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0 00:19作者:梁源法

金笑凤来到巴黎的第二天,按照陈明英的指点,到温州人做生意聚集的巴黎四区主动找上门去,讲着温州话自我推荐,很容易就在卖皮包的店里找到一份打杂的工作。按照老板娘的要求,金笑凤下个星期一就可以去上班了。

岳玲却没有那么好运气。那天晚上,岳玲坚持不先睡,一直等到李海清午夜十二点半回来。一见到李海清推门进来,岳玲就急切地问李海清:“李大姐怎么样,那家餐馆请不请洗碗工?”李海清瞪了岳玲一眼,没有好气地答道:“一上班就不停地干到下班,一整天累得要死,哪还有时间去打电话问这个事。得等我有空时再问好不好?”说着,她把手提包往**一丢,连衣服也没有脱,一头就躺在了**。看她的气色,今天在餐馆里做工,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岳玲知趣,也就不再往下问了,将被子一拉,准备睡觉了。

不一会,陈明英也回来了。一踏进屋,就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一边撕开外面的报纸,一边大声地对着大家说:“起来,起来,大家吃点宵夜再睡吧。这是东南亚风味的炸春卷,还热呼呼的,快点吃吧。”岳玲傍晚点半和金笑凤一起一人吃了一块从超市买回来的“pizza”早就消化完了,肚子真感到有点饿呢,看见陈明英摊开还冒着热气的炸春卷,高兴地坐了起来。

岳玲连忙去煮了一壶水,给每人的杯上都倒上半杯热水。四个人围在一起,品尝起东南亚风味的炸春卷。陈明英教她们,吃这种春卷,要用生菜包着吃,中间还要放一些薄荷叶,然后卷起来一起吃,才有味道。金笑凤咬了一口春卷,嘴嚼了几口,觉得味道确是有点特别,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就问:“这个春卷里面是用什么做的,它与我在国内吃的味道有点不同,特别香呢。”陈明英手里也拿着一个春卷,回答说:“这是按照越南和柬埔寨那边的材料做的,得和‘香花草’一起吃,才能吃出一种特别的香味。这里的亚洲餐馆都有得卖。”岳玲有点奇怪地问:“你们的按摩店又不卖食品,这么晚了,你哪里来的春卷,还是热的?”

看来今晚陈明英的情绪不错,她斜睨了一下岳玲,又兴奋地扫了一眼大家,大声地问:“你们先说说好吃不好吃?”大家嘴里尽管都塞着春卷,话也说不清楚,还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好吃,当然好吃。”陈明英见大家一致赞好,更是高兴,就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多吃一点,不要剩了,浪费了可惜。”这时,李海清似乎忘记了刚才的烦躁,恢复了往常的快人快语,抢着对陈明英说:“人家岳玲是问你这些春卷是哪里来的,是不是花钱买的?多少钱,我们大家分摊个数吧。”“哪里要你们分摊,这是一位朋友送的,是不要钱的。”陈明英有点得意地回答。又是李海清抢着说话:“有人送的?有这样好的朋友啊,是不是你又有了新相好,半夜三更给你送吃的?”

抵挡不住大家的一再追问,陈明英终于说出了热呼呼春卷的来历。据陈明英透露,她工作的按摩店最近来了一个客人,六十来岁,是原越南的华侨,十年代末移民来到法国,一家人开了一家越南餐馆。生意很不错。十多年经商顺利,有房有车,在华人圈里算得上是一位“富翁”了。只是两年前他的夫人因病去世了,孩子们大了都自立门户,剩下他孤零零一人独居。他自己身体也不大好,去年就把餐馆卖了,准备过养老日子。也可能一人独居,生活单调,双腿早些年动过手术,不很灵便,于是就常到按摩店来走动走动,按摩一下腿部,活动活动筋骨。陈明英服务了他几次,她人乖巧,按摩尽心,肯出力气,颇得他好感。这样,后来每次他到按摩店里来,就指名要陈明英给他按摩。陈明英也觉得他穿着整洁,性格温和,谈吐文雅,像个有修养的人。一来二往,就熟悉起来了。后来,他告诉她,他名叫万富华,因原来餐馆开在巴黎南郊,所以他也就住在那边。不过坐地铁到按摩店也很方便。

万富华曾几次约陈明英出去吃饭,因工作时间关系,都被陈明英婉拒了。但是万富华并不在意和不高兴,照样每次按摩完毕后,总是给她留下不少的小费。今晚,万富华又到按摩店来,陈明英给他按摩完后,他走了。想不到过了不到半小时,陈明英快要下班时,万富华又回来了,手里还拎了一包东西,说是送给她宵夜的。这就是大家现在正在品尝的越南炸春卷。

听了陈明英的一番叙述,大家都明白了,肯定那个万富华是喜欢上了陈明英,开始讨好她、接近她。而陈明英接受了万富华的春卷,并带回来与大家分享,表明了陈明英对他也有了一定的好感,不然的话,她绝对不会把春卷带回家来与室友们分享的。这么一分析,李海清首先喊了起来:“好啊,陈明英,你时来运转了,遇到贵人了,很快就可以脱离苦海做个阔太太了。将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姐妹啊!”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一向大大方方的陈明英,也显得有点害羞了,只是一个劲地分辩说:“不就是送几个春卷吗,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拿回来不是分给你们一起吃了吗。”虽然嘴上这样说,大家心里都明白,陈明英还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姐妹们的。

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将一包春卷都吃光了,时间也到了下半夜快二点钟了。岳玲一看手表,忙对陈明英和李海清说:“时间不早了,明天你们还要上班的,马上睡觉吧。”李海清一边脱下外衣,换上睡衣,一边对岳玲说:“后天星期一餐馆关门休息,我一定去帮你问问洗碗工的事。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不用担心。”岳玲表示感谢,并希望早点能有好消息,因为带来的五百欧元这几天连这个月的房租,已用去了快一半了,不马上找到工作,很快就会口袋清空了。

到了星期一,金笑凤一早就出门了。皮包店是早上九点开门,这是她到巴黎后第一天出去打工,一定不能迟到。李海清和陈明英每星期都是星期一休息,所以她们都起得比较晚。李海清是睡到快中午时才起床,匆匆地洗漱了一下就赶着出门。出门前她对岳玲说,今天她是到以前做过洗碗工的那家中餐馆去坐坐,前些日子听朋友说他们要请一位洗碗工,今天去顺便问问老板还要不要请人,如果请的话,就将岳玲介绍过去。陈明英呢,中午有约会,据说要与朋友一起吃午饭。岳玲猜想,肯定是与那个给她送春卷的越南老华侨万富华一起去共进午餐了。

等屋里的人前后都出门后,屋里又只剩下岳玲一个人了。小小的房间里,住着四个人,虽然显得很拥挤,但好在大家都是单身,且都是要出去做工的,除了睡觉,一起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并不多,大家反而都很珍惜在小小房间里一起天南地北聊天的时光。来到巴黎没有几天,但对岳玲来说,最难熬的时间是一人独处在这间斗室里,用两个词形容,那就是:寂寞与无奈。岳玲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寂寞和这么无奈过。人们都说巴黎是个繁华、浪漫和充满文化气息的国际大都会,但是坐在这个斗室里,感到与外部世界没有丝毫关系。房间里没有固定电话,手机有,是从中国带过来的,但是还没有买到法国电话卡,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买,想给远在上海的爸爸妈妈打个电话都不可能。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宝贝女儿远望乖巧的影子,一睁开眼睛,面对着的又是灰蒙蒙的墙壁。岳玲突然觉得来到时尚的“花都”,自己反而变成了一个好像被社会抛弃了的人。

自己既然选择来到法国讨生活,岳玲也只有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和运气的眷顾了。就这样,一天就在这种焦急与无奈中一小时、一小时的度过。

夜幕渐渐降临,天空慢慢灰暗下来。这是岳玲开始高兴的时刻,天暗下来了,表示离同室的姐妹们回来的时间正在一小时、一小时地缩短。

岳玲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金笑凤推门进来了。这是金笑凤来到法国后第一天上班打工。岳玲很想知道她第一天工作的情况,于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啊笑凤,一天做下来累不累?”“累得我话都不想说了,你先让我躺一会。”金笑凤说着,双脚将鞋用力一摔,一屁股坐在睡垫上,从手提包中拿出一小瓶矿泉水,咕咯咕咯地喝了几大口。岳玲不知道她在上班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也就看了看她,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金笑凤好像缓过气来了,自己坐了起来,笑着对岳玲说:“我以为在皮包店工作,就是站在柜台迎送客人,客人要什么包就拿什么包给他看,客人满意了,就是收钱交货,笑脸送客。上班后才知道,这些皮包店都是搞批发不零售的。怪不得上次去找工作时,进到店里,满店铺都是各色名样的皮包,但是空****的店面却没有几个人。当时我就想,客人这么少,生意怎样维持?原来这样的店铺一般不以零售为主,主要是搞批发的,全国各地的小商贩来一次,都要买大批货品走的,而且大多数是固定的熟客。”

“那么,老板请你去是做什么工呢?”岳玲好奇的问道。“我早上去见工时,老板娘就和我说清楚了。我的主要工作是搞店里店外的清洁卫生,擦玻璃窗、扫地。客人来取货时,要将货品搬上车。没有客人时,要将摆放在架子上的皮包样品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不能有一丝灰尘。”金笑凤一边与岳玲说着第一天工作的情况,一边将外衣脱下,舒展了一下双臂,继续说道:“今天一天虽然只来了三批客人,但每个客人都是运了整整一小货车的货品走的,光将货品搬上车就得花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每个客人来去都是匆匆忙忙的,且货车停在路边,也会妨碍过往车辆,所以,不能停得太久。大小货包要搬上车,还得要有一定力气的,一趟搬下来,真的是腰酸背痛。不过好在我从小就干田地里的农活,是顶得住的,过些天习惯了就好了。”看来这份工是要出大力气的,不过这难不倒金笑凤,累是累,她还是满有信心去接受这种挑战的。

岳玲知道,刚到巴黎找一份工作是不那么容易的,再苦再累,这一关必须得闯过去。她在心里暗想,换成我也得要咬咬牙坚持下去。见金笑凤进了洗漱间,岳玲突然有一种盼望李海清快点回来的焦急心绪,希望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说到曹操曹操到。岳玲正在心里想着李海清,李海清就推门进来了。李海清本来白白嫩嫩的双颊,现在是一片红晕,白里透着粉红,多了一分娇艳。人一进屋,随身带进来一股浓浓的酒味,看来李海清喝了不少酒。李海清今天显得情绪很高,进屋往**一坐就冲着岳玲嚷开了:“渴死了,渴死了,岳玲快给我倒一杯水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岳玲忙不叠地给李海清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的手中。李海清接过来二话没说,几大口就将一杯凉水喝得底朝天,然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岳玲怕她不小心把杯子摔地上了,连忙过去将她手中的杯子夺了过来,问道:“你喝了多少酒啊,都醉成这个样子了,是和谁喝的酒?”

“和谁喝酒?我不告诉你。反正我帮你找到了一份工作了,你要怎么感谢我?”李海清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岳玲开心地笑了起来。岳玲一听李海清帮她找到了工作,真是太高兴了,急忙说:“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我一定请你好好吃餐饭。”这时,金笑凤从洗漱间走了出来,一听岳玲要请吃饭,马上说:“你要请吃饭?那我也一定有份的吧,不要漏了我哦。”李海清站起来,自己又倒了一杯水,几口又喝了下去,然后对着岳玲与金笑凤说:“都不用客气,等下星期哪一天大家有时间,我们四人找一家法国餐馆,好好地去吃一顿,也品尝一下法国餐的美味,由我请客。等你们有了工作,挣到钱后再一人请一次好不好?”岳玲与金笑凤都拍手叫好,说李海清李大姐够义气,真能体贴人。

接着,李海清告诉岳玲,今天下午她去原先做过洗碗工的餐馆坐了坐,见到了餐馆老板,聊天时李海清说有一个朋友想找一份洗碗打杂的工作,有没有办法帮帮忙,介绍一下。结果,老板说,我们这里正要找一个洗碗打杂的工人,人合适的话,可以到这里来工作。后来听李海清说是一个刚从中国大陆出来的,又是一个女的,就有点犹豫了。李海清马上打保票说,这人虽然是女的,但她年轻有力气,不计较工作时间,一定会让你满意的。就这样,老板答应让先来试工一个星期,双方满意的话就可长期做下去。

这个名叫“东方饭店”的中餐馆坐落在巴黎南郊,每逢星期一休息。岳玲下个星期二就可去见工。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李海清说,到下个星期二上午,她可陪岳玲一起去“东方饭店”见工,也让岳玲熟悉一下路程,从住处去餐馆,要先坐地铁,还要转一次公共汽车才能到达。路上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时间。李海清悄悄地告诉岳玲,“东方饭店”的大师傅名叫杜新生,是浙江绍兴人,做得一手地道的杭州菜,在“东方饭店”做大厨已经很多年了。当年李海清在“东方饭店”做洗碗工时,杜新生就已经在那里做大厨了,在同一个厨房里打工,都是单身一人,朝夕相处八个月,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感情,一有机会就过起了“露水夫妻”的生活。两人明白谈清楚,白天各做各的工,晚上各回各的住所,经济上各管各的,有合适时间,过一下“露水夫妻生活”,多少也为巴黎单调的日子增添一点色彩。杜新生比李海清大五岁,老婆和孩子都在国内,只是他一个人到法国打拼,需要每个月寄钱回去养活妻儿。后来,李海清在另一家中餐馆找到了一份跑堂的工作,两人虽然不在一起做工了,但是仍然保持着那种特殊关系与交往。今天下午,李海清就是在“东方饭店”等杜新生三点收工后,带了两瓶酒到一家旅店欢度了三个小时,才醉醺醺地回来。

岳玲第一次听李海清说起她的风流韵事,感到十分好奇,就问她说:“你们都好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不住到一起,还要各住各的?”李海清听后,微微一笑:“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都是各有各的家,在这里打工挣钱要寄回国内养家的。只不过一人在海外生活太寂寞了,又还年轻,需要找个伴做做朋友罢了,又不是结婚过日子。谁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有多长?最好还是各住各的,有条件时在一起聚聚,该分手的时候就爽爽快快地分手,这不是很好的吗?”“有了这种关系,那不是一般的朋友啊,如果没有感情的话,怎么可能就搂搂抱抱的?”岳玲听后有点犯嘀咕了。

李海清大力地拍了一下岳玲的肩膀,哈哈地笑了起来:“也不能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最起码的是看上去总得顺眼吧?实际上就是一种朋友关系,因为是男女,无非是比一般的朋友关系多了那么一点点,因为大家都有这种生理需要。我认识的不少朋友,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你刚来,你还没有体会到单身男女在海外的这种特殊两性关系,等过上一些日子你就会明白的。好了,这个话题现在不说了,等以后你自己慢慢去体会吧。我已与杜新生说过了,要他在厨房里多多关照你,你尽可放心。”

岳玲十分感激李海清的真诚与情谊。也可能同是天涯打工人吧,此时的岳玲更感到这种友情的可贵与值得珍惜。

到巴黎后开始打工的前夜,岳玲躺在睡垫上,反来复去总是睡不着,是激动?是担忧?是期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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