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暗自把这件事情深深地思量了很久,下定决心以后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答应改过是容易的,事实上他已经答应过了。但这能有什么真正的好处、有什么长久的好处吗?不,这只能暂时有点效——他明白自己的弱点,而且还很痛心地暗自承认了——他不能遵守诺言。必须想出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更好的办法才行;这个办法他总算想出来了。一咬牙从他长期以来一个先令一个先令节省下来的存款里,花了一笔钱,在房子上安装了一根避雷针。
果然到后来,他的老毛病再次复发了。
习惯创造的奇迹多么惊人啊!习惯的形成又是多么简单和多么容易啊——不管是那些无关重要的习惯和那些令我们起根本变化的习惯,都是如此。如果我们偶然连续几次的半夜醒过来,我们就必须注意了,否则再出现这种现象,就可能使这种偶然的事情变成一种习惯;连续做同样的事情——但就是这些普通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不用多说了。
那个盖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它发展得多快啊!这种习惯成为一种爱好;我们一有空闲,就赶快去受它的引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使它蔓延到我们全身,令我们自己沉沦于那些诱人的遐想,那种作用多么惊人啊——可不是吗,我们的梦想生活和实际生活居然会互相混肴、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使人分辨不出哪是真、哪是假,这种变化发生得多么快、多么容易!
不久爱勒克就订阅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华尔街指南报”。她整个星期很用心地研究这两种报纸,就为关注着眼的是金融事业,她的专心之至至同和她在做礼拜。赛利发现她迈着稳定而矫捷的步伐,发展和壮大着她的天才和判断力,对预测和掌握实际市场和精神市场两方面的证券行情越来越内行了。他对她经营实际的股票生意所表现的胆量和勇气备感满意,对她进行精神上交易所采取的保守的谨慎态度也同样引以自豪。他发觉她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从来不会丢掉理智;她运用她那非凡的勇气,对于现世的股票交易是喜欢投机的,但她慎重地以此为止——她对其他的股票交易总是做长久打算。她对他解释说,她的策略是相当稳健而简单的;她在现世的股票生意方面所下的本钱是以投机为目的,而对精神上的股票交易却是以投资为宗旨;她对前者情愿冒点风险、碰碰运气,对后者却要做到“十拿九稳”——她要让每笔钱赚到翻番的利润,并且要把股票在股权登记簿上过户。
反反几个月的时间,爱勒克和赛利的想像力就有了长足的进步。每天的锻炼都使这两部机器扩大了活动范围,提高了效能。因此爱勒克赚到想像中的钱,比她起初梦想赚钱的时候快了好几倍,赛利花掉多余的钱的本领也一直紧逼慢赶,决不落后。起初,爱勒克预计煤矿的投机事业在一年内完成,并没有想象到这个期限可能缩短9个月。因为那只是在没有指导、没有经验、没有练习过的金融事业的幻想中所做出来的不理智的事情,未免太幼稚了。不久她就得到了指导,经过了练习,有了经验,于是那9个月无影无踪了,想像中的1万元投资回报以300%的利润飘到老家来了。
这是福斯脱夫妇的一个大喜的日子。他们高兴得连说话都语无伦次。另外还有一个使他们高兴得语无伦次的原因:爱勒克新近对市场情况经过仔细调查之后,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把那笔遗产剩下的2万元做了一笔冒险交易,破天荒买了一批“看涨”的股票。她在心中暗自看到这些股票的行情节节上涨——总是有行情暴跌的危险——直到最后,她的担心到了板点,再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她对股票投机生意还是一个生手,沉不住气——于是她就在想像中打了一个电话,给了她那想像中的经纪人一个想像中的通知,叫他全部抛出。她说只要4万元的利润就够了。这笔生意成交,恰恰在煤矿事业给他们带来了大量财富的同一天。我刚才说过,这两夫妻都开心得语无伦次,那天晚上,他们神魂颠倒、似梦如幻,一心想要体会一个了不起的、惊人的事实:他们实际上已经有想像中的现金整整10万元的财产了。他们的情况分明是这样。
爱勒克担心股票投机生意,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第一次尝试这种交易的时候,一度因担心过度而失眠,急得满眼血色,现在即使还有点担心,至少没有那么厉害了。
那实在是个令人兴奋的夜晚。这两夫妇自认为发了财的真实感慢慢地在他们的心灵上生根发芽,然后他们就开始安排那些钱。如果我们能以这两个梦想家的眼光眺望外面的美景,我们就能够发现他们那所整洁的小木头房子不见了,在它原来地方出现了一所前面有一道铸铁栅栏的两层砖砌楼房,还能够看见客厅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3个灯泡的枝形煤气灯架,还能看见原来那朴素的布茶地毯变成了1元半1码的布鲁塞尔华贵地毯;还能看见那一般人家的壁炉无影无踪了,它先前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讲究的大型新式煤炉装着云母片炉门,显出一副很大气的样子。我们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其中有那辆轻便马车和膝围,还有大礼帽等等。
在此之后,虽然女儿和邻居们都只看到以前那座旧木头房子,在爱勒克和赛利眼里却是一所两层砖砌楼房;每到晚上,爱勒克依然要为那些想像中的煤气账单而伤愁,赛利那种满不在乎的回答却给她很大的安慰:“那怕什么?我们不差钱!”
他们发了财的头一天晚上,这对夫妇在上床睡觉之前拿定了主意,要庆驾一番。他们一定要举办一次宴会才行——这是他们的打算。可是怎样向人说明呢——怎样对女儿和邻居们说呢?他们怕发了的事实泄露,赛利倒是很愿意,甚至是急迫地想要宣布这个消息;但爱勒克却沉住了气,不让他这么做。她说这些钱虽然是等于已经到手,最好还是等到真正到手的时候再说。她坚持这个主张,决不改变。她说,他们必须保守着那个大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对夫妇颊感为难。他们必须庆祝,并且已经决定了要庆贺,但既然必须不保守秘密,他们还庆贺什么呀?3个月之内,没有谁过生日。提尔贝利的遗产又不能到手,他既然是要永远活下去的;那么,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可庆贺呢?赛利心里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渐渐有些心急,也有些为难。但是后来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注意——他仿佛是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一瞬间,他们的烦恼就毫无踪影了;他们可以庆贺发现美洲纪念日呀。这个主意可真是妙不可言!
爱勒克因赛利的妙计而感到非常满意,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她说连她都永远想不出会有这个绝妙的主意。但是赛利得到这种称赞,虽然高兴得不知所以然,对自己也赞叹不已,他却极力不显露出来,只说那其实算不了什么,那个主意谁都能想得出。爱勒克一听他这么说,就沾沾自喜地摇摇她那开心的头,说道:
“啊,真是!谁都想得出——啊,无论是谁都可以!比如说,霍散纳·狄尔金斯吧!或者说阿德尔柏特·皮纳特吧——哎呀呀——真是!我倒要让他们试试看,没别的。我的天哪,只要他们想得到发现一个40英亩的岛,我就会觉得那是超出了他们的想像力范围;至于整个洲,嗐,赛利·福斯脱,你也分明知道,那会使他们搜肠挂肚,但还是想不出来!”
这个可爱的女人,她是知道他有天才的;即使她因感情作用,他的天才被传你的稍高一点,那当然也是一种可爱的、温柔的罪过,就它的本意说,当然是无可厚非的。
五
庆贺的集会举行得相当顺利。朋友们无论男女老少,全到齐了。年轻人当中有弗露西和格蕾西·皮纳特和她们的哥哥阿德尔柏特,他是一个出了师的补锅匠,还有小霍散纳·狄尔金斯,他是个刚出师的泥水匠。阿德尔柏特和霍散纳对格温多仑和克莱腾内斯特拉·福斯脱有爱慕之情,已经有好长时间;她们的父母看出了这一点,暗自开心。但现在他们却忽然觉得那种情感已成历史了。他们感觉到随着经济情况的改变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这两个年轻的工匠之间划了一道社会地位的界线。他们的女儿现在可以把眼光放高一些——而且必须这样才行。是的,必须这样。她们决不能嫁给律师和商人这一级以下的人;爸爸和妈妈会照管这件事,决不允许女儿和下等的人家结婚。
不过他们这些念头和计划都只是表现在心里,还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因此对这次庆贺的集会并没有出现什么煞风景的局面。表面上显出来的是一种深沉而骄傲的欢喜心情,还有气派十足的举止和庄严的风度,这都使客人们不由自主得感到惊讶。大家都察觉了这一点,大家都议论纷纷,可是谁也猜不出其中的秘密。这真是个奇迹,真是件神秘的事情。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好像是发财了,他们简直没想到自己猜得如此准确。
完全正确,他们全都猜对了。
大多数的母亲都会按照老规矩,干涉女儿的婚事;他们会教训一番自己的女儿,说一大套严肃而不显示的大道理——这套教训的话徒增女儿的伤心,那注定是要失败的,那些母亲还会强烈要求那两位年轻人不要再追求她们的女儿。那也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罢了。但这位母亲却与众不同。她是实事求是的,她什么话也不对那两个的年轻人说,除赛利外,她也不对任何人提这件事情。他听了她的话,懂得了她的意思;不但懂得,还很敬佩她。他说:
“我明白你的方法。不挑这两个年轻人的毛病,免得伤害彼此的感情,妨害他们交往;让她选一个较好的年轻人,任其自然发展。这真是理智的办法,爱勒克,实在聪明透顶,简直是呱呱叫。你心目中的对象是谁?你已经选定了吗?”
不,她还没有选定。她必须调查一下他们的情况——他们也就这么做了。最先考虑和选定到的是布拉迪施,他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律师,还有富尔顿,他是个大有希望的牙科医生。赛利必须邀请他们来吃饭才行,但并不是马上就请他们;爱勒克说,不用着急。注意这两个小伙子,暂时等着好了;这种重要事情,尽管慢慢地进行,反正吃不了亏。
这一着果然聪明;因为在3周之内,爱勒克又发了一笔惊人的横财,使她那想像中的10万元变成了40万元同样的货币。那晚,她和赛利开开心心,简直似腾云驾雾一般。晚饭时,第一次喝起香槟酒来了。并不是真正的香槟酒,不过他们在它身上运用了充分的想像力,因此使它很像真的。这是赛利提议的,爱勒克软弱地顺从了。他们俩内心都深感不安,因为他是个有名的戒酒会会员,每逢有丧事,他总是穿着戒酒会的罩衣,使狗都不敢瞧一眼,他是始终保持冷静的头脑、坚持正义的;她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的会员,具有一切忠贞不渝和圣洁非凡的品质。但是情非得己;财富的荣誉感已经开始起了破坏的作用。他们的生活经验再一次证明了一个可悲的真理——那是已经在这世界上证明过无数次的了——那就是:信念对于防止浮华和堕落的虚荣和败德,固然是一种伟大而高尚的力量,贫穷的功效比信念大6倍。有了40万元以上的财产,那还得了!所以他们重新考虑女儿的婚事。这一回再也不提那位牙医和那位律师了;再提他们是没有道理的,他们都不在侯选之列了。他们已经被取消竞选资格。夫妇俩考虑了肉类罐头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和村镇上的银行老板的儿子。但最后还是像前一次那样,他们决定放一放,再想一想,力求稳妥。
他们更加沉迷其中。爱勒克一直都在等待,她看到一个冒险的大好时机,就大胆地干了一次投机买卖。随后是一个战战兢兢,疑虑重重、心神极度不安的时期,因为如果失败就等于倾家**产。后来终于有了结果,爱勒克欢喜得心直颤,说话的时候把激动的声音很难抑制:
“胆惊受怕的阶段已经成为历史,赛利——现在我们足足有100万的产业了!”
赛利激动得掉下泪来,说道:
“啊,爱勒克特拉,心肝宝贝,现在我们终于自由了。我们财运亨通,从此再也不用缩手缩脚了。这下子可以喝克利戈脾的名酒了!”于是他取出一品脱针枞酒,毫不犹豫地喝起来,边喝边说,“贵就贵吧,管他妈的,”同时她以开心得有些潮湿的眼睛,略带几分责备的神情,温柔地责怪着他。
他们又遗弃了肉类罐头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老板的儿子,重新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了。
六
从此之后,福斯脱夫妇幻想中的钱财如作火箭般疯涨着,若是一件一件地讲述经过,那未免太枯燥无味。他们的财运越来越惊人,真是令人头脑发晕、眼花缭乱。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爱勒克伸手摸它一下,立即就变成神奇的黄金,铺得无边无际晃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千百万元的财富滚滚而来,那条宽大的金河还是汹涌澎湃,它那巨大的流量还在疯狂上涨。500万——1000万——2000万——3000万——真的没有尽头吗?
两年的时间在一场狂热的大梦里悄悄地流失了,如醉如痴的福斯脱夫妇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的飞逝。现在他们已经有3亿元的财产了;在全国每个庞大的联营企业里,他们都是最大股东;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亿的财富还在不断地增长,一次500万,一次1000万,几乎是如潮水一样汹涌而至,迅速地涌过来。那3亿又翻了一番——再翻一番——又翻一番——再翻一番。
24亿元了!
这事情有点理不清头绪了。必须把资产的账目整理出来,加以清理才行。福斯脱夫妇知道这个,他们感觉到有这种必要,明白那是相当紧急的事情;但是他们也知道,要把这项工作做得十分圆满,那就只要一起了头,就不得不一口气把它做完。这是一连10小时的工作;他们去哪里找到一连10小时的空闲呢?赛利每天都是一天忙到晚,总在买别针、糖和花布;爱勒克也是一天忙到晚,没有闲暇时候,总在做饭、洗盘子、扫地、铺床、没有人帮助她,因为她那两位小姐是要养尊处优,准备进入上流社会的。福斯脱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那10小时,而且也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俩都不好意思提出来,各自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还是赛利说:
“反正得有人让步才行,那就让我来说吧。既然我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就不妨把它大声说出来。”
爱勒克满脸通红,但是心里充满感激之情。他们说话做到,决定破戒。破戒——不守安息日不做工作的戒律。因为只有在那一天,他们才有一连10小时的空闲。这是他们在堕落的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以后还会继续堕落的。巨大的财富具有充分的**力,足以安安稳稳地起致命的作用,使那些道德基础并不牢固的人坠入深渊。
他们拉下窗帘,留在家里,破出守安息日的戒律。他们耐心地苦干了一场,细心查看了一下他们的股份,列出了清单。那一长串吓死人的名单,真棒啊!开始是那些铁路系统、轮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远洋电报公司、微音电报机公司,还有其他许多企业,最后是克隆代克金矿、德比尔斯钻石矿、塔马尼的赃款和邮政部的不清楚的特权。
24亿元,全部安安稳稳地安置在一些有出息的事业里,都是非常牢固、准能生息的。每年增加1.2亿元。爱勒克以轻松。快乐的心情发出一阵很长的舌头颤动的声音,说道:
“足够了吗?”
“足够了,爱勒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坚守。”
“难道不做生意吗?”
在那受着严格限制的现实社会中,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艰苦、勤劳、谨慎、节俭、实事求是。他们始终忠实于那小小的长老会教堂,忠心地为它的利益而服务,竭尽所有的竭尽全力,坚持它那崇高而严格的教义。但是在他们的梦想生活中,他们却顺从幻想的**,无论那些**的性质怎样,也不管那些幻想如何变化。爱勒克的幻想并不十分反复无常,赛利的却非常混乱。爱勒克在她的梦想生活中改信了主教派教会,因为那里面担任职务的人头衔比较大;其次她又改入了高教派,因为那里的蜡烛点得多,比较讲究排场;然后她自然又改入了罗马教会,因为那里有红衣主教,蜡烛也更多一些。不过这些变动在赛利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他的梦境生活是一幅灿烂的、持久不断的热闹非凡的景象,他不断地改变它的内容,连宗教部分和其他一切都让它经常变化,借此使生活的每一部分都能保持新鲜活泼和光芒四射的境界。他对宗教事业很热心,像换衬衫似地随时变更活动的对象。
福斯脱夫妇从他们开始走运的时候起,就对他们幻想中的许多事业慷慨花钱;随着财富的不断积累,他们花钱也一步一步地越来越大手大脚了。最后他们花费的钱数实在是大得惊人。爱勒克每个星期日都要创办一两所大学;还要办一两个医院;还要在罗顿开一两家旅店;还要盖一批小教堂;有时候还要盖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赛利不适时地开了一句不得体的玩笑,说道:“要不是赶上了冷天,他就会装一船传教士去说服那些顽固的中国人,叫他们把24K纯金的孔子雕像拿出来代替假造的基督教哩。”
这句粗暴无礼的话伤透了爱勒克的心,于是她痛哭流涕地从他面前逃开了。这种情况让他心里也很难过,他在痛苦和羞愧之中,可以不惜任何牺牲,也想收回那句伤人的话。她连半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这使他最窘迫。她根本就不暗示一下,让他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其实她可以说许多讽刺他的话,而且还可以说得歹毒无比啊!她那宽容大度的沉默形成了迅速的报复作用,因为这样,就让他把心思转到自己身上,唤起他对自己以往生活的可怕的回忆,近年来他在无穷的财运中所过的日子,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坐在那里回想着这一切,不由得脸上发烫,心中充满了愧疚。试看她的生活吧——多么正大光明,而且一直都是向上的;再看看他自己的生活吧——多么轻浮、充满了多少无聊的虚荣心、多么自私、多么空虚、多么卑鄙啊!而且它的方向——一直是向下的,是下沉,越来越下沉了!
他把她的所作所为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作了一番比较。他挑过她的错——他这么深沉的思考着——他呀!他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当初她盖第一所教堂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邀集了其他的一些吃喝玩乐、玩得发腻的亿万富翁,创建了一个扑克俱乐部,让它在他的大公馆里搅得混天暗地,每一场牌都要输掉好几十万,而且还傻头傻脑地因为人家夸他豪爽而感到沾沾自喜哩。她盖第一所大学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正和另一些花花公子混在一起,那些家伙尽管有亿万家财,论品德却是百无是处,那时他就和这些人鬼混,偷偷地过着花天酒地、荒诞不经的生活。她盖起第一个弃婴收容所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哎呀呀!她筹备那个高尚的妇女道德会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啊,做什么,太糟糕了!她和基督教妇女戒酒会和妇女禁酒战斗团以不折不挠的精神展开运动,扫除全国的酒祸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每天喝醉3次。她盖成了100所大教堂,受到罗马教皇的感谢和欢迎,教皇还给她祝福,发给她金玫瑰奖章,那是她受之无愧的,这时候他在干什么?在蒙的卡罗抢劫银行!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再也难以继续想下去;其余的事情叫他想起来实在难以承受。于是他站起来,下定决心,要实话实说:他必须暴光他的秘密生活,坦然面对一切;他再也不能暗中过这种日子了;他要去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也这么做了。他把一切告诉了她,在她怀里哭啼;一面哭,一面呻吟,求她原谅。这使她大为震惊,在这个打击之下,她几乎支持不住;但是他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眼中的幸福源泉,是她的全部,她对他什么也不能拒绝,所以她就原谅他了。她觉得他对她再也不能如往常对待了;她知道他只能忏悔,而不能悔改自新;但是他尽管那么道德败坏,堕落不堪,难道他就不是她的亲人了吗?难道不是她最亲爱的,不是她所死心塌地崇拜的偶像吗?她说她是和他一体的,是他的奴隶,她敞开她那热爱的心,把他包容下来了。
七
不久,在某个星期天的正午,他们乘着那梦想的游艇在夏天的海上游玩,悠闲自在地斜倚在后甲板的凉篷底下。他们都低头沉思,因为彼此都在忙着着想彼此的心事。最近这种沉默的局面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常见了,过去的亲近和热情已经在衰退了。赛利那次可怕的招供引起了严重的后果;爱勒克极力要把那些事情的回忆从心中赶出去,但它偏偏赖着不走,所以羞耻和苦恼的心情毒害了她那美妙的梦幻生活。现在她看得出(在星期日),她的丈夫成了一个**不羁、令人厌恶的家伙。她对这种情况不能闭上眼睛假装不理不睬;近来每到星期日,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但她自己呢——难道她就十全十美吗?哎,她知道她并不是那样。她对他隐瞒了一个秘密,她对他不忠诚,这使她感到许多次良心上的不安。她违背了他们的誓言,还隐瞒着他。她在强烈的**之下,又做起生意来了;她冒险抄股投机,把他们的全部家财作保证金,买下了全国所有的铁路系统和煤矿、钢铁公司,现在每到安息日,她无时无刻不胆颤心惊,担心出了什么差子,使他察觉这个秘密。她因为做了这件不忠诚的事情,心里非常烦恼和后悔,在这种心理下,总无法平静,不由自主的对他感到怜恤;她看见他躺在那儿,喝得烂醉、心满意足、毫无疑问,心中就不免充满了愧疚的情绪。他从不怀疑——满腔热情地完全相信她,而她却是关键时候在他头上用一根线悬着一场可能降临的大灾难,那是——
“嘿——爱勒克,你看如何?”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她忽然清醒过来。她从心中摆脱了那个伤脑筋的问题,十分开心,于是她的声调里带着许多往日那样的柔情,回答道:
“你说吧,亲爱的。”
“你知道吧,爱勒克,我觉得我们做错了——也就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的女儿的婚事。”他坐起来,肥胖使他喘气都困难,满脸慈祥的神色,活像一尊青铜的佛像;说话的口气认真起来了。“你想想看——已经5年多了。你从头起就始终抱定一个宗旨:每次发了财,身价高了一层,你老是要坚持把行情再抬高5档。我每回认为该举行婚礼的时候,你总是发现更大的机会,我也就再失望一次。我觉得你这个人未免太不知足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起初我们放弃了那个牙医和那个律师。那倒是做得对——那是很正确的。然后我们又放弃了那个银行家的儿子和屠宰商的少爷——这也做得对,并且很有道理。接着又放弃了众议员和州长的儿子——我承认这也毫无错误。最后又甩下了参议员和美国副总统的儿子——这也完全做对了,因为那些小小的头衔并不能持之以久。随后你就打贵族的主意;我记得那是我们的油矿终于开采成功的时候——对。我们打算找一找“四百大家’的门路,和那些世家套套近乎,那些人家身份显赫、圣洁非凡,不可言表,有150年的高贵血统,早已消除了很久之前的祖先身上所带的咸鳕鱼和生羊皮袄的气味,自此后,世世代代谁也没有做过一天工,他们的门地第被玷污;这总该行了!嗐,当然该结婚喽。可是又不行,偏巧从欧洲来了两个真正的贵族,所以你立刻又把那些伪劣产品放弃了。这实在太令人扫兴了,爱勒克!自此后,又经过许多更改啊!你放弃了两个从男爵,换了两个男爵;放弃两个男爵,又换了两个子爵;子爵又换了伯爵;伯爵又换了侯爵;侯爵又换了公爵。现在总该行了,爱勒克,兑现吧!——你已经赌到最大限额了。你找到了4个公爵,随意挑选;他们属于4个不同的国籍;个人都声名远扬、身体健康、血统纯正;个个都破了产、负了满身的债。他们的身价很高,可是我们有的是钱,满够得上。喂,爱勒克,别再拖延了,别再让这事情悬着了:把整副的牌都拿过来,让两位小姐自己挑选吧?!”
在赛利对爱勒克的婚姻政策提出这一大套责难的时候,她始终温顺而洋洋自得地微笑着;她的眼睛里闪出一般开心的光彩,似乎是得意之中透出一丝微妙的惊讶神色;她极力镇静地说:“赛利,干脆找王族,你看如何?”
好极了!可怜的人啊,这个主意使他欢天喜地,他猛一下跌倒在船上的龙骨外板上,在吊锚架上蹭掉了胫骨的皮。他一时高兴得眼花缭乱,然后才定定神,瘸着腿走到他的妻子身边坐下,睁开他那双惺忪的醉眼,同往常一样,充满了赞赏和柔情的色彩,瞪着她出神。
“我的天哪!”他热情地说,“爱勒克,你真是伟大——简直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女人!我永远也猜不透你有多大本领。你真是深不可测啊。我刚刚还自以为有资格批评你的计划哩。我呀!嗐,假如我认真地考虑一下,我就会想到你心中自有妙计。喂,宝贝儿,我简直性急如焚——快给我说说你的好主意吧!”
这个受了奉承、自鸣不已的女人把她的嘴唇靠拢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个王子的名字。这使他高兴得连气都透不过来,脸上展现出狂喜的神采。
“天哪!”他说,“这可是选得太好了,你的眼光真令人惊叹!他开着一个赌场,有一块墓地,还有一个主教和一所大教堂——全属于他自己的。他的股票全是利润500%的,张张可靠,真是呱呱叫;他这份产业是全欧洲最靠得住的。那块墓地——那是全世界最讲究的:除了自杀的人,谁也不能埋在那儿;真的,您哪,免费的优待办法经常都不实行。那个小王国的土地并不多,但已经足够了;墓地占800英亩,外面还有42英亩。那是个王国——这一点最重要;土地算不了什么。要土地有的是,撒哈拉大沙漠只嫌土地太多了。”
爱勒克满脸的得意神色;她兴奋极了。她说:
“赛利,你想想看——这个王族从来没有和欧洲的王族和王族以外的人家通过婚:我们的外孙子可以登宝座了!”
“的的确确,爱勒克——还能够手执权杖;而且把那玩意儿拿在手里,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就和我拿着一根尺一样。爱勒克,这可选得太妙了。你是不是已经抓到手了?不会溜掉?难道你没有留余地吗?”
“没有。你尽管相信我吧。他不是一份债务,而是一份资产。还有一个也是如。”
谁呀,爱勒克?
“西吉士满·赛格弗莱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斯配尔·史瓦曾伯格·布鲁特沃尔斯特王子殿下,卡曾雅马世袭大公。”
“怎么可能呢?你是开玩笑吧?”
“的的确确,我发誓,”她回答说。
他极度兴奋,发疯似地把她搂在怀里,说道:
“这多么奇妙、多么完美!那是德国的364个古老的小王国之一,并且是俾斯麦取缔那些王国之后容许保留王族地位的少数王国其中之一。我知道那个农场,曾经还去过那里。那儿有一个制绳厂、一个蜡烛厂和一支军队。那是一支常备军,步兵和骑兵都有。3个兵,一匹马。爱勒克,我们等待得太久了,这件事一直这样拖着,真叫人伤心,又叫人存着希望,上天保佑,如今我终于开心了。不但开心,也感谢你,亲爱的,这全是你的功劳。日期定了吗?”
“下周星期日。”
“好。我们得把他们的婚礼办得很排场,所有的都要依照现在最流行的王家气派才行。为了男方的王家身份,应该讲究这些排场才可以的。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才是王族的最高殊荣,也只有王族才能拥有这种殊荣:那就是‘贵人下娶’。”
怎么叫这个名称呢,赛利?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王家的风俗,也只有王家才能这么办。”
“那么我们就要坚持这个办法。不仅如此——我还非想法子做成不可。要不就是贵人下娶,要不就干脆不结婚。”
赛利开开心心地搓着手,说道。“这在美国还是破天荒的事哩。爱勒克,如此可不免使新港的人吃惊不已了。”
随后他们又沉默下来,扇动幻想的翅膀,飘到世界上的远方去,邀请所有的王家首领和他们的家属,并且还白送他们的旅费,邀他们来参加婚礼。
八
3天之中,这两夫妇挺胸抬头、得意不堪。他们对于周围的所有事物,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感觉;所有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只有一点影影绰绰的大概,仿佛全部被一层薄纱覆盖着;他们沉浸在梦境中,人家和他们说话,他们都听不见;即使听见了,也好像不明白人家的意思;他们回答人家的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乱七八糟;赛利卖糖蜜用秤来称,卖糖用尺来量,人家要买蜡烛,他把肥皂拿给人家;爱勒克把猫放在洗衣盆里,拿牛奶给脏衣服喝。大家都很惊讶,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到处议论纷纷地说:“福斯脱夫妇究竟是怎么了?”
3天后。然后出现了惊人的事情。情况变得很顺利,二天之内,爱勒克想像中的投机生意的行情一直在上涨。涨呀——涨呀——涨了又涨!比原价超出了5档——然后又超出了10档——15档——20档!现在这个庞大的投机事业获得了20档的纯利,爱勒克想像中的经纪人从想像的长途电话里发疯地叫道:“抛吧!抛吧!看老天爷的面子,快抛吧!”
她把这个惊人的消息透露给赛利,他也说:“抛吧!快抛——啊,现在可别错过良机,整个世界都属于你的了!——抛呀!抛呀!”但是她偏要把她那铁一般的意志坚定下来,让它对直往前冲,她说她还要坚持一下,且等再升5档,即使因此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就在第二天,市场上爆发了空前的灾难,那是打破纪录的崩溃,毁灭性的崩溃,这一下华尔街彻底玩完了,全部的金边证券都在数小时内跌了95档,亿万富翁忽然穷得在包华利街上讫讨。爱勒克还是沉住气,不肯撒手,极力坚持着要“赌到底”,但最终来了一次催卖的请求,使她无力应付,于是她那些想像中的经纪人就把她出卖了。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这时,她才丧失了她的男子气概,女人的本色又占了上风。她伸出手去楼住丈夫的脖子,痛苦地说:
“全是我的错,你不要原谅我吧,我受不了!我们成了叫化子了!叫化子,名副其实的,我真懊悔啊。结婚的事永远不会出现了;那一切都成了历史;现在我们连那个牙医都配不起了。”
一句严厉的责难溜到赛利嘴边上来了:我肯求你抛掉,但是你——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已经伤心欲绝、悔恨交加,也就不忍心再增加她的痛苦。他心中起了一个比较高尚的念头,于是他就说:
“别丧气,我的爱勒克,现在一切并没有都完蛋!其实我伯父那笔遗产,你连一分钱也没动,你所投的不过是还没兑现的未来的钱财;我们所损失的只是你凭着你那锐利无比的经济眼光和头脑,从那未来的钱财获得的利润罢了。别泄气,抛掉你的愁恼吧;我们那3万元还原封未动哩;现在你既然得到了那么多的经验,你想想在这两年内你可以做多大的成就啊!女儿的婚事并没有告吹,不过是延期罢了。”
他的话是令人欣慰的。爱勒克想明白了这个理,因此这番话便产生了电流一般的作用;她停止了哭泣,她那勃勃的雄心又死灰复燃了。她的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彩,心里满怀激动;她举起手来发誓保证,预言未来的事情,说道:
“现在我在这儿声明——”
但她的话被一个来客打断了。那是“萨格摩尔周刊”的编辑也是老板。他恰巧到湖滨镇来探望他的一位即将去世的默默无闻的祖母,了此心愿;为了兼顾这桩难受的事情和自己的业务,他特地来拜访福斯脱夫妇,因为他们在过去4年中,专心专意地忙于别的事情,竟然把他们的报费忘记了。欠款共计6元。再没有比这位来客更受欢迎的了。他对提尔贝利伯父的情况一定很了解,想必知道他何时有死的希望。他们当然不能正面问这个问题,因为那就会使那笔遗产落空,但他们可以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来试探,希望能得到答案。但这个想法落空了。这位头脑简单的编辑并不知道人家是在向他试探消息;可是煞费苦心没有做到的事情,后来居然在无意中得心所愿。这位编辑为了说明他所谈的一件事情,需要用个比喻的说法,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天哪,这可真难应付,像提尔贝利·福斯脱一样!——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俗话。”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福斯脱夫妇不由得惊跳了一下。那位编辑看出来了,于是他抱歉地说:
没有恶意,我担保。这只是一句俗话,只是一句玩笑话,你知道吧——没有企图。难道他不是你们的本家吗?”
赛利压制着他那火热的渴望,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回答道:
“我——噢,我倒不知道是不是本家,但我们听见人家说起过他。”那位编辑很开心,于是又恢复了镇静的态度。赛利接着又说:他身体还硬朗吧!
他身体还硬朗?嗐,天哪,他都吃了五年阴间的大餐了!”
福斯脱夫妇浑身都因伤心而发抖,虽然内心的感觉好像是开心。赛利不动声色地——以试探的口气说:
“啊,真是,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谁也不免一死——连阔人也免不了这一关。”
那位编辑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你这话也包括提尔贝利在内,”他说道,“那可是不恰当。他是“身家清白”的,镇上的人不得不凑钱来埋了他。”
福斯脱夫妇目瞪口呆地坐了两分钟,呆若木鸡。然后赛利脸色苍白、低声低气地问道:
“真的吗?你说的这是真的吗?”
“嗐,那还用说!我是遗嘱执行人之一。他死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部手推车,他把它给了我。那部车子连轱辘都没,根本是毫无用处。但也总算是聊胜于无,因此为了答谢他这番好意,我就随便写了几句悼词,准备发表,却让别的材料挤掉了。”
福斯脱夫妇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杯里已经盛满了苦酒,再也装不下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坐着,除了心痛而外,对一切都失去知觉了。
1小时后,他们仍旧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客人早已走了,他们却没有发觉。
然后他们才动了一动,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目无表情地瞪着双眼互相望着,心不守舍,似在梦中一样;随后他们像小孩子似的,迷迷糊糊地互相说起梦话来。他们间或又转入沉默,一句话只说到半截,好像是不知不觉,或是想不起该怎么往下说了。有时候,他们从这种沉默状态中醒过来,便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片刻的感觉,知道他们心里想过一些事情;此后他们就以一种默默无语的、亲热的关怀,温柔地互相紧握着手,同病相怜地彼此支持着,好像要说:“我和你是相亲相爱的,我们决不会抛弃彼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迟早总有个解脱的时候,总会忘记一切;坟墓和平静的境界在等着我们,耐心等待吧,快来了。”
他们继续活了两年,度过了多少个心神不安的夜晚,总是沉思默想,沉浸在模糊的懊悔和伤心的梦境里,总是一言不发;后来终于在同一天,他们夫妻俩都得到了解脱。
临死前,笼罩在赛利那颗伤透了的心上的暗影暂时散开了一会儿,他说道:
“暴发的、不正当的巨大财富是一个陷阱。它对我们毫无意外,疯狂的快乐只是一时的;但我们却为了这种意外横财,却抛弃了甜蜜而单纯的幸福生活——让别人以我们为戒吧。”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一股临死的冷气向他的心脏窜上来,他的脑子渐渐失去了知觉,这时候他发出喃喃的呓语:
“金钱给他带来了苦恼,他却报复到我们头上,其实我们并没害过他呀。他得偿所愿了:他用卑劣无耻的手段,不过留给我们3万元,他知道我们会想法子多赚一些钱,毁掉我们的一生,伤透我们的心。他用不着付出任何代价,原本可以令我们不起增加财产的欲望,不受投机的**;假如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一定会这么做;但是他却没有仁爱的慈心,没有怜悯之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