张志杰:“大家别客气,今天是朋友聚会哈,随便些。”

龚业正尴尬插不上话就接过话茬说:“还是等我们最高首长发话,不然开不了席。”

众人符合:“就是,就是。”

张志杰之所以一直没发话,是因为他看见李花和**衣着不整,脸上没洗干净,李花的牙齿上还粘连了片菜叶,**的手一直在鼻子上划来划去,让他大倒胃口。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首要任务是适应这里的环境,适应人,看惯甚至喜欢上这里的人,才能真的呆得下去,他打算……正想着,**擤鼻子将鼻涕就近一扔,然后用衣袖往脸上一抹。张志杰这下受不了了,他起身欲离开。到底龚业见过这样场面,明白了张副乡长的心思,厉声训斥了**,**立即去了水管处清洗。这让张志杰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些。龚业说:“张乡长,您不发话,大家不敢动筷子。”

“既然大家抬举,我就说几句,说几句接受这个宴席的体会。”张志杰语气严肃,在座的妇女们不敢造次,拿眼睛定定看着张志杰。张志杰说:“我也为难,不说心里不快,说了又担心得罪人。”山桃说:“你这不是折磨人吗?既然话都放出来了就说。”张志杰说:“好吧,我就从一个外乡人的观察说起,知道嘛,我从省城、市级城市,到县城,然后到这里,感觉到城乡的差别很大,差别在哪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如果用一句话来表示,那就是——习惯的差别!”

“愿意听下去吗?”张志杰征求大家的意见。

山桃说:“这么帅的哥说啥都好听,我愿意。”山桃见张志杰没继续说话,就撞撞东家碰碰西边,直到大家表态愿意听张志杰说下去,张志杰才又继续说话。

张志杰说:“既然我到这里当副乡长,我就有这个义务和必要,为推动老房山的进步、缩小城乡差距尽到自己的微力!”张志杰顿顿又说:“这是个宏大的课题,依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得靠大家,得靠山桃、梨花、李花、春花等众多姐妹的齐心协力,说白点儿,这里有的姐妹的的穿着打扮已经赶上了城市妇女,她们在衣着服饰这一块带了个好头。”

张志杰几句话说得山桃等几个女子喜气洋洋,其他妇女则嘟哝起嘴巴。

张志杰说:“有句老话叫食不言,寝不语,不是狭隘的说睡觉吃饭时不能说话,而是说要懂得礼节,做一个有涵养的人。我们的先贤孔子,为了恢复周礼,去多国游说到老才回到故乡鲁国,为了推崇周礼,孔老夫子劳累奔波了一生!可见礼节的重要啊!当然,要改变现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我提议就从今晚吃饭做起,文明的习惯是,一吃饭咀嚼的声音不要太大,二食物在嘴里不要说话,三注意卫生习惯等等。”借这个集体聚餐的机会,将要说的话说了,张志杰心情转好,他端起酒杯说:“请大家举杯。”

愣怔一会儿,大家纷纷端起酒杯。妇女们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恨不能将他当菜肴吃了。

张志杰避开妇女们的目光,说:“好吧,题外话我说完了。今天我以朋友的身份来赴宴,不提副乡长,不然我就成了官吃民了。”

山桃说:“城里人弯弯多,怕别人说你吃我,那改天我吃你。”

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瞧瞧她,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笑了。

梨花撇嘴一笑:“你倒想吃,就不知道张乡长给不给你吃哦。”

众人吃的又一笑。

山桃给张志杰夹块鸡肉说:“好吃你就多吃,不好吃扔地下喂狗。”

见山桃逼视的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张志杰只好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喂进嘴里,顿时鲜味盈腔。

张志杰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山桃的鸡肉真好吃。”

“张乡长,你可要说清楚,是山桃的鸡肉好吃还是山桃好吃?”梨花恶作剧溜出一嘴儿。

众人大笑,笑得张志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山桃也笑得差点岔了气,背过身去责骂梨花个贱女人。

梨花夹块鱼肉搁在自个儿碗里,说:“我也想给帅哥夹个菜,又怕不给面子,又怕不卫生,还是我自己吃了稳当。”梨花将鱼塞进嘴里。

山桃:“老房山有这样假的人吗?”

众人又笑。

梨花小心吃鱼:“吃东西别……说话,当心鱼刺。”

众人又笑。

“大家别停,菜这么香,多吃点。”见大家没动啥筷子,都瞪起眼珠子怔怔的看自己,张志杰转移话题说:“遗憾没把兰翠喊来,她和花大娘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等哪天发了工资,我一起请大家。”

山桃:“多半在牌桌上拼杀呢,哪有功夫好这口。”

一阵吃喝声响起后,没话拉显得缺少气氛。

龚业说:“我发觉女人都有两大爱好,不是赌就是反晃。”龚业逮到机会,他被晾到一边,心里不是滋味。

张志杰也笑了,心想还是第一听说反晃。

山桃:“有那一好,不成全你这个骚男人了嘛,别得了便宜卖乖。”

龚业:“还让不让我吃肉了?”

山桃:“又没请你,要走趁早。”

“我才没那么傻,不吃白不吃。”龚业抓块猪肉塞进嘴里,狂吃狠嚼掩饰尴尬。

山桃用筷子敲他一下说:“文明点,张乡长刚才还说呢,这么丢脸。”

“记住了。”龚业冲张志杰愧意的笑笑说,“嗯,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好吃,好好吃哦。”

张志杰:“大家随意。”

龚业看看糊了油的手,去了厨房的洗漱间。

十几双筷子纷纷插向了菜肴,将各自筷头上的目标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张志杰发觉经过刚才的话,大家文明多了,再没有恶心的场面,吃东西也斯文了,要咳嗽吐痰也远远离开了饭桌,张志杰觉得这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张志杰举起酒杯说:“我从大家身上看到了希望,希望老房山的明天更美好!”

大家举杯附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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