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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错过,不代表没爱过

2026-03-08 16:04作者:烨子编著

答应了不爱你

明明爱很清晰,却又要接受分离?

我只剩下的却只是思念!

难过还来不及,爱早已经融入呼吸。。。

不存在的存在心底

虽然很努力练习着忘记。。

真的对不起答应了你不再爱你

可是我的心却还没答应可以放弃了你

也许这就是人们说所的。。我爱你与你无关。

记忆就像风筝的线。。总是在天上盘旋

望着天,紧闭上双眼我看见了。。以前美好,鲜明的画面。

我想就这样时间一直倒退。。倒退到原点。

耳边。。。我们的誓言还在回旋

眼泪也掉下,证明了什么?痛?

原来是告诉了我。。心里面,你始终不曾走远。我会好好珍惜没有你的明天。

人生如梦亦如雾,缘去缘灭还自在。

缘也灭,可自在在那?

北京的夜是那么的美,也许有我的存在,显得是那样的孤独,转身的一瞬间,时间把我们定格,公交车从身边滑过,

眼泪也就这样绝了堤,拖着满身的疲惫,放弃了一切,以为得到了一生的幸福。。可最后你就这样离开了。

现在能想到的 全是落寞的画面 我是那样的想忘记它,却还幻想着什么时候还能一起唱那首广岛之恋,也知道一个人总要有个新的开始可我却被过去栓在悲哀的殿堂 。

守望着旧日的照片,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早已经没有意义了,可我还在沉思着,对我的意义....

我不会去抱怨什么。能怪的是自己没有把握好这份感情,谢谢你让我明白了相爱不懂相拥,会失去真爱,同时也给我留下了这样美好又带着一丝酸楚的回忆。如果把时间都作废。。就只有你在我眼前,我会努力说我爱你,请在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错了我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相信自己的直觉,爱上你我不撤退!等你的依赖。等你的偏爱,痛我也愉快!!!!

我找不到能缓解内心伤痛的办法,也许只能用这单调的文字叙说我的故事。

以为这样会让自己好点。。。。。原来是我在自欺欺人。

面对情感我已无力回头,不是害怕,就是犹豫,结束的思念,也随着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而结束,曾经的沧海,曾经的巫山,也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而我的爱情却不需要苛求什么天长地久,独自的彷徨与失落已像流水一样东流而去。

认识她或许就是一种错,那年我到一所普通高去回圆我的重点大学梦,第一天见到的便是那个流着小辫的女生,不太耀眼,也不太张扬,朴实无华,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会发生故事,由于要回报父母,要上大学,要出人头地,刚开也便平静,越是平静越是凌乱,我的心里却从我走进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爱上了这个城市的姑娘,就是她的淡淡的一笑,从此让我终身难忘。那天上完体育课,我和同学打完篮球,满头大汗的走进教室,刚好和她走对面,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一笑,笑的那么轻松,那么自然,那么轻盈,然而就是那不经意的一个表情,却刻在我的记忆里。

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会很熟悉的,只是没有机会,记得元旦的那晚,朴素的女孩变成朗朗大方节目主持人,流利的普通话,自如的发挥简直就是美女加才女,一向内敛,沉默的我第一次拿起拉麦克风清唱了我最拿手的《鸽子情缘》,这是刘德华经典的粤语歌,我很投入,我的投入是唱给我暗恋的姑娘,唱给我自己的压抑。

时间过的也算快,没几天,我们班调整了座位,我就坐在她后面,那晚她的眼镜是我轻轻的递给她的。我很激动,说真的,我很害羞,当天晚上我就主动和她说话,她很随和,也许就是她的随和才让多情的我一错再错,放在平常我是没有勇气的,那晚课间,我又给她唱了一遍《鸽子情缘》,她说简直和原声一样,我很高兴,那当然了,我模仿了好久的一首歌,就这样一来二往的我们熟悉了。后来我发现她的数学很差,所以就要帮她,每一天我都用心的给她讲数学题和原理,每天我都盼望那一刻的到来,也只有那时我才找到自己的价值。真的那时我没有多想,只要她能够上本科,只要她以后能在回忆里有我,我也就觉得够了。然而生活的路上出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我没有实现我的承诺,没有把她送进本科院校,我怕她成功,怕她成功之后再也见不到她的微笑,因为我知道我的成功会漫漫落空,我怕以后的路再也见不到这高飞的姑娘,是我的自私和狭隘,阻挡了我被欲望遮蔽的视线,是我的强烈的成功心,要发誓孝敬父母而要上重点大学,是我的家乡的那种门第关系,要我光耀门楣,衣锦还乡,我全心的投入到我的学习中。那天放学以后,我看见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面对四十几分的考卷而哭,我有意识的想去安慰她,可我还是走了,我在我的逍遥中,心理也有说不出苦与难受,特别是在上学的时候爱上她。

留影的那天她打扮得很漂亮,淡淡的妆,淡淡的笑,而我却没有照,拿着别人的集体照片,久久的去找她,一眼就能看见黑暗里的一朵美丽的百合花,而我也只能伤心,流泪,那天她拿了许多自己的单身照,分给了许多人,而我也没有要,我知道这伤心的过去将永久的随着伤痕而去,今天当我静静的回味那些美好的时候,我想诚挚的对她说一声,爱你的心没有任何请求。

这些年,不知道她在他乡过的还好不好,是不是有了新的归属,是不是忘了我给她的遗憾,如果她在他乡还能上网,我希望她能看到这篇文章,能够知道我对你爱没有任何请求。一首我写的歌送给今生今世永久的你,只要他对你好,爱你心就再也没有任何请求了。

亲爱的彩虹,你在哪里

彩虹,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还记得我吗?也许你忘的我一无所有了。忘的也许某天我们见面却是擦肩而过了。忘的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你不知道。忘的我们在世纪广场的点点滴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不怪你。因为我心里有你。有你的一切,有你的名字,有你的笑容,有你的可爱,有你的全部,还。。有你的心和那谜人的笑脸。

从开始到现在,我们分开4年多了。而我在这短暂而漫长啲1500天里,没有停止过一秒中对你的思念。因为我怕会在这一秒里把你忘记。

记得在世纪广场分开那天,我远远的看这你熟悉而陌生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拉长我们的距离。刹那间,我哭了。我忘记我自己是谁,为什么我会哭。也许这就是伤心吧。也许你不知道我在背后看着你。也许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好想你。伱在哪里?在哪里?老天还会让我再见到你吗?会吗?彩虹。。。你在哪里?此刻我很伤心。

我相信只要我不放弃,我会与伱见面的。我相信。

咳,...

其实关于她跟我的事.我再也不想和别人说了.我怕别人说我幼稚...说我是个傻子.我也很想忘了她.一开始我以为时间能摧毁我对她的思念.让我渐渐的忘掉她.让我在重新在来.从新再去爱一个人.可是到最后我还是做不到...我才发现时间过的越快,越长,随着时间我越成熟,我对她的思念就越夜夜都想着她....都念着她的名字..都想着她在干什么.都想着她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记得我们以前的点点滴滴..

她.是我在溜冰场认识的,那时我们都是上的小学,呵呵,当时我滑冰是在整个溜冰场最牛的,她也许很羡慕我.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滑冰,.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在一起..我们玩的很开心.很开心.,,....之到有一天,,,她的自行车车丢了,她说是我..可是我没有做.我不知道.可她不相信...就这样我们的僵局.一直维持到了小学毕业..

可她不知道.我在溜冰场足足等了她.很多天,很多天.,在上初一的时候.她去了溜冰场.我看到了她.....可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那天我哭了。她不知道。 ...不知道...

现在已经过了5年多了。.....我还是没忘掉她..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她早就忘了我。..

绿叶成荫子满枝

“我相信——”他也顿了顿,嘴唇在颤抖着。“总会有那一天的。”是吗?总会有那一 天吗?那时候,他将携儿带女的越海归来。我呢?真的会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吗?我的 喉咙收紧了,眼光模糊了,我无法再继续面对着他。匆匆的,我说了一句:“再见了,书 桓。”“再见。”他的声音那么轻,我几乎听不见。挽住了妈妈,我像逃走似的向下冲去。 我看到尔豪去和何书桓打招呼,这一对旧日的同学,竟牵缠了这么复杂的一段故事,他们还 能维持友谊吗?我不想再去研究他们了。拉住妈妈,我们很快的向下走去,秋风迎面扑来, 我的麻衣随风飞舞,落叶在我面前飘坠,我从落叶上踏过去,从无数的荒坟中踏过去。爸 爸,他将留在这荒山之上了!尽管他曾妻妾满堂,儿女成群,但他活得寂寞,死得更寂寞。 山下停着我们的车子,我让妈妈先上了车。旁边有两辆出租汽车,大概分别是尔豪和书桓坐 来的。我倚着车门,没有立即跨进去,抬头凝视着六张犁那荒烟弥漫的山头,我怅然久之。 然后,尔豪和梦萍从山上下来了,何书桓没有一起下来,他还希望在山上找寻什么?还是凭 吊些什么?尔豪对我走了过来,家庭的变故使他改变了很多,他好像在一夜间成熟持重了。 往日那飞扬浮躁的公子哥儿习气已一扫而空。站在我面前,他轻声说:“很抱歉我没有帮到 忙。”

我知道他指的是爸爸的丧事,就黯然的说:“没有开吊,一切都用最简单的办法,人死了一切也都完了,我没有力量也不必要去注 意排场。”

“是的。”他说。停了一会儿,我问:“雪姨怎样?”“在监狱里。”他说:“我把尔 杰送进了孤儿院,我实在没力量来照顾他。”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说:“再见吧!”他刚转过身子,梦萍就对我走了过来,她的面色依然惨白,眼睛里却冒着 火,紧紧的盯着我,有一股凶狠的样子。站在我的面前,她突然爆发的恶狠狠的对我嚷了起 来:“依萍,你得意了吧?你高兴了吧?你一手拆散了我们的家,你逼死了如萍,逼走了妈 妈,又促使了爸爸提早结束了他的生命,你胜利了!你报复成功了!你应该放一串鞭炮庆祝 庆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谁供给警察局的情报,你把我母亲送进了监狱,把我的弟弟送 进了孤儿院!你伟大!你的毒辣简直是人间少有!一年之间,你颠覆了我们整个的家庭!使 我和哥哥无家可归!我告诉你,依萍!我不像哥哥那样认命,怨有头,债有主,我不会饶 你!我告诉你!我化成灰也要报今天的仇!我永不会原谅你!记住你给了我们些什么,将来 我会全体报复给你!你记住#####你记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们之间的债还没 有完,我会慢慢的找你来算。… ”“走吧!梦萍!”尔豪把梦萍向汽车里拉,梦萍一面退 后,一面还在狂喊:“你是条毒蛇,是个恶魔,是个刽子手!我不会饶你!如萍的阴魂也不 会饶你!你去得意,去高兴吧!我总有一天要让你明白我陆梦萍也不是好欺侮的,你等着看 吧… ”

尔豪已经把她拖进了车子,同时,她那辆车子立即开动了。但,梦萍把头从车窗里伸了 出来,在车子扬起的尘雾和马达声中,又高声的对我抛下了几句话:“依萍!记住我们之间的债还没有完,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他们的 车子去远了。我上了车,叫司机开车。一路上,我和妈妈都默默无言。梦萍那一段话,妈妈 当然也听得很清楚,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我愣愣的望着车窗,望着那尘土飞扬的道路,心 底像压着几千几万的石块,沉重、迷惘得无法透气。“我们之间的债还没有完”,是吗?还 没有完?到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这笔债才能算清楚?“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 的血污!”是吗?我的手上染着血吗?我做了些什么?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妈妈把她的手压 在我的手背上了,我转过头来望着她,她正静静的凝视着我。她的眼睛那样宁静安详!她怎 能做到心中没有仇恨、怨怼与爱憎?我把头靠过去,一时间,觉得软弱得像个孩子,我低低 的说:“哦,妈妈,但愿我能像心萍。”

妈妈揽住了我,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了家里,我走进房内,蓓蓓正躺在钢琴前面,用一对懒洋洋的眸子望着我,如萍的 狗!我在钢琴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如萍,梦萍,依萍… 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共同的 字,血管里都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液!可是,“我们的债还没有完”!我打了一个寒噤,梦 萍,和我有二分之一相同血液的人!钢琴上那几个雕刻的字又跃入了我的眼帘:

“给爱女依萍父陆振华赠×年×月×日”

我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几个字,“爱女依萍”!我把头仆在琴上,琴盖冷而硬,我闭 上眼睛,轻轻的喊:“爸爸,哦,爸爸!”但是,他再也听不到我叫他了。

15坐在那庄严肃穆的教堂里,我望着方瑜正式成为一个修女。那身白色的袍子裹着她,使 她看来那样缥缈如仙,彷佛已远隔尘寰。在神父的祈祷念经里,在小修生的唱颂里,仪式庄 严的进行着。方瑜的脸上毫无表情,自始至终,她没有对旁观席上看过一眼。直到礼成,她 和另外三个同时皈依的修女鱼贯的进入了教堂后面的房间。目送她白色的影子从教堂里消 失,我感到眼眶湿润了。

我看到她的母亲坐在前面的位子上低泣,她的父亲沉默严肃的坐在一旁。方瑜,她彷徨 过一段时间,在情感、理智和许多问题中探索,而今,她终于选择了这一条路,她真找对了 路吗?我茫然。可是,无论如何,她可以不再彷徨了,而我仍然在彷徨中。我知道,我决不 会走方瑜的路,我也不同意她的路,可是,假若她能获得心之所安,她就走对了!那我又为 什么要为她而流泪?如果以宗教家的眼光来看,她还是“得救”了呢!人散了,我走出了教 堂,站在阴沉沉的街道旁边。心中迷惘惆怅,若有所失,望着街车一辆辆的滑过去,望着行 人匆匆忙忙的奔走,我心中是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困惑了。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 盾、苦闷和困扰?在许多解不开的纠结和牵缠之中,人到底该走往哪一个方向?

有一个人轻轻的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过头来,是方伯母。她用一对哀伤的眼睛望着我 说:“依萍,你是小瑜的好朋友,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是她的母亲,但是我 却不能了解她!”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半天之后才说:“或者,她在找寻宁静。”

“难道不做修女就不能得到宁静吗?”

“宁静在我们内心中。”方伯伯突然插进来说,口气严肃得像在给学生上课。他头发都 已花白,手上牵着方瑜的小妹妹小琦。“不在乎任何形式,一袭道袍是不是可以使她超脱, 还在于她自己!”我听着,猛然间,觉得方伯伯这几句话十分值得回味,于是,我竟呆呆的 沉思了起来。直到小琦拉拉我的手,和我说再见,我才醒悟过来。小琦天真的仰着脸,对我 挥挥手说:“陆姐姐,什么时候你再和那个何哥哥到我们家来玩?”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大概永远不会了!依稀恍惚,我又回到那一天,我、方瑜、何书 桓,带着小琦徜徉于圆通寺,听着钟鼓木鱼,憧憬着未来岁月。我还记得何书桓曾怎样教小 琦拍巴巴掌:“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 ”多滑稽的儿歌内容!“倒唱歌来顺 唱歌,河里石头滚上坡… ”谁知道,或者有一天、河里的石头真的会滚上坡,这世界上的 事,有谁能肯定的说“会”或“不会”?

方伯母和小琦不知何时已走开了,我在街边仿佛已站了一个世纪。拉拢了外套的大襟, 我向寒风瑟瑟的街头走去。天已经相当冷了,冰凉的风钻进了我的脖子里。我竖起外套的领 子— “你从不记得带围巾!”是谁说过的话?我摸摸脖子,似乎那条围巾的余温犹存。一 阵风对我扑面卷来,我瑟缩了一下,脚底颠踬而步履蹒跚了。

一年一度的雨季又开始了。十二月,台北市的上空整日整夜的飞着细雨,街道上是湿漉 漉的,行人们在雨伞及雨衣的掩护下,像一只换水族动物般蠕行着。

雨,下不完的雨,每个晚上,我在雨声里迷失。又是夜,我倚着钢琴坐着,琴上放着一 盏小台灯,黄昏的光线照着简陋的屋子。屋角上,正堆着由“那边”搬来的箱笼,陈旧的皮 箱上还贴着爸爸的名条“陆氏行李第×件”,这大概是迁到台湾来时路上贴的。我凝视着那 箱子,有种奇异的感觉缓缓的由心中升起,我觉得从那口箱子上,散发出一种阴沉沉的气 氛,仿佛爸爸正站在箱子旁边,或室内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我用手托着头,定定的望着 那箱子,陷入恍惚的沉思之中。“依萍!”一声沉浊的呼唤使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我不 禁大大的震动了!爸爸!正站在窗子前面,默的望着我。一时间,我感到脑子里非常的糊 涂,爸爸,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窗前呢?我仰视着他,他那样高大,他的眼 睛深深的凝注在我的脸上,似乎有许多许多要说而说不出来的话。

“爸爸,”我嗫嚅着。“你… 你… 怎么来的?”

爸爸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睛仍然固执的,专注的望着我,彷佛要看透我的身子和心。

“爸爸,你… 有什么话说?”

爸爸的眼光变得十分惨切了,他盯着我,仍然不说话。但那哀伤的、沉痛的眼光使我心 脏收缩。我试着从椅子里站起来,颤抖着嘴唇说:“爸爸,你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坐下?爸 爸… ”

忽然间,我觉得我有满心的话要向爸爸诉说,是了,我明白了,爸爸是特地回来听我说 的。我向他迈进了一步,扶着钢琴以支持自己发软的双腿。我有太多的话要说,我要告诉他 我内心的一切一切…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挣扎的又叫出一声:“爸爸!”可是,爸爸不再看我了,他的眼光已从我身上调开,同时,他缓缓的转过了 身子,面对着窗子,轻飘飘的向窗外走去。我一惊,他要走了吗?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出 来,他怎么能就这样走呢?他这一走,我如何再去找到他?如何再有机会向他诉说?不行! 爸爸不能走!我绝不能让他这样走掉,我要把话说完才让他走!我追了上去,急切的喊:“爸爸!”爸爸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继续向窗外走去,我急了,扑了过去,我喊着 说:“爸爸!你不要走,你不能走!我要告诉你… 我要告诉你… ”我嘴唇发颤,底下的 句子却无论怎样也吐不出来。心里又急又乱,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而爸爸已快从窗外隐没 了。“不!膊膊膊膊爸爸,你不要走!你等一等!”我狂叫着:“我有话要告诉你!”急切 中,我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一把抓住爸爸的衣服。好了,我已经抓牢了,爸爸走不掉了。 我死命握紧了那衣服,哭着喊:“爸爸,哦,爸爸!”我抓住的人回过头来了,一张惨白的 脸面对着我,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正对我凄厉的望着,我浑身一震,松了手,不由自主的向 后退,这不是爸爸,是如萍!我退到钢琴旁边,倚着琴身,瑟缩的说:“你… 你…… 你… ”

如萍向我走过来了,她的眼睛哀伤而无告的望着我,我紧靠着钢琴,如萍!她要做什 么?我已经失去书桓了,你不用来向我讨回了,我早已失去了,我咬住嘴唇,浑身颤栗。如 萍走到我面前了,她站定,凝视着我。然后,她张开嘴,不胜凄然的说:“依萍,你比我 强,我不怪你,我只是不甘心!”

“如萍!”我轻轻的迸出了两个字。

“我不怪你,”她继续说:“我真的不怪你,你对我始终那么好,我们一直是好姐妹, 是不是?”

我咬紧了嘴唇,咬得嘴唇发痛,哦,如萍!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要玩弄我?为什么— ”

她继续向我走过来了,走近了,我就能看到她脸上的血污,血正从她太阳穴上的伤口中 流出来,鲜红的,汩汩的,对我的脸逼过来,我转开头,尖声的叫了起来。于是,一切幻景 消灭,我面前既无爸爸,也无如萍,却站着一个我再也想不到的人— 何书桓。“哦,”我 深深的吐了口气,浑身无力,额上在冒着冷汗。我揉揉眼睛,想把何书桓的幻影也揉掉,可 是,张开眼睛来,何书桓仍然站在我面前,确确实实的。我挺了挺脊背,张大了眼睛,不信 任的望着他,好半天,才能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你……终于……来了。”

他望着我,突然咧开嘴,对我露出一个冷笑,仰仰头,他大笑着说:“是的,我来了, 我要看看你这张美丽的脸底下有一个多毒的头脑,你这美丽的身子里藏着一颗多狠的心!是 的,我来了!我认清你了,邪恶,狠毒,没有人性!我认清你了,再也不会受你的骗了!” 我颤栗。挣扎着说:“不,不,书桓,不是这样,我不是!”

他仰天一阵大笑,笑得凄厉:“哈哈,我何书桓,也会被美色所迷惑!”

“不,书桓,不是!”我只能反复的说这几个字。

“我告诉你,依萍,你所给我的耻辱,我也一定要报复给你!”“书桓!适适适适 桓!”我叫,心如刀绞:“书桓,适适适适适!”

在我的叫声里,我能衡量出自己那份被撕裂的、痛楚的、绝望的爱。我用手抓紧自己胸 前的衣服,泪水在面颊上奔流,我窒息的、重复的喊:“书桓,适适,适适适适桓……”

“依萍,你怎么了?依萍,你醒一醒!”

有人在猛烈的推我、叫我。我猛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室内一灯荧然,妈妈正披着衣 服,站在我面前。而我,却坐在钢琴前面,仆伏在钢琴上。我坐正身子,愣愣的望着妈妈, 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真的醒了过来,还是犹在梦中。妈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暖 的,我的却冷得像冰。

“依萍,你怎么这样子睡着了?冻得浑身冰冷,快到**去睡吧!”我头中依旧昏昏 然,望着妈妈,我怔怔的说:“没有书桓吗?”“依萍!”妈妈喊了一声,把我的头紧揽在她的胸前,用手环抱住 我。噢,妈妈的怀里真温暖!但,我推开了她,摇晃着站起身来,侧耳倾听。“你做什 么?”妈妈问。

“有人叫我。”我说。“谁?”“适桓。”“依萍,”妈妈试着来拉我的手:“你太疲 倦了,去睡吧,现在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可是,我没有去睡,相反的,我向窗口走去。窗外,雨滴在芭蕉叶上滑落,屋檐上淅沥 的雨声敲碎了夜色,围墙外的街灯耸立在雨雾里,孤独的亮着昏茫的光线。我倚着窗子,静 静的倾听,雨声,佑佑佑佑佑!那样单调而落寞。远远的偶尔有一辆街车驶过,再远一点, 有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遥远的破空传来,我几乎可以听到车轮驰过原野的响声。

“依萍,你怎么了?”妈妈走过来,担心的望着我。

我没有说话,夜色里有些什么使我心动,我倾听又倾听,一切并不单纯,除了那些声音 之外还有一个声音,来自不知何处。我轻轻的推开了妈妈,向门口走去,妈妈追上来喊:“你干什么?你要到哪里去?”

“书桓在外面。”我低档的说,彷佛有个无形的大力量把我牵引到门外去,使我无法自 主。走到玄关,我机械化的穿上鞋子,像个梦游病患者般拉开了门。妈妈不放心的跟了过 来,焦急的说:“深更半夜,你怎么了?外面下着雨,又那么冷,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的,外面下着 雨,又那么冷。我置身在细雨蒙蒙的夜色中了。穿过小院子,打开大门,我走了出去。冷雨 扑面,寒风砭骨,我不胜其瑟缩。但,毫不犹豫的,我向那街灯的柱子下望去,然后,我就 定定的站着,脑子里是麻痹的,我想哭,又想笑。在街灯下,正像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 何书桓倚在柱子上,像被钉死在那儿一般,一动也不动的伫立着。他没有穿雨衣,只穿着件 皮夹克,竖着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能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但,街灯照射的光芒 下,可清晰的看到雨水正从他湿透的浓发里流了下来。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全是水。夹克 也在雨水的淋洗下闪着光。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一抹狂热的、鸷 猛的光。

我站在家门口,隔着约五步之遥,和他相对注视。雨雾在我们中间织成了一张网,透过 这张网,他鸷猛的眼光却越来越强烈,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的向他走过去,我 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身边。有一滴雨水正从他挂在额前的一绺头发里流下来,穿过 了鼻翼旁边的小沟,再穿过嘴角,悬在下巴上。我机械化的抬起手来,从他下巴上拭掉那滴 雨。于是,他的手一把就捉住了我的,我站不稳,倒向了他,他紧揽住了我,眼光贪婪的、 渴求的、痛楚的在我脸上来来回回的搜寻。接着,他的嘴唇就狂热的吻住了我的眼睛,又从 眼睛上向下滑,吮吸着我脸上的雨和泪。他的呼吸急促而炙热。他没有碰我的唇,他的嘴唇 滑向了我的耳边,一连串低声的、窒息的,使人灵魂震颤的呼唤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依 萍!依萍!

 ”

我浑身抖颤得非常厉害,喉咙里堵塞着,一个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用两只手捧住了 我的头,仔细的望着我,然后他闭了眼睛,吞咽了一口口水,困难的说:“依萍,你为什么要出来?”

“你在叫我,不是吗?”我凝视着他说。

“是的,我叫了你,但是你怎么会听见?”

我不语,我怎么会听见?可是,他竟然在这儿,真的在这儿!他叫过我,而我听到了。 哦!书桓,既然彼此爱得这么深,难道还一定要分开?我仰视他,却说不出心中要说的话。 我们就这样彼此注视,不知道时间是停驻抑或飞逝,也不知道地球是静止抑或运转。好久好 久之后,或者只是一刹那之后,他突然推开了我,转开头,痛苦的说:“为什么我不能把她的影子摆脱开?”

我知道那个“她”是指谁,“她”又来了,“她”踏着雨雾而来,立即隔开了我和他。 我的肌肉僵硬,雨水沿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里,背脊上一阵寒栗。

何书桓的手从我手上落下去,转过身子,他忽然匆匆说了一句:“依萍,祝福你。”说 完,他毅然的甩了甩头,就大踏步的向巷口走去,我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带着那样坚定而勇 敢的意味。我望着,牙齿紧咬着嘴唇。他走到巷口了,我不自禁的追了两步,他转一个弯, 消失在巷子外面了。我的嘴唇被咬得发痛,心中在低档的、恳求的喊:“书桓,书桓,别 走。”

可是,他已经走了。妈妈带着满头发的雨珠走过来,轻轻的牵住我,把我带回家里。坐 在玄关的地板上,我用手蒙住脸,好半天,才疲倦的抬起头来,玄关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份日 历,十二月十四日。我望着,凄然的笑了。

“十四日,”我低档的说:“他是来告别的,明天的现在,他该乘着飞机,飞行在太平 洋上了。”

明天,是的,十二月十五日。

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了家门。天边是灰蒙蒙的,细雨在无边无际的飘飞。搭上 了公共汽车,我到了松山。飞机场的候机室里竟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闹嚷嚷的一片,雨伞雨 衣东一件西一件的搭在长凳上,走到哪儿都会碰上一身的水。我把雨帽拉得低档的,用雨衣 的领子遮住了下巴,杂在人潮之中,静静的,悄悄的凝视着那站在大厅前方的何书桓。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打了条银色和蓝色相间的领带。尽管是在一大群人的中间, 尽管人人都是衣冠齐楚,他看来仍然如鹤立鸡群。我定定的望着他,在我那么固定而长久的 注视下,他的脸变得既遥远而又模糊。他的身边围满了人,他的父亲、母亲、亲戚、朋 友… 。有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孩子,买了一串红色的花环对他跑过去,她把那花环套在他的 脖子上,对他大声笑,大声的说些祝福的话。他“仿佛”也笑了,最起码,他的嘴角曾经抽 动了几下。那始终微锁的眉头就从没有放开过,眼珠——可惜我的距离太远了,我多么想看 清他的眼珠!不知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清亮有神?

扩音器里在通知要上机的旅客到海关检查,他在一大堆人拉拉扯扯下进入了验关室,许 多人都拥到验关室的门口和窗口去,我看不到他了。我走到大厅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望 着那停在细雨里的大客机,那飞机在雨地里伸展着它灰色的翅膀,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半小 时之后,它将带着书桓远渡重洋,到遥远的异国去。以后山水远隔,他将距离我更远,更远 了。

他走出了验关室,很多人都拥到外面的铁丝栏边,和上机的人招呼,叫喊,叮嘱着那些 我相信事先已叮嘱过几百次的言语。我株守在大厅里,隔着这玻璃门,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上机的旅客向着飞机走去了,一面走,一面还回头和亲友招呼着。他夹在那一大群旅客之 间,踽踽的向飞机走去,显得那么落寞和萧然,他只回头看过一次,就再也不回顾了。踏上 了上机的梯子,在飞机门口,他又掉转身子来望了望,我看不清楚他的眉目,事实上,他的 整个影子都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模糊不清了。终于,他钻进了机舱,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飞机起飞了,在细雨里,它越变越小,越变越遥远,终于消失在雨雾里。我茫然的站 着,视线模糊,神志飘摇。人群从铁丝网边散开了,只剩下了凄迷的烟雨和空漠的广场。我 泪眼迷离的瞪着那昏茫的天空,喃喃的念: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旧日誓言

事实上,在没有隔山岳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两茫茫”了。大厅里的人也已逐渐散去, 我仍然面对着玻璃窗,许久许久,我才低档说了一句:“书桓,我来送过你了。”

说完,我喉咙哽塞,热泪盈眶。慢慢的回过身子,我走出了松山机场,所有的出租汽车 都已被刚才离去的送行者捷足先得。我把手插进雨衣的口袋里,冒着雨向前面走去。一阵风 吹来、我的雨帽落到脑后去了,我没有费事去扶好它,迎着雨,我一步步的向前走。这情 况,这心情,似乎以前也有过一次,对了,在“那边”看到对我“叛变”的书桓时,我不是 也曾冒着雨走向碧潭吗?现在,书桓真的离我而去了,不可能再有一个奇迹,他会出现在我 身边,扶我进入汽车。不可能了!这以后,重新见面,将是何年何月?

“假如世界上没有仇恨,没有雪姨和如萍,我们再重新认识,重新恋爱多好!”这是他 说过的话,会有那一天吗?

颠踬的回到家门口,我听到一阵钢琴的声音,是妈妈在弹琴。我靠在门上,没有立即敲 门。又是那支Long####Ago!很久很久以前,是的,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妈妈很 久很久以前到底有些什么?而我呢?仅仅在不久以前……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

细诉衷情,每字句,寸柔肠。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不能忘!“

是的,往事难忘,不能忘!我怎能忘怀呢?碧潭上小舟一叶,舞厅里耳鬓厮磨,我还清 楚的记得他爱唱的那首歌:“最怕春归百卉零,风风雨雨劫残英。君记取,青春易逝,莫负 良辰美景,蜜意幽情!”而现在,“良辰美景,蜜意幽情”都在何处?晚上,我坐在灯下凝 思,望着窗外那绵妹密密的细雨。屋檐下垂着的电线,和一年前一样挂着水珠,像一条珍珠 项炼,街灯也照样漠然的亮着昏黄的光线。芭蕉叶子也自管自的滴着水……可是,现在再也 没有“那边”了。我已经把“那边”抖散了。我也不会再需要到“那边”去了。

“依萍,睡吧!”妈妈说。

“我就睡了!”我不经心的回答。

四周那么静,静得让人寒心。妈妈在**翻腾、叹气。我关掉了灯,靠在**,用手枕 着头,听着雨滴打着芭蕉的声音,那样潇潇的、飒飒的,由夜滴到明。我就在芭蕉声里,追 忆着书桓在飞机场上落寞的神态,追忆着数不尽的往事。前尘如梦,而今夕何夕?雨声敲碎 了长夜,也敲碎了我的记忆,那些往事是再也拼不完整了。我数着雨滴,这滋味真够苦涩!

“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我心如醉,我情如痴,在雨声里,我拼不起我碎了的梦。

日子一天天单调而无奈的滑过去。

又到了黄昏,雨中的黄昏尤其苍凉落寞。记得前人词句中有句子说:“细雨帘纤自掩 门,生怕黄昏,又到黄昏!”我就在这种情绪中迎接着黄昏和细雨。重门深掩,一切都是无 聊的。没有书桓的约会,也不必到医院看爸爸,没有方瑜来谈过去未来,更不必为“那边” 再生气操心。剩下的,只有胶冻着的空间和时间,另外,就是那份“寻鞍觅觅”的无奈情 绪。妈妈又在弹琴了,依然是那支“往事难忘”!带着浓厚的哀愁意味的琴音击破了沉闷的 空气。往事难忘!往事难忘!我走到钢琴旁边,倚着琴,注视着妈妈。妈妈瘦骨嶙峋而遍布 皱纹的手指在琴键上来来回回的移动。她花白的头发蓬松着,苍白的脸上嵌着那么大而黑的 一对眼睛!一对美丽的眼睛!像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子——那张照片现在正和爸爸一齐埋葬在 六张犁的墓穴里。年轻时的妈妈,一定是出奇的美!“往事难忘”!妈妈,她有多少难忘的 往事?

妈妈的眼睛柔和的注视着我。

“想什么?依萍?”“想你,妈妈。”我愣愣的说:“你为什么特别爱弹这一首歌?” 妈妈沉思了一会儿,手指依然在琴键上拂动,眼睛里有一抹飘忽的,凄凉的微笑。

“不为什么,”她轻轻的说:“只是爱这支歌的歌词。”

“妈妈,你也恋爱过,是吗?我记得有一个晚上,你曾经提起过。”“我提起过的 吗?”妈妈仍然带着微笑,却逃避似的说:“我不记得我提过了什么。”

“我还记得,你说你爱过一个人,妈妈,那是谁?你和他一定有一段很难忘的往事,是 不是?”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妈妈低下头,迅速的换了一个曲子,布拉姆斯的摇篮曲。 “妈,告诉我。”我要求着。

“告诉你什么?”“关于你的故事,关于你的恋爱。”

妈妈停止了弹琴,阖上琴盖,默的望着我。她的神色很特别,眼睛柔和而凄苦,好半 天,她才轻轻说:“我没有任何故事,依萍。我一生单纯得不能再单纯,单纯得无法发生故事。我是爱过 一个男人,那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应该知道那是谁。”

“妈妈!”我叫,惊异的张大了眼睛。

“是的,”妈妈恻然的点点头:“是你父亲,陆振华!”她吸了口气,眯起眼睛,深思 的说:“在你爸爸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顿了顿,她又说:“我永远记得 在哈尔滨教堂前第一次见面,他勒着马高高在上的俯视我,我瑟缩的躲在教堂的穹门底下。 你父亲握着马鞭,穿着军装,神采飞扬,气度不凡……他年轻时是很漂亮的,那对炯炯有神 的眼睛看得我浑身发抖……然后,他强娶了我!我被抬进他的房里时,一直哭泣不止,他温 存劝慰,百般体贴……以后,是一段再也追不回来的欢乐日子,溜冰,划船,骑马……他宠 我就像宠一个小孩子,夸赞我有世界上最美的一对眼睛……”妈妈叹了口长气,不胜低回的 说:“那段日子太美太好了,我总觉得,那时的他,是真正的他,豪放,快乐,细腻,多 情!以后那种暴躁易怒只是因为他内心不宁,他一直像缺少了一样东西,而我不知道他缺少 的是什么。但我确定,他是一个好人!”我听呆了,这可能是事实吗?妈妈!她竟爱着爸 爸!我困惑的摇摇头,问:“你一直爱他?直到现在?”

“是的,直到现在!”“但是,为什么?我不了解!”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妈妈重复的说,好像这已足以说明一切。“可是,妈 妈,我一直以为你恨他,他强娶了你,又遗弃你!”“感情的事是难讲的,奇怪,我并不恨 他,一点都不!他内心空虚,他需要人扶助,但他太好强,不肯承认。我曾尝试帮助他,却 使他更生气!”

“妈妈!”我喊,心中酸甜苦辣,充满说不出的一仲情绪。

“这许多年来,”妈妈嘴边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他有一天能 明白过来,希望他能再把我们接回去,那么大家能重新团聚,一家人再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可是,唉!”她叹息了一声,自嘲的摇摇头:“他就那么固执……或者,他已经遗忘了,忘 了我和我们曾有过的一段生活……本来也是,我不能对他希望太高,他是个执拗的老人。”

妈妈的话在我耳边激**,我木然的坐着,一时间不能思想也不能移动。妈妈在说些什 么?我的头昏了,脑筋麻木了,神志迷乱了。她希望和爸爸团聚?真的吗?这是事实吗?这 是可能的吗?她爱着爸爸,那个我以为是她的仇人的爸爸?哦,人生的事怎么这样紊淆不 清?人类的感情怎么这样错综复杂?……但是,我做过些什么,当爸爸向我提议接妈妈回去 的时候,我是多么武断!“我们生活得很平静快乐,妈妈也不会愿意搬回去的!”

这是我说过的吗?我,陆依萍!我自以为懂得很多,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有权代天行 事!“唉!”妈妈又在叹气:“假若有我在他身边,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早逝!他是个生命力 顽强的人!”

我茫然的站正了身子,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跌坐在床沿上。我俯下 头,用手蒙住了脸,静静的坐着。妈妈走过来了,她的手扶在我的肩上,有些吃惊的问:“你怎么了?依萍?”“妈妈,”我的声音从手掌下飘出来,我努力在压制着自己沸腾 着的情绪:“妈妈,‘我’比我想像中更坏,当我把一切都做了之后,我又不能再重做一 次!”我语无伦次的说,我不相信妈妈能听得懂我的意思,但是,我也没有想要她听懂。是 的,我无法再重做了。做过的都已经做了,爸爸躲在那黑暗的墓穴里,再也不会爬起来,重 给妈妈和我一个“家”。妈妈!她可能会获得的幸福已被埋葬了!我抬起头来,凝视着我自 己的双手,梦萍狂叫的声音又**在我耳边:“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也不能看了!冷气在我心头奔窜,我的四肢全冰冷了。“依萍, 你不舒服吗?”妈妈关怀的问。

“没有。”我站起身来,用一条发带束起了我的头发,不稳的走向了门口。“依萍,你 到哪里去?”妈妈追着问。

“我只是要出去换换空气。”我说,在玄关穿上了鞋子。妈妈追出来喊:“依萍,你没 有拿雨衣!”

我接过雨衣,披在身上,在细雨中缓缓的走着。沿着和平东路,我走过了师范学校的大 门,一直向六张犁走去。六张犁的山头,一片烟雨凄迷,几株零星散落的小树在风雨中摇 摆。我踩着泥泞,向墓地的方向走,然后停在爸爸和如萍的墓边,静静的望着这两个一先一 后成立的新家。墓碑浴在雨水里,湿而冷,我用手抚摸着爸爸的墓碑,冷气由墓碑上直传到 我的心底。我闭上眼睛,凄然伫立。

我彷佛听到妈妈在唱:

“待你归来,我就不再忧伤,我愿忘怀,你背我久流浪!”

眼泪从我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和冷冰冰的雨丝混在一起,流下了我的面颊,滴落在墓 碑上面。

暮色浓而重的堆积起来,寒风扬起了我的雨衣。我那件黑色的毛衣上,缀满了细粉似的 小水珠。四周空旷无人,寂静如死。我默默的站着,忘了空间,也忘了时问,在这蒙蒙烟雨 中,我找不到那个失落的自己。雨慢慢大了,暮色向我身上压了过来,远处的山、树木,都 已朦胧的隐进了暮色和雨雾里。我站得太长久了,雨滴已湿透了我的头发,并且滴落进我的 脖子里。“你从不记得带围巾!”

谁说话?我四面寻找,空空的山上,除了烟雨和暮色之外,一无所有。天黑了,我拉了 拉雨衣的大襟,开始向山下走去。泥泞的山路使我颠踬,昏暗中我分不清楚路径,我不愿迷 失在这夜雾里,我已经迷失得太久了。

远处有一点灯光,我向着这灯光走去,走近了,我认出是那个熟悉的刻墓碑的小店。越 过这小店,六张犁小市镇的灯光在望了。我已从死人的世界又回到活人的天地中来了。在灯 光明亮的街道上,在熙攘的人群中,我模糊的想起了“明天”。明天,应该是现实的日子 了,我不能再在心境恍惚及神志迷乱中挨过每一个日子。明天,我又该去谋事了。一年前握 着剪报,挨户求职的情况如在目前。而今,我已没有“那边”可以倚赖。如果找不到工作, 就算压制自尊,也没有一个富有的父亲可供给我生活了。明天,妹妹妹妹妹,这个“明天” 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天吗?

在雨中回到家里,一个蓝色的航空邮简正躺在我的书桌上,何书桓!我颤抖的拾起信 笺,拆开封口,迫不及待的吞咽着那每一个字。通篇报导着国外的情形,物质生活的繁华, 只在最后一段,他用歪斜的笔迹,零乱的写着:

“到纽约已整整一个月,置身于世界第一大城,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街道, 心底却依然惶惑空虚!依萍,我们都有着人类最基本的劣根性,或者,我们并不是犯了大过 失,只是命运弄人,一念之差却可造成大错。你说得对,时间或可治愈一些伤口,若干年 后,我们可能都会从这不快的记忆里解脱出来,那时候,希望老天再有所安排——使一切都 能合理而公平… ”

信纸从我手上落下去,我抬起泪雾朦胧的眼睛,呆呆的凝视着窗子。是吗?会有那一天 吗?老天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窗外,蒙蒙的烟雨仍然无边无际的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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