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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元的遗产

2026-03-08 15:41作者:〔美〕马克·吐温 著;杨振河 编译

湖滨镇是一个居住着五六千人的美丽的小市镇,照西部边远地区的市镇标准来说,还要算是相当不错的。这个镇上的教堂很多,能够容纳3.5万人,西部边区和南部的市镇大都如此,那里每个人都是教徒,新教的每个教派都有它各自的信徒,并且都有自己的设施。这里的人没有阶级这种观念——总之无论如何人们都不承认有这种观念;每个人都与其他人熟识,连别人的狗都认得,到处弥漫着和睦友善的气息。

赛拉丁·福斯脱是镇上最大的商店里的簿记员,在湖滨镇做他这一行的人,他是唯一领高薪的。他今年是35岁,在那个商店里工作已经有14个春秋;他在新婚的时候是以年薪400元开始的,之后他的薪酬逐步上升,每年涨100元,连续涨了4年;从那之后,他的工资就始终稳定在800元——这个数字实在是可观的,镇上每个人都承认他应得这样的报酬。

他的妻子爱勒克特拉是个贤惠的内助,不过她也和他一样,充满了幻想,时常静静地看看小说。她结婚之后——当时她仅仅才19岁,还有些孩子气——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这个市镇的旁边买了一块地,付的是现款——25元,也是她的全部财产。赛拉丁的存款比她还少15元。她在那块地里经营了一个菜园,给一个住得最近的邻居种着,作为合伙,她从这个菜园每年获得翻番的利润,她从赛拉丁第一年的工资里拿出30元来,存在储蓄银行里,第二年存了60元,第三年100元,第四年150元。

此时他的工资已经涨到了800元一年,与此同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开销增加了,但就是在这样,她从那之后还是从丈夫的薪金里每年取出200元存在银行里。在她婚后第7个年头,她便在她那一块地的菜园里盖了一所漂亮且舒适的房子,还添加了家具,一共花了2000元,先付了一半现款,就把全家搬进去住上了。7年之后,她偿清了债务,还余下了几百元,用来投资生息。

她是靠地产涨价赚钱的;因为她早就另外买进了一些地,大多数卖给一些愿意盖房子的人,赚了一些钱,那些人可以做她的好邻居,对她自己和她那人口渐多的家庭都可以有一些友好往来和互相照顾的好处。她自己还靠某些稳妥可靠的投资,每年另外有100元的收入;她的孩子们越长越大,而且越来越漂亮了;她成了一个心满意足、快快乐乐的女人。她因她的丈夫而快乐,也因她的孩子们而快乐,丈夫和孩子们也因她而快乐。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年龄较小的女儿克莱腾内斯特拉——我们就称她克莱迪——11岁了;她的姐姐格温多仑——简称她格温——13岁了;她们是两个伶俐的姑娘,长得相当美丽。她们的名字显示出她们的父母都有一种潜在的爱好传奇小说的色彩,父母的名字又显示出那种色彩是遗传下来的。这是个甜甜美美的家庭,所以全家4口都有爱称。寒拉丁的爱称很特别,分辨不出性别——称做赛利;爱勒克特拉的爱称是爱勒克,同样分别不出性别的。赛利一天到晚安安稳稳地当一个勤恳的簿记员和售货员;爱勒克一天到晚当一个贤妻良母,好好地操持家务,与此同时她还是个脑筋灵活、精打细算、善作生意经的女人;但是每到晚上,他们就在那间舒适的小木屋里脱离了是是非非的尘俗世界,迷失在另一种美好的梦境里,夫妻俩轮流读一读传奇小说,做一做大梦,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和阴森而古老的堡邸里那种热闹而豪华的氛围中,与国王和王子以及身份不凡的贵族男女亲密的交往。

后来终于来了一个了不起的消息!这个消息真是即令人吃惊、也令人兴奋啊。那是从相邻的一州来的,这家人唯一的一位在世的亲属住在那里。他是赛利的本家——好像是个远房的伯父,或者是隔两三房的堂兄,名叫提尔贝利·福斯脱,他是个独身老汉,已经70岁了,听说家境相当富裕,脾气也相当古怪和顽固。以前赛利曾经有一次给他写过一封信,渴望和他搭上关系,但后来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现在提尔贝利却给赛利写信来,说他命不长久了,想要把3万元现款的遗产留给他;他说这并不是为了表示感情,而是因为他一生的霉运和烦恼多半都是由金钱引起的,此时他希望把这笔钱转让给一个适当的对象,让它继续干那害人的勾当,完成他的心愿。这笔遗产将在他的遗嘱里交代清楚,分文不差。但是有一个条件:赛利必须要向遗嘱执行人证明3件事,一是他没有在口头上或是书信里表示关心这笔遗产;二是他没有打探过这位将死的人向地狱前进的经过;三是他没有参加葬礼。

这封信激起了爱勒克强烈的感情波动,她刚从这种兴奋的情绪中清醒过来,马上就写信到这位本家居住的地方去,订了一份当地的报纸。

夫妻二人发了一个庄重的誓言,在这位本家在世的时候,决不向任何人泄露这个惊人的消息,预防哪位糊涂蛋把这件事情讲给临死的人听,而且加以编造,令他感觉到他们似乎是偏不听话,曾经对这笔遗产怀着感激的心情,而且还公然违反事先的嘱托,承认了这个事实,把它张扬出去。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赛利记账记得一塌糊涂、错误百出,爱勒克也不能静心做她的事情,甚至拿起一件衣服或是一个脸盆或是一盒阵线,总是免不了忘记她打算做什么。因为他们两个都在联想翩翩了。

“3—万—块钱!”

从早到晚,这几个迷人的字像动听的歌声似的,在这两个人的脑海里回**不休。

自从结婚那一天起,爱勒克就把钱管看很紧,赛利从来没有机会浪费一分钱做什么不必要的用途,他甚至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3—万—块钱!”这个令人激动的声音始终响个不停地响在耳边。这是一笔绝大的巨款、难以想象的巨款!

从早到晚,爱勒克总是盘算着如何把这笔钱投资,赛利总是考虑怎样把它花掉。

那天夜里,小说被他们抛在一边。孩子们早早地睡了,因为她们的父母都静静不说话,显出心不在焉、毫无风趣的样子。她们亲吻父母、在临睡之前向他们道晚安的时候,所得的反应非常呆板,仿佛他们变成了一个木桩;她们的父母对她们的亲吻毫无反应,孩子们离开了很久之后,他们才注意到她们已经不在了。在那段时间里,两支铅笔一直在写写划划——各人拟订各人的计划。最后还是赛利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满脸兴奋地说:

“啊,那可真是了不起,爱勒克!我们首先拿出1000块钱,先买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作为夏天用,买一架雪橇和一件皮子的漆围作为冬天用。”

爱勒克冷静而执着地回答说:

“动用本钱吗?万万不能。哪怕有100万也不能随便动!”

赛利简直失望极了,笑容也从脸上逐渐消失了。

“哪,爱勒克!”他以怨怒的口气说:“我们一向都在拼命工作,日子过得很紧。现在既然富起来了,似乎应该——”

他的话嘎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她的眼色变得柔和一些了,他的恳求似乎触动了她的心。她以富有说服力的口气温柔地说:

“亲爱的,我们千万不能动用这笔本钱,那么做是稳妥的,拿这笔投资生息,那还可以——”

“那也行,那也行,爱勒克!你多么美丽、多么善良啊!这笔收入肯定不少,这样我们就能把它拿来花——”

“那也不能全部花掉,不能全部花掉,亲爱的,不过你可以花一部分。我说的是,可以适当地花一部分。但全部的本钱——每一个铜板——必须立刻让叫它生利,并且还要生生不息才行。你明白这个道理吧,是不是?”

“噢,我——明白。是呀,当然明白。但那需要的时间太长。第一期结算利息已经是6个月之后了。”

“是的——或许还要更久一点。”,

“还要更久一点呀,爱勒克?为什么?他们不是半年付一次利钱吗?”

“那种投资吗——是的;可是我不会采用那种投资方式。”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要赚大钱。”

“赚大钱。好极了。接着说,爱勒克。什么办法?”

“煤,新开的矿,烛煤。我计划先投资1万元,买绩优先股。我们等把公司成立起来之后,1股的钱就变成了3股。”

“天哪,那样真是太好了,爱勒克!那么,我们的股票就值——值多么?什么时候?”

“大约要一年。他们半年付一分息,总值是3万元。一切我都很清楚;这份辛辛那提的报纸上登着广告哩。”

“天哪,1万元钱变成3万——仅仅一年!我们把这笔钱全部投进去吧,这样就可以有9万元到手了!我立刻写信去认股——明天可能就太晚了。”

说完就往写字台那边飞奔过去,但爱勒克却制止了他,让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她说:

“不要做傻事。我们要等钱到了手,决不能先去认股;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赛利的热劲降了不少,但还没有全部消失。“嗐,爱勒克,钱迟早是会到手的,你也清楚——并且快得很。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完事大吉了;甚至可以说,100%,他现在正在赶紧打扮,去阎王那赴宴,嗐,我估计——”

爱勒克打了个冷战,说道:

“你怎么说这种话呀,赛利!千万别这么说,那有这么说话的。”

“啊,好吧,只要你愿意,那就让他升天堂见上帝吧,反正他怎么打扮、到哪里去,都与我毫不相关;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难道你连说话都不许人家说吗?”

“但你为什么偏偏说那种吓死人的话呢?换作是你,尸体还余温,人家就如此说你,那你高兴不高兴?”

“假如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钱送给别人,让他倒霉,那我或许不高兴地过,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可是,爱勒克,先别管他提尔贝利吧,我们还是说说实际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最好是把那3万元全都投资到那个煤矿里。有什么不当之处吗?”

“那是把全部赌注押一个宝——不妥当的就是这一点。”

“既然你这么说,就那么办吧了。剩余那2万怎么办?你打算拿去怎么安排?”

“别着急,我在打定主意干什么之先,总得熟思熟虑一下才行。”

“好吧,你既然一定要那么办,我没意见,”赛利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一年以后,那1万元就可以得2万利润。这笔钱我们可以花,对不对,爱勒克?”

爱勒克摇摇头。

“还不行,亲爱的,”她说,“非等我们领到头半年股息的时候,股票是不会涨价的。你仅仅只能花那笔钱其中一小部分。”

“呸,只有这么一点儿——并且还得整整等一年!真见鬼,那我——”

“啊,千万要耐心点儿!说不定3个月之内就发股息呀——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啊,好极了!啊,老天保佑!”赛利跳起来,高兴不已满怀感激地热吻他的妻子。“那就是3000元——整整的3000元呀!这笔钱我们可以花多少呢,爱勒克?大方一点吧——千万千万,亲爱的,好人儿。”

爱勒克高兴了。她因为太高兴,竟然受不住丈夫的一再恳求,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巨大的数字——1000元——其实在她看来,这简直是无谓的浪费。赛利亲吻了她足足五六次,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表达他全部的快乐和谢意。这一阵重新迸发的感激和柔情使爱勒克大大地越出了谨慎的常轨,她还没有来得及约束自己,就另外答应了她的宝贝一笔钱——那笔遗产还剩下2万元,她打算在一年之内,用它赚出五六万元来,现在她答应从这笔收入里再给他2000元。激动的眼泪充满了赛丽的双眼,他说:

“啊,我要抱抱你才行!”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之后他拿起纸笔来,开始计算第一次所要购置的东西的钱数,这次所要买的是他希望尽早弄到手的那些享乐用品。“马——马车——雪橇——膝围——漆皮——狗——高筒礼帽——教堂里的专席——转柄表——镶新牙——嘿,爱勒克!”

“怎么?”

“老在计算,是不是?这就对了。你把那2万元投资出去了吗?”

“还没有,先不要急;我得先调查调查各方面的情况,再考虑一下。”

“但你在计算呀;那是算的什么账?”

“噢,我得让煤矿上赚来的那3万元找生利息,对不对?”

“天哪,多么聪颖的脑筋!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个。你算得如何了?算到什么时候了?”

“还不太远——两三年。我把它共派了两次用场;一次做油生意,一次做麦子生意。”

“噢,爱勒克,这太妙了!总共赚了多少?”

“我想——噢,算得稳妥一点,大概能够净赚18万,或许还能够多一些。”

“哎呀呀!美妙极了?谢天谢地!我们拼命苦干了多年,终于交上好运了。爱勒克!”

“嗯?”

“我计划给教会整整捐300元——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怕花钱!”

“你这一着做得简直再漂亮不过了,亲爱的;你这这么老老实实的人,这种举动正合你那慷慨的个性。”

这种赞扬使赛利兴高采烈,但他是个公公道道的人,因此他就说这番功德应该归爱勒克,不能算在他自己头上,因为假如不是她有头脑,怎么会有这笔钱呢?

随后他们就上楼去睡觉,但因为兴奋得头晕脑涨,竟然忘记了熄掉蜡烛,让它在客厅里点着。他们躺到**之后才想起这件事情,赛利主张让它点着算了,他说即使是值1000元,他们也不心疼。但爱勒克还是下去把它吹熄了。

这一着倒是歪打正着;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又想到了一个更好自由办法,趁着那18万元还没有冷掉的时候,使它变成了50万元。

爱勒克订阅的那份小报是每周星期四出版的一种单张周刊;它要经过提尔贝利那个村镇做500哩的旅行,星期六才能看到。提尔贝利的信是星期五寄出的,这位施主的死讯不止迟了一天,没有赶得上在那一星期的报纸上刊登出来,但他的死讯在下一期报纸上出现,那是有足够多时间的。故此福斯脱夫妇差不多还要整整地等一个星期,才能得知提尔贝利方面是否发生了令人满意的事情。这个星期过的太慢、太慢,让人等得有点心急难耐了。这两口子若非不是心里怀着一些高兴的事情,他们一定忍受不住了。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出,他们的确实是想着一些开心事的。女的不断地积累着一笔又一笔的财产,男的又在忙着把这些钱花掉——最低他的妻子所能允许他支配的钱,他是要花掉的。

星期六在焦急等待和兴奋的联想中总算来到了,他们收到了“萨格摩尔周刊”。当时有爱菲斯里·本奈特太太来访。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福斯脱夫妇捐赠一笔慈善捐款。忽然谈话突然中断了——在福斯脱这方面。本奈特太太随即就发现男女主人对她的话有点心不在焉;于是她就站起来,又惊奇、又愤怒地走开了。她刚走出这所房子,爱勒克就急不可耐地把报纸外面包的纸撕开,她和赛利的瞪大双眼紧紧地盯着眼看讣告栏。结果却大失所望!那里并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爱勒克从小是个基督教徒,教徒的心态和力量使她不得不做出一套照例的表示。她定了定心,以虔诚的态度装出愉快神气说道:

“谢天谢地,上帝还没有把他收去哩;也许——”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我恨不能——”

“赛利!别不知耻吧?”

“那不该归我管!”恼羞成怒的丈夫回嘴说。“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如果你不是那么假仁假义地信教,那你也会老老实实地说这种话。”

这句话大大伤害了爱勒克的自尊心,她说道:

“我没想到你竟然解说出这种不仁不义和不公道的话来。信教哪有什么假仁假义的呀。”

赛利感到很后悔,但他还想把他的话改变一个方式,用敷衍的办法自我开脱,以此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他以本为只要改变改变方式,依然保留原话的意思,就能够敷衍过去了。他说:

“爱勒克,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真地说假仁假义的信教,我只是说——只是说——噢,老一套的信教,你知道吧;噢——我是说,不诚实的人的信教——是说——是说——嗐,你反正懂得我的意思。爱勒克——我是说——噢,假如说,你把镀金的东西摆出来,冒充真金的,你知道吧,那本不是有意骗人,只是照生意经行事,这是自古就有的老规矩,天经地义的老习惯,这是忠于——忠于——他妈的,我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语,但是爱勒克,你反正明白我的意思,也知道我没什么恶意。我再试一试,换个别的说法吧。你瞧,是这样的。假设有个人——”

“你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爱勒克冷漠地说道:“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吧。”

“我当然愿意啰,”赛利擦试了一下额角上的汗,展现出一副无语表达的感激神情,兴奋地回答说。随后他又沉思地暗自辩解道:“我当然是估计得很准——我明明知道——但我收回了自己的赌注,没有赌赢,我打起赌来总有这个弱点。假如我坚持下来——可是我没有坚持。我总是做不到,我的见识太肤浅了。”

他认定自己打了败仗,因此就老老实实、服服贴贴了。爱勒克用眼色对他表示谅解。

他们最感兴趣、最关心的问题马上又冒了出来;任何事情也不能一连几分钟把这个问题掩盖起来。他们两夫妻又把报上没有登出提尔贝利的死讯这个谜猜起来了。他们东猜西想地谈论着,老是怀着几分希望,可是猜来猜去,最终还是回到老地方,承认报上没有登他去世的消息,唯一可能的情况肯定是提尔贝利还没有死——无可质疑。这事情实在有点令人丧气,甚至还有点令人不平,但事实摆在眼前,也只能忍耐了。这是他们一致的看法。在赛利看来,这似乎是特别不可思议的天意;他认为这是异乎寻常的不可想象的事情;事实上,他所想得起来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要算这次最没有道理了——他也就激动万分地说出了这种意思;不过他如果打算引出爱勒克的话来,那可是落空了;她如果有什么打算,也把它隐藏在自己心里;她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傻头傻脑地采取冒险行动的习惯,不管是在人与人之间还是在别的事情上,她都是同样稳妥。

他们夫妻俩现在只能等着下星期的报纸——提尔贝利显然是推迟了日期。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决定。于是他们就把这个问题搁之不理,极力打起精神,做他们各自的事情。

在这个事情上,他们一直都冤枉了提尔贝利,只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提尔贝利很守信用,毫不含糊;他已经死了——如期死了。现在他已经死了4天,并且是无牵无挂地死了;他死得心安理得,死得一成不假,如同公墓里那无数个土堆之中的人们一样;他已经死了不少日子,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来得及在这个星期的“萨格摩尔周刊”上发表讣告,只不过是被一件突发的事情耽搁掉了;诸如此类事情在大都会的报纸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在“萨格摩尔周刊”这种可怜的村镇小报上却是稀松平常,如家常便饭一般。这一次是登载社论那一版正在拼版的时候,霍斯特拉冰淇淋厂送来了一夸特免费的草莓冰糕,因此编辑先生为了表示狂热的谢意,连忙写了一段捧场的话,结果就把他为提尔贝利去世所写的几句冷冰冰的悼词删掉了。

排字工人把提尔贝利的讣告送到备用架上的时候,偏偏又把字盘搞乱了。不然这条消息还是能够在后来的某一期上刊登,因为“萨格摩尔周刊”这类的报纸是不肯浪费“备用”材料的,在它们的字架上,只要不发生搞乱字盘的事故,“备用”材料是长生不老的。凡是搞乱了铅字的材料,都算是万事皆休,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材料付印的机会是永不复返了。所以无论提尔贝利是否同意。无论他在坟墓里如何大发脾气,闹个不休,那也无关紧要——反正“萨格摩尔周刊”上永远不会出现他去世的消息了。

5个星期无声无息地过去了。“萨格摩尔周刊”每星期六都准时来到,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福斯脱。此时赛利的耐性已经耗得净光,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大概是永远不死了!”

爱勒克很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还用冷冰冰的严肃态度说道:

“如果你这句糟糕的话刚说出口,就得了急病突然死去,那你会作何感想?”

赛利没有经过细想,便回答说:

“那我就会因为临死的时候没有把那句话烂在心中,感到幸运。”

自尊心迫使他说出这句话来,而他又没有什么合适的词话可说,所以他就不假思索地这么说了。随后他悄悄地找到一个藏身之地——这是他的说法——这就是说,从爱勒克面前溜掉,免得他妻子那些滔滔不绝的责难使他丢盔卸甲。

6个月匆匆而过。“萨格摩尔周刊”依然没有提尔贝利的死讯。在这段期间里,赛利已经数回提出了试探性的问题,暗示他想要了解具体情况。爱勒克对他的试探都不理不睬。赛利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大胆来一个正面进攻。于是他就索性提议由他自己化装一下,混到提尔贝利的那个村镇去,暗中把情况探听清楚。爱勒克果断地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把我搞得无所事从!你仿佛是像个小孩子,老要有人守护着,不让你若出祸端。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在老地方呆着吧!”

“嗐,爱勒克,我可以这么做,不会让人发现——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赛利·福斯脱,你不能不到处打听,这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当然啰,但那有什么关系?谁也不会猜到我是什么人。”

“啊,你听这个人说的话妙极了!将来有一天,你必须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你没有打探过消息。那时候你如何解释?”

这一点他忘记了。他没有回答,无话可说了。爱勒克接着又说:

“那么,你就忘掉这个念头了吧,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要理会这件事情了。提尔贝利给你设下了一个圈套。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个圈套吗?他无时无刻都在盯着你,一心指望你上他的当。嗐,不会如他所愿的——因为有我在守着,那就没问题。赛利!”

“怎么?”

“不管你活多久,哪怕是100年,你永远也别打听消息。答应我吧!”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说。

随后爱勒克语气又缓和下来,说道:

“别性急嘛。我们一切都非常顺利,等一等不要紧,用不着忙。我们确有把握的小小收入每刻都在增加;至于将来的话,我还没有一次估计错了——我们的财富总是成千成万地往上堆。这一州里还没有哪一家的处境像我们这样顺利哩。我们已经开始有过阔气生活的希望了。这你也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爱勒克,事情当然如此了。”

“那么你就感谢上帝对我们的安排,别再苦恼了吧。你总不至于相信没有他的怜悯和帮助,我们就不能达成这些惊人的结果吧,是不是?”

赛利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呀,我想那是不行的。”随后他怀着满腔热情以赞赏的口气说:“但是,谈到买进涨价股票或是想个办法沾沾华尔街的便宜这类花头,要论脑子灵活,我看谁也比不上你;我可不相信你还需要什么外场人帮忙,哪怕我希望我——”

“啊,快住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并没什么恶意,也不是对上帝不敬,但你似乎只要一张嘴,就免不了说出一些吓死人的话来,叫人听了发抖。你总是令我心惊胆战。我老是为你担心也为全家人担心。以前我是不怕打雷的,现在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

她的声音发颤,并开始哭起来,说不下去了。赛利一看这种情形,心里后悔极了,于是他把她抱在怀里,抚爱着她,安慰着她,答应改过自新,还责怪自己,并懊悔地请求原谅。他是诚心诚意的,他因自己说了那种话而感到后悔,现在只要能挽救自己的过失,无论叫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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