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秘密
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到医院看爸爸,才走进爸爸的病房,就看到有好几个警察围在爸爸 的病床前面问话。我赶了过去,听到爸爸在兴奋的、喘息的、用他那已不灵活的舌头在说:“你们……抓到她,就……就……枪毙掉她……懂不懂?枪毙……”我诧异的看着那些 警察和爸爸,怎么回事?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望着警员们问:“有什么事情?”“你是 谁?”他们反过来回我。
“我是他女儿!”我指指爸爸。
“王雪琴是你的什么人?”
雪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解的说:“不是我的什么人,只是我父亲的一个姨太太。她怎样?你们在调查什么?”“雪 琴!”爸爸兴奋的插了进来说:“已经……抓……抓到了。”“哦,”我恍然的说:“你们 已经找到雪姨了吗?”
“你没有看报纸?”一个警员问:“我们破获了一个走私案,王雪琴也是其中一份,现 在正在调查,她身边还有个男孩子,是你的弟弟吗?”走私案!难道魏光雄也被捕了?我吸 了口气,天惘恢恢,疏而不漏!看样子,冥冥中的神灵并非完全不存在了!我怔了好半天, 才想起要回答警员的问题:“不,那个男孩并不是我弟弟,只是雪姨的儿子!”
“怎么说?”警员盯着我问。“那是姓魏的人的儿子!你们也捉住了姓魏的吗?”我问。
“报上都有!你去看报纸吧!”警员们不耐的说,结束了他们的调查。警察们才走,我 就迫不及待的去翻出了这两天的报纸。近来,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头昏脑胀,我是什么都 顾不得了,哪里还有心情看报纸!我先翻开昨天的报纸,在第三版上,一条头号新闻立即跳 进了我的眼帘:
“基港破获大走私案衣料、化妆品、毒品俱全”
我再看旁边中号字的小标题是:
“初步估计约值百万余元主犯魏光雄、李天明已落网早获情报追踪多日破晓时分一网成擒”
我握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下去,正式的报导并不长,显然消息还不十分完全。 只略谓:因为早就获得魏光雄有走私嫌疑,所以一直注意着他的行动,在昨日凌晨时分,终 于当他们偷运走私货时人赃俱获。报纸中没有提起雪姨,也没有提到情报来源。可是,显然 这是那一天晚上我供给他们的消息所收到的效果。看完这张报纸,我又找出今天的报,果 然,一条消息依然触目的占着第三版头条的位置:
“港台走私案 案外有案 已查出庞大资金来源 陆某人之妻王雪琴今被捕卷款出走案 至此水落石出”
我放下报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困惑而迷惘。雪姨被捕了!法律会制裁 她,如萍死了,“那边”破碎了。到现在为止,我雨夜里站在“那边”的大门前所做过的诅 咒和誓言已一一应验了……现在,我该满足了!我呆呆的坐在爸爸的床前,愣愣的望着爸爸 那张枯干憔悴的,和放射着异样光采的眼睛,竟然满腹怆恻之情!
“依萍。”爸爸忽然叫了我一声,我看过去,爸爸的眼珠定定的瞪着天花板,幽幽的 说:“雪琴被捕,我死亦瞑目了!”
我震动了一下,爸爸的眼睛闭起来了,一当他阖上眼睛,失去了脸上那最后的,代表生 命的两道寒光,他看来就真像一具死尸!我转开头,不愿再看也不忍再看了。
烟雨朦朦 14雪姨和魏光雄的走私案终于宣判了,魏光雄判了十五年徒刑,雪姨七年,走私品充了 公。案子判决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我不知道尔杰的下落如何,报上既没有提及,我也 没有去打听。至于雪姨卷逃的案子,既然财产已不可能追回,我就不再去追究了。事实上, 也没有时间再让我去管这些事了,我全心都在爸爸的身上。爸爸,在十一月初,就已经丧失 了说话的能力,但是,我知道他的神志依旧是清楚的。有时,他竭力想跟我说话,而徒劳的 去蠕动他的嘴唇,喉咙里没有声音,舌头无法转动,瞪着的眼睛里冒着火,我可以领略他内 心是何等的焦灼、不耐和愤怒。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恨不得代他说话,恨不得有超人的本 领,能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接着,他连蠕动嘴唇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转转眼珠,睁眼,及 闭眼。我日日伴在爸爸的病床前面,看着生命缓慢的,一点一滴的,从他体内逐渐消失,这 是痛苦而不忍卒睹的。有时,望着他瞪大眼睛想表示意思,我会无法忍耐的转开头,而在心 中祈求的喊:“干脆让他死吧,干脆让这一切结束吧!这种情形是太残忍,太可怕了!”十 一月底,爸爸已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紧绷在骨头上,他的浓眉凸出来,眼睛深陷,颞骨耸 立。乍然一看,像极了一具骷髅。黑豹陆振华,历史上有名的人物,曾叱咤风云,打遍天 下,而今,却成了个标准的活尸,无能为力的躺在这儿等死!这就是生命的尽头?未免太可 悲了!意识和神志已经成为爸爸最大的敌人,僵硬的躺在那儿,而不能禁止思想,我可以想 像他那份痛苦,整日整夜,他瞪着眼睛,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童年的坎坷?中年的跋扈?和 老年的悲哀?这些思想显然在折磨他,而一直要折磨到死,生命,到此竟成了负担!一天, 我倚在爸爸病床前面,看一本杰克伦敦的《海狼》,看到后面,我放下书来,瞪着爸爸发 呆。杰克伦敦笔下的“海狼”是一个何等顽强的人物,爸爸也是,不是吗?可是,再顽强的 生命也斗不过一死!一时间,我对生命充满了疑惑和玄想,怔怔的落进了沉思里。
爸爸的眼珠转动得很厉害,显然他又在想着表示什么了,我俯近他,他立即定定的望着 我,眼睛是热烈而渴切的。我端起了小茶几上的茶杯,这是每次他望着我时唯一可表示的要 求,用小匙盛了开水,我想喂给他喝。但,他愤愤的闭上了眼睛,我弄错他的意思了。放下 杯子,我苯拙而无奈的问:“你要什么?爸爸?”他徒劳的瞪着我,眼珠瞪得那么大,有多少无法表达的意思在他 心中汹涌?我努力想去了解他。但,失去了语言做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彼此的思想竟然如此 难以沟通!我呆呆的瞪着他,毫无办法了解他。
“你有痛苦吗?爸爸?你哪儿不舒服吗?”
他的眼睛喷着火,狂怒的乱转一阵,他已经生气了。我皱皱眉,紧接着问:“你想知道 什么事吗?我一件件告诉你,好不好?”
于是,我坐在他的床边,把我所知道的各人情况,一一告诉他:雪姨的判刑,梦萍已出 院,尔豪在半工半读……种种种种。当然,我掩饰了坏消息。像房子已卖掉,尔豪住在贫民 窟里,梦萍,据说身体一直很坏,以及书桓的离我而去。但,当我说完之后,爸爸依然徒劳 的转着眼珠,接着,他失望的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始终没有弄清楚他的意思。
我倚床而立,默然的凝视着他。他希望告诉我什么,还是希望我告诉他什么?但愿我能 了解他!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有水份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沿着眼尾四散的皱纹流下去。我 大吃一惊,这比任何事都震动我!陆振华!不,他是不能哭的,不能流泪的!他是一只豹 子,顽强的豹子,他不能流泪!我激动的喊:“爸爸!”他重新睁开眼睛,那湿润的眼睛清 亮如故,年轻时,这一定是一对漂亮的眼睛!是了,尔豪曾说我有一对爸爸的眼睛,事实 上,尔豪也有对爸爸的眼睛!现在,当我面对着爸爸,如同对着尔豪和我自己的眼睛。我心 绪激**,而满腹凄情,这一刻,我觉得我是那样和爸爸接近。
爸爸潮湿的眼珠悲哀的凝注在我的脸上,我倚着床,也悲哀的望着他。那一整天,他都 用那对潮湿的眼睛默默的跟踪着我。晚上,我疲倦的回到家里,听到一阵钢琴声,弹奏得并 不纯熟,不像是妈妈弹的。我敲敲门,琴声停了。给我开门的是方瑜!我惊异的说:“好久 没看到你!”方瑜笑笑,没说话,我们上了榻榻米,方瑜倚着钢琴站着,微笑的说:“依 萍,你一定会吓一跳,我要去做修女了!”
“什么?”我不相信我的耳朵。
“下星期天,我正式做修女,在新生南路天主堂行礼,希望你来观礼。”“你疯了。” 我说。“一点都不疯!”“大学呢?”“不念了!”“为什么要这样?”“活在这世界上, 你必须找一条路走,是不是?这就是我找的路!此后,我内心只有平静。只有神的意志,再 也没有冲突、矛盾、欲望和苦闷!”
“你不是为信教而信教!你是在逃避!”我大声说:“你想逃避自己,逃避这个世界, 逃避你的感情!”
“或者是的!”她轻轻说。
我抓住她的手,恳切的说:“方瑜,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什么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呢?”她问。
我茫然了。感到人生的彷徨,生命的空虚,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解决的了。“我不知 道。”我低声说。
“你用你的方法解决你的问题。”方瑜说:“我要请问你一句,你解决了吗?”我不 语。方瑜说:“你只是制造了更多的问题。”
“说不定你也会和我一样。”我说。
她笑了笑。我说:“不要!方瑜,你应该读完大学……”
“大学里没有我要的东西!”
“修道院里就有了吗?”我有些生气的说:“据我所知,你要的是爱情!”“那是以 前,现在,我要找出人生的一些道理来… ”
“我保证你在修道院里… ”
“依萍!”她叫。我望着她,于是,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改变她了。沉默了一阵,我握 住她的手,轻轻说:“希望你快乐!”“我也同样希望你。”她说。
我们对望着,彼此凄苦的笑了笑。我明白,我们都不会再快乐了!我们是同样的那种 人,给自己织了茧,就再也钻不出来。第二天早晨,我和平常一样到医院里去。一路上,我 想着方瑜,想着她的放弃大学而做修女,想着我自己,也想着爸爸,心里迷妹茫茫的。走进 爸爸的病室,我笔直的向爸爸的病床走去,心里还在想着那纷纷杂杂的各种问题。直到我已 经走到了病床前面,我才猛然收住了脚步,呆呆的面对着床,不信任的睁大了眼睛,那张爸 爸睡了将近四个月的病床,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陆小姐!”一位护士小姐走了过来,把 手同情的压在我的肩膀上,四个月来,我和她们已经混熟了。
我依然动也不动的站着,脑子里糊涂得厉害,也空洞得厉害,凝视着那张床,我竟然无 法思想,我不能把爸爸和空床联想在一起。我努力想集中我乱纷纷的思绪,可是,脑子是完 全麻木的。“陆小姐,看开一点吧,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护士小姐的话从我身边轻飘飘的掠过去,迟早会来的,什么东西迟早会来的?爸爸?空 床?于是,我脑中一震,清醒了,也明白了。我深吸了口气,紧紧的盯着那张床,这一天终 于来了,不是吗?爸爸,他走完这条路了,他去了。
我仍旧站着不动,护士小姐拍拍我的肩膀,忍不住的再叫了一声:“陆小姐!”我甩甩 头,真的清醒了。咬了咬嘴唇,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低档的,酸涩的问:“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夜里三点钟,他去得很平静。”
是吗?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平静?有谁能明白他在临死的一刹那有些什么思想?我里 立着,眼泪慢慢的涌进了我的眼眶,迷糊了我的视线,又沿着面颊流下来,滴在我的衣襟上 面。我缓缓的走上前去,低头望着那张爸爸睡过的床,现在,这**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被单 和枕头套,我却依稀觉得爸爸仍然躺在上面。我在床沿上坐下来,轻轻的用手抚摸着那个枕 头,新换的枕头套浆得硬而挺,被单是冷冰冰的。我垂下头,用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声音, 凄然的轻唤了两声:“爸爸。爸爸。”就在这两声甫叫出口,我觉得心中一阵翻搅,一恸而不可止。我紧紧 抓住那枕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失声。在我自己的痛哭里,我第一次衡量出我对爸爸 的爱,我始终不肯承认的那份爱,竟那么深,那么切,而又那么强烈!我哭着,在奔流的泪 水中,在我翻腾的愁苦里,许多我强迫自己忘记,我禁止自己思索的事也都同时勾了出来, 离我而去的书桓,因我而死的如萍……一时间,我心碎神伤,五内俱焚。
我哭了很久,彷佛再也止不住了。在这一刻,我竟渴望能对爸爸再讲几句话,只要几 句!我将告诉他,我爱他,我是他的女儿,我从不恨他!是吗?我恨过他吗?我诅咒过他 吗?我把他当仇人看过吗?是的,一直是如此,不是吗?直到他死,他何尝知道我爱他?我 自己又何尝知道?我只热中于报复他。爸爸,终于去了。他一生没有得到过什么,甚至得不 到一个女儿!“陆小姐,人已经死了,哭也没有用了!别太伤心吧!”护士小姐在一边劝着 我。没有用了!我知道!一切的懊悔也都没有用了!我并不是哭爸爸的死,我哭我自己的糊 涂,哭我曾经拥有而又被我抛掷掉的许许多抖东西!于是,我想起昨天,爸爸和我说话的尝 试,他已经预知他要死了?他希望我告诉他什么?我永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能再见爸 爸一面吗?”我收住了眼泪问。
护士小姐点沣头,当我跟着护士向太平间走时,我听到病房里有一个病人叹着气说:“好孝顺的一个女儿!”
好孝顺的一个女儿?我是吗?我对爸爸做过些什么?好孝顺的一个女儿!我是吗?这世 界是太荒谬,太滑稽了!
爸爸静静的躺在太平间里,我望着他那一无表情的脸,昨天,他还能对我转转眼珠,睁 眼闭眼,而今,他什么都不会了。这就是死亡,一切静止,一切消灭,苦恼的事,快乐的 事,都没有了。过去的困顿,过去的繁华,也都消失了。这就是死亡,躺在那儿,任人凝 视,任人伤感,他一切无知!谁能明白这个冰冷的身子曾有一个怎样的世界?谁能明白这人 的思想和意志也曾影响过许多人?现在,野心没有了,欲望没有了,爱和恨都没有了!只能 等着化灰,化尘,化土!
我大概站得太久了,护士小姐用白布蒙起了爸爸的脸,过来牵着我出去。我已经收束了 泪痕,变得十分平静了。走到楼下帐房,我以惊人的镇定结算了爸爸的医药费。
付了爸爸的医药费,我只有一万多块钱了,大概刚刚可以够办爸爸的丧事。妈妈听到爸 爸的噩耗之后,一直十分沉默,她的一生,全受爸爸的控制和戕害,我相信她对爸爸的死自 不会像我感到的那样惨痛。因而,在她面前,我约束自己的情绪。夜里,我却对着黑暗的窗 子啜泣,一次又一次的喊:“爸爸!鞍鞍鞍鞍鞍!”
在那不眠的夜里,我哭不尽心头的悲哀,也喊不完衷心的忏悔。我决心把爸爸葬在如萍 的墓边。下葬的前一天,我在报上登了一则小小的讣闻,爸爸的一生,仇人多过友人,我猜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真正凭吊他。因此,我自作主张,废掉了开吊的仪式,只登载了安葬 的日期、地点及时间。另外我寄了一个短简给尔豪。这是十一月末梢,寒意已经渐渐重了。 站在墓地,我四面环顾,果然,我登的讣闻并没有使任何一个人愿意在这秋风瑟瑟的气候里 到这墓地来站上一两小时。人活着的时候,尽管繁华满眼,死了也只是黄土一堆了。人类, 是最现实的动物。尔豪和梦萍来了,好久以来,我没有见到梦萍了,一身素服使她显得十分 沉静。她和尔豪都没有穿麻衣,我成了爸爸唯一的孝女了。尔豪对我走来,低声说:“我接到消息太晚,我应该披麻穿孝!”
“算了,何必那么注重形式?如此冷清,又没有人观礼!”我说,眼睛湿了。爸爸,他 死得真寂寞。
我看看梦萍,她苍白得很厉害,眼圈是青的。我试着要和她讲话,但她立刻把眼睛转向 一边,冷漠的望着如萍的坟,如今,这坟上已墓草青青了。我明白她在恨我,根本不愿理 我,于是,我也只有掉转头不说话了。
又是妈妈撒下那第一把土,四个月前,我们葬了如萍,四个月后,我们又葬了爸爸。泥 土迅速的填满了墓穴,我站着,寂然不动。妈妈站在我身边,当一滴泪水滴在泥地上时,我 分不清楚是我的还是妈妈的,但我确知,妈妈在无声的低泣着。墓穴填平了,一个土堆在地 上隆了起来,这就是一条生命最后所留下的。我挽住妈妈向回走,走了几步,我猛的一震, 就像触电般的呆住了,怔怔的望着前面。
在一株小小的榕树下面,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青年正木然伫立着。这突然的见面使我双 腿发软,浑身颤栗,终于,我离开了妈妈,向那榕树走了两步,然后,我停住,和那青年彼 此凝视。我的手已冷得像冰,所有血液都彷佛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猜我的脸色一定和前面这 个人同样苍白。
“书桓,”终于,还是我先开口,我的声音是颤动的。“没想到你会来。”“我看到了 报纸。”他轻声而简短的说,声音和我的一样不稳定。“我以为你已经出国了。”我说,勉 强镇定着自己,我语气客气而陌生,像在说应酬话。
“手续办晚了!”他说,同样的疏远和冷淡。
“行期定了吗?”“下个月十五日。”“飞机?”“是的。”我咬咬嘴唇,没有什么话 好说了。半天,我才想出一句话:“现在去不是不能马上入学吗?”
“是的,准备先做半年事,把学费赚出来,明年暑假之后再入学。”我点点头,无话可 说了。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面对着书桓,她显得比我更激动。这时,她渴切的 说话了:“书桓,走以前,到我们家来玩玩,让我们给你饯行,好吗?”“不了,谢谢您, 伯母。”何书桓十分客气的说:“我想用不着了。”“答应我来玩一次。”妈妈说,声音里 带着点恳求味儿。
“我很抱歉… ”何书桓犹豫的说,眼光缥缈而凝肃的落在如萍的墓碑上,那碑上是当 初何书桓亲笔写了去刻的几十简单的字:“陆如萍小姐之墓”。
我很知道,妈妈在做徒劳的尝试,一切去了的都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我和书 桓之间又已成陌路,旧时往日,早已飞灰湮灭,我们永不可能再找回以前的时光了。如萍的 影子没有放松我们,她将一直站在那儿——站在我与他之间。我凄苦的伫立着,惨切的望着 他,在他憔悴与落寞的神态里,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惶然无告。我们手携手的高歌絮语,肩并 肩的郊原踏青,彷佛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看到妈妈还想再说话,我不由自主的打断了妈 妈,用几乎是匆遽的语气说:“那么,书桓,再见了。你走的那天,我大概不能去送行了,我在这里预祝你旅途愉 快。”“谢谢你,依萍。”“希望将来,”我顿了一下,鼻子里涌上一阵酸楚,声音就有些 哽咽了:“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请你不要问我来自何方
家华到这个城市工作已经四年了。四年的社会生活把他当初来到时的傲气磨砺的几乎消失贻尽,连思想也变得浑浊起来。
他最讨厌街上的乞丐,尤其是那些身强力壮的,放着好好的体力不去干活,干嘛干这行蹭饭吃。
家华有个朋友叫大伟,天上一副菩萨心肠,见到谁有困难,都热心的帮上一把。在他眼里,大伟就是一个活雷锋。谁说这个社会雷锋少了?大伟就是。
这两个人的性格有着天壤之别,可现实中他们就相处非常的愉快。家华想到了一个词"性格互补"。
家华的家在外地,对家的概念非常的强烈。可由于工作的关系,他回去的次数很少。大伟是本地人,随时都可以回去。家华以前和大伟说过,想到他家里去看看。每逢此时大伟的眼里异常地闪烁,回答得也漫不经心,象是躲避。家华见此,只好作罢。
有次家华要大伟陪他上街买东西,途中遇到一个乞丐,大约五十有余。乌黑的脸,上面的污垢厚得裤腰装上一大碗来。
他拉着大伟就想走,大伟却止住了脚步。他恭恭敬敬地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了乞丐的碗里。
二人继续向前走去,家华问起了大伟:"你傻啊?现在的骗子多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呢?"
"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吧"大伟答。
"你又不是查户口的,何以见得?"家华追着问。
"不管真假,我都愿意.你想,一个人连自己的尊严都可以不要,那我给他三块钱,又有什么损失呢?"大伟解释。
"你啊,就是一副菩萨心肠.哪天中央台再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我一定投你一票."家华开玩笑地说。
"不,不.我这点小事要是评上的话那中国就没得救了。"大伟明知是玩笑,也顺水推舟地说。
买完东西,家华又提出去大伟家看看。大伟碍不住他的三番五次地请求,就答应了。
二人拐了三四道弯,来到了一座院子门口。院内高楼耸起,门口的绿化也格外的漂亮。
"这就是你的家?瞒漂亮地嘛。"家华称赞地说,脑里带着些疑问。
"恩。"
抬起头来,"**市儿童福利院"八个金色大字直入家华的眼帘。
家华感到眼里有种湿润的东西在打转.......
最佳配偶
我走进办公室,跟笑容满面的布列乔先生握了握手。跟我相比,他衣着十分讲究。他手里在搬弄着一叠纸,就象在搬弄着一叠煎饼。
”我相信,你准定会对她十分满意。”他说,”她可是我们用求同计算机,从符合推选条件的一亿一千多万美国妇女中挑选出来的。我们按种族、宗教、人种、生活地区,对这些妇女进行了分类……”
我坐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听着,心想要是来这儿之前先冲个淋浴,那该多好。这儿的办公室整洁宜人。不过那张椅子令人坐得不太惬意。
”好,来啦……”他说着,象魔术师那样”砰”的一声把通向隔壁房间的门忽地打开。本来我心里就象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这时就更手足无措了。
说真的,她长得很标致,真的!帅极了!
”沃克先生,这是蒙大拿州拉芬湖的邓菲尔德小姐。邓菲尔德小姐,这是纽约的弗兰克林·沃克先生。”
”就叫我弗兰克好了。”我唯唯诺诺,显得有点紧张。她确实太美了!您不妨想象一下。
布列乔刚走开,我们就聊了起来。
”您好!我,我,我对计算机为我选中的您,感到十分称心。”我竭力想把语调放温和些。也许,把她称为计算机选中的人,她一定不高兴。”我是说,我对事情发展的结果感到满意。
她莞尔一笑,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谢谢您,我也是。”她腼腆地说。
”我,三十一岁。”我唐突地冲口而出。
”我知道,这些全都记在卡片上。”
这场谈话似乎就要这样结束了。卡片上什么都介绍得清清楚楚,所以确实没什么好谈了。
”今后打算要孩子吗?”她先找了个话题。
”当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正合我的意,这记录在卡片上的未来计划一栏,喏,就在那儿。”她指点着说。
我这才注意到我手中那一札文件似的东西,第一页上贴着一张国际商用机械公司的计算机卡片,卡片上印有关于邓菲尔德小姐的重要数据。显然,她手中的那一札”文件”是关于我的……于是,我们各自审视着自己手中的”文件”,每翻阅一页,都要发出很大的声响。
”文件”里说,她喜欢古典音乐(记录在兴趣爱好与生活习惯栏)。”您喜欢古典音乐?”
”对,比任何东西都喜欢,另外,我还收藏着弗兰基·拉尼歌曲的全部录音。”
”这倒是红极一时的歌唱家。”我赞许地附和道。
我俩的目光继续在字里行间浏览着。我注意到,她爱好:看书、看球赛、看电影爱坐前排、睡觉时爱把窗户关上、养狗、养猫、养金鱼、养金枪鱼、爱吃用意大利香肠做的三明治、穿着朴素、将来要送孩子上私立学校、住在郊外、参观美术展览馆……
她抬起了头:”我们所有的爱好都很一致。”
”毫无两样。”我加上一句。
我又读了标题为”心理状况”的记录:她生性羞怯,不爱争论,讲话拘谨,属于贤妻良母型。
”我很高兴,您既不抽烟又不饮酒。”她满意地说。
”是的,我与烟酒无缘,只偶尔喝点啤酒。”
”栏目里没有提到啊。”
”哦,也许没写上,这是我的疏忽。”我希望她不会放在心上。
我们终于各自看完了手里的”文件”。
最后她说:”我们俩非常相象。”
我和爱丽丝结婚整整九年了,已经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我们住在郊外,听着古典音乐和弗兰基·拉尼的录音。我俩最后一次争吵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早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在每一件事上,我俩几乎都能步调一致。她是一个贤妻,我也可以算是个好丈夫。我们的婚姻真是完美无缺。
眼下,我却盘算着下个月就去离婚。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
难感受的幸福——南京
南京这城市的文化光环,不仅体现在唐诗宋词中,也同时存在于日常生活里。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个不同。”他老人家为了强调自己的悲剧意识,把幸福给看简单了,其实幸福五花八门,也可以各式各样。
不妨文化地看一眼幸福,南京人感受幸福的能力向来有些风雅,看过《儒林外史》的读者都还能记得,一帮文化人喝足了酒,坐在风景处感慨古今,远远地看见两个挑粪桶的汉子走过来,歇在树荫下,一位拍着另一位的肩膀说:”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寺去吃一壶,回来再到雨花台看落照。”
这番话让坐在那儿聊天喝酒的文化人目瞪口呆,只能吐着舌头说:”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烟水气和烟火气本义差不多,用在南京人身上,烟火就俗,烟水则雅。同样的例子还有胭脂和金粉,本来都是一个意思,可是说到六朝金粉,气势已完全不一样。南京人习惯于在小感觉上找点幸福,什么事都不太在乎。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幸福指数,北京人看当没当官,上海人看挣没挣钱,南京人当官、挣钱都不是强项,只能把这些个事都不当回事。
我熟悉的一些朋友,议论到别人升官发财,不是眼红,反倒有些幸灾乐祸。用此地的口头语,就是鸟人又当官了,鸟人又发财了。不在乎之外,还要加上一点点鄙视。南京人最喜欢的一句话,永远是”多大的事”,这语气一定要用地道的南京话来说,声调得往下走,充满了无所谓,一点也不往心上去。不以成败论英雄,是这个城市的最大优点,在这里,你不用害怕自己没出息,混得好不好都一样。南京人励起志来,忽然想到卧薪尝胆,能做的选择也就是发誓要到外地去,上个世纪80年代流行的是”老子到深圳去”,好像深圳到处都是机会。现在变了,改成”妈的,我要去上海了”,仿佛上海满大街都是银子。
南京一度也提过”要建设国际化大都市”,早在上个世纪20年代末就喊过这口号;到了90年代,又喊过一阵。除了提倡者自己有些激动,谁也不太当回事。说大话谁不会,说了大话还要当真,这就不对了。幸福从来不是看一个城市的大和小,也不是看高楼多少,看收入高低,看当官大小,看住房宽窄,这些玩艺一点不在乎不对,完全依靠它们也不对。 幸福有时候还得玩点文化,换句话说,人总得有点精神方面的追求和享受才行。南京从来不缺文化,但是光有文化还不够,还得会享受,我不是说别的地方不懂得这享受,想说的只是地道的南京人似乎更擅长此道。
第三章
父亲的斑马线
刚来城里几天,父亲就像失去阳光的麦苗,病恹恹的。
我劝父亲多去公园里走走,公园就在我们房子对面,横穿一条马路就到了。公园很大,风景秀丽,活动的人也很多。
父亲说:”房前的马路上车太多,很麻烦。”
告诉父亲:”过马路时走斑马线,所有的车辆都会停下来让你,很方便的。”
父亲说:”真的吗?斑马线有这么神奇?”
我说:”千真万确。”
父亲好奇地问:”什么是斑马线?是留给斑马走的线吗?”
我笑了起来:”城里哪里有斑马?是马路上用白漆漆成的像斑马身上条纹的白色横线。斑马线是方便路人过马路用的。在斑马线上行走,所有的车辆都会停下来让你。”
父亲问:”是所有的车辆吗?”
我说:”是的,是所有的车辆。”
父亲还是不肯相信。我亲自带他过了一次斑马线之后,父亲”啧啧”称奇,说:”城里人开车真文明,不像乡下的车都在路上横冲直撞,怪吓人的。”
父亲又问:”行人走在斑马线上,要是车辆不停下来让行人,怎么办?”
我说:”交警会严厉地处罚他,罚款、扣分,严重的还要吊销驾照。”
父亲说:”好,城里的制度就是好。”
闲着的时候,父亲就一个人去对面的公园里散步。开始过斑马线时,父亲还是畏首畏尾。几次过后,父亲总算放心了。渐渐地,每次过斑马线,父亲总是昂首挺胸,巡视着来往的车辆,就像一个检阅军队的大将军。
父亲高兴地说:”我喜欢这种感觉,走在斑马线上的时候,所有的车辆都齐刷刷地停下,我就像检阅自己饲养的那群鸡鸭一样。”
公园里有散步的、遛鸟的、遛狗的……他们都是一些退休了的城里人,满是城里人的气派。
父亲不懂遛鸟,不懂遛狗。父亲想:城里人真怪,让鸟在天空、树上鸣叫不是比在笼子里叫更动听吗?还有,让狗和猫自己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用一根绳子拴在它们的脖子上?狗和猫都有灵性,难道它们不知道回家的路吗?
那次,父亲问一位遛鸟的大爷:”你爱鸟吗?”
大爷说:”你这不是废话嘛!我每天喂它最高级的饲料,还放交响乐给它听。”
父亲说:”既然你爱鸟,你干吗要把鸟关在笼子里,像坐牢一样?”
大爷剜了父亲一眼:”你是乡下来的吧……”
那次,父亲问一个遛狗的大妈:”你爱狗吗?”
大妈说:”你看不出来吗?我每天都要给它美容按摩,晚上我们还同睡一张床。”
父亲说:”既然你爱狗,你干吗不放开绳子,让狗自由自在地玩耍?”
大妈啐了父亲一句:”你乡下来的吧……”
此后,公园里的城里人一看到父亲走近,便都纷纷躲闪,这使乡下来的父亲孤零零的。
那天,父亲精神一振,因为他发现一位乡下人正吃力地铲一大堆游人丢弃的垃圾。父亲觉得应该去帮一下乡下来的兄弟,便二话没说,走过去拿起铲子就干上了。
乡下人很紧张,说:”你是乡下来的吧?”
父亲说:”是啊,你不也是吗?”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千万不要帮我。你一帮我,明天我手里的铲子可能就没有了。”说着,乡下人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父亲,”大哥,帮帮忙,我是从乡下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我老伴还卧病在家呢。”
父亲很纳闷:我真心帮他,想和他聊上几句话,他却认为我是在抢他的饭碗。”唉……”父亲叹了一声。
父亲觉得去公园没有意思,他说:”公园虽然景色优美,人也多,可只有树木愿意和我说话了。”
不过,父亲还是喜欢去公园。他说:”我觉得过斑马线的感觉真好。”父亲空闲的时候,总喜欢在斑马线上晃来晃去。在斑马线上,他仿佛找回了所有的信心与尊严。
那天,父亲在”检阅”他的”军队”时,一辆车疾驰而过,他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车轮已经碾过了他的头颅……
也许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竟然会倒在一辆警车的轮子底下,而警车正是为了追赶一辆乱闯斑马线的违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