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清音

2026-03-08 14:13作者:西岭雪

真名士顾恺之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

魏晋名士最讲求一个“真”字,任真自然,率乎本性。

而最配得上这个“真”字的人,莫过于大画家顾恺之。

顾恺之(348—409),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今天的人说起他来只知是一代画圣,但在当时,他的造诣不仅止于绘画,而有“三绝”之称:画绝、文绝和痴绝。

魏晋六朝是中国绘画的第一次大爆发,人物画排山倒海,山水画铺天盖地,花鸟画一枝独秀,小品画初见端倪,彩绘、白描、壁画、绢画,乃至各种画论专著也都纷纷登场,当真是百花齐放。而顾恺之,便是中国画史上有据可查、有作品可考的第一位画家,谢安赞之曰“苍生以来未之有也”。

既然“空前”,自是“画祖”。其代表作《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几乎凡是需要装饰古代仕女的名胜景区都会看到,前者根据西晋张华《女史箴》而得,描绘古代贤妃的故事;后者据曹植《洛神赋》而得。从曹植驻车于洛水之滨,看到凌波微步的洛神,到洛神与众仙舞动风云,鸣鼓**波,再一直到洛神离去,曹植溯流寻找、人神相隔的落寞孤清,画风绮丽飘逸,情意殷殷,破纸而出。

而我最爱的,还是他的《斫琴图》。

因为顾恺之的图画,让我们看到古琴在东晋时期的斫制流程。从琴面和底板的全箱构造,到龙池、凤沼、额、颈、肩的形制,从断板、挖刨、制弦、上弦,直到试琴听音的全过程,都与今天一般无二,这也就使我的穿越更加轻松。

图上共有十四人,他们宽袍大袖,长眉修目,衣带飘风,气度娴雅,有的专心制弦,有的从旁指导,有的凝神听琴,还有侍者执扇伫立,所以这描绘的不是匠人做工,而是文士制琴,充分显示出文人琴的特质。

自古以来,琴面多以桐木或杉木为材料,蚕丝为琴弦,故而琴又称“丝桐”。上古为五弦,后渐发展为七弦。

嵇康曾有诗“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堪称操缦的绝美定格。顾恺之深爱此句,大约不知道将这种形象涂画了多少次,叹道:

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

这可真是一语破天机。

为何“目送归鸿难”呢?

因为,对于成熟画家而言,描绘人的形象动作并不难,难的是画眼睛。画皮难画骨,形全神不全,美丑胖瘦对于整幅画作来说并不能分出高下,真正的关键在于传神写照。

诚如顾恺之画论:“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比如《斫琴图》有一位文士独坐于长方席上,右手食指正在轻轻拨弦,目光下垂而不凝注一处,分明在凝神静听,调定音律,情态极为传神,仿佛能从画面听到拨弦之声。

顾恺之作画曾数年不画眼睛,人问何故,便道:“哪可点睛,点睛便语。”

自信如斯。

顾恺之画人物,点睛之笔往往不在形态逼真,而在“迁想妙得”,韵味横生。

比如画裴楷像时,他在完稿后端详再三,忽然提起笔来,于颊上别添三毫,画像顿时神明殊胜,遂留下“颊上三毫”的典故。

苏东坡《赠李道士》诗云:“腰间大羽何足道,颊上三毫自有神。”

晋明帝司马绍还是东宫太子时,曾问谢鲲:“你比庾亮如何?”谢鲲回答:“如果坐于庙堂,为百官之首,我自愧弗及;若论纵意山水,我心中自有丘壑,当胜他一筹。”

后来顾恺之画谢鲲像,便特地在人物画的背景上铺染了层层叠叠的山岩林木,问其缘故,答曰:此子宜置丘壑中。

想来谢鲲若是地下有知,当引虎头为知音。

人物画在南朝备受推崇,除了写真留影之外,主要是因为佛寺的发展。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佛寺的发展,推进了佛教美术包括佛教建筑、佛像雕塑与寺窟壁画的发展。顾恺之无疑是佛教壁画艺术的先驱者,其传世作品中,最著名的要属瓦官寺的维摩诘像。

晋哀帝时,京师营造瓦官寺,住持慧方和尚为寺院募捐,士大夫签名捐钱,没有超过十万钱的。顾恺之不算巨富,却随手写了愿助百万钱。

人们都觉诧异,顾恺之却“心中自有丘壑”,请慧方在寺中留出一间大殿,自己关在其中作维摩诘像,不许人旁观。

月余画成,只需点睛。他让慧方对外说,本殿开放,第一天来看点睛的要布施十万,第二天五万,第三天随意认捐。

虽然早晚都能看到,可是喜欢炫富的晋朝贵族都想着先睹为快,自是争相捐助。等到了吉日吉时,打开门来,光照一寺,只见壁上维摩诘像栩栩如生,“目若将视,眉如忽颦,口无言而似言,鬓不动而疑动”。当下,众人都被这栩栩如生的画像震慑了,不禁双掌合十,口念佛号,叹为观止,没两日便集齐了百万钱。

直到唐朝时,杜甫还曾往寺中瞻拜,徘徊赞叹:“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

顾恺之被后世奉为“画祖”,在绘画理论方面,撰写了《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画论》三部绘画理论著作,并提出了“传神写照”“以形写神”等观点,务求做到形神兼备。他的笔触周密连绵,线条空灵,如春蚕吐丝,春云浮空,故被美术史称为“春蚕吐丝描”。

后人将顾恺之与南朝陆探微、张僧繇并称“六朝三杰”,称“张僧繇得其肉,陆探微得其骨,顾恺之得其神”。

张僧繇为梁朝画家,曾为金陵安乐寺画壁,画四龙而不点睛,声称“点之即飞去”。有人不信,偷偷替他点上一笔,果然雷电交加,有飞龙破壁飞去,余未点睛者皆在。

这个“画龙点睛”的故事显然是顾恺之画壁的加强版,只能说后世之人撰写文案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顾恺之不但画艺绝伦,而且文采斐然。锺嵘《诗品》中称恺之善诗,“文虽不多,气调警拨”。他曾经作过一篇《筝赋》,自认为与嵇康的《琴赋》有一比,平时说话也很注重措辞。

他曾为桓温参军,桓温在湖北江陵修筑城墙,营建官署,竣工后与宾客僚属一同登城远眺,环视左右说:“谁能形容出这座城的情景,有重赏。”

顾恺之想也不想地接口道出:“遥望层城,丹楼如霞。”短短八字,便将眼前层台累榭与天相接的情形说尽,举座叹服。

还记得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对会稽“山**上行,如在镜中游”的美妙形容吗?有一次,顾恺之从会稽归来,人们便让他也形容一下彼处山川风景,顾恺之随口锦绣,字字珠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一句话发明了四个成语,而且比喻绝佳,令人拍案。

顾恺之吃甘蔗,每次要从梢部吃起,最后吃到最甜的根部。

这种“先苦后甜”的人生选择让很多人嗔怪:“吃甘蔗不是应该先吃甜的部分,吃到没味了就扔掉吗,为什么从梢部吃起?”

顾恺之淡淡回答了四个字:“渐入佳境。”

得,又一个清新脱俗的成被语发明了!

爱作诗,自然也爱吟咏。彼时谢安渐渐取代了桓温成为江左第一俊,“洛下书生咏”也自然更加流行,顾恺之却很不喜欢这种腔调,有人问他何不学洛下咏,他一扭脖子:“何至作老婢声?”

但是谢家人似乎并未因此而对他疏冷,顾恺之做散骑常侍时,曾与谢瞻邻院而居。有一天月色极好,顾恺之来了兴致,徘徊院中,步月长吟,谢瞻听了,不时隔墙赞叹一声。

顾恺之喜欢听夸奖,越发兴致盎然,吟了一首又一首,不知疲倦。眼见月上中天,谢瞻困得直打呵欠,闻得顾虎头仍在墙那边吟咏不绝,也不声张,却让仆人代替自己站在院里,学着自己的腔调隔一会儿便击掌称好,自己却早早回房睡觉了。

顾恺之浑然不知,还以为谢瞻对自己的诗赞赏有加,欲将平生酬知己,不惮风露立中宵,便这样一直**吟咏到天明,嗓子哑了仍不知停止。

想想那个情形,莞尔之余,更觉可爱,天真浪漫得让人心软。

真与美,是顾恺之一生所求。自由与率性、高才与痴愚,更在他身上得到了集中而极致的体现。他性如孩童,举止常常令人发唆,桓温为其解围说:

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

这评价中充满了揄扬与宠溺,真可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桓温死时,很多大臣名士都因为忌惮朝廷舆论不敢致奠,顾恺之不但临坟哭祭,而且赋诗说: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

意思是桓公之死,好比山崩地裂,海枯石烂,鱼鸟再也无处可栖了,毫不掩饰对桓温的推崇与感戴之情。

便又有人逗他说:“你这样推重桓温,可以形容下为其哭悼之状吗?”

顾恺之道:

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夸张至斯,人们反倒不好逗弄他了。

不论世人对桓温的评价如何,对顾恺之来说,桓温是一位对他有赏识之明和知遇之恩的幕主,于是国士待之,国士报之,这就是顾恺之的风骨。

顾恺之才华横溢,却心性痴顽,遂有“痴绝”之号。他比桓温小三十多岁,却比桓温之子桓玄大二十多岁,与父子两代都有交情,但是桓玄却常常捉弄这位亦叔亦兄的痴人。

有一次,桓玄煞有介事地送给顾恺之一片柳叶,声称“蝉翳叶”,就是灵蝉用来蔽身的神叶,蔽之可以隐身。

顾恺之也是天师道成员,本来就痴,又信道,自然更对那些玄远高妙的方术毫不怀疑。这么粗劣的谎言,他竟然真的信了,举着叶子遮在自己额前走来走去。桓玄早已暗中叮嘱众人,都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径直走过,自己更是对着他解衣小便。

顾恺之低估了桓玄的不要脸,只当自己真的隐身了,于是小心地将这片叶子珍藏了起来,视如瑰宝。

这是个“一叶障目”的故事。这个故事后来被编入动画片里,说小偷用叶子遮着自己去偷窃,被人捉住了胖揍一顿,那个肯定不是顾恺之大画家干的。不过顾恺之后来有没有顶着这叶子做出些放浪形骸的傻事儿可就没人知道了。

顾恺之曾经专门打了一个书橱,将自己满意的画作封在橱内,外面贴了封条,寄存在桓玄处。

桓玄本身也是书画俱佳,且酷爱收藏,凡见到好书画,必要想方设法弄到手,弄不来,就明抢。《晋书》称其“性贪鄙,好奇异,尤爱宝物,珠玉不离于手。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者,悉欲归己”。

然而这样危险的一个人,顾恺之不说退避三舍,竟还请他帮自己保管书画,这不就是请老鼠守仓库,让猫儿看鱼塘吗?

于是,桓老鼠心花怒放地看着这只装满珍品的橱柜,从顾恺之离开第一刻就决定将其据为己有。但是因为不想明着得罪朋友,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半日,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请工匠小心地撬开橱柜后壁,将其中书画全部掏空,然后再将橱壁原样装上。如此,则前面的封条丝毫未动。

等到顾恺之来取画时,亲手揭开封条开了柜门,却发现空空里面如也。桓玄假装吃惊,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天哪,太神奇了,怎么会这样呢?

顾恺之也是震惊不已,可是看到桓玄的难过,不禁忘了责问,反而想理由去安慰朋友。他认真地想了想,居然真的找到理由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妙画神品,皆有灵性,大概它们都变成蝴蝶飞走了吧。”

于是,如此明目张胆的盗画事故,竟然就这样被顾恺之非常镇定地接受下来,而且十分自洽。

这固然是因为恺之痴,更是因为他自信甚至自恋。天才般慧黠,童子般天真。他从前画人不画眼时,便理所当然地说:“怎么能随意点睛呢?活过来怎么办?”那么如今画作不翼而飞,也是不难理解的吧。

魏晋名士重性情,好风雅,喜怒哀乐都表现得极为率真。

喜则扬声长啸,悲则高歌当哭,兴至吟咏终宵,兴尽回舟而返,干净纯粹得就像无污染的天空一般明澈。

正因如此,无论东晋的政治有多么混乱,门阀有多么奢腐,但其在精神领域的拓展是极为炫丽张扬的。魏晋名士追求思想自由,个性解放,这极大推进了艺术与哲学的创造发展,顾恺之的画、王羲之和王献之的书法、桓伊和羊昙的歌声、谢安赌墅的棋局,无不为这个时代添上了一抹浓丽鲜明的色彩,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可以透过风沙星辰窥见偏安江左的魏晋风流。

因为有诗画横空,这个时代,总不算太坏!

且以一首《读斫琴图》以纪顾虎头:昨夜梦魂到广陵,龙吟细细竹林青。

拈来混沌心中事,诉与瑶琴弦上听。

情寄三春蚕已死,桐生百载木方灵。

七弦本是相思重,从此相思无绾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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